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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春闺 岑清宴 30073 字 17小时前

这样不对。

若她不能果断抉择,那么他便该认清她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克制自己不再沉沦。

偏偏……没人能改变。

便连当下的自己,也不能改变的心意。

不想听她叫“郎君”,这称呼暧昧不清,随意得仿佛在叫大街上任意一个男子。

他循循善诱:“叫夫君。”

“……”

桑妩寥寥扯了下嘴角,道,“郎君。”

“……嘶!”

一开口,就被唇齿重重一碾。

明明适才跟他说得那般清楚,现下还想让她继续装聋作哑。

桑妩别开脸去。

若从前,唤就唤了,一个称谓而已,犯不着矫情,可如今她就是不乐意。

她挣开了他,用被衾裹住自己,侧向另一边,道:“郎君的妻不是我,我在郎君心里,亦不配为妻。”

说什么同心共济,只是对她的要求罢了。

心底那股子被隐瞒后的情绪,并未因他这些时日更为耐心的迁就体贴而消失,反倒憋成了一团不明不白的火,眼下被蹭地撩起。

原本还算契合的氛围,莫名又遭了她的冷落,裴序顿了顿,道:“又在胡说,我何曾轻视过你?”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郎君嘴上不说,心里实则一直这般想。”

裴序蹙眉,神色也微冷:“寻这么多借口推脱,也只是你心底不愿承认我。”

桑妩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道:“嗯,郎君说是就是吧。”

“……”

裴序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扳正了与她对视:“为何要敷衍搪塞?”

“为何不与我吵,将不满说出来?”

桑妩只抿唇不语。

一副无所谓又确定他无可奈何的态度。

裴序恨得咬牙。

“天底下哪个女郎似你这般,一点点不顺就要冷落自己的夫君?”

他语气重了几分,“桑妩,纵你不肯糊弄自己,也不该糊弄我。”

桑妩看着他,过了片刻,总算有了回应。

一开口,却是诛心。

“郎君现下……可还有半点当初目无下尘的模样?”

“若是故人相见,应会感到痛惜吧?”

裴序一僵。

桑妩垂眼:“郎君喜欢我,却常常纠结情与理,为此痛苦、混沌,不觉得累吗?”

她道:“不如就到此吧。”

那语气轻轻淡淡,裴序却心脏骤沉。

“我说过,你不该……”桑妩打断了他。

“我没有其他能为郎君分忧的本事,郎君亦不觉与我倾诉能分担忧愁,思来想去,便唯有你回到长安,继续做一位皎皎君子,受人仰慕,而我在老宅,指靠你不时从指缝漏下的一点照拂过日子,也便只能将你当作唯一的依靠……这样,于郎君而言,便是两全了吧?”

说到此处,她浅浅笑了下,“郎君,可好?”

裴序看着她空洞的笑。

半晌,他沉沉道:“桑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6章

桑妩微微一笑,垂了头:“我祝郎君早结良缘,明月高悬。”

她的语气轻快,并不像他一样混沌沉郁,显是刚刚想通了。

裴序艰涩地想,早知道这些天的挣扎被她看在眼里,会这样发展……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顾且不暇。

离开汴州的前夜,裴序知道不能再这样辗转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回到长安,绛郡公势必看出点什么来,届时她可还能瞒得住?于是让苌楚去寻了个钻研这方面的郎中,开了副助眠的丸药。

他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的精神,全靠着它。

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人长期服药会有什么影响,裴序不清楚,但此刻,身体里气血涌动得厉害,心中升起一股被抛弃背叛的窒感。

裴序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下一瞬,桑妩蓦地睁大眼,看着欺身压下的青年。

在她推拒之前,他便洞悉了她的反应,目光一黯,扯下床头帷帐的绸带,将她的双手缚住。

“!裴——”

桑妩的惊怒俱都湮灭在唇间。

任她怎么惶急气恼,再拼劲咬他,鲜血涌出,裴序不为所动。

分不清是被气得狠了,还是因为药的作用,使他无法再控制情绪。

桑妩本就换气艰难,被这般近乎凶狠地攫取,不多时,便摇摇欲坠。寻常总会停下来令她缓一缓的裴序对此却漠视,甚至那扣着她腰脊的手臂愈发拢紧,使身体密不可分,一丁点回避的空间都不肯留。

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皎皎郎君,已为情所累,成了凡夫俗子,克制、清醒,皆荡然无存。

干求不遂,便生咒恨。

自咒咒他,偏憎偏爱。①

面颊上传来了温热的水意,眼睫都被濡湿。

裴序确定自己没有哭。

那便是……桑妩的泪。

裴序终究从满腔瞋恨中寻回些微理智,顿了顿,松开她的唇。

桑妩透过朦胧泪眼,看向他低垂的眼眸。裴序亦看着她满面泪痕。眼中翻涌着许多复杂情绪,万千言语。

但最终,他只叹道:“你哭什么?”

桑妩抽噎了一下,泪意更加汹涌。

裴序目光里的情绪也愈发汹涌。

“亲近我……便这般让你觉得屈辱?”他轻声问,“以前也都是装的吗?”

不待桑妩回答,他开始为她松解手上的束缚。

垂着眼,动作细致,乌浓的眼睫覆下,挡住了神情,看起来又是温润如玉了。

只桑妩还没从刚才情绪中抽离出来,还很惶然,被他触碰到手腕的肌肤时,不免轻轻瑟缩。

裴序抿唇,轻轻摩挲那一片红痕,又忽地抬眸问她:“桑妩,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意?”

桑妩将大半脸埋在被衾中,摇了摇头,哽咽不能说话。

那处薄衾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水迹,裴序默默看了她几息,起身:“你……”

开口的一瞬,桑妩却拦腰抱住了他。

她重新摇摇头,哑着嗓子道:“郎君之喜欢,于我,是破晓曙色。我亦喜欢被郎君这样喜欢着,可……”

“郎君惊才绝艳,是谋大事者,却要为我耗费心力,周旋长辈、新妇之间,因此而心烦。我想过当作不知,一如从前对旁人般,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怜爱。”

“可郎君待我亦师亦长,非是旁人可比,我、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的泪水实在太多,很快就洇湿他腰腹处的袍服。

“我于你,只有拖累。这样的喜欢,终不牢靠,如偷来一般。”

她垂下头道,“思来想去,唯有不做你的麻烦。”

裴序将她扶起,拉开一些距离。

桑妩抬起泪眼看他。

美人凝噎,可怜可爱。

裴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他唇上新添了好几处伤痕,殷迹斑斑,与那平静淡漠的神色格格不入。

是她方才的杰作。

桑妩长睫颤了颤,没再抗拒他的接触,声音亦低了下去:“我……见郎君被情绪驱使,实在愧疚。”

“你克己复礼多年,不该因我坏了修行。”

这皆是在余杭不能意识到的。

甚至那时,见到这样有些偏执的裴四郎,下意识竟然隐隐自得。

大抵觉得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又如何,当初把话说得多么冷淡高傲,眼下还不是为她所使唤。

是因这一路的见闻,对她的心胸跟眼界有了向好的影响,这一路的教学,对他的形象跟学识有了更全的诠释。

现在回头想想,就很微妙。

裴序擦干她的泪,道:“所以你并非厌恶我的亲近。”

伤口处的血珠因说话汇聚,顺嘴角缓缓淌下,被他抬手抹了去。

那指尖又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肌肤白玉似的,温润,细嫩。霜色与玉色之间,凝着一抹血色,殷红灼灼,似朱砂痣。

裴序垂眼,通过指腹,探知她的心跳。

因人在心绪起伏时,往往顾不得做戏。

他实是怕了她的巧言令色,不想再被戏耍。

“你适才说,喜欢我。”他用一种笃定的口吻复述。

桑妩纠正:“……我说的,是喜欢被你喜欢的感觉。”

“没分别。”他道,“只你不愿承认罢了。”

见她还想反驳,裴序整个手掌都覆上那朱砂痣。

她现下实在脆弱,轻轻朝前一送,便能将她推到在榻上。

裴序自上而下俯瞰,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眼神审视,掌心滚。热。

他问:“你惯对曹九郎之流留有余地,优柔寡断,却因不愿为我带来麻烦而决绝。若这都不是喜欢……桑妩,你告诉我,你的心跳为何而乱?”

“我……”半晌,她闭了嘴,“我不知道。”

“那就记着我说的。”

裴序俯下身,撑在了她面前,“你还小,不知什么是喜欢,才会惶然。”

“爱者憎之始,情之一字,的确可以改变人的心志,染上七情六欲。但它并不会使我变成一个偏执冲动的人。”

“我听见你说糊涂话,一时之间生气,是想要你记住,这等话,日后便赌气也不可随意再提。”

他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略显气闷道:“因我不是浮躁少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桑妩抿唇:“我不是赌气——”

裴序打断她:“那也不好。”

“纵你说的那种,再体面,再周全,也非是我想要。”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说着最狂悖的话:“你不能够放心,无非是因为担心将来会有旁的出身更好的女子为难于你,正好,我也不希望再有人横亘在我们之间。这件事,两全的法子实在简单……”

“那便是我娶你。”

桑妩心尖颤了颤,愕然抬眼。

他道:“这样,既不会有人催促我娶一位并不喜欢的女郎回来,委屈了你们两个,我也无需再对长辈隐瞒什么,便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告知他们,我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媳。”

桑妩目光震颤。

良久,抬手,按了按跳动剧烈的心口。

“你……”她简直无力反驳,“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她问:“这件事若有那么简单,你又岂会纠结这一途?”

裴序目光只平静:“你以为我是纠结世俗庸人的看法,那就错了。”

他摇了摇头,道:“是你。”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这才纠结良久。”

“而今看来,这许多的纠结并非白费功夫,若不然,我总是不敢确定的。”

话说到此,他垂眸看向那张气恼与懊悔交织的俏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阿妩,你无需与我争论值不值,你能为我着想,便足够我为你做任何。”

还说不会因情冲动……桑妩看他,像陌生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不,我不答应。”

对上裴序眼中的错愕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柔情,她咬咬牙,狠下心:“我何曾承认过我的心意,你莫要自作多情,刚刚亲热时情动,自然心跳便快,换个人在我面前未尝不是这样。”

她冷脸道:“你该过的人生,本就与我无关。之前不过是一晌偷欢,你情我愿,现在你自己陷了进去,莫要牵扯上我,我不愿意。”

裴序再次见识到了她变脸之快。

只这次,他不会再被她戏耍于言辞之间了。

“小小女郎,做戏倒是全套。”他脸色淡了下来,将人圈在床头,“你就不怕得罪了我,日后不再顾怜于你,任你自生自灭?”

桑妩漠然:“有什么好怕,至多不过是像以前一般给六郎守……啊!”

她猝不及防,叫了出来。

因适才数次亲近,已经足够润泽,是以惊大过了痛。

裴序捏着她的足踝,将她如花苞般剥开,又在她呼吸凌乱不堪时遽然停下。

将指节递至她眼前,令她与自己的情动对簿公堂。

“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他扯了扯嘴角,“才这般程度,便润成这样。”

“到此为止……”他轻哂,“桑妩,你确定自己还守得住?”

桑妩忍着忽然空落下来的,还要受他嘲讽,不禁面皮泛红。

她不愿承认,咬牙道:“男欢女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四堂兄自己亦说过,我既然为忻郎守,便有这个决心。我心志有多决绝,四堂兄不知晓吗?”

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裴序有多介意这个称呼,桑妩怎么不知道。

当初第一次试探,便是借用了这个称呼,使他停滞。

这次裴序听完,只面无表情。

桑妩一瞬攥紧了被衾。

裴序看着她,解了丝绦。

不曾给她平复的时间,便是想让她彻底心服口服。

“从前不曾尝过,而今尝过,便放不下了。”

“卿卿,死人哪有活人懂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被浸染得低哑,摄人心魄。桑妩经他轻舐耳垂,身体变得特别易感。

一声近乎气音的“卿卿”,气息拂过脖颈,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麻。 。

但只少顷,还没等她恢复力气,他便又将她往怀下按了按。

在桑妩惊愕的眼神里,他轻笑了下:“我早说过,你休想。桑妩,你既使心计招惹了我,便没得悔。”

车马遄行了一日,二人上楼时约莫是亥时,接着又吵了许久,耗费不少精力。

到后来,桑妩已经不能完整回答他的话了。眼皮被撞得发颤,从眼尾滑下串生理性的泪,呼吸凌乱。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贴近想听清她说些什么。

她断断续续道:“你不应自私……你与我,不同。”

原本绛郡公、裴淑妃会为他相看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桑妩不清楚,但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放着正经勋贵士族的闺秀不娶……说出去,旁人只会笑话裴氏裴四郎,鄙夷他为情所迷,头脑发热,不堪治国。

裴序怔然。

半晌,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就是自私。”

他深深埋下去,感知着她因自己而悸动,便这样,仍不觉满足。

裴序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装模作样了二十多年,自诩君子,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人、此前的事,皆不值得我在意。”

“若我没有回到老宅,没有去见三叔父,大概这辈子还能继续装下去,身后得人誉一句‘无私之德’,刻于墓志上,也算死得其所。”

“偏偏,叫我遇到了你。阿妩,这一切,偏被你毁了。”

“你说怎么办?”

桑妩被他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又红了眼眶。

裴序在眼泪聚齐之前道:“掉一滴,便多罚一回。”

威胁小孩。

桑妩便忍不住咬唇瞪他一眼。

他紧紧凝视她:“吃掉你,将你藏起来……不准旁人看见。”

只嘴上这么说,动作却缠绵起来,极尽照拂她的感受。

有些人外柔内冷,裴序已经见识过了。

有些人看着冷,底色却温柔。

桑妩几要晕溺在这余杭的春水里。

过后,她脱力地伏在裴序身上,已经彻底没有精力去说那些违背意愿的话了。

“我若是公主,多好。”

她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点鼻音,似小孩赌气,又似无意义许愿。

裴序失笑:“傻。”

他徐徐道:“你若是公主,才不好弄。大伯父绝不会让裴氏子弟尚公主。”

她仰起头:“为何?”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

第47章

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裴序不解:“在笑什么?”

他少有地说了句令人牙酸的情话,桑妩忍着笑,下意识道:“郎君适才那句,像是六郎才会说的。”

她在心里补道,就像自己最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般,甚至更为甜腻。

这半程又是闹别扭,又是吵架,桑妩倒许久没这般欢乐过了。

就这短短瞬间,总算让她窥见成熟如裴四郎与八娘亲兄妹之间的共性——骄矜。

明明自己也那样儿,嘴上却老是看不起旁人。

就实在忍不住。

裴序也凝固了。

过了片刻,不自在地抿抿嘴,将她的脑袋托了起来:“别笑了。”

女郎眉眼弯弯:“嗯!”

裴序:“……”

原先柔情缱绻,平白被她笑得羞恼起来。

他着恼时,脸微微撇向一侧,鸦睫垂覆,唇角轻抿,看起来清清冷冷,却又比淡漠时更可欺似的。

忍了忍,有些无法忍受地开口:“竟拿我跟……”

带着妒意话音一滞,因桑妩仰头,勾住了他肩颈,轻轻舔舐唇上那些伤处。

早已斑驳的痕迹一经挤压,又滚出些许新血,洇开嫣色。

若非伤处触目惊心,倒更衬得他肤白如瓷,仙姿佚貌。

那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垂眼定定看了她一眼。

桑妩松唇打量他。

眉眼鼻梁唇,无处不生得隽致。

单论欣赏,她最喜欢那双乌眸。烛火下幽黑,光线好时,又泛着华光。

尤其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自己坐在舷窗边,面对面听他解疑时,那双眸子迎着上下天光,通透温润,堪比最上等的玄玉琉璃,清可鉴人。

若一定要论相似,三分肖二夫人,剩下大概都是随了那位二相公,眉弓处与裴忻最像。

纵她已见了裴七郎与老宅几个小郎君,也没有哪个初见能让人乍一眼恍惚看出故人影子的程度,大抵还是因二人生父为双胎的缘故。

但这样的比较,也只早先在心里想一想,桑妩如今觉得,对两人都不太尊重。

世上不会再有人至纯如十八岁的裴六郎,便如世上不会再有人坦荡颖悟如二十三岁的裴四郎。

她伸手轻轻擦过,青嫩指尖瞬间便染得殷红。

瞥见这般,她呼吸微微发紧,歉然道:“可很疼?”

问完,又抿唇,深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她伤害的,是一直以来迁就体谅自己的人。便这样,他也没有怨怼。

桑妩眸中愧色跟不忍浓得几要溢出来。

裴序却压着她的手,于伤口处施力带过。

更多的血珠瞬间涌出。

这是要干嘛……为了证明他不疼?

桑妩惊诧睁大眼:“你疯了?”

吓得要缩回手。

裴序深深看她一眼,攥住不放。

蘸血为墨,指锋行笔,在二人各自唇畔重重捺下一痕。

原是皎皎如玉的面容,因这一抹血痕,平添了几分凛烈。

桑妩怔怔。

相比于她的惶惑,裴序则显得过于平静。

他以跽跪姿势端坐榻上,足以窥见平静之下掩藏的庄重:“少读平原君列传,先人盟誓,为证明自己信守承诺,会含牲血于口,或涂于唇边。”

“适才所言,未有半句虚悔,裴序裴明伦,愿以妻礼聘你。”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今,歃血为盟,以示诚意。”

眼神交汇,桑妩有一瞬的怔忪。

歃血二字,带着江湖味,于他口中说出,却一股子凛然正气、戛玉锵金之意。

此刻没有月色华灯映照,那双乌眸也亮如琉璃。

他要桑妩明白他的认真。

自阿娘去后,桑妩过了太久被轻视的日子,蓦地被人这般珍重,不由得喉头微涩。

她垂眼,有些茫然:“郎君的心意,我很明白,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做。纵不管外人,我身份尴尬,又该如何面对长辈,让他们接受?”

裴序纠正:“不是你,是你我。”

他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原先想过,于你生产时安排假死,这样,既成全了三叔父的托付,弥补六郎,又能顺理成章地为你安排一门新的身份,再迎你入门……可仔细想想,这法子并不好。”

“这样要使你与骨肉分离,一辈子不能相认,于你而言,太残忍。”

“而今,我想先尽力找寻你的父族试试。”

对上桑妩有些空洞的目光,他声音柔和了一分,解释道,“若是熟识,施些好处,让对方认回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世上终究大多数都是在乎名利的俗人,有了身份后,旁人天然地对你多一层尊重,届时操作起来都更简单。

裴序道:“纵寻不到,也还有旁的法子。”

天下大势,五姓七家。长安,处处皆是利益关联。

桑妩抬起眸子:“你说的‘原想过’,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在汴州之后吗?”

却不想裴序沉默了一下,道:“那时……你问我。”

那时,裴序告诫自己少动妄念。

但回到书房躺下,她涩然的笑意总时时浮现在脑海,还有那试探又不敢问出的问题,萦绕不去。

从郎中处得到了诊断,还没有消气,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推演,想象所有有可能的后路。

桑妩想了想,是遇见江湖骗子那一次。虽然刚刚从他口风中猜到这个念头成型的时间可能很早,但他的回答还是比想象中要早许多。

她心虚地抿抿唇:“原来郎君听见了。”

但那时终究只是想了想,眼下却是真正想实现。这当中,又是发生了什么?

裴序幽幽看着她:“我本想等你真正问出口。”

因以前觉得可以慢慢等,等她毫无保留倾心时再谋划也不着急。

可是在等待的中途横生了枝节,耗光了他的心力与耐心。

高傲如裴四郎,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可能将所有事都安排得两全。

因他终究不是圣贤,与那些被他不以为意的俗人没有任何分别,遇上在意的人,也会被私心裹挟。

既然注定无法彻头彻尾地两全……他想,这件事,必须在六郎的事结束之前搞定。

裴序终于摆脱了萦绕内心的困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桑妩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他的顾虑便是自己,更加地心虚了。

觑见他神情中些微的遗憾,她辩解道:“我说我是无心之问,郎君信吗?”

真的不是有意引导他往这方面想,真的。

那样也太罪过了。

唇畔血迹犹在,她也可以歃血起誓。桑妩想。

裴序却道:“就算有心也没关系。能让坚定者移心易性,这是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桑妩那本就氤氲了情热的面颊上越发红殷殷。

裴序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下:“制御人心,是众多恋栈弄权之人求之不得的本领。阿妩,所以你真的无需羞耻。”

不过说完,他又顿了顿,抿唇道:“只最好不要用来试探我。”

本该是警告的语气,却带着些隐隐的后怕。

桑妩忍不住眨了眨眼,抿唇一笑:“好。”

裴序特别喜欢被她用这样的角度注视,不管是震惊、钦慕,还是什么旁的。

以至于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觉得心里的浮躁随风散了。

踏实了。

很安心。

裴序握住了她的脸,视线肆意交缠。

“你还没应我。”他指认。

桑妩:“……我困了。”

裴序不为所动,拢在她脸畔的手指捏了捏,略带诱哄地低声道:“应了就放你去睡。”

“……”

虽然经历过一次提亲,但那都是大人间的流程,哪有这样逼女孩子立时答应的。

桑妩咬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盈盈,带了几分女儿家的欲说还羞。

裴序淡淡道:“你这样看着我没用,我要的,是你明确的表态。”

他指证道:“我再不会自负相信你的眼神,窃喜什么‘心有灵犀’了。你这个女郎,连出口的话都有可能作假……”

话说一半,倒是提醒了他。

裴序深深看了这女郎一眼,披衣起身,点亮烛火,回房中寻来随身便携的笔墨。

此间没有纸,便用信笺,没有书案,便将信笺在榻边展开。

裴序伏榻行云流水,过了片刻,招手召她:“你过来。”

桑妩满头莫名地凑了上前,待看清内容,神色一怔。

裴序正色道:“这当然不是婚书,只我想了想,你戏弄我太多回,口说承诺,亦不可尽信。”

桑妩:“……”

裴序握着笔杆塞进了她的手里。

见实在无法糊弄过去,桑妩只得提笔,在砚中舔了墨,在他特意空出来的位置上署名。

他的字如其人,劲瘦又有力骨,刚写几笔,桑妩忽然想到什么,抬眼问:“我们这样,难道就不算私相授受么?”

“还是说,郎君其实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嘶!”

裴序衔住她腮肉,磨了磨,松开,留下一圈圆戳戳印子。

齿痕处钝痛,又泛着细微痒意。

桑妩眼中蓄起盈盈水汽,眸子圆瞪。

“快写。”他催促。

桑妩抿唇,老实写完了剩下笔画。

裴序拿起信笺,在烛火中凝视了半晌,终于满意。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他眉眼柔和了起来,“阿妩,你应了。”

“日后,你不能再拿你父亲的事讽我。”他正色道,“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一心一意之人,我可以在此再立誓,先父此生只母亲一人,我亦不会有旁的妻妾。”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桑妩实在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内心里,荒谬又羞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方面心虚得厉害,不知道是对谁的歉疚,另一方面,心池里热热的,好像是被裴序身上的热。烫传染了,连耳根都在发烧。

也不想再回去厢房面对八娘了,推开他就往被衾深处钻。

只是过了片刻,却感觉榻沿一沉。

身后靠上来一块烙铁。

比适才还更炙人。

“……”桑妩忍无可忍,转过头,“你分明说——”

半晌,裴序松开憋得脸庞绯烫的桑妩,自己气息亦有不畅。

那双琉璃眸子映着烛光,晦暗不清。

他抵着她,沉沉道:“桑妩,你也要做到。”

“……什么?”

“一心一意,惟精惟一。”

他哑声道:“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第48章

桑妩听完,沉默了一下。

缓缓抬手,贴上他额头,又摸摸自己,喃喃道,“好像也差不多?”

没发烧,怎地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裴序脸色微变。

“你,”毫无准备,桑妩眼眶一酸,被撑得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分明说,应了就让我休息……”

盛夏夤夜,总算有了些许凉意。可才经两场酣战,额上细汗未消,又被他这般扣着腰架在角落,桑妩很快就重新热了起来。

裴序抚上她腻滑的脸庞,将湿发挑开,露出完整一双眸子。自己穿着细麻寝衣,却将她才掩好的衣襟复又剥开。

毫无遮挡,由此才能更好地欣赏她因自己的情。动。

桑妩眸中蓄起水汽。

起初不适应这种打量,奈何被他按在怀中揉搓,进退不得,渐渐无暇在意其他,乃至主动与他厮磨。

断续的娇。吟自厮磨间溢出,恍惚间,裴序动作却缓下来。

不轻不重,吊着她,一声声催逼她续上刚才的保证。

桑妩含糊地应了两声,对方却不够满意。

“谁保证?”

“我……”唇瓣被咬了下,桑妩委屈改口,“阿妩。”

“阿妩保证什么?”

“待你一心一意,纵、纵六郎当前……也不能改变心意。”

裴序满意。

抵着她额头,声音喑哑:“阿妩,我是谁?”

“……郎君?”

“郎君是谁?”

“裴、裴四郎,裴序。”

“阿妩又是谁?”

桑妩抬头,眼神水润迷茫。

裴序翘起唇角,低头亲了她一下。

“阿妩是裴序之妻。”

话音且落,拢在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

桑妩脑海中有烟花炸开。

那种麻麻的细小热流过遍了全身,心跳砰乱到指尖颤抖的悸动,使人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桑妩下意识攀紧他,之后再未有片语能出口。

不记得具体什么时辰才得了休息,只依稀记得,睡前窗外已泛朦胧晨光。

原本只剩最后一日的路程,却因起得晚了,也要拖到明日正午才能抵达。

裴八娘本想说句什么,但看了眼桑妩难掩懒倦的眉眼,以及同样晚起却稳坐用饭的兄长,便又将抱怨给咽了下去,只奇怪道:“昨晚你明明睡我身边,怎地后面又跑隔壁屋去了?”

裴八娘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回荡在大堂里,桑妩一口馎饦险些呛住。

好在驿馆中并无其余行路人,只他们这一桌。

但这样被直戳戳地问到脸上……桑妩脸皮发紧,觉得裴序有时的严厉并非全无道理。

在裴序凉凉的眼神扫来之前,裴七郎打圆场道:“一定是你睡觉磨牙了。”

裴八娘嫩脸一红,声音又抬高两分:“我从不磨牙!”

裴七郎:“那便是说梦话了。哎呀……人一累就容易做梦,我昨晚还梦到咱们在悬崖边上跑马,吓死人。”

裴八娘见他信誓旦旦,不禁对自己睡相真的产生了怀疑:“好像还真做了个梦……那,为何阿兄也没和七兄睡一处?”

裴七郎头痛。

裴序开口:“裴琬。”

淡淡的,隐含警告的嗓音。

连名带姓的提醒什么的,最吓人了。

裴八娘缩缩脖子,将大半个脸埋进碗里。

午后将要出发,等待驿卒牵马套车时,昨夜救下的主仆亦休整好了。

郎中施针催发了剩下的药效,除了脸色还有些白,看着似无大碍了。

“应钟多谢恩人。”女郎叉手一拜,抬起脸来,依然心有余悸,“竟不知此人瞧着斯文,实则居心叵测,简直有辱天下读书人的声名。”

裴七郎在一旁顿了顿,问:“女郎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是个赌徒。”

应钟愕然,“他告诉我,他是前年的进士,只因出身寒微,未能给吏部好处,便没授着官,而今打算回乡当个教书先生。”

“嗤,”裴七郎道,“他身上沾有地下赌坊特制的熏香,这等香,能使人精神亢奋的同时对时辰恍惚,赌坊惯以此手段多骗些钱财。”

婢女道:“难怪,奴婢早觉得大男人熏的香怪甜,不正经。”

应钟抿着唇脸色不很好。

大家当她是因识人不清,遭背叛而伤心。

裴序神情淡淡:“女郎应尽早归家,免得应尚书与夫人担忧。”

这下换裴七郎惊讶。

也是,私奔出逃,于礼于法都有碍,讲究低调。然而便这般低调着,对方还是戴鲛纱帽,穿流金裙,一身娇贵,来头自然不小。

虽然做出了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但在这位严肃不苟的绯袍高官面前,应钟还是心虚。

尴尬应了声是,又迟疑:“可……我们的车马呢?”

裴七郎一愣,懊恼:“坏了!昨晚光顾着将人绑回来,把马跟车落下了!”

天色晴朗,车马驶过,烟尘四散。

裴氏所备马车并不十分奢华,做工讲究在细致处,人坐在内,如履平地般平稳。

桑妩与这主仆面对面,对上视线,女郎眉眼一弯,脆生生喊:“姐姐!”

摘下幂离后,女郎脸蛋圆圆,眼睛晶亮,依然很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上车前,裴序已经将对方身份告诉了桑妩。这是户部尚书家千金。

桑妩目露一丝疑惑。

从对方眉眼神态判断,看着……就还小。

非是年龄上的小,桑妩跟她叙了岁齿,相差不过数月,但桑妩看她,感觉跟看裴八娘似,没开窍。

既没开窍,又怎么会跟人私奔?

是以让人疑惑。

想到裴序嘱咐她的,应尚书夫妇对这小女儿百般娇宠,大概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危险,女郎家遇人不淑,此时应心绪不宁,让她稍尽安抚……但桑妩看着,却觉得仿佛没什么必要。

应钟看出她的疑惑,眼睛越发眯起来:“姐姐不必安慰我,我和那个人,萍水相逢,并非情人。是他告诉我,有法子能不用路引带我南下,我才与他假扮夫妻。”

“谁知他假扮书生,实为赌徒,就为了骗我们出城卖给人牙子。”

小姑娘抿抿唇,又嫌弃,“二十银铤,该说他蠢得被裴少卿发觉。我好歹是尚书之女,便挟我向我阿耶索些钱财,也不止这么点。”

“我们正好从江南来,小娘子怎么要出城啊,长安不好吗?”

桃枝儿在桑妩面前一向被惯得口无遮拦,眼下贸然开口,惹得桑妩清嗓子。

幸而对方没有生气,只扑哧一笑:“那你家娘子怎么不在江南待着,要来长安,江南不好吗?”

不知是否北方水土养出来的人性子都偏利落,裴序及他身边人都不是墨迹性子,这位尚书府千金,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也是干脆敞亮。

似这般冒犯隐私的问题,她笑盈盈地直接噎回来,反倒让人生不起尴尬。

桃枝儿还想说什么,被桑妩摁了回去,致歉道:“小婢被惯坏了,鲁莽冒犯,女郎莫怪罪。”

应钟眨眨眼:“姐姐一家于我有恩,我怎会怪罪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桑妩微微一笑。

应钟将头反过去,朝窗外探了一眼,喃喃叹道:“昨天才跑出来的呢,明日就又要进城了……”她忽而踌躇,望了桑妩一眼。

“姐姐,”她伸手牵住桑妩袖子,“姐姐,那赌徒的事能不能不跟我耶娘说,就说……就说你们遇到的只有我们主仆,是我私跑了出来?”

桑妩顿了顿,道:“女郎不想令尊堂担心,我不提便是,只是,恐怕令尊还会另向郎君单独探听细节……”

应钟循着她的话,跟她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天瓦蓝,一丝云影也无,阳光刺眼。

裴序骑马跟在车侧,稍稍落后半丈的位置。

风姿卓然,皎如日光。

应钟心虚。

她双手合十,将声音放得更软:“姐姐,姐姐,这件事千万不能叫我阿耶晓得,否则日后我可别想再出门啦!”

桑妩为难:“可……”

“我看那位裴少卿对姐姐都是有求必应,姐姐就帮我提一提,试一试吗,姐姐,姐姐~”

桑妩是有一个妹妹的,但那是继母跟前夫的女儿,与她关系势同水火,何曾这样撒过娇。

桑妩被晃着手臂,有些不知所措的心软。

不觉就答应了会尽力帮她一试。

女孩子生得娇软,嘴甜起来真要命。

这下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应尚书夫妇会溺爱这个小女儿了。

桑妩补充道:“只是郎君一向公私分明,我并没有太大把握。”

话题落回裴序身上,应钟收回视线,叹道:“以前时常听见姊妹们谈论,不知裴少卿会娶什么样的新妇呢,这次回去,我二姐姐肯定……算了,算了。”

意识到起了不该说的话头,她有些懊恼,转移了话题:“还没问姐姐出身哪里?是怎么跟裴少卿认得的?”

不待桑妩回答,她忽地一哂:“哎,瞧我。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伤心事,接下来路程,原本活泼的女郎沉寂了下去,一路上郁郁寡欢。

桑妩也走神。

因刚才被问起出身时,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更体面。更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只多不少。

裴四郎光华夺目,作他的妻,享受他带来的好处,注定同时也要接受旁人的打量与审视。

应钟已是“旁人”中好相处的类型,更多的,可能是面对他先前的仰慕者,或对他寄以希望者。

白璧微瑕,总是让人遗憾的。

桑妩微微叹息。

为何旁人皆重名利出身而他不以为意?分明之前,也是那样标准的一位士族公子。

真的,真的是……叹完,又有些隐隐的欢欣。

夜间下榻驿馆,同榻而眠,裴序很快察觉桑妩有些走神。

昨天解决了心里的疙瘩,他如今清楚自己无需服药就能休息得很好,并且早早就困了。

昨夜消耗了太多精力,又骑了半天的马,本没想再摆弄桑妩,光是抵足而眠,也是极满足的。

结果却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

知道她对自己并非毫无在意之后,裴序如今再不会想放手的事了。裴序裴明伦,一直都是决定了就要去做的性子。他想,眼下就算祖父气活过来站在跟前,那也要争上一争。

是以他不能接受桑妩还有犹豫。

裴序扣着她的腰,双手用劲一提,便让人伏在了自己身上。

他穿衣时瞧着清瘦,但其实不比一些年轻武将差什么,能让她趴得很牢靠。

宽松的寝衣被撩起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脊背慢慢往上爬,桑妩被挠得有些痒:“别……”

裴序却只是捏住了她的后颈,像大猫衔小猫那样,漫不经心地审问:“什么话,憋了一晚上,还不说?”

气息喷薄在发顶,和他落在肌肤上的手掌一样,温烫。

什么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神。

桑妩只得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是应姑娘。”

让裴四郎对一位官场上的前辈隐瞒,还是事关对方女儿安危,桑妩知道,这有点违背他的性子。

她是不想让裴序为难的,但……都是女孩子,她其实很能理解应钟的顾虑。

也相信经过这件事,无论对方跟家里之前闹了什么矛盾,都不会再贸然冲动了。

她思考着,该拿什么样的理由说服裴序。

岂料裴序听后,直接告诉她:“你可以转告她,我不会在应尚书面前多嘴。”

桑妩一怔,撑起一点脑袋看他。

那眼神,看得裴序想笑:“怎么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轻松。

桑妩眨下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促狭:“就……这样算不算枕头风?”

后颈上的手掌稍稍用力捏了下,无声回答。

桑妩就一笑:“郎君不怕被人背地里笑话?”

裴老相公怎么说三相公来着?唯妻是重?

她抿住一点笑意,戳着他心口问:“哎,若这时我要你为继母写那封荐信,序郎写是不写?”

那手指头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

心痒的却变成了裴序。

他低笑了下,将人重新按进怀里:“枕头风……可不是这般好吹的。阿妩,你好歹拿出些诚意来?”

第49章

含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桑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风月话本中的不宜情节。

羞恼之下,一口咬上了他胸前的肌理。

她有两颗极尖虎牙,否则也不能将他咬得血痕累累,还没结痂呢。

偏偏今日在外骑马,唇上伤痕着实惹眼,连做事向来沉稳的几个长随都频频偷看,只没人敢似裴八娘那般问到脸上来罢了。

眼下,那两颗虎牙仿佛要将他胸膛凿穿似。裴序轻轻抽气,捏着她后颈的手再度收紧——将人拎小猫崽似的拎了下去。

桑妩看着一排齿印上圆戳戳两个齿孔,闷笑一声,滚近了些:“我给郎君吹吹。”

轻轻的吐息拂过,这下真成了“吹”枕头风。

裴序不由得失笑。

旖旎氛围由此打断,他惦记起正事,抚着她垂散的青丝,低声道:“明日……跟应氏女郎转达的时候,可以描述得艰难一些。”

这话说得隐晦又委婉,却是桑妩以前常用的手段,怎么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有些微妙:“郎君究竟是因我提了,还是本就没打算说?”

裴序不置可否:“都可以,看你想听怎么答?”

停了停,他故意问:“是想听我像六郎那样说些好听情话,还是继续维持你眼中的君子风度?”

什么啊。

桑妩一噎,轻轻搡他:“说嘛。”

说应家女郎小女儿撒娇,不好拒,其实自己也完全是啊。裴序微微一笑,道:“原就没打算说。”

他道:“如果那女郎不提,我今晚也会教你明日该如何与她说这件事。”

桑妩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一时没明白:“郎君为什么想让我在应姑娘面前邀功?”

她问:“让我夸大,就不介意旁人觉得你冷硬,不近人情?”

裴序看着她的眸子,道:“于我而言,不近人情并无不好,反而能使一些想行通融之人退缩,减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

他声音温和下来:“向她卖个好,你便算在长安有了友朋。”

桑妩微微怔住。

“应尚书的夫人与母亲亦有几分旧交,你先与应氏女郎认识,待日后相见,引见便更亲切。”他道,“以你心志,处理这些后宅交际,必然轻松,这些便都是你日后的门路跟人脉。”

兜兜转转,还是因为她。

桑妩心情复杂。

过了片刻,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真是的……郎君真是的。”(埋的胸膛阿这都不让?)

燃剩小截的烛火在夜风中轻扑,裴序的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抚慰。动作轻柔缓慢。(大哥,拍背,拍背,进行一个安慰的动作好吗?睁眼看看)

桑妩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眼前这个人也跟红蓼一样,都是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付出巨大代价的人,并且,不求回报……不,裴四郎所求的,一直都很清晰。

桑妩默了默,轻轻环上他的腰身。裴序察觉她的动作,拉着她手臂往身后带了带,抱得更紧。

虽然有些热,但萦绕鼻端的都是熟悉梅香,很安心,桑妩也便没有抗议,将侧脸埋在他襟前。(这不就是一个拥抱吗??这都不让?)

耳畔传来一声声沉稳的心跳,砸在她心墙上。

仿佛是夏日骤雨后芭蕉承接的檐下滴水,又仿佛有人在按节拍击打鼗鼓①。

桑妩被他拍得很舒服,那点子感慨悸动很快被困意掩去。

裴序缓缓拍抚着她的脊背,隔着轻薄透气的褝衣,掌心下的肌肤亦染上他的温度。

燥热,却不想放开。

心有灵犀似的,桑妩也更往他怀中凑了些。

身体相贴,不禁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此前受她微妙冷落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仍在船上同榻而眠的时日,还是后来驿馆分居,都不曾有身体上的亲近。

实打实的素了近一月。

裴序喉咙发干,自然而然的,覆在桑妩背后的手就沿着宽松的衣摆,轻轻拢在了腰后。

温香软玉。

结果一低头,想吻那柔软唇瓣时,却发现刚刚还隐有哽咽的女郎已经睡着了。

裴序顿了顿,哑然失笑。

小小女郎,在自己怀中睡得极香,神情那么乖巧。

还记得当初在汴州,她红着脸对他说,离了他就睡不着,裴序眉眼更柔和了一分,越发认定自己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那时适逢他心绪混沌,那样的依赖跟信重,竟未能好好欣赏,实可惜也。

不过眼下仍可以弥补回来。

裴序拨开二人交缠的青丝,露出她完整一张侧脸。

海棠春睡般。

那隽眉舒展着,春山似的黛绒,腮畔的肉微微挤压,软成了一团绵云,裴序回过神时,已经上手捏了好几把。

大概是力气稍有些重,惹得她蹙眉。

裴序笑了下,改捏为揉,轻轻摩挲那一处软肉。

手感比从前要丰盈上许多。(烙铁,这是在捏脸,上面写着“侧脸”“腮畔的肉”)

仍是纤细,但看着总不会使人觉得单薄得仿佛能一折就断了。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心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绪。想到自己竟还想过要以疏离的方式来将她推远,裴序不禁哂然。

以至于人还没救回,就已经对那位六堂弟产生了敌意。

其实都不必桑妩开口澄清什么,他现在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眼前这女孩子,大抵从开始就没对他说真话。

恩情并重……他无声扯了扯嘴角。

非是他自负,而是在熟悉她的过往与本性后,越能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比之青涩少年,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庇护与关照,令她安心。但连这样的自己尚且不能被她抛下警惕倾心爱慕,裴序并不觉得,她对六郎的感情有多真切。

那个傻小子,大抵也是栽在了她的心计里。

裴序微微一笑。

柔软在怀,像抱着一团棉枕,令人特别舒服。

这一觉都睡得沉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妩睁眼看见的还是一张平静睡颜。

平日都是对方醒得更早,这很少见。她顿了顿,想起来昨晚仿佛还做了梦。

真的是,裴七郎还真说对了,一累就容易做梦。昨晚迷迷糊糊听着那心跳,竟然梦见了阿娘。

应是很小时候,梦境场景都显得朦胧,像幅古旧画卷。

天光从窗棂间漫入,屋内有许多细小浮尘,在光线中飘舞。阿娘就坐在那光线里,面孔亦泛着陈年的湿潮。

她将鼗鼓摇得咚咚作响,絮絮念坊间的哄小孩的童谣。桑妩还记得她的声音,低而温柔,但曲调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不常做梦,但在有限梦境中,梦见红蓼的次数最多,是也不奇怪。

只这次,梦着梦着,那念童谣的人竟变成了裴四郎。

自己依旧小童模样,他却还是如今身形。小时候自己坐在他有力膝盖上,仰脸看去,那清隽面容也蕴着淡淡的,跟红蓼看向她时,如出一辙的怜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桑妩揉揉肩颈,起身走到了支摘窗边,推开一线。

天清云淡,又是个漂亮的晴日。

越往北,天际似乎都更高了,视野也广阔,能看到很远。桑妩看到昨晚下榻前路过的渭水支流,水体有些浊,旁边的山色黛黑,少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清丽,多了些豪壮诗情。

回想以前在余杭,这时候应适逢夏月的雨季吧?连绵的阴雨,连门户都不能常开,否则湿得人手脚疼。

这些天的奔波,折磨得人精神恍惚,好在终于结束了。

因那个梦,一早上面对裴序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待远远开始看见城墙时,那点不自在又都随雀跃散了。

长安,这巍峨京师,桑妩待过,却毫无记忆。

眼下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吹来的风都热烫。城墙上,旗帜在风中滚滚,映着守城的兵将甲胄,反照光芒也锐利。

禁军威仪,跟地方州府看起来就不一样。

看她探着头张望,眸中俱是好奇,裴序告诉她:“这些人,皆属南衙十六卫。你看到守城的是为监门卫,另还有金吾卫负责城内巡防。京师治安,全靠他们负责。”

桑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只是还记得他曾提过,那位魏国公曾经便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而今这位置上的人亦是他的亲信。以及魏国公世子,那位宣城公主驸马,眼下供职在监门卫营中,仿佛也是个将军。

总而言之,南衙一大半的势力,约莫都归了父子二人。

桑妩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碍于应钟在侧,没立时问出口。

待入城后,遣一辆车马将对方送回安业坊,她才道:“以前铺子里的管事想让自家弟弟来帮工打下手,我爹不同意,之后更将管事给换了呢。”

裴序刚刚回到马车上,今天的日头毒,晒得他脸颊有些泛红。桑妩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拿用凉水浸过的帕子递给他敷面降温。

莫名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醉酒那一回,却似乎还从没见他喝醉过。

这般心想,倒有些好奇他醉态。

裴序听懂她言外意后,便是一怔。

随后心里有些喟叹。

这种感觉,跟之前教她漕运,被一眼看出京师戍卫薄弱之处时是一样的。

他道:“皇城与宫城之内,是天子亲卫职责,属北衙,独立于南衙。”

“南衙也并非统一不变,金吾卫中,约莫有三万兵丁,是每年轮流从各地折冲府抽取入京宿卫的。”

他拿帕子包住她的手,垂眼道:“不需担心的。”

长安城以朱雀街为轴心,西属长安县,东属万年县,裴宅原在街西,后来举家搬进了天子赐下的郡公府,那原先宅邸便空置率下来。

郡公府坐落在紧邻东市的亲仁坊。

从春明门进,不消半时辰便看见了朱漆的府门。

好久没见过长辈了,桑妩竟有些紧张——真奇怪,以前面对老夫人,也没有这般紧张的。

不知是因裴序这一路说了许多绛郡公夫妇的性情,还是因自己头脑一热,竟应下了他那个违世异俗的决定。

裴序将她局促看在眼里,语气只淡然:“有八娘在,轮得着你怕什么?”

桑妩一愣,继而绷不住地笑了。

他少有地说了句玩笑,还是调侃自己亲妹妹。若被八娘知晓,又要悲愤“士可杀不可辱”了。

但情绪确实缓解许多。

且很快她就发现,担心都多余。

时值六月末,槐荫如盖,榴花灼灼,本该在终南山庄避暑的绛郡公夫人提前回城,携了管事在门口亲自相迎。

对方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雍容大雅,体态端正,久别重逢,不似四夫人那样关切激动,只问了老夫人身体,又问了旧伤与这一路风波,便点点头,道:“先歇会,你大伯跟几个哥哥都在公廨,等他们回来再说。”

面对这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子,她眼中有着从容淡然,亦有一分慈爱,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裴八娘惧于这位大伯母的威名,一个劲往她身后缩。桑妩本来扎在人堆中,裴八娘这般,反而更惹眼了。

但其实对方并不关心,目光扫过她们,只说了一句:“真是辛苦了。”

没有特别的喜欢,也没有特别的厌恶。

桑妩就不怕了。

因这是教养出裴序的长辈,她的威严与疏离,很大一部分映射在了裴序身上。

桑妩已经很了解裴序了,便不会误解成绛郡公夫人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

虽然余杭老宅也有不少小辈,却都要么与父母分离,要么只跟着母亲祖母生活,太单调。郡公府里,裴大郎、裴二郎与裴五郎俱都成了亲有了子嗣,并且前面的子嗣,有的也已经到成家的年纪。

人一多,虽然热闹,麻烦也随之而来。

开国之初,太祖便为勋贵官员定下了衣食住行的规制,不可逾矩。天子赐下的这座郡公府,名义上看着风光,规模却远不及余杭裴宅,甚至都不如原来长安县的宅邸。

绛郡公夫人也没想到,裴序一个人走的,却带了一大帮人回来。

就发现有些住不开。

八娘十多岁了,要开始学习持家跟交际了,必须要有自己的院子。七郎更是,除了寝院,还得给他拨个单独的书房……绛郡公夫人愁得很。

她与裴序打着商量:“嗯,阿晏还小,他的书房给七郎好了。”

绛郡公夫人细细考量:“六郎媳妇……”

裴序开口道:“便让她跟侄儿一起吧。”

他没有抬眸,低头抿了口茶,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提议。

绛郡公夫人愣了愣,道:“倒不必……回雪堂还能暂时先收拾出来。”

裴序道:“阿清也快议亲了吧,眼下的住处太小,不合适,回雪堂给他吧。”

阿清与阿晏,俱都是裴大郎的儿子,反而一直委屈住小院子。

绛郡公夫人当然也想让亲孙住得舒心些,毕竟,这到底是郡公府,不是裴府不是?

但她还是顿了一下,反问:“那你呢?”

“阿清快议亲了,你呢?”

裴序微微一笑:“我不急。”

……自己侄子都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还在不急。

端庄如绛郡公夫人,都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道:“我是怕你觉得烦……罢了,左右你也不常回后面的,便照你说的吧。”

裴序再微微一笑,道:“好。”

第50章

“对了,你跟我说说,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得厉害,到这般田地了?”

绛郡公夫人仔细询问,“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跟公爷一跳。”

裴序道:“三叔父是哀毁过度,心结,还在六堂弟身上。”

绛郡公夫人数年前才见过裴忻的。

提起那个乖巧秀气的孩子,也备觉遗憾,但除了叹一句“造化弄人”,也无可奈何。

她摇摇头,道:“三房就这一个孩子,三弟那人感性,必是伤心欲绝。你做了他们的嗣子,日后多孝顺安慰三弟妹,也好。只是……”

她惋惜:“于你自己的亲事,恐怕多少有些影响。”

还未有自己的妻子,便先兼祧了亡弟的新妻,这件事若在长安传播,于一些诗书传家的清流之中,恐怕不甚好听。

当初绛郡公是赞同的,绛郡公夫人则担忧。

当然也有不介意的人家,如她自己便很明白,她与绛郡公之间最重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利益共同体,家族政治联盟,某一家倾覆,另一家必遭贬狱之灾,所以才能同心同德这么多年。

裴序只道:“大伯母,这不重要。”

他垂下眼帘:“三叔父于先父有恩,我自当拿三婶与母亲一同孝顺。”

他无悔,真的不光是因为桑妩。

在余杭的清闲时日,他常去陪伴三叔父对弈或品茶,间或聊些往事,对早逝的生父也有了更深刻印象。那些因长时间不见而被冲淡的亲戚情分,一如余杭的烟雨般,淅淅沥沥地渗透了他的心境。

他如今,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感恩、尊敬三叔父。

看着这侄儿平静毫无怨言的眉眼,绛郡公夫人欣慰不已,提醒道:“嗯,也要善待六郎媳妇。”

她知道这侄儿一直以来的性子,对那种娇滴滴的做派是极其无感的,所以她们在为他相看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从老宅那边的世交去挑选。

绛郡公夫人眼里,余杭的温山软水,一如三夫人那样的,实在与长安、与四郎都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对桑妩抱有一丝怜悯。

她赞许道:“原先听见六郎和家里闹时,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媳妇的,私相授受我就不说了,还未进门,便搅得家宅不宁。却不想,她竟能为了六郎做到这等地步。”

就很让人欣慰。

绛郡公夫人今日初见桑妩,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如裴序起初以为的那样,认为她是死心塌地地为了六郎。

不,并非这样。

裴序听得有些不舒服,但理智让他改了口,附和这伯母。

这样很好,能让大伯母对她的印象更好一些。

裴序抿唇沉默。

既然提起桑妩,绛郡公夫人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掠过今日人群中匆匆一瞥的倩影。

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是海棠人面,一个美人儿。

她出身京兆韦氏,在长安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还是被晃了晃眼睛。

但当她回想起那精致眉目时,神色却忽然飘乎,咦道:“我怎觉得,她有些面熟?”

裴序端盏的手凝住。

“许是哪户我们交好的世家中,有容貌相似的女郎。”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盖子,道。

绛郡公夫人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道:“记不得了。”

她道:“虽有些面熟,却印象不深,想必有交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

裴序想追问,但忍住了。

绛郡公夫人很敏锐,不如二夫人好糊弄。

这才刚回第一天,不急,他告诉自己,循序渐进。

她身份尴尬又无旁人撑腰,他便须得谨慎再谨慎,不能在这之前,就让长辈们反感了她。

最好到时候能只表现出是他起了私心,有了悖念就好。

“娘娘的情况怎么样?”抿了抿唇,他问。

这是家事,更是正事。

绛郡公夫人叹道:“六个月,胎像还算稳,宫里有经验的女官都说像个小皇子。”

裴序默默地点头。

生育皇子,于后宫妃嫔来言固是好事,但……天子势弱,膝下无嗣,后宫里,太后与魏贵妃向来一条心。旁人都没有子嗣,有孕的裴淑妃便很惹眼了。

可以说,各路人马都盯着她的肚子。

绛郡公夫人道:“上个月,险些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查出来是身边宫人被收买了,陛下发了好一通火。不知太后说了些什么,总之,贵妃那边算是消停了。”

算是好消息吧。裴序点评:“太后终究是天子之母,要为社稷考虑。何况,纵旁人不生,这么多年,贵妃亦没有子嗣信。”

天子正值壮年,比三相公还年轻些,身体也无恙,这许多年后宫都没有皇嗣出生,未免不是魏贵妃不想让旁人生而天子更不想让魏氏再出一个太子才造成的局面。

“看来,至少剩下的时日不需担心了。”他垂下眼道,“只一定要提醒娘娘,日后生产,一定要寻靠得住的人手,尤其,是皇嗣近身之人。”

若真是小皇子,贵妃此时消停,怕不是乐得捡现成的。

裴淑妃是一宫主位,他们不能明抢,不会放过暗计。

绛郡公夫人道:“知道,知道,这些你二姐姐都晓得的。”

绛郡公父子都傍晚才回来。

金乌西沉,下弦月淡挂柳梢,长随前来通禀了裴序。

裴序下午从绛郡公夫人处出来,在书房歇了个晌,起来后,整理书柜一直到现在。

这等事,自然可以让婢女操心,但他很喜欢慢慢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书柜填满摆放整齐的过程,觉得享受。

长随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一扇书柜,一边听对方说话,长指一边掠过数册书脊,在某处定了定,沉吟数息,抽了出来。

“知道了。”他转头,随口吩咐栗言,“送去给少夫人,顺便告诉她,晚上我与大伯父说话,不需等我。”

从一开始打发时间的香谱棋谱,到现在看着便晦涩枯燥的“正经书”,栗言已经很习惯跑腿送书给少夫人解闷这件事了。

这小孩答应着,便撒丫子跑,跑出两步,却想起这不是在余杭裴府,老老实实地放慢了步子。

裴序来到绛郡公的书房时,对方已经用过了暮食,正等着他。

夫妻都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和绛郡公夫人一样,问了老夫人身体,绛郡公便开门见山:“回来了,这几天什么打算?”

裴序道:“明日,准备先去一趟外祖家,将母亲的家信转交两位老人家。”

这是孝道所在,绛郡公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有些复杂,裴序言简意赅地道:“下午过去公廨,须得着手整理这几月积攒的要务。还有七郎,七郎在汴州历练得不错,除了剿匪,还跟着司法参军查办了几起刑案。而今公廨欲招安水匪,四叔父的意思是,便让七郎在大理寺担个录事的差事继续锻炼。”

汴州发生的事,绛郡公尚不知情,眼下听了也是蹙眉:“招安?这也是天子的意思?听你意思,你在汴州跟老四一块剿匪去了?怎么一回事?”

裴序便将遇上水匪,以及四相公手下水营士兵被调离的事情一并说了。

只是隐去了裴六郎的部分。

绛郡公听罢,咬牙:“这个铁索军!”

又道:“人没事就好。八娘、六郎媳妇呢,可是吓坏了?”

家中小辈众多,绛郡公不可能专门遣人去问。于他而言,在裴序这里略尽了关怀就够了。

裴序顿了顿,道:“八娘忘性大,阿……桑氏,倒很沉稳,虽惧怕,却也未乱阵脚,有当年四叔母的风范。”

他语气淡淡,一如往常,绛郡公听了,未置可否,只惋惜了一顿六郎,又提起三相公:“老三当年于你父亲有恩,这个事,也确实解你当时困局,我担心你钻了死穴,本还想去信劝你,不曾想,你自己学会了变通。”

说着,他语间泛起欣慰之意:“这一点,比你父亲那个不听劝犟脾气可是强多了。”

“不过,老三的托付虽重,却别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心志。你知道自己该走的是什么路,似六郎那般为美色昏头,不值当。”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肃穆起来。

裴序垂下眼帘,恭声道:“是。”

陪绛郡公手谈了一局,待月弯从东梢渐渐爬上中天,裴序方回到寝院。

行过庭院,蓦地在廊下顿住了脚。

他在郡公府的寝院格局小巧方正,卧房的月洞窗正对庭院,此时夜阑人静,透过融融的灯光,便能看清屋内情形。

庭中榴花欲燃,夜风无意,惊落几瓣,被清风裹挟着飘飘悠悠钻过窗畔,落在了沿窗的书案上。

桑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裴序站在廊下,隔着卷云状的窗洞看她。

花瓣缀在女郎发梢,有一瓣格外懂事的,贴着她的眉心,灼灼韶颜,仿佛是长安城最时兴的花钿妆。

脑海中不觉回想起绛郡公所说的,美色。

诚然,女郎桃李之年,已是绝色。

曾经就有许多少年因这份美色为她驱使。

那我呢?裴序问自己,可也是因美色昏头?

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下午挑的那本《景麟式》①搁在案头,被她用随手捡来的落叶当作书签标记进度。已经读了小半了。

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将眉心那般灼红送走,裴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好在此处没有婢女,没人看见他犯的傻。

却到底无奈笑了。

他并未吵醒桑妩,洗漱后,将人横抱进了帐中。

婢女早将雪中春信给点上了,淡淡的梅香萦绕满室,漫过藤紫色的帐幔——又是她一惯喜欢的清透浩渺的颜色。

轻纱帐幔上绘着淡淡的水波纹,更加像是香炉里的紫烟,幻化成了实质。

躺在此间,便如坠云雾。

才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郎努力撑起一丝眼帘,然后下意识凑了近来,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重新沉入梦乡。

裴序心软如水,接住了她的投怀。

夜幕低垂,正院里,绛郡公夫人也在同绛郡公说闲话。

今日有大朝会,绛郡公面砖似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公廨理了一天的事务,直到晚上,见了侄子,浑身都酸痛。

绛郡公夫人拿热汤熏了手,给他按腰。

她的手法是闺中跟家里女医学的,穴位特别讲究,绛郡公的那些妾室都学不来。

绛郡公穿着寝衣躺在榻上,不时喟叹道:“上面给按得重些。”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问:“明伦才回来就去上值,也不歇两天?”

“有什么好歇,又不是真的病了。”

“那也一路奔波,吃了不少苦头。”

“这才哪到哪,家里包了船,车、马都是顶好的,总比那些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享福多了。”绛郡公颇不以为意。

绛郡公夫人想想也是,让他翻了个面,开始上药酒按揉足踝。

“我是没想到,他一回来,给咱们添了这么多热闹。”说到此,绛郡公夫人不免叹了口气,又愁,“府里人太多了,这要是谁再添个小的,真就住不开了。”

绛郡公微微笑道:“人多热闹,是好事。”

绛郡公是传统士人,及冠后便听从裴老相公的安排,娶了世交家的嫡女为妻。

娶妻娶贤,纳妾才重色,绛郡公夫人端方沉稳,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妻妾和睦,是他十分满意的正妻。

后宅省心,绛郡公正值壮年,年初又新添了个庶子。

只他心情放松,听不出妻子话中似有若无的弯酸。

绛郡公夫人手下更重了几分力道,按得绛郡公忍不住低低抽气。

绛郡公夫人这才轻轻舒了那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好是好,只是住不开……你说你,好端端将人家八娘薅过来做甚?一双儿女都叫你给拆散了,也不怕将来二弟媳埋怨。”

提起不成才的侄女,绛郡公冷哼一声:“八娘都多大了,被母亲惯得一团孩气,不像话。”

又赞许:“幸好明伦是个明白人,比他耶娘头脑都清醒。日后啊,咱家都得指靠他。”

这话,绛郡公早早就开始说了,这些年,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我今日瞧着八娘,经她阿兄约束了这些日子,也像些模样了。”

之前来信里不是说捉弄寡嫂来的,看起来,两人倒像是握手言和了。

她脑海中再度掠过桑妩那张眼熟却又想不出具体的面庞,顿了顿,问:“公爷见过桑氏了没?”

绛郡公下意识反问:“怎么?”

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对方是六郎媳妇。

“我怎会见到她。”他面色有些不虞。

他以为,妻子是单纯因六郎当初和家里闹,才这么问。

越是长安这种地方,越重视礼。绛郡公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将侄媳叫到自己面前就为了打量一番,太失礼。

绛郡公夫人道:“哎呀,不是。”

她道:“我总觉她眼熟,又想不起是跟谁像。那样绝色的,按说若是见过,一定会留下印象。”

绛郡公却不耐听这个:“天底下那么多人,有些相像的不是正常。”

绛郡公夫人只得暂时捺下疑惑。

临睡前,绛郡公忽然想到一计:“干脆将长安县那座宅子打理出来。”

长安县那宅子虽旧,这月请人修缮修缮,也能将就住。

他道:“明伦如今是从四品职,来往同僚颇多,也该有自己府邸了。”

“刚好能给八娘单独请个女西席……她跟七娘她们相比,可差远了,哼。”

“我都看好了,西陆山长的女儿,德行、贤才兼备,是个不错的老师。”

“七郎……随他,他若进大理寺,两边离皇城都不远。”

他道:“伯母难当,但也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晏不是。”

这可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绛郡公夫人顿了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没看出什么来,但这主意终究解了眼下的尴尬,她亦爽快道:“行,明天我问问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