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独占春闺 岑清宴 32756 字 15小时前

第31章

桑妩颈间只剩一条璎珞。

金玉的质感触碰着肌肤,还是最为敏/感的脖颈,凉得她眼皮颤了颤。

更有一道幽邃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将她这幅模样一览而尽。

他声音压在帐中,低低沉沉:“阿妩帮我。”

桑妩狼狈极了。

就算要帮他,也没说是这种帮啊……

那目光有如实质,滑过她面庞,璎珞,在那流苏垂坠处流连,蓄势待发。

从脸颊到锁骨,腾地升起一股热意,她越发觉得难受,想伸手将璎珞取下来,下一瞬,被攥着两只手腕,抵在了床头。

被衾顺势掉到了脚踏上。

招来越发长久的打量。

“郎君……好凉。”她识趣地扮乖示弱。

裴序正色道:“等会就不凉了。”

桑妩:“……”

待他身体贴上来那一刻,桑妩才知道那句“等会就不凉了”的真正意思。

他唇舌还带没完全退烧的温度,热得吓人。落在璎珞周围,一寸寸熨过,偶尔,也会将那坠着珠玉的流苏一并含入口中。

凉与热交织。

待他离开,含得温热的玉珠被气息拂得滚动。

“嘶——”桑妩倒抽一口气。

有一粒,嵌上去了。

手腕被他攥着,只能难受地挪动。

裴序看得眸光晦暗,伸手替她揩去。

只他指腹本就粗糙,偏动作也不疾不徐。

指甲刮蹭过,有意无意的。

细微的尖锐直接让她流泪。

裴序一直不愿看见她的眼泪,因有不甚愉快的回忆。唯此时觉得,很美。

红梅白雪,玉髓金缕,清泪滑溢。

般般值得入画。

他轻喘下,握住她的手,顺势蹭过腹间肌理。

夏天里的磐石一般灼人。

桑妩颤声:“我不会。”

“教你。”他哑声道。

今天他心情似格外好,便那个画像也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桑妩看进他雾气昭昭的眸子,深得吓人。

竟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然她今天实在消耗太过,眼下,稍微一点触碰就能引起一阵抽气。

起初倒还能分神照顾体谅他,后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下下拂过,蜻蜓点水似,始终不到点子上。

裴序对她无可奈何,轻轻弹了一下,做个提醒,反倒激得她弓/腰。

就越敷衍了。

裴序气笑,故意晾着她。

他一直觉得,桑妩在床笫间是个很易羞的女郎,和她平素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差别很大。

只今日,完全抛开了,察觉他的停滞,下意识自己追着凑了上来。

裴序顿了顿,重新吻下去。

又挤开唇缝。

桑妩心下一跳,没来得及出声,唇珠便被重重碾过。身上一阵阵泛麻。

这次裴序却未等待她平复,只知蛮力挤压那润泽的唇瓣。

他急而深地蹭着唇,一次次送上,舌尖勾缠着碎玉流苏下的那颗嫣红的圆珠,不舍得离开。

桑妩已经说不出话了。

仰着头,无声喘息,眼睫微微颤动,每一次,不自觉带出一串泪,鲛珠般清莹。

见这般美景,裴序眼眶愈发湿热。

便没有实质地满足,心里也觉愉悦。

这种愉悦,和白天里时是相同的,并且已经超出了他头脑负荷的范畴。深深呼吸时,气息都微颤。

发烧好似更严重了,因这热,脊背又出了许多的汗。

身前身后都溽湿,像是水中打捞上来的。从来喜洁的裴四郎,只觉桑妩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女郎,一阵阵地给他降温。

裴序忽地站起来,抱着她去了书房。

桑妩只觉身下一凉,微微偏过头,透过朦胧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书案上。

那些多而整齐的文书、公文、字纸便堆在一旁。

她茫然:“……郎君?”

裴序烫得有些不正常。

不光体温。

他的目光凝着她,视线热/烫。

他放开她,伸手探至书架,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什么,有棱有角。

借着清幽月光,桑妩看清了。

那是一枚印章。

文人的私章,大多用来盖认字画、藏品。他撑在桑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似在欣赏最满意的作品。

桑妩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当印章真的落在他留下的痕迹上时,那微微湿润触感,棱角分明的疼痛,还是让人说不清地头皮发麻。

“阿妩……你也看,”裴序掰过她的脸,对着月照下的琉璃窗,声音哑得不像话,“般般入画。”

气息拂过耳廓,麻得不行。

窗外月色皎洁,汀洲朦胧,窗边映照的,那枚刻着他姓名的章记——

印着胭脂泥,是比心血还要嫣红的殊色。

他的私章。

他裴明伦的。

“阿妩,很美。”他抚着她的脸,夸赞。

一时不知是在说她,还是章子。

桑妩对上他眼中的恋慕,忍不住闭眼。

是太羞耻了吗?

可心间有被触动的感觉。

她明白,这种悸动大抵是是因为发现,光风霁月、清正自持的裴四郎,竟也会露出这种热切的眼神,做下这等近乎幼稚宣示的举动。

和平日不惹凡尘的模样相比,更像个真实的身边人。

裴序微微踉跄,扶住了案角。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

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32章

心中有愧,敬香祭文时,裴序格外郑重认真。

五礼仪式毕,自祠堂正殿出来,他扫一眼人群,正从中寻找三相公的身影,却不防被三相公从身后拍了拍肩。

“鹤郎。”三相公一身螺青道袍,瞧着气色尚还好,只眉间一抹哀戚挥之不去。

他对着欲言又止的裴序道:“你我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三相公在前院的书房,面对跽坐。

裴序问候:“您近日可好?”

三相公淡笑:“凑合吧。倒是你……咳,打算回去了?”

裴序顿了顿,如实道:“是,中旬一过,便当启程。”

三相公点点头,叹了句“也该如此”,又压低了声音:“子嗣信……”

刚刚拜祭过这位六堂弟,不免想起幼时那几年的手足情份,眼下,又面对对方的父亲,亦是自己的长辈,裴序唇角抿了片刻,开口:“实不相瞒,正想与您商量这件事。”

“我与桑氏……”

三相公却摆摆手:“我晓得没这么快。”

“我寻你,只是想说……”他道,“鹤郎,你带妩娘走吧?”

裴序微怔:“叔父?”

因惊诧,他甚至忘了,他应唤对方一声“父亲”。

三相公微笑:“我已跟澜娘、母亲都商量过了,等你再回余杭,尚不知何时,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撑到那日。我一把年纪,求你到这份上,已是豁出所有面皮……所以,纵你再不情愿,还望看在我的份上,带她一起走吧?啊?”

那声“啊”,轻轻落下。

便像他小时候照应身为侄子的自己一般,温和而亲昵。

裴序迅速垂了眸。

待这一瞬的情绪过去,过了好片刻,他方道:“……好。”

事情意外的顺利。裴序的心里,却不大痛快。

这种不痛快,并非是因为他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都将带桑妩走。老夫人或许会相信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三相公则不然。想象中,对方或许会对他失望,气愤,他也已做好准备接受三相公的指责和拷问,结果对方却主动地、低声下气地提出了这一点。

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他与桑妩提出时就设想过,但……欺瞒长辈,已让裴序愧疚。他做好承担的心理准备,是准备将这责备当成自我赎罪与忏悔的时机,眼下,三叔父的提议却轻飘飘地为他解了围。

他便仍是那个光风霁月、襟怀磊落的裴四郎。

更无人知晓,他对弟媳动了心。

刚刚那一瞬间,是理智控制着道德,不让他说出实情,顺利地达成了他想要做的。这该是最好的结果,只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身边的小厮看出他心情不佳,安静如鸡地跟了一路。

待回到怀云山房,却在月洞门前顿住了脚。

月色溶溶,灯火遥遥。桑妩提着盏纱灯在树下伫立,身上罗衫飘逸,笑容浅而甜。

当裴序意识到她是在等他归来,便如所有诗文写的那样,燕尔夫妻,如和琴瑟时,但觉柔风过,心间一软。

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纱灯光影温柔。

“怎么站在风里?”他问。

桑妩仰脸甜甜一笑。

裴序这才发现,她脸庞有些红,晕着霞色般,身上还有淡淡的青梅酒气。

他下意识地蹙眉:“还饮了酒吗?”

寒食夜,祭祀亡灵,他难免便想到那一层。

但她看起来并不似伤怀模样。

婢女尴尬解释:“寒食不能动火,饭菜都只有冷的,少夫人午间吃着不舒服,夜里便叫厨下烫了些果子酒,暖暖肠胃……”

原来是这样。

裴序神情缓和了一分,道:“先下去吧。”

醉后的桑妩异常乖巧。

外人面前,他并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但回了屋内,便搂着她坐下,缓声问:“三叔父提了我们的事……阿妩,你可高兴?”

桑妩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高兴,我就高兴。”

声音似在酒瓮里泡过一般,又甜,又软。

裴序垂眼浅浅笑了下,道:“高兴。”

桑妩听了,仰起脸问:“我陪郎君对酌吧?”

面前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裴序也的确还没用过暮食,但他摇了摇头:“你醉了。不宜再饮。”

“可郎君不高兴呀!”

她道,“阿妩没醉,还能再饮一点点儿。”

裴序怔了怔。

不知是因她还能看出他口是心非,还是那语气间流露出的亲昵。

桑妩虽一直以柔软示人,却甚少有这样主动依赖的时刻。在他面前自称“阿妩”,更从未有过。

在他怔忪片刻,桑妩已为他斟好酒:“这个青梅酒,一点不醉人的。”

明明自己就醉了,说来这种话……裴序到底哑然失笑。

女孩子醉酒,真是可爱。

他拈杯,道:“好。”

敬什么呢?

他浇在了地上。

今天见了三叔父,好生安慰了长辈一番,后来又单独去为六郎的灵位上了香,灵位前,三叔父絮絮说了许多往事,他这才知道,原来六郎有那样上进的想法,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其实一直心存了对他的仰慕。

桑妩看见了抱怨:“好好的酒,浪费……”

裴序亲了亲她嘴角,道:“私下里,我也该祭一祭六郎啊。”

那红唇便安静下来。

他重新为自己倒了酒,青梅酒的气息不很烈,甜冽清香,不至于醉,很适合夏日里晚酌。

只是沉闷的时候,便看见她在院门口等待;只是心情不佳的时候,食案上恰好有酒。

裴序将剩下半壶饮尽,桑妩撇嘴:“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

裴序哄她:“再喝,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他想了想,道:“明日随我一起出门,好不好?”

听见出府,桑妩才说好。只不过盯着他沾了酒液的唇半晌,忽笑道:“你总是要陪我喝的。”

说罢,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裴序一只手仍不方便,竟被她扑倒在地。

原本庄重的礼服都皱乱。

他的手揽在桑妩后腰,虚虚拢着。

青梅酒的气息交融,裴序也仿佛染上了醉意,非是酒醉,只醉在她这个过于主动的亲吻里。

亲得呼吸都乱。

桑妩放开他,再次甜甜一笑:“我想好该怎么罚你了。”

少顷,裴序看着洗笔研墨的桑妩,蹙眉:“一定要这样……罚?”

桑妩醉得眉眼弯弯,嘴巴却依旧很甜:“郎君为我受了手伤,我怎舍得叫郎君抄书或体罚呢?”

裴序绷下嘴角,唇线抿出一线不自然的冷意。

若非她喝醉了,他几要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夜。

桑妩的墨笔已挥毫下来。

她在作画。

只要他略一有动作,她便会蹙眉看向他,神情委屈,“你怎么能动呢!”

画帛怎么能动呢?

“……”

湿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游弋,幽微墨香逸开,一点青梅酒并不能让裴序醉倒,于是能清晰地感知墨笔移动的痕迹。

这个认知,令他感到莫大的羞辱,眉头也深深蹙起,神色很不好。

君子之修身,内需正其心,外则正其容。这等出卖肉身取悦旁人的作为,唯有那些低下的伶人才会委曲求全……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观赏桑妩作画。

裴序觉得自己大抵也是沾了点酒意,否则怎么还制不住一个醉鬼。

桑妩垂着头,那耳畔松松拢着一绺发丝,挡住了她认真的神情。

当她开始作画,注意力便只在笔尖。

黑墨中掺了一点点的褐,数笔便成枝干横斜。

多年练习养成的惯性技巧让她行云流水,但醉酒的人,神思终究不够清明。

“哎……这里,画错了!”微微懊恼的声音,“郎君,怎么办?”

裴序抬眸,她指尖点在腰腹上,寸许的位置。

不及裴序回应,她便笑道:“瞧我,画错了,自是擦掉了。”

说罢,俯下身。

腰间一湿,裴序蓦然缩紧,抽气:“桑妩!”

她抬起头,舔下唇瓣,眼神水润莹然。

“怎么了喏?”

裴序长长舒出口气,声音微哑:“没事。”

他道:“你继续。”

莫名的,屈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身体分明已经很劳累了,却还是……自与她唇瓣分离后,腰腹那处的肌理便绷成了一块烙铁。

裴序开始希求她更多似有若无的触碰,甚至,隐隐盼望她再一次画错。

但桑妩终究是桑妩,她对眼前的“画帛”虽陌生,心中却有底稿,没有再出现任何差错。

枝干结束,便要点缀红梅了。

她笑了笑,道:“朱砂用完了。”

裴序问:“……用完了吗?”

一开口,声音染上了些许连自己都毫无知觉的失望。

桑妩笑容很甜,“但还有这个。”

裴序看向她手心,视线一顿。

是……那盒胭脂。

昨晚情动时,他哄着她,想在她心口点一抹朱砂痣,不想被她这么快就学了去。

裴序哑然。

又心热。

惯常被喻以气节的梅花便这样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般般绽开,桑妩换了细笔,毛尖柔软,轻柔地扫过他肌理。

越发绷直了。

在近乎折磨的忍耐中,裴序渐渐体会到这种惩/罚的本意。

可耻的是……他渴盼比现下更多。

直到笔锋来到心口处,她忽弃了笔。

“郎君,”她凑近俯身,指尖悠悠徘徊,“这儿点上花蕊……可好?”

她眸光落在他上方,含着滟滟的笑意,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下一瞬,裴序蓦地吸气,紧紧攥住了她横亘在自己胸前的手。

桑妩松开指甲,又安抚地拿指腹蹭了蹭,夸道:“这里颜色艳,连胭脂都不用上了。”

裴序闭了闭眼,脸颊泛着薄绯。

心里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快意更甚,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桑妩虽有醉意,倒还没完全失去清醒,还能将裴序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

此刻,她感到很愉悦。

第一次见面,老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转过头去,蹙着眉毫不避讳地问裴六郎那句“纵喜欢,又何至于”,她到现在还清楚记着。

所以无论裴四郎是对她热切地渴求,还是像现在这般克制自己,听任她摆布,都令她感到深刻的愉悦。

这等心理,被对方晓得大抵是要觉得狭隘的,但她心情好,便也愿意体贴人意。

“画好了,可总觉得还缺些什么呢?”

欣赏片刻,她俯下身,笑盈盈道,“是了,寒梅图,没有雪覆梅枝怎么行?”

可桌上并未准备白颜料。

在裴序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握住他,语气极尽亲昵:“郎君……帮帮阿妩。”

裴序如愿陷入了她的温柔乡。

她实是个一点就通的女郎,昨日才教过一次,今天就做得很好。

裴序难以抵挡。

也有可能是……压抑得太久了。

廿余年的清寂克制,离不开恩师所授一句,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①

要矜持自身做一名君子,须做到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②在不曾遇见这一隅春水时,裴序一直认为“这样也不难”,他也做得很好。

但眼下对上她略带促狭的笑眸,竟生出了“那样有什么意思”的念头。

桑妩全部抹在他胸膛上,仰头邀功:“郎君,我画完了,你看呐。”

近乎胡闹的一副画。

与“礼”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这便是她要罚的。

斑驳黏腻,也是裴序最不喜欢的。但他此刻懒得理会,低头吻住她:“很好看。”

青梅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桑妩感觉得到,刚刚那样囫囵,他并未尽兴。

其实她也有些心热,轻轻挪动着,寻找机会。

纱裙像是打翻了酒渍一般。

裴序察觉她的意图,呼吸一重,却停下了这个吻,扣住她的肩,强行将人从自己身上剥开了。

桑妩蹙眉看他,神情比适才他不让作画时还要委屈:“明明你也……”

她咬唇问:“公爹不是已经答应了嚒?”

还有什么顾虑的?

那眸中有不解的盈盈水光,还控诉似的朝下扫了一眼。

裴序失笑。

小小女郎,平日巧舌如簧,因这微醺醉意,倒是坦诚多了。

若非醉酒伤身,他倒愿意她每日都这般面对自己。

适才由着她胡闹,也放纵自己沉沦过,心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裴序揽住她解释:“若有孕,乘车赶路会很辛苦。”

桑妩下意识问:“那,岂非路上也都不能……”

裴序挑眉。

桑妩被他看得,脸皮蓦地一紧,醉意消了大半。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听起来仿佛很急切的话。

裴序似笑非笑,指腹轻点她唇角:“原来阿妩平日百般推辞……都是口是心非。”

刚刚怎么也不承认醉酒的人,这下倒老老实实卖乖:“郎君,阿妩醉了。”

那脸庞还是红红的。

看着便让人想咬。

裴序笑了笑,道:“睡吧。”

桑妩次日醒来,倒是没有头疼,只想起昨夜对裴序做的事,有些怔在那里。

她怎么……怎么就……

一直到对镜梳妆,整个人都还有点浑浑噩噩的,不能接受。

手受伤,这几日不能晨练,裴序也不曾懈怠,改为在书房看书。

听见桑妩起身的动静,他才回到卧房,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在婢女挑选衣裳时方才开口提醒:“阿妩。”

他道:“今天你我去为六郎扫墓。”

桑妩顿了顿,回头看他。

昨日庙祭,他已拜祭过裴忻灵位,时士族也并未特别看重墓祭,倒是坊间庶民,更在意清明这日的添土培坟。

桑妩只一想便能明白,这是专程带她去的。

因庙祭不允许女眷进入正殿祭拜,墓祭的规制却相对灵活。

她看一眼裴序,他今日行头亦只轻简,眉间沉寂。

便想起他昨日祭裴忻那盏酒。

当时他的神情,除了怅然、愧疚,好似……还有些别的什么?桑妩一时说不清楚。仅凭直觉。

她换了从前的打扮,素净得无可指摘。

果然,从那寂寂眉间掠过一丝安慰。

裴氏的祖宗之坟设在河东,余杭这一处只是旁墓,陵园中安葬着自先祖屹公始的数代族人。裴忻的衣冠冢便在其中,资历最新。

桑妩去年那时还没资格来,今年将要离开去往长安,祭拜缅怀一下故人,也是应当的。

车马路过西市,她似想起什么般,看向街道。

裴序留意到她的欲言又止,问了一句。

桑妩踌躇了一下,到底道:“只是想起西市有家木樨糖糕……他很喜欢。”

裴序顿了顿,抿唇,叫停了马车,对她道:“还有什么要购置的,一并与交代给苌楚。”

今日坊间扫墓踏青者不在少数,城外人群很有些如织如流的意思,随处可见摆摊卖冷食的小贩。

裴氏陵园却安静。

隔绝了嘈杂人声,桑妩供奉上木樨糖糕,与从裴府带出来的马球杆。又净手焚香,上了香。

在糖糕幽幽的甜香气中做完这一切,桑妩转身起来,看见裴序站在背后安静注视着她。

她抿抿唇:“郎君怎地不出声,吓我一跳。”

裴序沉默了片刻,问:“为何带上这支马球杆?”

看起来是旧物了,也不算名贵,十分普通。

桑妩道:“因我第一次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他穿粉衣,骑枣马,手中握的便是这球杆,供奉在这终是比压箱底有些意义的。”

裴序没说话,她仰起脸,朝他一笑:“裴家儿郎,真厉害。那一场胜对方许多,好多姑娘都朝他掷花掷果子。”

寥寥数语,裴序便可以勾勒出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风流恣意,与这清冷坟茔很是割裂。

耳边再次响起三相公的絮絮语,一时有些无法面对桑妩微红的眼眶。

抬眼看见陵园外的摊贩,他放轻了声音:“还没有用朝食,我去买些清明果来,你垫一垫?”

桑妩点点头,目送他背影离开,一转脸,却瞥见不远处溪岸,柳树下,一抹清丽倩影,缓步走来。

何茵也看见了她。

第33章

除了裴家人,还有人惦念着裴六郎。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掩映芙蓉面。女郎秀雅,那帷帽下的面容也是哀哀戚戚的,身后仆妇提着醴酒纸钱。

桑妩微微屈个膝,对方脚步一顿,遥遥回礼致意。

今天是个烟雨迷离的天气,不辜负清明这样的时节。透过雨雾,桑妩不难看出,那神色间掠过的一丝不自在。

距上次不甚愉快的见面过去不久,既然缅怀已至,桑妩理解地转身,打算将这一隅清静留给对方。

不曾想,擦身而过时,何茵却开口叫住了她:“桑娘子。”

桑妩驻足回首。

晨光照莹面,皎皎如婵娟。

何茵屏退了左右,微微抿唇。

桑妩等了一会儿,方听她开口:“今日,我要同你道个别,我……我阿娘,让我去姑姑那儿小住一段时日。”

“我姑姑,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她解释道,“是薛氏才子,今科的进士,年轻俊美,还点了探花使,如今只等着吏部铨选下来,他出身关中,想来授官不是问题……”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每一句,似都为了佐证前一句,最后仿佛也说服了自己。

她问桑妩:“桑娘子,你觉得怎样?”

似炫耀,又似求证。

薛氏本就是何茵姑姑的夫族,这样一位年轻俊才,又知根知底,家中有人照拂。桑妩微微一笑,给了肯定:“当然很好。”

何茵便也一笑,颊边梨涡微凹。只她不知,她的神情在桑妩眼中很是空洞。

桑妩温声道:“恭喜你,何娘子,得如意郎君。”

何茵亦矜持地点点头:“多谢你。”

两个人,本也不熟,又有尴尬的过往,实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桑妩再福了一礼,告辞:“我已祭拜过,就不打扰何娘子了。”

她的话,让何茵从空洞中回过神。

何茵打量她后,轻轻咦了一句。

她问:“桑娘子……怎么一个人来祭拜?新君竟这般不体贴么?”

问完,自己又笑了下:“也对,否则新婚燕尔,桑娘子怎还打扮得这般素净,想是难忘旧人。”

桑妩静静看着她。

她仿佛找到了填补空洞的办法,这时候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感慨道:“实在可惜,忻郎不能再为你出头了。”

只身后,却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语气淡淡:“自古天下寡妇之义,未有因新人忘却旧人的道理。别人夫妻,也非是你个女郎家该妄议的。”

何茵愕然。

裴序缓步走来,身上袍服清淡。

当他走到桑妩身边站定时,青裙映着白襕,那样和谐融洽。何茵这才发现,两个人原是一起的。

她刚刚不仅讽刺了桑妩,竟还诋毁了裴四郎,还全被对方给听见了。

何茵是大女郎了,平日便自家哥哥也循礼回避着,突然看见个及冠男子,瞬间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讷讷问好:“四、四哥哥。”

何茵的外祖母与裴家老夫人是亲姊妹,她确实算得上是裴序妹妹。

只同样柔软、娇弱的做派,裴序却不觉蹙了眉。

谈不上厌烦,但绝对不会像对着桑妩那样生出怜悯便是了。

他抿唇道:“既是何家女郎,便都亲戚,我就直言不讳了。”

“妩娘改适,是受长辈托付,非心移也。你未知全貌,挑唆八娘,又出言讽刺,实失礼也。我问你,庐江何氏,名门清流,便是这样的闺训吗?”

状元郎的声名,在几家小辈中俱都十分威严,何茵更是很少见到这位表兄。

她本身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幺女,此刻当着下人、桑妩的面,被他不留情地责备,面皮辣得发麻,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序神情只冷淡。

桑妩看一眼何茵。

她抬起头,抿着唇,泪眼幽怨。

桑妩平声道:“女郎已得如意郎君,此后,山长水远,不会再逢了。我与女郎道声珍重,也盼你,日后不再自缚。”

说完,微微颔首,离开了。

回程马车上,气氛静沉。

桑妩看着街道,裴序看着她侧颜。

好几息,终究没法忽视那专注的目光,桑妩收回视线,回望过去:“郎君有话想说?”

刚刚祭拜烧纸时有些微红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正澄澈平静地看着他。裴序摇了摇头,道:“只是在想,你这般以德报怨是否也是习惯。”

“你为表嫂,她无礼在先,其实无需这般客气。”

他语气轻得,简直要溢出怜爱来,与刚刚那个冷然严厉的表兄判若两人。

桑妩听了,轻轻地笑。

“嗯,不喜欢她。”

她道,“但也不妨碍真的希望她脱离苦海。”

裴序眉眼愈柔了一分。

是了,她便是这样。

心思细腻通透,很能体贴旁人的不易。

下一瞬,却听她道:“因为跟这等糊涂人是计较不明白的,强行计较,只会给自己平添郁气,伤身。”

裴序微怔。

“我非是在讽刺她。”她说,“其实是她将回忆美化得太过,只有自己钻牛角尖,以至于忘了,便忻郎活着,她也等不到他的心意。”

依旧细腻,依旧通透。

裴序却没想到,她原来是这么“体贴”的。

那种割裂的感觉再度涌上了心头。

裴序目光变得复杂:“为什么?”

桑妩又笑了:“郎君真的想听吗?”

两个人都问了句废话。

裴序沉默片刻,缓缓道:“何夫人为她择觅良人,也正是期盼她早日走出。”

桑妩点点头,又叹息:“这便是我为什么说她糊涂了。”

“她将自己困在回忆,不说满城皆知,至少成了附近大家士族里的谈资吧?因此,何夫人才不得不求助外力将她远嫁。”

“刚才我听她自己说定了亲事,原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想,是糊弄自己。”

“虽说天下女子一般糊弄的多的是,许多的人条件还不如她……可,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能糊弄得了旁人?薛氏郎君,作得了诗赋,写得了策论,岂会是笨蛋?”

裴序沉默了。

原来还是小看了她。原来她看问题这样透彻犀利。

其实也有迹可循,若非善读人性,又怎能总是拿捏他的心绪。

事关亲戚,裴序只沉默听着,不欲插嘴。

但桑妩再通透,终究年轻,前面还只是客观地评论,说到后来,神情中带上了些许不赞同,哂道:“待婚后,被枕边人发现心中留有旁人的席地,这日子,要怎么过……再大度的人,应也忍不了吧?”

实则不然。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个。

女郎家无知无觉,倒有心担心旁人。

裴序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你呢?”

桑妩侧目。

“何九娘糊涂,那你呢?”

他语气微冷,缓缓反问,“你有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妩怔了怔,道:“……这不一样。”

裴序盯着她,依旧漠然:“有什么分别?”

桑妩抿唇。

便刚刚,她那般评价他的表妹,他也没这么生气。

真的是。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谨慎,又怎会觉得我会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盖因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君子屈指可数,此人名声不显,纵优秀,于优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则不然。”

“郎君襟怀磊落、大度坦荡,放眼整个梁廷也是佼佼者,与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一样?”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这时我想停车让人买一碗槐叶冷陶,郎君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她很知道该怎么避重就轻,又实在会蛊惑人心。便惹恼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

裴序怎么不知。

裴序盯着那双水润眸子,半晌,轻轻地“呵”了一声。

“桑妩。”

“你这张嘴,”他点评,“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女郎愈发笑起来:“那,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转头便交代:“停车。”

该着恼的,可心间却被她这一眼试探笑意扫得微微的痒。

裴序垂下眼,拢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细细摩挲。

自裴氏陵地出来,桑妩以为该是回程,却不想,车马停下,掀开帘子,入眼依旧是水秀山青。

桑妩微怔。

刚才脸上还有些活泼的色彩,现下错愕在那里。

裴序看着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亲。”

待到了红蓼墓前,桑妩脚步又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身后苌楚却带着数名仆从跟来,笑道:“少夫人宽心,公子早有嘱咐,冷食、醴酒、纸钱……您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不合适的?小的带人先把这些杂草清一下。”

裴序道:“这些人是府里专门看守陵地的,待会让他们给你母亲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风雨损坏了。”

他连红蓼墓无人修缮都想到了。

桑妩轻声道:“……好。”

还是一样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裴序没有劝慰,却等她上过香,也执了晚辈礼。

桑妩在他净手燃香时便惊诧:“郎君!”

裴序转眸看她,于烟雾缭绕中平静反问:“怎么了吗?”

桑妩咬一下唇,默默看着他拜了下去。

这次离开,便真的回了府,裴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万千,桑妩拒绝了。

裴序本想说什么,转念想到,过去大概率会碰上那三个人,的确十分败坏心情,遂作罢。

一直到晚上,桑妩都很沉默。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裴序顿了顿。

寒食以来,厨下三日不动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样简单只为了暖肚。

裴序以为是清明的氛围勾起了她的情绪。

这种氤氲叆叇、雨愁烟恨的天气,总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桑妩倒没喝成昨日那样醉,眼神只染上一层薄雾。

临睡前,勾着被衾上的绣纹许久,终于问:“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这才明白,她不是忧思难排。

酒液能使人抛却顾虑,大胆开口。

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语境却不同。

一个面对是旁人的看法,一个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骗你,无媒无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耻之。”

桑妩很轻牵了下唇角,却听见他又道:“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爱怜你,便如你爱怜她。”

因为自己当过贵人婢女,见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将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儿的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妇人,却有着十分的远见。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养女儿在琴棋书画上有一番成就。

只这份希冀过于热切,反成了负重,耽误卿卿性命。

在这件事情里,母亲因吃过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于是想改变女儿的处境。

她疼爱女儿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女儿没法辜负她的期待,于是加倍用心地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纵有市侩势利之处,也是值得宽容的。

只有那个逃避责任后又因有利可图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计,令人心中鄙夷。

红蓼并未与桑万千合葬,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思。

一对早已离心的夫妻,在离世前,唯这一点遗嘱格外地一致。

故裴序拜得一点也不勉强。

只于桑妩看来,实在震撼。

便没有那些传闻,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妇,是从裴府这种高门中出来的婢女。

那烟雾里,裴序却拜祭得认真,更换纸钱也认真。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

裴序告诉她:“因这世上,至少有两类人无权责怪她。”

“一个是你。”

“另一类,是爱重你的人。”

他说:“桑妩,我不愿骗你。我不以为耻,盖因她作为你的母亲,待你没有亏欠,值得我敬重。”

这近乎剖白的话,说出来,胸臆都舒阔了。

留夜的烛火幽幽透过床帐,照得裴序脸皮有些生热。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想回避她的回应。

桑妩却很久没说话。

久到心绪归复平静,裴序去牵她的手。却没牵上。

是害羞了吗?

裴序转头看去。

桑妩面朝他侧躺,眼睫垂着,微微颤动。

她小声道:“郎君……”

“我今日马车上的说辞,并非全然只是推搪。”

她抬起眸子,牵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谢你。”

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傻里傻气,称呼也客气。

却反而真诚。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第34章

距定好出发的日期只剩下两日,裴序受二夫人叮嘱,出府拜访族里的九叔翁贺寿。

走出廊下,他侧头交代桑妩:“午食、暮食都不必等……晚上,等我。”

桑妩笑着应了。

心情好的时候,便走路做事都会带出来。裴序离开后,她看桃枝儿兴奋将早已收拾过的妆奁重新翻出来收拾,自己也忍不住走到衣柜边,翻翻看看。

桃枝儿转头看见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咦,少夫人这个月月信怎地还没来?”

桑妩一顿。

心情好,又期盼着前路,便容易忘记一些东西。何况因为忙碌动身前的准备,两个人最近连纾解的亲近都甚少。就更容易松懈了。

桃枝儿犹在絮絮着:“平时虽然少,可一向都还算准的呀。”

桑妩心头微凛,很快做了决定。

她拉过这小丫头,冲她在唇边竖了手指,道:“桃枝儿,我知道你在府里颇有几个熟人。下午你给点好处,出去带个郎中回来,记着不要常来咱们府上那几位,更别叫其他人知道,嗯?”

桃枝儿茫茫应了:“可,少夫人哪不舒服?”

桑妩抿抿唇,道:“脾胃。”

下午,趁旁人都在午憩打盹的时辰,二房寝院一个小丫头偷偷从角门溜出去请了个青年郎中,又偷偷将人送走,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并无人察觉。

晚上,酉时末刻,裴序回到寝院,衣衫上微染酒意,脚步却还算轻快。

婢女在廊下略迎了迎,却看见这如玉公子手中怀中揣了一盒女子之物,像是香粉胭脂一类的,微有些诧异。

但还是没多嘴,只在对方抬脚步上台阶时提醒:“少夫人先睡下了。”

“睡了?”裴序侧目,有些莫名。

这个时辰点,纵已不早,却也没到她平日困倦的时候。

更何况,他分明告诉过她,今日等他回来……

还是卢橘轻声道:“公子,今日午后,少夫人让小丫头找了郎中,刻意避开了府里。”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看着门内朦胧依稀的烛火,眉心沉凝。

片刻,他抬脚去了隔壁厢房。

被四公子召见可是件稀罕事,樱桃倒还好,桃枝儿却是强撑,腿肚子都发颤。

裴序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便不觉蹙了眉。

小丫头畏畏缩缩,看着就心里就有鬼。

主仆俩能有什么事,一齐要瞒着他?

他淡淡道:“桃枝,你是叫这个?”

桃枝儿讷讷点头:“昂昂。”

“你应知道了,你家少夫人打算带你一起北上。”

桃枝儿又点头:“嗯嗯!”

裴序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桃枝儿眨眨眼:“多谢公子?”

裴序沉默了下,轻叩杯口:“你家少夫人心系你,我希望,你也多为她着想。北行路远,若身体有什么不适,强撑上路,要吃许多的苦头。”

小丫头顿不吱声了。

裴序捺着性子,缓缓道:“纵你受了谁的吩咐,却有没有想过,若出什么差错,你等隐瞒其实的,都要被问责……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光晕里,这如玉公子眉眼笼着层暖晖,神色却凛然淡漠。

“我……”桃枝儿吓得四肢发软,乌龟似的贴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下午……少夫人什么也没跟我说,只叫我莫请府里相熟的郎中,还、还避开三房的人……”

裴序问这小丫头:“为何请的郎中?”

小丫头怯怯:“我、我就提一句,说……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来。”

裴序抿唇半晌。

“知道了。”他揉揉眉心,“下去吧。”

他在厢房中独坐了一会,待洗浴过,熄了床头的灯,躺入帐中。

月辉照出墙角那道清影。

裴序看着她的身影,视线一直没移开。

他观察过,她睡着时,其实习惯面朝人侧卧,显得很依赖。

最近二人关系渐入佳境,裴序偶尔夜半醒来,看见她的脸挨着自己肩头极近,那样温软,信服,就很让人安慰。

而非是像这般靠着墙角。

他很确定,她没睡着。

看了半晌,他温声开口:“阿妩,你无需多思那些有的没的,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丢下你自己走。”

他说:“所以你莫要对我隐瞒什么,我实不喜欢。如果说脾胃不适,我们就迟两日动身,若旁的什么,譬如孕事,我们就改走陆路,这样你不至于那么难受,待离了余杭,再雇个随行郎中……”剩下的话,被一双绵绵的唇封住了。

她主动滚进了裴序怀里,气息擦过他下颌,双臂软软圈着他的脖子,紧贴。

帐子里暗暗的,裴序只能见一双湿亮的眼,欲说还休。

她不是那种随性胡闹的人,既然勾他,便不会是那个猜测。

裴序心头松了一块,却有旁的地方渐渐紧绷。

除了醉酒那一次,她难得这样外露的主动。裴序还没来得及问其他,迟疑的瞬间,便被她欺了进去。

甚至来不及拒绝,便星火燎原。

久违的细嫩。

密不可分。

自绝云山袒露心迹后,还是第一次。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乱涂地。

因饮了些酒,心里又存了些气,此刻他亦只想好好教训一番这惹事者。溽热绵亘了许久,终于释在外面时,桑妩腿软得似爬了两回绝云山,还是裴序将她抱进净房擦拭干净的。

脖颈、腰窝、唇缝,几处格外仔细。

惯常被人伺候的贵公子,做起这种伺候人的活,竟不像第一回般熟练。

待热水泡过,酸软舒缓了些,从净房回来,桑妩清醒了些,才留意到床头放的东西。

“如何……这么多胭脂?”桑妩愕然,“这是郎君买的么?”

裴序却从容淡定。

“上一次,你说到长安没有沈记。”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只说长安一百零八坊,亦有东西二市,虽无沈记,却有众多胭脂铺……今日路过,却想到你惯用这个,便囤一些也无妨。”

从九叔公宅邸到西市,顺路吗?桑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瞥见礼盒上面压着的红绳结。

她问:“这又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手指看见了,失笑:“九叔公家的小侄女,还在梳鬏子的年纪,听见大人说永结同心,也不知从哪学的……一定要送你我这个。”

他拿起来,修长的手掌衬着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稚嫩得真诚。

桑妩轻声道:“小孩子,真是可爱。”

她的脸庞在烛光中莹然,那样美好,眼角眉梢还有一段未褪的春/情,缱绻柔和。

裴序的心在此刻软如春水。

他道:“你我也会有的。”

跟二夫人的别扭不同,于他而言,不管桑妩生的是哪房的孩子,也都是他的孩子。

只一想到,便悸动。

他贴近她道:“你容色好,不管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定都玉雪可爱。”

这样一句呢喃的情话,却不想,惹得女郎笑意微僵。

虽只有一瞬的僵硬,但裴序说话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这分毫的神情便也没有落下。

他的直觉再次浮现:“阿妩?”

桑妩抿了抿唇,很快漾起盈盈的笑意:“郎君想孩子了?我也喜欢小孩可爱,那就……”

她驾轻就熟地抚上——在刚刚他提到【你我也会有】时,便不可抗拒地重新鼎立了。

刚刚沐浴过,身上水汽犹重,交叠的衣摆下更是盈然。

畅行无阻。

桑妩靠在他肩头,缓息道:“……再来一次吧。”

二人对彼此都很熟悉了。

甫一容他,便觉湿热。

她主动的时候确实勾人心弦,但裴序还能忍住。

他顿了顿,道:“阿妩,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永结同心?夫妻之间,是最不该有秘密的。”

听着他循循善诱语气,桑妩垂眼笑了下。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这算什么夫妻?

便他自己也说过,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心下觉得空洞,仿佛只有身体上抓住什么,才能不那么惶恐。

腰肢浅浅款摆,沉浸在这种暂时隔绝周遭的安慰中。

只那抹笑容颇不以为然,实在让裴序难以忽视。

一件件反常串联起来,排了几种可能,裴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忽便闪过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是不是,郎中说了些什么?”

他扣住她的腰,制止了动作,“你……”

他求证:“可是于生养有疾?”

他真聪明。

桑妩垂眼,不能再逃避。

塞着,很胀,很热。

心头却凄惘。

她想过最坏的,也就是要怎么让裴四郎答应瞒着长辈孕事,结果……那郎中十分笃定,轻飘飘的诊断倒让她半天的担忧显得可笑了。

裴序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想问为什么,但她神色间的茫然太明显,看得人不忍,那询问便踌躇了。

半晌,他道:“傻。”

“三叔父非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我若能顺利有嗣,是恩义,自然最好不过。纵没有,有我护你,旁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嗯?”

他声音微涩,却温柔安抚。甚至还缓缓动作了下,试图以身体的亲密唤起她的安心。

桑妩笑着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公爹通情达理,而于郎君、二伯母来说,只要日后的四嫂嫂能生,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自嘲。

裴序呼吸一滞:“阿妩?”

“只是我这个人便彻底没用了吧?”她眨眨眼,轻声地问,“……怎么办啊?”

眼睛酸得很,她却硬要弯起:“其实,郎君此时去与三叔父禀明,还来得及减下行囊,日后面对新妇、长辈,也都不尴尬。”

裴序呼吸越发不畅。

彻底停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着她:“你竟是这般想的?”

桑妩寥寥牵了下唇:“郎君为我考虑诸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自私啊。”

裴序没说话了,面沉如水。

桑妩意兴阑珊:“我困了,郎君既不想做别的,就睡吧。”

说完,作势起身,却没抽出。

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石一般沉,锁着她一动不能动。

桑妩抬眸。他唇线微抿,眼睛映着月色灯火,里面却没有缠绵的情,沉沉都是怒意。

猝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桑妩呼吸都一顿。

年幼时目睹过桑万千与红蓼激烈的争吵,虽听不懂,却能记住大人们的怒气。那些怒气或裹挟着尖锐语气,有时是碎瓷裂瓦,若不慎被余威波及,总是要疼上三五天的。

为什么不严厉回应何九娘的恶意,可能还有一层便是,因她抵触、厌恶,并且发自内心地畏惧那种疾言厉色。

君子讲究七情不形于辞色,裴四郎正是那种连威仪都是淡淡压制下来的人,生气也只凛寒,没有失态过,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么深刻的怒意。

他总是轻易便能掌控她。

那里撑着,更不容忽视。

桑妩默了几息,从善如流地扮乖:“阿妩说错话了,郎君要罚我吗?”

指尖探上对方的衣襟,下一瞬,却被他连手腕都攥住,压在身后。

桑妩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眸,不露怯意。

气氛非常奇怪。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却一点不旖旎。

裴序压了许久的火气,沉沉盯着她,最终,却只缓缓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信不信的了。

对这女郎,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空话,须得有条理,才能真正安慰说服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好容易才平静落下:“坊间那些游医,镇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能有多好医术,就妄敢下断言?你身边那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才见过几个郎中,焉知是不是被江湖人给骗了?”

“我认得一位妇科手,明日再请他来府里给你看看。”

“便余杭没有好郎中,待回了郡公府,让二姐姐为你找个御医瞧过再下这种定论也不迟。现在才什么时候,就值得你这般吓自己?”

他说,“纵真的……没有,那便没有吧。”

“便如你所说,这于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声音不大,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最后一句却有些哂。

桑妩怔怔。

回过神,裴序已经放开她,理好衣袍,往屋外去了。

他向来沉稳,行走时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现在却脚下带风。

桑妩靠住桌角,才发现自己呼吸在颤。

她咬唇。

……他说得对,桃枝儿请来的大夫年轻又不对症,却轻易下这种定论,反而不可信。

裴序的话让她寻回了一些信心。

理智回笼,便觉得心虚。

其实……她刚刚是将失望迁怒在他身上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他虽安抚了她,却并非原谅了她。

而是他士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将怒气发泄在她面前。

他心里存的怒未消,需要一些时间去自己消化,这时候根本不想看见她。

桑妩垂下一点视线,自尊却没有挽留。

只在那筠雾色的背影快要迈出门槛时,终究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

那声音太轻了,似青灯上的一缕烟,很快湮灭在明月西窗,又似蜻翅撩过水面,转瞬即逝,几不可查。

裴四郎似未听见,脚步不曾停留。

剩下那个有些越界的问题,桑妩也没问出口。

只涟漪再小,于经年无波的潭水而言,终会留下些什么。

桑妩没问出口的,裴序清楚明白。

《仪礼》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

【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你还会这么宽容吗?】

【你,会休妻吗?】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他所读圣贤书写着,不孝之罪,无后为大。

他曾接受的思想教育,他家族推崇的观念,俱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大伯母,在族人间被交口称赞贤德,盖因绛郡公这一生六个子女,无论嫡庶,俱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且都出人头地。

他的父亲二相公,因愧于三叔父的恩情,曾经还动过将他过继给三叔父的念头。

太平盛世,离不开人稠物穰,家族兴盛,离不开人丁兴旺,这等观念的形成,大抵离不开那些颠沛流离的乱世,于是世人在不能确保子嗣能否活,活下来又能否有出息的情况下,便只有以数量拼胜了。

裴序读过那些史,其实一直是很能认同的。

他也相当敬重、仰慕绛郡公夫妇,曾经一直将二人当做夫妻的“模板”——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势均力敌、互为助力。

这是裴家未来家主需要的妻子,相当于一个符号了,以至于他本人的情爱并不重要。

所以,理智上,桑妩的这个问题注定不需要给出回答。

因没有【如果】。

在余杭,他对她的这一份照拂、怜爱、忍让,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35章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药商?”

华郎中哼道:“这些年,江南道多了不少打着行医名头兜售成药的商人,专逮深闺小娘子或病急乱投医之人招摇撞骗。医者仁心的名声都被好好给败坏了!”

桑妩默然:“他是骗子,那我的寒症?”

华郎中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起人,三分病症也要被他们捏造出九分,否则如何骗人钱财?”

也就是说,还是有。

桑妩垂下眼。

还是裴序打破了沉默,问:“可能调理?”

“却也不是什么难症,娘子身体年轻,日后娇养着,一年半载便好了。”华郎中含笑,“郎君体贴些,莫让娘子操劳累心,忌多思,忌……待我拟一名录,日后忌口。”

待开方时,华郎中添添减减几味药材,又问:“娘子因何落下的病根?”

桑妩迟疑了一下:“小时候罗刹江观潮,失足落了水,虽被弄潮儿救起,但十分惊险,应就是那时吓到了。”

罗刹江大潮,被誉天下第一潮,潮势多变凶猛。

华郎中“唷”了声,唏嘘:“娘子福大命大。”

这非是一句客套话,因观潮落水的,绝大多数都救不回来,潮水浩浩汤汤,便尸体能寻回来的都少。

桑妩真的是运气好了。

桑妩亦抿唇,运气是一回事,她能全须全尾,只受些惊吓,是因红蓼拼命护她。

二人被弄潮儿救上来后,都得了风寒,红蓼则呛了更多生水,染了肺病,缠绵病榻数年。是以她靠近流水,尤其是奔腾的流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胆寒。

总之,这个事,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被人蒙骗,并没有那么严重。桑妩松了口气,恳切道:“谢谢您。”

幂离微微挽着,挡住她侧边视线,于是也看不到,裴序此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踏上马车前,她叫住了裴序:“我……有个需要探望的人。”

这就最后一日了。

桑妩问:“可以去夫子庙一趟吗?”

裴序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只车马到底在夫子庙外停下。

在踏入庙门前,桑妩突然扯住他的衫袖:“郎君知道我要见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你的恩师。”

桑妩便弯起了眼睛。

今日阳光格外好,照在她脸孔上,显得特别净透。

但那样的笑容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礼节性的微笑掩去,裴序的目光落在她袅娜的背影上,不自觉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宋画师膝下无嗣,自年纪大后,手抖、眼花,不能再收徒传艺,便搬到了夫子庙,每月给这里的杂役一些银钱,照料她衣食住行。

她独占东厢一间,其余厢房大多隔成了几间,供家贫无舍或需要清静读书的士子寄住。

桑妩以前是常来往的,杂役眼熟她,却对身后雍容雅步的裴序忍不住打量好几眼。

裴序起初还对这眼神莫名,待踏入东厢,看见宋画师形象不羁地趺坐榻上,老神在在地吃着杏。

桑妩自然而然地蹲在一旁剥着杏。

撕开澄黄的皮,汁水顺着她指节流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阳光透过窗棂,空气中也俱是细小浮尘。

格格不入。

想象中,女郎兰姿蕙质,恩师也应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裴序不觉蹙了眉,忍不住开口:“何不雇个人,平日做些洒扫尘除的粗活。”

桑妩便蹲在地上,仰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从前不是……”

“你少管!”宋画师冷不丁瞪眼睛,“啰哩巴嗦,怎地,看不惯我徒弟孝顺我?”

裴序一顿。

那神情的凝滞,阳光里,简直太明显了。

桑妩忍不住握拳抵唇,待忍过笑意,才轻声解释:“老师近年有些犯糊涂病,有时候,可能还认不清人……”

话音还没落,又听见宋画师嚷嚷的声音:“你,对,就你这小子,自从哄得了妩娘,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她道:“还不去把壁画上的尘网除了!”

裴序脸色微妙。

非是因对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还不至于跟犯糊涂的人计较。只他从没来过,何提【多久】?

这是把他当成了裴忻。

桑妩尴尬:“许是老师见你与忻郎眉眼两分相似……认错了人,你不必理他,一会我自己去。”

明明是正常的解释,裴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他抿唇,问:“以前裴忻常陪你来?照顾她?”

桑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算是默认了。

裴序唇线抿得更紧,数息,他问:“什么壁画?”

“郎君……”

“没事。”他问,“用什么除尘?”

桑妩低头道:“……大殿里,早年建庙人请老师画的壁。”

裴序抬脚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形照得苍如翠竹。

真是没法想象。

桑妩脸上烧得慌,转过身去:“您……哎。”

她问:“我给您赁间宅子,买几个奴仆使唤吧?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

宋画师斜斜乜她一眼,问:“要和那小子成亲了?”

桑妩和她解释不清,柔声道:“六郎也孝顺您呢。”

宋画师哼了一声,道:“我要歇着了,再去院子里摘几个杏来,我醒了吃。”

说话间,鞋子也没蹬,便和衣躺在了榻上。

糊涂病便是这样,以前不跋扈的人,犯起来也像小孩般难伺候,桑妩知道她这是因自己那句“以后不常来了”着了恼,没脾气地摇摇头,转身出去给她带拢了门。

这夫子庙是由本地豪绅出资建的,不像普通庙宇那般宽绰恢宏,庭院幽谧,更有一股书卷气。

桑妩走到杏树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叫她:“桑小娘子!”

声音熟悉。

桑妩回头看见那年轻郎君,试着唤了一声:“……曹九郎?”

曹九郎很是欢喜,垫两步上前:“久不见你,桑小娘子芳容更盛了!”

这便是当初被裴八娘误会的“奸夫”,当初一看到她就看呆了的少年,不曾想,数年过去,对方还在冒傻气。

桑妩忍不住就笑了,客气道:“曹郎君怎会在此?”

“我来拜拜孔老,”少年语气藏不住地雀跃,“过不两日,便要动身赶考了。”

他小声向桑妩解释:“我爹说了,早些出发,这一路还能看看我朝的山川月明,作几首诗。”

桑妩就又被逗笑了,矜持地福了一礼,道:“祝曹郎君高中。”

自结识以来,对方甚少对着自己这般笑容舒展,眼下二人站在杏树下,阳光漏过婆娑的树冠,碎碎地打在她脸上,真是好看。

曹九郎眨眨眼,挪不动脚。

他绞尽脑汁,又找了个话题:“桑娘子来探望宋画师?怎么站在这树下?”

桑妩看眼树:“老师爱吃杏,正想找根竿多弄一些下来。”

曹九郎巴不得献殷勤,立马道:“我来,我来。”

“哎不用……”

桑妩无奈了,看这少年撩袍爬树,默默退远了些。

因有了更多交集,曹九郎话头难免往更深去:“裴六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听说了,哎,年纪轻轻……桑娘子真是可怜,我许久没见你,都觉悲痛瘦了。”

“桑娘子你貌美年轻,又知书达礼,裴六有你这样的佳人痴心为他守,真是他之幸。”

桑妩抿了抿唇。

对方继续道:“桑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考不考的,我爹说了,权当走个过场。他还说了,京城里有我大伯打点,封个事少俸禄多的官儿当当,便给我相看亲事。”

“其实、其实你若想改嫁……”

少年捧着杏子一脸激动,桑妩又退了几步。

这几步,退出了阳光地,完全走进了阴影里。

这就有点超过了。

她脸皮一板,“多谢曹郎君,我……”

当她下意识想如何不得罪人的婉拒时,头顶响起裴序的声音:“令尊可是曹振达曹长史?”

曹九郎懵懵一抬头,看见个光华耀人的青年,站在大殿门口,淡淡看着他们。

“阁下认得家父?”

裴序缓缓走下石阶:“今日,原本约好到府上拜访令尊,只不巧……”

他走到了桑妩身边,攥着她的小臂,往身旁揽了揽。

那手掌看着没怎用力,实则钳得人生疼。

桑妩头皮发麻,紧紧闭着唇,不敢发出声响。

裴序捏着她的手,神情温润如玉,语气如沐春风:“……离杭前一日,夫人想探望恩师,临时失约,还望令尊海涵。”

曹九郎伸了伸脖子:“你是裴……你既是裴少卿,岂、岂非裴六的兄长?又怎么可能……”那语气震惊不信。

裴序淡淡道:“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犹如一盆凉水泼醒这少年,他结结巴巴:“没、没有。”

“嗯,我们走了。”他道,“曹郎君留步。”

状元郎分明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只那行止间的疏离威仪,压得曹九郎脸红脖子粗。待人走出老远,才敢大喘气。

忽地意识过来,自己刚刚可是当着裴少卿的面撬了他墙角?顿时冷汗涔涔。

离了曹九视线,裴序松开了桑妩,一个人走在前面。

马车上,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她。

桑妩悄悄掀起袖子看眼手臂,红了一片,真吓人。

她心下嘀咕,这时候怎不谈士族的风度呢?

回府后,更是直接回了前院书房。

桑妩一时不禁犹豫,犹豫过后,还是回了寝院。

因是最后一夜,晚上就寝前,对方果然回来了。

廊下婢女行礼声刚响起,桑妩立刻起身。

裴序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试探地道:“适才八妹妹遣人来打听明日出发时辰……我回的卯时。”

“嗯。”

冷冷淡淡,没说什么别的。桑妩却微微松了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道:“既要早起,郎君早去洗漱吧?”

裴序看了她一眼,抬脚去了净房。

桑妩待他走后,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好烫。

待裴序从净房出来,却发现所有灯烛都熄了,靠着月光回到卧房,轻罗帐子虚虚掩着,朦朦胧胧透出一弧侧躺人影,给他留了位置。

裴序抿唇,面无波澜地欠身探了进去。

方低下上半身,却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序一时没能反应,被她环住了腰身。

身前传来女郎闷闷的声音:“郎君不理我……”

云雾给月光蒙上了一层轻纱,此时的光线幽微,触觉便格外明显。

裴序顿了顿,去掰她的肩,却不想摸了一手滑腻。

贴着他手背的,直接便是柔嫩的肌肤。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做……昨日没做完的。”

“……为何?”

“给郎君赔礼。”

知晓人事的女郎,已经不似初时青涩了,很知道怎么拿捏,最能令人意动。

裴序却拉开她的手,垂眸问:“赔什么礼?”

月下的女郎,比月光还皎洁,盈润。

桑妩怯怯地试探:“跟那人废话太多了?”

裴序面无表情。

她又道:“我……昨天第一时不该想瞒着郎君。”

裴序要抽身,她更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闭上眼:“郎君罚我吧,阿妩认罚……”

说出这句,桑妩羞耻得眼睫轻颤。

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了头,裴序清楚看见,她单薄肩膀、纤细腰身、修润双腿都因羞怯染上了红绯。

给她遮蔽,改变她的困境,满足她所想……裴序真的已做到了仁至义尽。

清寒月光下,裴序看了她半晌,轻轻地道:“桑妩,你实可恶。”

他托起她,掀开衣摆,便就这样坐了下去。

他果真当成罚她,低低责备:“我小心安慰,你却揣度我,自轻自贱。你分明……知我怜你。”

声音很轻,掌间力气却不轻,掐得桑妩两泪汪汪。

太快了……她抵在他肩上,艰难适应。

桑妩声音被撞得破碎,夹杂在那些令人耳热的交缠里,含糊不清,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我错了,我错了郎君……”

裴序并不满意。

幽微的罗帐中,看不清她此刻神情,他抵了又抵,又揽着她压在竹榻上。

竹榻上方的月洞窗泄下一地清辉,终于将她映得分明。

看清她此刻冶艳,他又更凶狠了些。

竹榻本就不如床榻宽敞,桑妩不想掉下去,只有攀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