第41章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后续两房如何归置的问题,他暂且还没有心力去计较,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
他不想让桑妩知晓。
裴序不愿看见她知道后的任何反应。
无论她是否高兴,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见。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经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许多。
裴序心思一动,问他:“自那以后,叔父对铁索军进行过几次清剿?可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位‘少主’?”
这边,无知无觉的桑妩则带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东都洛阳为运河转运中心,所在河南道发展亦繁荣,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湾汴水,十丈长桥,桥上有人摆摊兜售各种新奇玩意,时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饮子,对这些小玩意儿,裴八娘从前秉持着看不上的态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闷久了,也见什么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个篾编的蜻蜓,刚还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别过脸去。
桑妩莫名:“怎么了?”
小姑娘闷闷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从前六兄最会给她带坊间的小玩意儿了。
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眼泪却说掉就掉,桑妩矮下身,凑过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适时身后走过去几人,带起一阵风。
一人愤愤道:“小少主,丁二那家伙自己赶着回去,定是想向统军告状,您这还有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桥南买些糕饼。”
熙攘中,声音衬得些许熟悉。
桑妩下意识回眸,桥面人潮汹涌,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图,那似有若无的熟稔已经随风隐入不知踪迹。
扫了两眼,没扫出什么,她便收回视线失去了兴趣。 。
回到春明坊,穿过一条被咸鱼味腌渍浸透的巷弄,便到了一座三进宅院。
这是铁索军头目庞稷在汴州城内的住所。
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处宅院,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有资格知晓。
自庞稷屋内出来,恰于庭院中迎面遇上少年回来,丁二笑道:“小少主,统军请您单独过去一趟。”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瞥了他一眼。
丁二被这凉飕飕的眼神瞥得顿了顿,收敛起了眉梢的得意。
“丁副统,有劳你转告。”少年平静颔首。
丁二状作恭敬地躬身。
待那清癯背影离开后,才粗鲁地朝地面啐去,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有劳!”
当了水匪,成了亡命徒,作出这副斯文做派给谁看呢,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大家公子么?
穿庭过廊,来到正房,一路上碰到的寥寥几个家仆俱都恭敬行礼,称他“小少主”,裴忻面无表情地应了。
抬手,叩了三下门,待庞稷喊了进,方才敛神改换神情,推门而入。
这本该是一间书房,但目之所及,放书架的位置都改成了各种兵器架子。
门扉敞开,日光从廊檐倾泻而下,庞稷站在兵器架前,转过身,看着晨光里走来的人。
唇红齿白,白净斯文,好一个俊秀少年。
只可惜那眉上一道寸长疤痕,生生将这斯文俊秀破坏了。
少年看见他,将手中油纸包放下,乖乖行礼道:“义父。”
这是他在河滩上捡回来的少年,那时他伤重几乎不治,身上仅剩下一件蔽体的中单,却看着就像是娇养大的士族子弟。
庞稷将人带了回来,原打算借此敲诈一番,却不想对方脑袋上的伤势太重,醒来后记忆全无。
敲诈的计划泡了汤,本想杀了这少年,但对方嘴甜乖巧,一口一个“阿叔”,叫得孤家寡人了一辈子的庞稷又心软,动了收养解闷的念头。
而今……想到刚才副统丁二的话,庞稷含笑问:“前夜你放走了个官家人?”
裴忻抿下唇,道:“后来在洪泽湖,蹲到了一行商队……”
庞稷打断他:“我问的是,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裴忻顿了顿,垂首解释:“那船上没什么钱财,不值当。”
“这样么?”庞稷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刚还猜,那人同为士族,是不是你的故交,让你想起来了什么?”
分明是含笑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冷森森的探究。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把横刀,吹了下上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刀身映着日光,折射的寒光打在裴忻脸上,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压迫感也一样。
裴忻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前尘的事,邵儿一概记不得了,这个,您最清楚,郎中皆说没办法,邵儿……也没想过要寻什么故旧。”
这般伏地姿势,右臂、肩膀,并好几处的断骨都隐隐传来锐痛。他强忍着,咬牙道:“邵儿的命,是义父给的,以后只想着孝顺父亲、为父亲分忧!”
庞稷端端看了他几息,待他疼得满额是汗,方才无奈地亲自扶他起来:“你看你!我不过是问你两句,何须吓成这般。”
“你我父子,将来我老了,铁索军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忻敛了睫,掩饰眼神,道:“义父,丁二是不是……”
对方淡笑:“他存了什么心思,我心里有数。”
“他追随我多年,去年才做了副统,才能来这宅院面见我。而今见你一个的毛头小子,轻轻松松就能日夜伴我左右,心里怎能不恨。”
他嗤笑道,“说到底呀,还是不服你。”
这种嗤笑,并非对对方的责备或者轻视,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这并不十分信任的养子责罚一个忠心耿耿的副统。
裴忻头一低,乖巧奉承:“铁索军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儿算个什么?在他们跟前耍耍威风,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举,狐假虎威罢了。”
庞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对他道:“自你养好伤,也有半年了,确该做些实事了。否则像丁二这般阳奉阴违的,只会越来越多。”
裴忻抬眼。
庞稷看着他,淡淡道:“润州那边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带几个人去,取回来,顺便告诉林老叟……”
裴忻听完,面露迟疑:“润州……从前不都是您亲自去吗?邵儿年轻,岂能担这样的重任?”
庞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阳光中温和,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从泗州一路流离,到汴州发家的时候,可比你还要年轻多了。”
裴忻动了动唇,只得应下。
自庞稷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净手、更衣,点上熏香,将外头买来的糕饼摆放在点心碟子里。
于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蔓延满室,香炉中烟气渺渺,掺着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习惯。
便记忆不曾恢复时,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布置完这一切,裴忻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了一本诗集。
他提笔想写字。
可是刚刚用力后,右手剧痛发作,眼下抖颤不止,几乎不能落笔。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掰着桌角强行抬起手,却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纸。
刺啦一声,裴忻看着那泛黄纸张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从前,用的是浣花笺、花帘纸。
眼前这种粗纸,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连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么……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呢?
庞稷虽有钱,却并不大方,他搜刮来的钱财有别的用处,便愿意纵容他这些讲究的习惯,给的东西也都次了不知几等,做起来,不伦不类。
怔怔半晌,换了新纸,重新抚平。
比墨迹更先落下的,是温泪。
一滴一滴,力透纸背,终是掷了笔。
他实想不通。
原以为清醒之后,是大难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觉黄粱,成了匪寇反贼,手上沾血,认贼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娇宠,翩翩公子,临行前,桂花树下,心上人作画,他还在画上题了诗。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发泣不成声:“真难吃。”
干噎甜腻,一点也没有余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知道自己入了贼窟,混沌中随他们做了恶事,也想过以死明志来赎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下手。
身上有伤未愈,身边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实在是怕,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有一日能找机会跑出去,只有哄骗庞稷相信自己,假装不曾想起一切,继续跟着铁索军一起行杀人越货之事。
于是酿下的错一多再多,覆水难收。
时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还能回去吗?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终不似,少年游。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谴责。更怕闭上眼,那个秋光里干净明艳到极致的女郎入梦来,泪水涟涟,控诉他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裴忻闭了闭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泪,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妩,今夜,可否,相见?
线香燃至尽头,裴忻抹干泪。
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曾为命运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余杭那个被父母娇养得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他练了左手刀,虽还不如右手熟练,但一天比一天精进,又装模作样哄得庞稷以为他是真心孝顺自己,竟为他改了姓名,续了族谱。
裴忻无声嗤笑一下。
族谱?一个水匪,竟将自己的先祖认到了三国庞统那儿,还给他起名庞邵……一个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样?
嗤笑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眼下,与那些水匪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看不起旁人,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样的眼神,一定也认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来震惊失望,面对一个家族中的渣滓,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却忍不住想……若换了四堂兄,面对自己这境地,会如何做?
可会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会。
他是大伯父教导出来的正人君子,眼里容不下一点阴私龌龊。
想到那抹皎洁清寒的背影,裴忻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柱,再次打叠精神,擦干泪,忍着手抖,在粗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铁索军谋逆实录》。
第42章
刺史府与州中公廨相距不远,在裴序造访刺史府时,府上管事便已遣人前往告知四相公,待裴序至访,四相公穿着绛紫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于议事厅,已经烹好了茶,等着他。
言简意赅地问候过长辈身体,裴序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昨夜情况。
在听到铁索军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而是直接放行后,四相公的反应与桑妩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神情凝重,唇线微抿。
裴序心下了然。
其实四相公的样貌多承其母,又因镇日牵动漕运与军事,少了文人儒雅,多了铁血铮铮。
与自己、裴忻并不相像。
是故熟悉四相公,又与铁索军打交道的水营士兵们没能认出蒙面的裴忻。
来之前,他提前从七郎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近一年,汴州水营与铁索军之间有过数次交手,的确出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所谓少主,只不过对方不常出面,铁索军中匪寇也都更听从另一个副统的指挥,裴序猜测,大概就是昨夜那个副手。
他道:“侄儿此来,是想请叔父调集人手,彻剿铁索军,永除祸患。”
论官阶,四相公比他更高。
但这位堂侄是由长兄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决策,四相公须得听一听。
裴序道:“汴州水营经叔父整肃,已大不同前,遇上寻常水匪几可歼灭,唯面对铁索军时数次失利。”
“一则因地形,通济渠河道复杂,芦苇荡、暗流、浅滩交错,一入战事,水营士兵如入迷宫。另一则,水匪能利用这点闻风而动,设伏逃遁,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路,我亦见到沿岸坐落不少渔村,可为眼线。”
“侄儿设想,对这些与水匪互通的村民,公廨不可强势,当以安抚赏金为主,布告压力为辅,使他们为己所用,反取水匪动向。再以刺史府名义向附近州县借调步骑营兵丁,封锁沿岸,切断江面,作战时多备快船,少楼船,使水匪无处可逃,再假招安瓦解内部。”
最后,他淡淡道:“对付那些顽固、凶恶之徒,必要时无需留情,可以火攻之。生擒匪首,由侄儿押送京城发落,以儆效尤。”
这不失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序昨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设想,至天色曈昽,这个计划才渐渐成型。
于一个从未实质地接触战事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当下能想出最完善的计划了,他询问着:“四叔父以为可行?”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①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云淡风轻的澹然感减少了,倒有几分落拓不羁。
她关切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裴序动作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句。
好在夏天炎热,大家都心浮气躁,桑妩便没在意他这些许的不自然,反倒笑着抱怨了句:“真是的,天气一热,干什么都不顺。”
裴序垂眸看她。
大抵是日子轻松,又被他督促调理饮食,这个角度看去,腮线开始显出了圆润的弧度,白嫩的脸庞被热气氤氲出一团绯云,挂着微微的汗,洗净的小蟠桃似,一股子娇憨可口。
她作着扇风的手势,裴序的视线便随着那汗珠下滑。
也是中午才换的衣裳,眼下,纱襦领子就又洇湿了,服服贴在锁骨上,衣料也愈发显得清透。
仲夏,真是个令人浮躁的季节。
他忽然站住脚,在树下对她道:“回去吧。”
这都走到院门口了,桑妩莫名:“郎君不一起吗?”
裴序压住心中的烦闷,道:“还有些事,要和四叔父详谈……应该会很晚,莫要等我。”
桑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柔神情、淡然语气,那背影遁入夜色中,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况味。
桑妩顿了顿,挑眉,这下有了几分稀奇的意思。
月上柳梢,刺史府书房,管事引着一中年官员入内,免去寒暄,四人重新叙了坐席。
“兹事体大,某便直言了。”
四相公肃穆了神色,“这是汴州司法参军武明懿,负责州内刑狱案件,于铁索军亦有了解。过去半年,武参军手下发展了百余探子,安插在城内外各坊,本意是为了侦查案件时及时获取更多线索,今日,便是借这些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件事。”
同是负责刑狱官,武参军同裴序对上视线,正色道:“裴少卿,久仰。”
裴序微一颔首。
武参军道:“这几年,铁索军中带头行凶劫掠的一般是个叫丁二的匪徒,对方洛阳人,十五年前因盗窃时错手伤人被罚重刑,对当地公廨心生不满,反杀了行杖责的官吏后乘船逃至汴州,又被铁索军头领招揽。”
“这个头领甚少露面,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今日让人分头打听,递上来的信息倒有不少,只是真真假假还需要筛选。”
四相公道:“裴少卿非是外人,直说便是。他可帮着一起参谋。”
武参军道:“是。”
“城南探子报,铁索军头目姓庞,名稷,为三国庞统后代,前朝武将庞钧曾孙,早年间为另一波水匪帮众,后来自己取代了那头目,成立了所谓铁索军,是个狠辣之人。”
四相公嗤地一笑:“水匪头子,倒会给自己贴金。庞钧是前朝大将,诈降后被太祖射杀,其家眷俱都充入掖庭为奴,何来的后人?”
裴序道:“元和十一年,关中久旱,先帝下罪己诏,后又大赦天下,放出百余宫婢……或许,他是随了母姓。”
四相公摆摆手:“接着讲。”
“我们的人本想打听其住宅,但对方在城有数座宅邸,不仅防官兵,也是为防止势大的手下生出不轨之心,谋害于他,所以一向居无定所。”
四相公点评:“以己度人,狡兔三窟。”
“自五年前起,庞稷每隔三月都会乘船亲往一趟润州,目的不详。”
“裴少卿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应是对方一年前收养的义子,并不十分得这群匪徒信重,但,似乎很受庞稷的喜欢。”
武参军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刚刚渡口那边来报,入夜后,看见铁索军的船南下往润州去了,只这次出行的人……换了这个年轻人。”
闻听裴忻离开了汴州,裴序与四相公对视一眼。
竟是迟了。
裴序抿唇,问:“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还带了几个手下,似乎都是亲信之人。”
裴七郎茫然:“爹跟四兄关心这个人作甚?不是要端了铁索军,这人既不得人心,便掳了他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打听到那个庞稷的住宅吧。”
四相公看这傻儿子一眼,心烦不已:“让你听着学,你少插嘴!”
裴七郎被训了,也不敢还嘴,讪讪跽坐,担任起给几位前辈沏茶的角色。
夏夜闷热,便连庭院吹来的风都惹人烦躁。
四相公纳闷:“润州有什么说法?”
润州……裴序静默一瞬,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想起在润州西市时所见。
当时不曾放心上,也是后来拜访当地县令才知,旁的地方皆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属末等,在润州,却是商行势大。
那位林行首,常解百姓忧苦,代公廨出资出力,在民间的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公廨。
那位县令,因直言不讳得罪奉明派被贬出京,那日话里话外却乐得清闲,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安逸。
那时,面对这位京城故交,裴序沉凝了许久,终究没问出桑妩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江南春水骀荡,是否已泡软了阁下的心志?
禽骨……他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有种直觉。
却一时没有明确的头绪。
四相公还在叨叨:“就一艘船?探子可看清楚了?若是趁夜劫人,光凭咱们公廨的捕手有没有胜算?”
武参军道:“今晚怕是来不及了,纵咱们的人眼下出发,赶到下个关口,也已经宵禁了……”
裴序在这时开口:“四叔父。”
他道:“这帮匪人若只为了销赃,实不必行那么远,里面一定还有旁的图谋。这几日风向都是顺西北而上,他们船速不会太快,可以让我们的人骑快马赶去润州,在西津渡口设伏,待对方下船,一路跟踪……”
“看看这个庞统后人,是想干嘛?”
话音落下,语气都见冷。
四相公顿了顿,与他对视一眼,转头向武参军强调:“务必……要保证那年轻人,全须全尾。”
与四相公告辞,裴序踏着月色回了寝院。
入洞门,经庭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屋内漆黑一片,婢女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公子,人睡了。”
若换往日,裴序大抵是会有些失望的。今日,竟微微松了口气。
但当他推门踏入厢房那一刻,烛光却次第亮起。
绘着群山绵延的罗屏间,渐显出一道朦胧的、窈窕的影子。
裴序怔了怔,抬脚绕了过去。
桑妩正立窗下,背对着他剪烛芯。
灯光融融,映着那双手如玉似雪,一举一动温柔,颇是赏心悦目。听见动静,她回头笑了笑,唤了句“郎君”。
尾音微微扬着,自有一股缠绵余韵。
裴序看眼刻漏,已近亥时,早过了平日就寝的时辰,开口不免蹙了眉:“不是告诉过你,会到很晚……”
“郎君这是要跟我生疏吗?”桑妩似笑非笑打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序顿了顿,肃穆了脸色,轻声责备:“胡说八道。”
他唇角抿直:“你一定要等我,作这般相敬如宾的姿态,那才叫生疏。”
桑妩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一笑:“郎君眼下的脸色,若是八妹妹在,恐怕又要吓得哭了。”
“……”
沉默片刻,裴序缓和了神情,解释,“我非是责怪你,只是,既然在喝药调理,郎中又特地嘱咐过,不应费神。”
桑妩眨巴眨巴眼:“其实我没故意等。”
“我睡下了,只是睡不着。”
“为何?”
她忸怩了下,垂下脑袋,捏着自己的手:“郎君不在,好像……有点不习惯。”
裴序呼吸一顿。
同榻而眠的日子才多久啊……这样说出来,桑妩也有些脸红,更觉得此时夜风燥热了。
她找补道:“也可能是太热了……”
裴序却心软后悔。
“对不住。”他叹。
真稀奇,竟从裴四郎口中听见这三个字。
桑妩目光错愕。就因为这个?
何至于?
很快洗漱过,裴序拢了她的手回榻间。空气闷热,身下触感却清凉,令他有些诧异。
低头看去,桑妩解释:“让人垫上了玉簟,枕头也换了透气的。”
“郎君昨夜没睡好,瞧着眼底都青了,实在该早点休息。”她抿唇,“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论?”
殊不知,她的这种宽慰,正是他难以入眠的根源。
一面心软欢喜得不行,一面又谴责自己卑劣。
其实解决这种矛盾很简单,只需张口告诉她,我们发现六郎的踪迹了,他竟还活着,只眼下处于困境,需要人解救他。
你不必担心,四叔父调集了汴州公廨的探子,随时监视着他的安危,等将他带回来,我也会尽量在大伯父面前说情,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裴序喉头微哽。
到时候,就怎么呢?
最终,他轻轻地道:“歇息吧。”
看来真的是因为不习惯,而非闷热故,刚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现下两个人,周身温度明明更高了,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气息便匀长起来。
一枕之隔,裴序尝试了调息、默经、冥想,却依旧无法入眠。
昨夜的第一个麻烦,他已找到了暂时可行的办法,第二个麻烦却仍然萦绕不去。
一直以来,十分自信这世上问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裴四郎,迷惘了。
无论是曾经阅览过的书籍,还是身边那些被他视作模范的前辈,都无法再给他提供丝毫学习的灵感。
没有谁像他这样身份尴尬。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了三叔父提到过的先祖屹公。
【至如今,两房交往仍密切。】
他想,当初屹公的处理一定公正无私。
为何?为何偏偏我做不到?
帐外的月色清明,似无声指引。怕吵醒了她,裴序的脚步轻而缓,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门扉阖上,“熟睡”中的桑妩却睁开眼,看向那清隽沉默的背影。
若有所思。
第43章
铺了玉簟,睡得就是好,一觉醒来,天穹已经湛蓝湛蓝的了。
桑妩推开一线支摘窗,让天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恰好便看见裴序负着剑,从廊庑下走来。
这才不过卯中,清晨的凉意已经褪尽,日头大盛,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妩眯了眯眼。
天儿热了,对方晨练也不穿正统圆领袍了,改穿翻领胡服。
这种衣裳还是从长安里流行起来的,在余杭,颇受年轻郎君女郎们的青睐。
放量小、裁剪贴身,男女款式差异不大,挺括的料子将身形勒得劲瘦,不同于传统士族推崇的儒雅风流,穿上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夏天为了图凉快,许多郎君便就这么穿着了,坊间市井的也没高门大户的讲究。
是以很为一些守旧长辈所不齿。
偏裴序……穿便穿,却在那胡服内正经穿了件白纱中褝,遮住领口一线风景。
待他走到近前,扫过那眼中血丝,下颌青黑,桑妩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贼去了?”
裴序不答反问:“休息得可好?”
桑妩笑道:“有郎君陪,当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天热,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头。”她随口问,“我们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时日吗?”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桑妩点点头。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
似裴四郎这般士人,自幼受训礼法,连胡服都穿得含糊,不管情动如何,衣冠整齐的时候,对这些一向是讳莫如深。
眼下被调侃,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视线放回了开阔的水面。
落在桑妩眼里,那脸上的神情不知怎么形容。
其实表情是没什么变化的,平静无波。
但桑妩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眉眼间的“一瞬”。
刚刚他抬起眸子,什么也没说的那一眼,那总是清清淡淡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茫然与怅然。
虽是极短的一瞬,但结合他这两天的反常,就很不对劲了。
桑妩想了一会,主动开了口:“郎君想说什么?”
裴序原本看着江面,心里一直在想润州的事,被这一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桑妩微笑:“我以为,郎君辗转两夜之后,会有话对我说呢。”
她也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果决的裴四郎踌躇两天,还不曾求索出一个好办法。
其实隐隐可以猜到一些。
因为她这段时间受他教导,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逻辑结构,都被带得和他很像了。
怔忪过后,裴序心情复杂。
她果然还是有所察觉了。
裴序想,她是他用心教导的学生,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察觉不出来。
桑妩笑道:“郎君是端方君子,想必十分懂得何为以己度人之道。”
以己度人,若要她不作隐瞒,自己便应先以身作则,毫无保留。她一直觉得,跟裴序说话是件很省事的事。如果对方愿意好好交流的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视了她片刻,注意力却落在那句“端方君子”上。
再开口,声音轻轻落下:“我非是什么端方君子。”
他道:“你将我想得太好了。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
桑妩追问:“发现什么?”
裴序垂眼:“发现,我亦自私,算不上一个君子。”
这下换桑妩愣怔。
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这真是,实在是……
悄悄地,觑了眼他的神色,桑妩点评:“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郎君在我眼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
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是真的这样想。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会这么说了。”
桑妩:“……”
她抿抿唇,换种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
起身走过去,牵他的衣袖:“船上还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纵生气,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
这样的亲昵,原该拉近一些气氛,反而惹得对方沉默。
盛夏午后的河面上,光线清透,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我很为难的事,俱都告诉了郎君,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最轻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却要对我隐瞒吗?”
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
他眼下,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想到这,真是诛心可笑。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又涉及公务,日后……你会明白的。”
桑妩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适时七郎叩响房门,有事寻裴序商议,此间对话被打断,再回来,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便也没再问。
待过了几日,船上其他人才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连曹九郎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好。
那种不光是容貌般配,就连灵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给旁人一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眼下……倒没有横眉冷目,毕竟桑娘子温柔体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会疾言厉色,但曹九郎觑着,那种相合的气场莫名地消失了。
可裴少卿一如既往地只对桑娘子温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曹九郎还好,觉得倒也正常,亲夫妻当然也会吵架,他耶娘关起门来还互啐呢,半点没有命官跟贵妇人的矜持。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娇宠的吗,纵他裴少卿得天独厚,也难过温柔关啊。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开窍的,晚两天才看明白这一层。
裴八娘乐见其成,裴七郎却难捱。
当他意识到四兄那体贴入微的做派非是出于责任,而是一种“求和”讯息,简直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向来都是他懒得搭理旁人,何曾有过这样落下风的时候。对比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堂兄,简直了。
除了咂舌头,更多是担忧。比起另外两个,他每日要面对四堂兄的时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检查裴八娘课业时,蹙眉点评,“你难道是躺着写的吗?”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头晕,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涨红了脸狡辩。
裴序不为所动:“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没意义。你进度落下太多,日后跟着七娘她们一起上课,除了西席布置的课业外,每日再多加三张字。”
亲妹尚且如此,不是亲生裴七郎瑟瑟发抖。
但其实,裴序并未因风月上的不顺就将情绪迁怒到他们身上。
甚至他不曾着恼,待桑妩越发耐心。
因在他看来,他隐瞒在先,她不满是很正常的。
裴序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计较二相公那样,指责或是怒骂,用尖锐的言辞来抵消一些他的负罪感。
但她好似没有情绪。
或者说,那种激烈的情绪。
他见过她最外露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药商给骗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对比起来,眼下的态度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实对他的期望还没深刻到那个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挺好的,这样等裴忻回来,她自己能够果断抉择,不为难,不会很难看。
裴四郎想,我总不至于卑劣至强迫使人留在身边。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桑妩也觉得挺好。
只要不是对她腻烦,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体贴、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着,自我消耗,情绪反常什么的……桑妩告诉自己,这都和我没有干系。
她以前从来不会纠结别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诚。
是以桑妩反应平平。
只情绪可以被遮掩,心里却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大概是天气太热了,一点点超出预期之外的不顺都会被无限放大。
加上到洛阳以后,弃船转车,桑妩才知道什么叫风尘仆仆,车殆马烦。
即使裴氏准备的马车已经尽力宽敞舒适,但日夜面壁跽坐,还是让人浮躁。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开车帘看一看沿途风景透气,结果映入眼帘的俱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呛人。
“……”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第44章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此前歇脚的几个官驿遇见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头稀奇了一番。
桑妩循着她的看去,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对……青年夫妻?携了个婢女,风尘仆仆的,也是才坐下模样。
桑妩没太在意,寻觅了一圈,却并未发现裴七郎等人。
这一会的迟疑,却是被那对夫妻发现了。过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过来,问:“我家娘子见女郎踌躇,若是顾虑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声音斯文有礼。
桑妩这才将眼神认真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那娘子带着幂离,遮去了容貌,但从身形举止都可以判断,还很年轻,或许桃李之年,见她看来,微微颔首。
人若带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妩笑了笑,道:“多谢你们,我同行的家人应在后面……咦,他们过来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暮色里,桑妩转过眼神,脸上还带着盈盈的,与旁人交谈留下的,一连许多天都没对他展露过的笑意。
待向他走来时,那笑意又隐去,只剩个空洞的弧度。
连最开始的虚与委蛇都不如。
朦胧的烛火一瞬刺眼起来。
那男子什么模样,他没有去看,独自收拾了情绪,问:“八娘呢?”
桑妩道:“嚷没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喂马。”
驿卒人手不够时,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说话间,余光瞥见那男子回到座位——原来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绪稍佳,不动声色地携了她的手,寻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边。
从桑妩角度看去,看见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脸与那士子的背影。从裴序的角度,却是面对那年轻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们这一路也碰见不少书生,皆是准备入京参加当年礼部试的士子。这对男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职于大理寺,日常处理公务以疑难杂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过来时,也会抽调人手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猜测,这是一对私奔的情人。
诚然,在人口众多的长安,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裴序曾任县尉时,翻阅以往的卷宗,就发现几乎每月都有数名女郎失踪后被寻回,发现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赞同,也不会置喙什么,但眼前这女郎……看着,也就跟桑妩差不多年岁。
难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这个年纪,可是都对私相授受有着莫名的悸动?
裴序回想自身,在这个年纪,仿佛与眼下并没什么分别。
“四兄?四兄——”
回过神,七郎已经回来,一脸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刚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视线虽然落在虚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着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几息,连裴七郎回来都不曾发觉。
他看向桑妩,那本就疏离的脸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这么解释上一句,却仿佛欲盖弥彰。
桑妩笑了笑:“早知适才那郎君相邀的时候,我便答应下来了。”
“为何?”
桑妩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赶一天路了,早些吃点,回去歇着吧。”
只没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声,内心里,十分埋怨裴八娘。
这个时候躲在屋里!
四目僵持,半晌,桑妩先收回了视线,笑笑道:“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去陪着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脸色看着也很不好,裴七郎动了动唇,当起了鹌鹑。
夜暮交接时分,余晖黯淡了下去,天边疏星渐显,那一对男女用完暮食后回厢房小憩了一会,便套车启程了。
驿馆多建在两城之间不着村店之地,夜阑人静,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与苌楚并辔纵马,穿透浓厚的夜色,赶回了渭南驿。
裴序独坐一隅,借着大堂内幽幽的灯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刚才那对男女中的士子。
只此时,他已没了清俊斯文的风度,一身袍服脏污,脸上鼻青脸肿。
裴序蹙了眉,看眼苌楚。
苌楚忙辩解:“是七公子动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娇养出来的少年,平日或许青涩含糊,却很有些军营里的义气:“四兄让我等跟上去盯着瞧瞧,果然没看错,这厮——这厮——”
他见缝插针又踹了那士子一脚,气愤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原以为只是拐带,行哄骗事,不曾想,干的竟是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对裴序道:“此人颇是狡诈,一路上绕了许多岔路,我们险些跟丢,待赶上时,两个女郎已被买家带走,我们让其他人追上去,先将这厮给捆了回来。”
那士子被踹中伤口,痛呜一声,“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何动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个锦衣玉服,看着小公子模样,另一个作随从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笔钦点的进士,你们……我要去状告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忽地静了下来。
那两个将他打一顿捆回来的男子俱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士子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冷笑着站起来,视线对上烛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是你。”他恍然大悟。
“放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娘子不关心,插手别人闲事倒是热心。”士子冷笑,“适才你就盯着我家女眷,莫不是看上……哎哟!”
裴七郎忍无可忍,又踹了上去:“我四兄堂堂正正君子,岂同你一般龌龊!”
裴序静静看了几息,直到那人再没力气口出狂言,方才缓缓开口:“你既说自己是进士,我问你,你是哪一年的考生?现下供职于何处?”
“我凭什么……”
裴序淡淡打断:“我现以大理寺之名问讯于你。”
“你无须多嘴,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大、大理寺?”
士子目露一丝惊诧,看向裴序。
僵滞半晌,又狡辩起来:“……纵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如何,我卖我家的奴仆妾室,与你们何干?”
裴七郎:“我四兄微服出行,一眼看出你们形迹可疑,你抵赖不得!”
“你们仅凭猜测,可有证据?”
裴序缓缓道:“奴婢等同资产,既合由主处置。若果真按你所说,你要如何安排那两个女子,的确与我无关,只——”
他话锋一转:“你很大方,自己穿旧衣,却肯为妾侍花费重金,裁一顶鲛纱幂离。”
人与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不尽相同。
桑妩看见的,是青年夫妻与婢女,风尘仆仆,同他们一样的赶路人。裴序看见的,则是大户女与寒门书生。
女子衣料式样俱是长安中最时兴的风尚,光是头上那顶鲛纱幂离,花费便上十块银铤。
裴序之所以了解得清楚,是因离京前,郡公府中七娘便裁了这么一顶幂离,被大伯父训斥了奢侈。
且,入夜后宵禁,城门关卡俱不放行,下一个官驿远在华州,这士子却漏夜赶路,着实可疑。
士子心虚道:“我……不可以吗?”
适时,剩下的人手将买主与两名女子一并带了回来,二人不知是吓的还是中了迷药,俱都昏迷不醒,婢女身上还负了伤。
士子哽了一下。
裴序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当然可以。”
“宠爱妾侍,无可厚非。”他道,“只我问你,既宠爱,为何又要将人转卖?”
“……手头紧。”
“这根本不合理。”
“既缺银钱,为何不先想着将金玉之物与鲛纱幂离当去,反而大费周折将宠爱的妾室转卖?”
“纵不抵你手头窟窿,正常人的想法,也应单独将值钱之物再转卖,岂会就这般囫囵交给买主?”
裴序语气凌厉起来,“他收你多少银钱!”
买主被那锐利的眼风扫过,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二、二十银铤,世家女十八块,那个小丫鬟……两块。”
裴序看了苌楚一眼。
苌楚会意,立刻去搜士子身上钱袋。
士子:“别碰我!”
苌楚喝道:“还不老实!”
此时已过宵禁,驿馆许久没再有行人落脚,驿卒被裴序的人提前遣开,在后院洒扫忙碌,适才大堂内三三两两对饮拼酒的也都回了后院厢房。
除了后院,楼上亦有厢房,裴序等人便宿在二楼。
是以动静虽大,却吵不到旁人。
也可能有人听见了,却不敢出来打探。
直到楼上隔门打开,有人开了口:“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抬头。
桑妩一身素白裙衫,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们。
裴序屏了一瞬的呼吸——
她散着发髻,长长的发尾一部分绕过脖颈,堆在身前,另一部分垂在脑后,身上裙服单薄,显得肌骨莹润。
当着这众多的人,她竟丝毫不觉得不妥。
还带拢了门,众目睽睽之下,从楼上走了下来。
在她彻底进入旁人视线之前,裴序拂袖,走向楼梯口。
将外衫罩在了她的身上。
众人回神,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裴序转身,看着地上趴伏着护住银铤的那个士子,那个傍晚时才得了她舒展自然的笑颜的男子,冷冷地道:“押走,交由渭南县县廨继续审。”
他这一瞬的冷冽瞒不过亲近之人,裴七郎带头,其他人忙不迭地跟着抬脚出去。
余光瞥见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裴序叫住苌楚:“周边村落看看,请个郎中过来。”
苌楚汗道:“是。”
大堂里,仅剩下两个人对峙。
君子恬淡寡欲,这一刻,裴序却感觉身体里怒意汹涌。
他缓缓调整了吐息,打算好好跟她说一说仪礼——
她在坊间市井长大,没那许多讲究,许多时候,于男女大防上不敏感。
这些,裴序不是不能理解。
但她这般打扮,虽不是寝居,却也可称一句私密了。
任何一个男子看到,眼神都会发直。
光只想想就叫人生气。
裴序好容易将气压下去,却见她抿唇一笑,道:“郎君又英雄救美了。”
一口气憋在了那。
似乎是连日以来的炙烤、焦灼,辗转反侧都有了出口,压抑的情绪炸开。
他的脸色沉下,却仍要问个明白:“什么叫又?”
桑妩道:“难道当初不是郎君当初救我……哦,也算不上救?如果不是自家妹妹惹祸,郎君大概只会无视走掉吧?怎么会像今日一般仔细留心呢?”
仰头看他的桑妩,眸中波光流转,唇角却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女郎世家出身,于郎君而言,堪配正妻之位。”
“谁说这长安之行不好的?”她笑道,“真是的,就说祖母是瞎着急,缘分这不就碰上了?”
明知她是故意,裴序的手还是在袖中握了拳,很用力。
早该知道……他本就知道,褪去虚伪的温柔和体贴后,她一直都伶牙俐齿,十分噎人。
还很凉薄。
裴序久久没说话。
但那神情,明显是憋着火。比上次还重。
但桑妩知道他现在是不会跟她坦诚的了。
她一笑,施施然上楼,回屋。
指尖碰到隔扇门的时候,身后却蓦地一股大力,拉着她跌进了隔壁空厢房,抵在了门上。
空厢没有点灯,月色也被树影遮挡。
漆黑之中,桑妩只能看见那双清隽眸中情绪起伏,变得幽暗。
浑身都是凉凉的气息,攥着她的掌心却热。
“阿妩。”
灼。烫的呼吸粗沉落下,裴序咬在她唇间。
“你实不乖。”
第45章
唇瓣上传来的痛楚提醒着桑妩,这个人,大抵是压抑疯了。
至少,正濒临理智瓦解的边缘。
以至于亲吻也没什么缠绵意味,几近啃噬地对待她最为柔软的双唇。
桑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楼的,鬼魅一样跟在她身后,就是为了此刻,猝不及防地将她一同拉入黑暗。
她不应再激怒他,可她对他的所谓压抑一无所知。
宁肯积郁成心魔,也不肯透露分毫。
桑妩是有怨气的。
又疼又痒,她咬住了唇,不愿接受他的亲近。
身前的人果真顿住了动作,桑妩喘口气,却感觉裙头一松。
胸前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气息,与肌肤相触。
凉热的气息交织,很快挺立。
原本披在她身上那件他的外衫早滑落了一地,眼下,短窄的纱襦并不足以遮挡什么。
这般形容,还不如什么都没有。
映在对方眼里,眸光幽黯。
未及她反应,灼热的温度再次落下,一寸寸照顾。
久不经此事,桑妩越发易感,光只是气息拂过的地方都紧绷成一线,便他行事粗暴了些,也很快就抖颤不休。
她推上他的肩,气闷道:“不要……”
明明被弄得舒服,偏那张嘴,一直在抗拒。裴序咬了下牙,看向那双嫣红唇瓣。
适才说了好些扎人的话,又紧紧抿着不肯叫人亲近,眼下倒是微微张开,不再设防。
仿佛认定了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裴序心想,她便是太过高看他。
唇间蓦地复被吮住,又急又凶,那些不可控的零落低吟俱被闷在了喉间,桑妩不可置信地睁眼。
裴四郎的吻再落下来,什么怜惜、骄傲,俱都不复存在。
势必要她好好记住。
心口憋着那簇火轰地一跳,将心志都烧乱,逼人喘不过气。桑妩缺氧泛软,几度要被他的热切融化,到底还是一口恨恨咬上他的唇。
奉还以十倍百倍力气。
尖硬磕上最柔软处,瞬间溢血。
桑妩得以在他怔忪的间隙重获自由。
两个人面对面,目光对峙。
片刻,裴序抬了手。
桑妩瑟缩了下,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动作。
裴序却并未恼怒。
那只手,替她拭去了唇上染的血迹,在唇边轻轻摩挲:“早知你牙尖嘴利,冷心冷意。”
桑妩轻轻冷笑下:“不如四郎,强人所难,枉为君子。”
本该是意料之中,但听了她亲口指责,裴序仍是晦涩:“如何就枉为呢。”
他平静地同她论证:“三纲五常,祖宗家法,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让与妻子亲近。”
“路遇疑情,我插手约束,因居官守法,毋忝厥职。”
“如何就……惹得你这般怨怼呢。”
太平静了,听见这样的指责,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是那个不可亵渎的裴四郎。
桑妩眼睫扑了下,垂下视线:“我非是四郎之妻。”
她垂眼笑笑:“四郎别有选择,这是迟早的事,也是你我心里都明白的事。”
终于需要去面对,一直以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隐雷。
随着长安越近,桑妩耳畔时常响起老夫人的操心。
所以并非真的芥蒂他插手救下那名世家女,有感而发罢了。
裴序望着她的发顶,哑笑了下,带着些认命的无奈:“阿妩,你纵然昧着良心,也不能指控我待你的心意。”
“你不信……可事实便是,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实无需担心这个。”
桑妩摇摇头:“我完全明白郎君当下的心意。”
“只是我阿娘,千里迢迢随夫南下,最后落得反目成仇,病死他乡的下场。而今我随君北行,若非自己心之所向,其实是不敢的。任人摆布,焉知是否又一场豪赌?”
裴序僵住。
“……你拿我,与谁作比?”
那语气冷肃生硬,柔情不能再维系,似是觉得耻辱。
这才是裴四郎应有的反应。
桑妩并不辩解,只缓缓看向他,冷静道:“四郎须得明白,骄傲使人障目。你出身高贵,一帆风顺,岂知这世间其实多残缺,少两全。”
“四郎是家族骄子,不会为了情爱便弃大局于不顾。我身后没有家族托举,便须得自己为自己负责。”
“四郎既知我清醒,也怜我清醒,便不该强求我与那些人一样,糊弄自己,将身心倾注在一个三心二意、左拥右抱的男子身上。”
屋内没有月光,她的眸子却清莹皎洁,说的是真心话。
三心二意、左拥右抱……这样的形容,让裴序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辗转纠结都成了笑柄。
这样的形容,彻底将他激怒。
有一瞬,呼吸不能呼吸。
烦躁中带了气恼,忍了再忍,终究还是忍不住质问:“那你呢?”
“什么?”
桑妩还没能理解这句,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巴,抬起更多的视线。
裴序盯着她眼睛:“换我跟六郎,你怎么选?”
那双阒然无波的乌眸直直盯着她,依旧是英英玉立,夭矫不群。
只为了反唇相讥,字字诛心。
于桑妩而言,这却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一瞬静默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敷衍道:“我与郎君不同,我没得选,也无需选。”
裴序却强硬地掰回她的脸,“一定要选。”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庞上巡梭。
经过他数月以来的娇养,处处都同初见不一样了。
除了眼角的春。情,还有那逐渐张牙舞爪的本性。
裴序满意,却又不那么满意。
就像是花栽,被人遗落在廊外,风雨摧折时无人问津,自己带回来精心侍弄,终于开得艳了,现下却要来向他讨要。
就会使人生恨——凭什么?
他眸光暗涌,指腹抚过她面颊,扣在脑后,将人往怀中按了按。
温香满怀。
一垂眸,对上她些许迷茫的视线。
裴序逼问:“若六郎回来,我欲娶你,你待如何?”
“我……”
“你可能做到一心一意,不留余地?”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着她,顺着语句设想。
只这太过匪夷所思。
比起前面那句,后面更让桑妩不知所措。
她太久没回答,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又更大了些,很疼,桑妩不禁皱眉。
一直以来,和男子周旋都还算得上是游刃有余,何曾被这样强硬地对待过。
她抬眼想质问他,裴四郎,你士族的风度呢?
然而屋里黑乎乎的,走廊尽头的烛火透过门棂,只剩下幽幽的一簇,燃在他乌眸中。剩下如玉面容隐在黑暗里,也仿佛蒙上一层阴翳般。
隔着层薄薄纱襦,气息洒在她锁骨处,厚重苦涩。
桑妩不知怎地,心头一跳。
直觉他不对劲。
这些时日,白日在马车上,她从未见过他闭目养神,晚间下榻驿馆,她与八娘同寝,也就无从知晓他休息得如何。
但她还记得月前,他因什么顾虑而数日不曾安寝,也是因为那件事,让人离了心。
她抿着唇,垂了眼,终究又抬起。
将要开口之际,裴序却像是耐心告罄般,又直直吻了下来。
裴序其实问完就悔了。
她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不想听她说出什么更让人难受的话,他紧盯那张红唇,在她开口前一刻,及时以吻封缄。
带着不满的宣泄,似怎般用力都不够。
用力啃噬她的柔软,唇上的伤口不断挤压出新鲜血珠。
桑妩尝到了他的血。
咸的,温烫。
像泪一样,比泪凶狠。
他体温高得不像话,桑妩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病了。
或是真的有点疯。
黑暗、陌生的环境,情绪反常的亲近,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她在他胸前用力推了一把,结果一向力气很大的他,竟踉跄了下,后退跌倒在床榻上。
桑妩怔了怔,别不是真的病了。
忙上前查看:“我不是……”
又被他拽倒压下。
一声闷笑在头顶响起,笑时胸腔震颤,抵着桑妩的耳廓,很痒。
这才明白被他给戏耍了。
桑妩气恼:“骗子!”
裴序攥住她乱挥的手,轻吻指尖:“不及阿妩良多。”
桑妩一噎,愣怔的功夫,吻势又重新落下来。
这一回,他攥着她的手腕抵过头顶。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的掌控,一举一动都带侵占意味。
偏偏他又只缓缓描摹着她的唇形,偶尔探入,也是温柔缠绵,循循善诱,再无适才的强势逼人。
反倒让桑妩升不起抗拒之心。
心里其实还没原宥,身体却已经找到了当初的契合,仿佛在船上的那些时日。
桑妩被他亲得气息绵软,不知什么时候,双手恢复了自由,又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阿妩……阿妩,”裴序埋在她心口处,鼻尖抵进绵软,唇齿衔着嫩。红,呼吸与话语俱都含糊不清,便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急切,“唤我。”
说话气息拂过顶尖,桑妩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茫然问:“什么?”
“你知道的。”
他一下下吮遍,在她发颤的间隙,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
“你知道的。”
桑妩无力反驳,“郎君想听的太多,我不知道。”
裴序从心口辗转至另一边,惩罚似的咬了咬,不及她痛呜,又轻舐安抚。
许久不曾这般触碰,心火俱灭,剩下的百感,也俱都耽溺在这温软里。
他实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