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桑妩还记得,前些天就说过二夫人今天下午要回来的事。只没想到,用过午膳,裴序又从怀云山房回来了。
大概眼下衣冠整齐,晨间那种不自然的氛围略略散去了些。
桑妩站在廊下,对上他的目光,虽莫名,还是关切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裴序道:“现下,走吧。”
“嗯?”
在桑妩有点懵的眼神中,裴序重复:“去接母亲。”
桑妩微微一愣:“我知道……我也去吗?”
那眼中的怀疑太过明显,裴序蹙了眉。
上一次提到母亲回来,她就有些紧张。三婶跟母亲素来有些不合,裴序是知道的。
或许私下里,三婶和她说过一些什么闲言碎语,那时她托庇三房,需要看对方的眉眼高低,不得不附和。而她也的确不熟悉他的母亲,只有从三婶口中了解。
这些,裴序都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是以前了。
他看着桑妩,道:“母亲非是那等偏见刻板的人。”
在写给他的信里,还提到过她。
虽然二夫人眼光有些高,嘴巴有些利,是不可能直白地表示自己羡慕三夫人得了个漂亮温柔的媳妇的。但裴序作为她的亲子,自是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他听大伯母数落三叔三婶溺爱六郎得不像话,对她的印象并不很好。
眼下……阳光里,他看着她迟疑犹豫的眼神,语气不免松动了一分。
“别怕。”他说。
他的语气低低,听起来,像流水淙淙,春风化雨。
桑妩嘴唇动了动。
但她很快漾起个笑:“好啊。”
“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二伯母,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她道,“但是等等我吧,这件衣裳不好,我换了!”
她轻快回了屋,徒留裴序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因那句“二伯母”而有些怔忪。
她的婆母只一个。
她灵巧地提醒了他,并没使气氛变得尴尬,裴序的脸色却微妙。
昨天,他就下意识地提了长安的人。
他怎地又忘了。
苌楚有些莫名,原本已经挑选喂饱了拉车的马,结果公子忽然改了主意要骑马,临出门前,只好又赶紧去安排。
等在外门,远远看见公子身后还跟着个葱青窈窕的身影,立刻就将头低了下去。
他是外男,见到女眷须得回避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八娘也跟着去,苌楚还在腹诽,数年不见,这位小娘子倒有几分闺秀的沉稳了,但等人上马车时却发现对方梳着妇人髻。
苌楚睁大了眼睛。
看看公子背影,又看看这年轻女眷。
这、这是三房那位少夫人吧!
怎地接自家夫人,还把人给带上了?
苌楚见识过公子当初有多排斥跟纠结的,现就有多古怪。
他偷偷睃了一眼高头骏马上的皎皎郎君。
难怪骑马……
先祖裴屹是如何平衡花费两房之间的精力的,裴序不得而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种心境不对劲。
路上与桑妩分开,不处在同一空间里。
刻意地将自己与余杭的似水温柔拉开了距离。
但,桑妩对此并没什么反应,倒是因为出门心情舒畅。
自从上中旬的雨季过去,这几日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春末夏初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不很躁,浑身暖融融的感觉。
也没有人像三夫人身边的嬷嬷一样,在她想看一看街景时板起脸提醒:“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桃枝儿叽叽喳喳,在问樱桃长安里的见闻。
车马路过闹市,人声鼎沸。
她掀开车帘,眼尖地看见有人叫卖素馅毕罗①。
看一眼青年骑马背影,桑妩眨眨眼,让桃枝儿叫停了那小贩。
裴序打马在前,先数步而行,察觉车马没跟上后,调转马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南北纵横的青砖街道上,一侧是人流熙攘,不时有荷担的小贩横穿过路,炊烟和乡音俱在阳光里漫腾,另一侧是粼粼的湖景,浮光跃金,多看一眼都让人眩目。
大概回来以后还没有过这样不带任何公务目的出门,裴序这才发现,一切都和记忆里对应得上。
街常,水乡,温馨。
接着,又看见马车内探出一个葱青色的侧影,将银钱递给小贩。
逆着光线,眉眼弯弯,那一瞬的明亮,将身后的闹市都映成了陪衬。
“……”他抿唇,目光微凝,落在她手中咬了一口的素馅毕罗上。
长安作为京城,风尚总受到其他州县的追随模仿,毕罗就是从朱雀门街东传出来的小食。
他及第那年,天子在曲江设宴招待新科进士,席上便有命人从坊间买回来的樱桃毕罗。
却不知这江南小县里的毕罗,是不是那个味? 。
车马行至翠微山脚,就上不去了,须得徒步。
裴序才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桑妩:“你……”
今晨在帐中询问对方尚不自然,眼下当着其他仆从,越发有些难启齿。
幸好她是那么通透,见他停顿,立刻就了然了:“我没事。”
裴序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裴序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有意放缓了脚步配合她们。
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婢女好奇的打听:“少夫人怎知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猜的。”
“那我怎猜不到?”
“你?”桑妩噗嗤一乐,“大人事,小孩少打听。”
裴序:“……”
主仆嬉笑完,一抬头,裴四郎忽然就走出老远。
他今日穿得闲淡,霜白的士子襕袍,衣袂微荡,清风明月似的。
桑妩眯了眯眼,眺望阳光下香火袅袅的庵堂,无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襕袍胜雪的青年严正审问她的场景。
想象中,二夫人久居庵堂,又是裴四郎的母亲,应该也是清规雅正的。
不曾想……
“鹤郎!鹤郎!我在这儿!”山道上,一贵妇人远远便开始招手。
待走近,没瞧见八娘,对方奇怪道:“你妹妹呢?不是嚷着要一起来接我吗?”
裴序淡然道:“顶撞夫子被罚,此时应在房里抄书反思。”
二夫人无语了半晌:“……你一回来就管她,也不怕她记仇,以后不亲近你这阿兄。”
裴序垂眸:“父亲去得早,母亲潜心修行,妹妹年少,总要有人承担管教之责。坐视放任,才是我之过错。”
二夫人翻个大白眼,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怪我没教好你妹妹。”
“……儿不敢。”
二夫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八娘是调皮了些,只一点,你可别把你妹妹教成你这么个老气横秋的性子,太无聊!”
她扬声问:“我问你,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
裴序:“……母亲。”
自裴序懂事起,就甚少在人前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了。
二夫人稀奇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挽着个年轻女郎,从山下走了上来。
眼下正值桃花汛,放眼望去,绵亘的碧桃似云霞漫卷,她微微提着裙,行过桃林,走过山道。
些许微风荡开。
芳草径上,裙裾拂过柔软草尖。
青春窈窕得不像话。
眼下,听见二夫人的声音,抬头迎着二人的目光笑了笑。
“咦?”二夫人下意识问,“那是谁呀?”
二夫人一直觉得,这儿子太像他爹。
沉闷、古板,满口礼义廉耻,浑身冷淡矜傲,旁人都仰望的状元郎,她看见就头疼。
尤其是老大不小了!小他几岁的五郎都抱俩孩了!
还没成家,又不让她操心!
二夫人恨恨。
听说长安有些勋贵近年来好娈童,她离京久了,却对那些勋贵的习气记忆犹新,很怕自己这儿子也被传染。
二夫人住在庵里,也不全给二相公祈福,经常祈祷裴序铁树开花。本来这次回家就是打算好了,一定一定要他答应,早些让自己抱上孙子孙女。
不想,这冷淡到让她怀疑人生的青年会带个女郎前来。
虽年轻,却梳着妇人发髻。
在余杭裴宅里。
二夫人不是傻子,答案显而易见了。
她挑眉。
裴序顿了顿:“那是……”
没等他组织语言想好如何介绍,就见二夫人直接撇下了他,越过二房一干人等,径直朝桑妩走去。
“我知道了,你是阿妩吧?”二夫人笑吟吟拉过她的手。
一直就听三夫人说二夫人脾气怎么不好相处,眼下,对方热情得桑妩有点受宠若惊。
但她反应也快,带着乖巧的笑容,行了晚辈礼:“二伯母。”
二夫人:“快起来,快起来!”
走近了,再仔细端详。
雪肤明眸,袅袅娉娉,俏比三春景。
明明她曾经就想将身边一个这样的婢女给这儿子,却被无情拒绝了。
“正妻未娶,岂能纳妾?这有违齐家之理。”那时候的裴序说,“况且母亲身边的人,生在江南,长于江南,性子娇弱温良,实不适合京城的风水。”
二夫人跟嬷嬷把它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看上。
这样,她看向桑妩的眼神就更来兴趣了。
便桑妩素来体面周全,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她垂了眼帘任二夫人打量,却不想这个角度,二夫人忽然问:“我以前难道见过你吗?”
这一句语气颇是困惑,不像客套话。
从前桑妩在三房守寡,深居简出,在二夫人那里更是毫无交集的小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呢?
桑妩确定地摇摇头:“我与二伯母,是第一次见。”
二夫人就更困惑了:“咦?”
此时裴序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淡然:“天色晚了,恐赶不上城楼宵禁。什么事,等回去说吧。”
二夫人便把疑惑给抛下了。
一向讲究精致的人,也不坐裴序单独给她准备的宽敞马车了,一定要和桑妩坐,她说:“哎呀,我们真的没见过吗?那一定是眼缘了。”
“我刚刚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她身边嬷嬷掩口一笑:“您哪次不是,见个鲜亮小娘子就觉得面善。”
二夫人强调:“这次真的!”
“呐,我也不知道你来,这个给你带着玩吧,回去我再好好准备见面礼。”
“要的,要的,你跟我长辈客气什么,快拿走!”
又抱怨:“要是家里多些你这样的小娘子陪我说话,我才不到庵里住。”
短短一路,桑妩大概知道三夫人为什么跟二夫人合不来了。
世俗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顶顶有底气的女子。只三夫人的底气是因为三相公的千依百顺,而二夫人则更多是闺中带出来的。
同样都是娇养,大概多数女子还是羡慕三夫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吧?
但只有在生活相处中,各种细节上,也只有依赖丈夫的三夫人才能体会,有二夫人这样无需在意夫家和世俗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
桑妩看向车外,青山远去,印在天幕上,淡如墨痕,青年骑马背影,临风玉树。
三相公跟老夫人都说裴四郎肖父。
她倒觉得,那股子矜傲继承了二夫人才对。 。
晚间,裴序靠在床沿在看一本名士手札时,桑妩走过来,问他:“郎君,二伯母平日可喜欢什么?该回什么礼好?”
她站在床前,灯火幢幢下,裴序发现她腕间多了对镯子。
一看即知,是二夫人赠的。
因这对镯子是他及第那年亲自在开化坊买的,二夫人信中很是高兴,絮絮念念自己许久都没去荐福寺上香了。
裴序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恼,就有些好笑。
难怪刚刚翻箱倒柜了很久。
他道:“心意无所谓。”
因他早知二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哪知道这也能给她带来苦恼……裴序心下摇摇头,又想到下午二夫人的困惑。
他放下书,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和生母相似?”
他常年宦场里行走的,思维锻炼得很敏锐。
二夫人说觉得桑妩眼熟,便只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在裴府偶然见过她,这也没错,但她不知道,桑妩的确是在长安出生的。
当然那个时候,二夫人已经嫁到余杭数年了。
有可能是她见过年轻的红蓼,也有可能……如果桑妩长相不像红蓼,那她的生父,大概率是他外祖家认识并且熟悉的某个人了。
至少,是那个家族。
裴序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桑妩愣了愣:“倒是没人这么说过。”
正因为她暗中也比较过。
桑万千中人之姿,红蓼清秀,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那一位。
果然。裴序心想。
但外祖家交好的人家着实不少,只通过一个十多年前的婢女,要想找到她的宗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无疑是一件很麻烦且耗费精力的事。
但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想确认身世吗?”
太突然了。
桑妩顿了顿:“……郎君是有什么线索吗?”
裴序道:“这倒没有。但如果你想,等我回京,可以试着找一找。”
“只希望可能不太大。”他说,“毕竟时间太久。”
世上的人,命数不过几十年,便富贵人家,也极有可能夭折早逝。譬如六郎,又譬如他的父亲。
更别说京城波云诡谲,或许那家人早已经倾覆也说不定。
看着她烛火笼罩下怔怔的面庞,裴序有些叹息。
纵还健在,当初既选择将婢女发嫁,掩盖丑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想来是生性凉薄。
但他还是道:“若想,我便尽力一试。不一定要相认,总归知道自己的来路,好过现在这样混沌迷茫。”
桑妩沉默半晌,还是笑了下:“就不要了吧。”
她说:“我的事,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啊,倒是有一件。”
“可能还是得麻烦你。”她露出赧然的表情。
裴序看着她,她轻轻将颈上的长命锁取了下来,又走近了一些。
“我娘说,这是她的旧物。她没有什么可给我留下的,便让我一直带着,若哪天有机会去了长安,再埋在骊山脚下……”
“我想,她终是思念故土的。”
她手中的长命锁,半个巴掌那么大,造型很别致,像是一尾鲤。
便是由那条红绳串着的,裴序可以看出来,这至少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还是玉料中最贵重的羊脂玉,质地甚至比她腕上二夫人赠的那对镯子还要好。
其实通过这些细节也都可以看出,红蓼的来路真的不普通。
“可我大概是不能了。”
她笑了笑,低头奉上,“可以把它托付给郎君吗?”
有时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的,她可知道,并非所有笑容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裴序看着她,有那么个瞬间,险些就想开口,让她跟他一起回长安。
可不行。
首先三婶就不会同意。
她终是三房的人。公婆尚在,岂可远游。
很不合适。
何况三婶只是有些矫情的通病,郡公府却规矩甚严,绛郡公夫妇要比母亲、三婶都严厉许多。
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头却仍不通畅。
无人之境,光线昏昏,门窗都紧闭。
内室已陷入温软的春夜。
接过玉锁放在床头,裴序看着桑妩浓睫低覆的面庞,那惹人心烦的笑容,觉得有必要让她记住一些事。
伸手揽住那腰肢,在她猝不及防的低呼中,目光沉沉锁住。
“我帮你。”他说。
话音落下,语气微凉,手掌也微凉。
桑妩颤个不止,咬唇看他。
裴序从那眼神中看出了幽幽的怨。
很好。
便是要这样。
他似少年得了鼓励一般,愈发捻住。
桑妩捂唇,却难免有细碎的声音流露,颇是恼人。
平日里看上去,修长如竹,皙白如玉,那样美好的。
指腹却带着笔茧和剑茧。
拢着的时候温烫,碾磨时又泛起阵阵粗糙痒意。
跟唇齿很不一样。
还没有熄灯,借着明烛的光亮,裴序垂眸看向怀里,她脸颊泛起海棠般的艳色。
看着莫名让人想咬。
但指间的触感也很好。
不多时,她便受不住地靠住他,轻/喘道:“郎君、郎君……”
“嗯?”
“我说错、错了!”
果然是个聪明女郎。
裴序不为所动,拖了半拍才反问:“错在哪了?”
寝衣还好好穿着,莫名就跨坐在了他身上。微微抬起视线,便可以视进那双幽邃眸中。
过分亲近了。
“郎君不是别人。”她忍泪负重,“郎君帮我,天经地义。”
裴序笑了下。
抽出那只手,缓缓蹭去她眼尾溢出的水色,掌在她腰后的手却愈发收紧。
桑妩渐喘不过气。
逼人的窒热中,耳畔又缓缓响起低沉的声音:“……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②
“明伦,我的表字。”
他哑声道,“记住了?”
第22章
沉下的那一瞬间,桑妩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适时示弱的技巧。
因对方是君子,身上承载了士族的风度跟骄傲,总不至于欺负人。
嗯,之前就是这样。
她在他面前落了泪,他便没有逼她。
但这君子哑声道:“那就坐好。”
“我来。”
桑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因她这表情,裴序低低笑了声。
一手扣在她腰后,一手沿着脊骨,缓缓向上。
比起亲吻,他仿佛更偏爱衔磨。
丝丝痒痛夹杂湿热的风息拂过颈边,桑妩无端想起儿时与阿娘在旧居为孕猫接生,那大猫便这是这般掌控幼崽。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复礼的君子,到了这种时候,平日的体贴、让渡都是不作数的。
她自己不也是吗?
突如其来从顶处坠下,撑太满,又受了惊,绞得厉害。
两人都抽气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红。
待缓过来,却气得踢他的脚:“裴四郎,你士族的稳重呢!”
对方一愣,气笑了,低头封住她的唇,更满。
直到她实在抵不住,囫囵喊了句“明伦”,那甜腻的调子连她自己都不忍听闻,裴四郎才彻底原谅她。
脸颊灼烫,桑妩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缎面传来丝丝凉意,特别舒服。
消耗了太多体力,便不想动弹了。
可身上黏哒哒的,春夜的风吹过背上,把缠绵的空气吹得清明,人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
她抿抿唇,看着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潋滟,声音还染着哑意,裴序被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妩再也不管他,胡乱扯过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将那有些踉跄背影纳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简单清理了下,再等她出来——这点风度,还是该有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任何冲动都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清明,净房还一直没有动静。
再泡下去,水都凉了。
裴序拧眉,起身走到净房外,唤了一声:“可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一时默了默。
他不确定她是有什么事,还是女郎家面皮薄,羞恼于他。
若只是后者,他贸然进去,怕是要更着恼。
这般在门前站了几息,忽反应过来自己犯傻。
若只是人不出声,还能说是恼了,但眼下,隔着道门和屏风,连擦洗的动静也听不见。
他心下微沉:“桑妩?”
“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仍然无声。
下一刻,裴序推门直入。
净房里水汽氤氲,视线白茫茫一片,像是误入了天宫仙境。一角的楠木架子上,还挂着适才他亲手解下的那件小衣,娇娇柳叶黄,衣摆盈着水珠,正缓缓往下坠。
裴序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内室:“你怎——”
他的话一顿。
桑妩整个人浸在水中,脑袋歪枕在桶沿。
——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裴序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今日走一趟翠微山,于每日坚持晨练的他自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的桑妩来说,却是一件挺消耗体力的事。
何况,昨夜才经历了那样的热忱,回来应好好休息才对。
裴序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并没想作弄她。
只那时……气她明知故犯,小心翼翼,后来又听见她那样软软地唤他的表字……裴序捏捏眉心,打断不着调的思绪。
他自然不是那些急色少年,但不知为什么,大抵是余杭的生活太清闲,他已习惯那种微微负载的状态,多余的心力便得自觉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面对这场景,想起她控诉自己“士族的稳重何在”……裴序抿抿唇,竟迟来地有些羞愧。
裴四郎站在浴桶前,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叫醒她。
二,手边的条案上置了布巾和干净衣裳。
第二个念头才出来,他便觉匪夷所思。
可桑妩睡得很沉,很沉。
他唤了几声,她直蹙眉,干脆将脸扭向另一边。
裴序顿了顿。
这样不着掩饰的不耐,出现在她脸上、他面前,是很让人新奇的。
但也实无需他动手,守夜的婢女就憩在旁边厢房。
这般想着,裴序垂了眸。
浴桶里,水面只剩些微的热气。
随呼吸浅浅起伏的肩颈上,面色犹带酡红,不知是未消的情动,还是只是热气氤氲。
但,视线往下……那对被他格外爱重的,痕迹斑驳陆离。
有些不像话。
一直以来,裴序其实是个挺注重私密的人。譬如公私分明,又譬如身上完好的寝衣,再譬如不让婢女接触贴身事物,遑论让人看见她这般。
只想想,便十分难以接受。
片刻,他面沉如水,伸手拈起了条案最上那件,软薄得不像话的……亵裤。
转日桑妩醒时,枕边空空,帐子里只她自己,与淡淡的雪中春信香。
身上传来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非是身体的不适。
正莫名自己没了从净房出来的记忆,怎么回的床榻,又是几时睡着的,一低头,视线就此顿住。
半晌,微微挑眉。①
裴序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只是在晨练后,去到了二夫人的院子里请安,陪伴用膳。
因二夫人难能回来,裴八娘也在。
屋里的人看见裴序,欢声笑语一停。
“咦?怎地就你一个?”二夫人探身向门口张望,“人呢?”
裴序:“……母亲不必看了。”
二夫人眨眼:“可……”
裴序顿了顿,淡淡道:“桑氏是三房媳妇,如今三婶那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不好来给母亲请安。”
他道:“这不合礼法。”
如果是别人,听见他这一番论述,自是无话可说,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二夫人直接呛了回去:“礼个屁!”
她嗤地一声,支支下巴,骄矜都挂在了脸上,“我是想说,你过来给我请安啦,把人家一个人丢下吃饭,那多没滋没味!快,阿胡去把人请来,一起多热闹。”
还不忘蔑视一番:“你当我是你三婶那等动不动就摆规矩架子的人?”
裴序:“……”
待桑妩见到二夫人,盈盈拜下去时,虽极力掩饰,还是有一瞬间的凝滞。
抬头与裴序对上视线,她笑了笑,对方不自然别开眼。
二夫人看不懂他们眉眼官司,开心道:“好啦,我都饿了,阿妩尝尝咱们小厨房的手艺。”
二夫人虽常住庵堂,却从不委屈自己清修茹素,随着年纪上来,更较年轻时丰腴了许多。
眼下,被桑妩搀住胳膊往食案走,手顺势搭在她的手上,一时察觉到手感的差距,惊诧地拿起来掂了掂:“腕子怎这般瘦,难道三弟妹不给你吃饭?”
这当然只是调侃,桑妩平时又不跟三夫人住一起。她抿唇一笑,说“怎么会”,便打趣过去了。
裴序闻言却有些蹙眉。
以前也不是不知她的纤弱。
但今天,目光循着二夫人的话,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了身齐腰的裙子,料子当是府上给发的份例,垂坠感很好,裁剪也服帖,走动时翩跹,这般坐着,更显得纤腰楚楚。
裴序难免比对自己,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净房里的画面闪回进脑海,以及抱回床榻时的手感。
——也太弱质了些。
难怪总哭着受不住。
“……”
他在想甚?
这是在白天,周围还有旁人,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絮絮传入了耳中,裴序顿了顿,立刻将杂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发冷淡。
好在他平日便不形于色,没人察觉他神情中微弱的变化,也没人能知晓他刚刚那瞬间的心绪起伏后,已然决定,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要让她身体调理得强健一些。
他对身边的人皆是这么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用强压八娘的那种方式对待她。
她太柔软了。跟她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强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对别人的那种迂回的方式来对待她。
桑妩觉得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算小,在桑家对比桑婵,在裴家对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天生的,这也没办法。
结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
她懵懵一抬头,刚刚给二夫人盛汤布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饼。②
“我够……”
“你吃得还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从翠微山回来,脸色发白,食欲不振,这都是体弱的缘故。”他缓缓道,“如果不能坚持每日锻炼养生,至少从饮食调理一二。”
“……好。”桑妩何曾被人这般操心唠叨过,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与嬷嬷对视一眼,细品又是一乐。
裴八娘则很茫然。
这语气,这关心……这人谁?
还是她那个动辄冷言责问的阿兄嘛?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长的严厉之处。继而想到自己以前针对她的一些言行,若对方告状……裴八娘脸白了白,碗里索饼顿时不香了。
她不觉盯着桑妩看了好几息,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过来。
裴八娘蓦地心虚,低头,额头却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脑袋,“嘶嘶”地抽气。
这一惊一乍动静。
裴序瞥一眼她,皱眉:“如何这般冒失?”
“……”
明明就还是熟悉的严厉!
用过朝食,大概是庵堂里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从二房出来,桑妩带着桃枝儿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荡,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儿仍兴奋:“少夫人,咱们明天还来给二夫人请安吗?”
桑妩莞尔:“干嘛?”
“我刚刚偷偷看过了赏封,里头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为了赏封,就是觉得二夫人见识广,没那多规矩……”
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桑妩听过笑笑之后,却凝了凝脚步。
转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花丛。
熏风拂过,花叶轻晃。
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桑妩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挂在树上了。”
“……”
花丛后晃了晃,钻出一颗脑袋,下意识看向灌木丛,愣了愣气道,“你骗我!”
桑妩笑了下:“妹妹不是早回去了?怎么竟落在我们后面,找你阿兄有话说?”
数步开外,裴序背影清淡。
裴八娘面色大变,瞬间就偃旗息鼓:“……那、那倒没有!”
桑妩看着她,不说话。
裴八娘略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脑袋。
因她在园子里徘徊的时候,忽就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有意告状,也不需要等到现在。因阿兄与她并不亲近,更不会偏帮她。
但她什么也没提。
虽她做学问不大行,可自从林檎将她身边那些只知撺掇奉承的刁奴调走后,又用身体力行渐渐重新塑造她的认知,大抵也能明白过来,桑妩没有告状并非是怕她,而是一直在兼容她,又或者说,根本没将她的戏弄放在心里。
小姑娘尚在豆蔻年华,腮帮子暄软得面团一般,尤其这般低着头,脸颊泛着被抓获后的羞红——活像一颗浑圆熟透的林檎果子。③
却不知对方今日跟着自己,又想干嘛?
上一次,她接受不了,一头撞了上来,上上次,埋伏在假山后面推了她。
桑妩目光落在那与裴四郎三分相似,却更娇嫩稚气的脸庞上,微微叹了口气:“我倒觉得,不如趁着今天你阿兄在,有些话……”
“不不!”对方抬起眸子,支支吾吾看了眼她,蓦地下了决心似,叉手拜了下去,“桑……嫂嫂!”
“我&……%不*%¥#!”
抛下一句,那林檎果子转头就跑。
“……”桃枝儿茫然,“少夫人,刚刚什么话过去了?”
跑太快,一气就没了影。
看来裴四郎这些时日对妹妹的管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身体强健了不少。
迎着裴序遥遥看来的目光,桑妩顿了顿,迟疑道:“她说……她向我赔礼,日后,再也不戏弄我了?”
第23章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裴序唇角抿了下去,那设想的约定,倒不怎么好开口了。
忍了忍,却见她还傻站在那里,瞥了一眼道:“还是你不想睡?”
听见这隐含威吓的话,她略睁了眼,很没出息地迅速蹬上床榻,将自己埋进被衾中。
裴序绷下嘴角,到底好笑地摇摇头,熄了灯烛。
自从前夜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没再分被而眠了,一番入睡的动作下来,难免会有些许肢体触碰。
暮春的被衾薄薄,他甫一进来,便将被笼内的温度熏高不少。
桑妩一双眸子盯着帐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潮湿溽热的画面。
偏雪中春信的香气极冷。
那样的炙热,跟这样的香气,大抵是有些矛盾的。
一开始,桑妩还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别人同榻,但意外地感到安心。恍恍惚惚地,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睡觉的时候了。
只母亲胳膊抱着是软软的,裴四郎……擎着她时,像块经烈日烘过的磐石,余温滚烫。
她在黑暗中无声弯了弯唇畔。
只,人心非是木石。
她侧转身体,轻声开口:“待郎君回程,二伯母便也要回白云庵了吧?”
两人已安安静静地躺了许久,裴序只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渐生困意时,不期然听见这一句。
唔了一声,从困倦中微微回神:“怎么了?”
气氛默了默,而后又有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响起,好一阵,传来更轻的声音:“……也没什么。”
黑暗中,裴序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觉地从这份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寥落。
他转头看去。
床榻宽阔,除了房事,两人一向居中而卧。
于裴序来说,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行事还是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亦符合儒家之准,不偏不倚,调和折中。
于桑妩来说……他很明白,这不是她的习惯。只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尽量使自己的言行在环境中不那么突出。
打破这种平衡默契的时候,唯两次。
上次还是面朝自己,温甜的嗓音唤了“郎君”,气息拂过他的颈,细细躁动。
现下,却深深面对墙角而卧,只留给他一片朦胧模糊的背影。
裴序确信,刚刚那一瞬间,他漏掉了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他分明并未招惹她。
裴序了无困意,目光清明。
早先的时候,他并没想过两人会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在他的设想里,他不过是受长辈托付,有关三房的一切,不会带到原本的生活中来。
更不会因肌肤之亲就生出耽溺松懈之心,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似有若无的情绪。
现下的情形,似乎隐隐脱离了设想,他竟也不像以前那般排斥。
裴序无声凝视那一抹背影,大概是心事难宣于口,所以显得格外纤弱、安静。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灵犀,莫名明白了她的失落。
是因为他。
她语气中的失落,应是不舍。
因偏离了设想,生活发生变化的不止他自己,她当然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去翠微山路上,车马喧阗的市井间,她眉间春光明媚、生意葱茏,看得出来的欢欣。
但等自己离开余杭,母亲回到白云庵,她便又要过回那种清寂的日子了。
想到这一处,裴序心里没有温香在侧的旖旎,只余微微的叹息。
从前他觉得,寡妇便是如此,世人对节妇要求严格,就连他的母亲二夫人也不例外。
二夫人不愿在裴府闷着,便搬到了庵堂挂修,实际上要自由许多。与她作对比,桑妩的处境可谓尴尬。
以至于裴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沉默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清楚,这没法用言语安慰。
他见识过她私密的样子,那是脱离寡妇这层身份之外的美好鲜活。
他一面让人相信自己,一面却要重新剥夺这层鲜活,这是即便有了孩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规言矩步、沉静疏离的的裴四郎,在此时觉得世道残忍,女郎可怜。
第二天一早,桑妩去正院时,脸色已看不出半分异常。在她之后,裴序独自去给二夫人请安时,状似随口地提起:“母亲既然觉得白云庵清净,何不搬回家里来住?”
他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提了,二夫人摆摆手:“府里就不无聊了?八娘九娘小时候还好玩,现在长大点也是鸡嫌狗憎的,我嫌闹腾。”
又抿唇一笑:“你要快点生个小孩子,我就在家帮你带孩子,再也不回去!”
裴序原本在喝汤,不疾不徐,优雅平和,闻言,险些噎住。
虽一直被二夫人嫌弃,他也重礼守规,但非是那种全然拘泥陈腐的守旧士人,并不刻意贬抑七情六欲,可……这是在白天,衣冠整齐,被二夫人挑明了催促,他脸上掠过片刻的不自在。
何况理论上是这样说,但……
他方想开口,二夫人自己又反应了过来:“哦……你跟阿妩的孩子,该是记在三房吧?”
“那也不叫我祖母!”
“你三婶婶才是做祖母的,”二夫人气咻咻,“这倒好,没我什么事了?”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二夫人又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裴序:“……”
一句“还早”咽了下去,舌侧抵在齿间,静默片刻,他抬眸,神情已恢复如常。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看眼二夫人道:“母亲。”
二夫人被他喊得一凛,直觉这一眼十分有猫腻。
果然,听见他下一刻开口。
“母亲常住庵堂,虽也是为家里祈福,到底不比三婶、三叔父尽孝跟前。眼下既然休息在家,祖母那边的请安,便不好落下了。”
二夫人听他拿自己跟三夫人比,脸色有些红:“……你祖母免了我的规矩都多少年了!”
“这还是你祖母亲口说的,”她气道,“我什么岁数了,轮不着你来管!”
裴序却摇摇头:“儿并非是要求母亲像新妇那般勤谨,更非是约束母亲。只是希望在闲暇时,母亲可以多去祖母跟前陪伴解忧。”
“虽然祖母体谅,但母亲作为后辈,礼数仍不可废。若儿长久侍奉跟前,也自当每日娱亲,替父亲略尽绵薄之孝。”
他说,“这比任何神佛之信来得都更切实。”
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二夫人,二夫人哑口无言。
半晌,不服气想说什么,却被嬷嬷暗里扯了下袖子。这嬷嬷是她的心腹,十分有默契,好歹让她捺下了气愤。
裴序起身,行礼:“母亲保重身体,儿告退。” 。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她真的来了。
桑妩来的时候,婢女告诉她:“公子已经用过午食了,在午休。少夫人在次间坐会儿?”
桑妩“啊”了一声,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没关系,我就先回……”
“找我?”
头顶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带着些刚醒的沙哑。桑妩一抬头,几步外的石阶上,裴四郎披着件外裳,垂眸看她。
春光里,他的眉目慵懒,随意看了她一眼后,道:“进来。”
这是桑妩第一次来到怀云山房,更兼是她主动来的。
裴序坐在茶案后,喝了口冷茶醒醒神,才看向她手里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桑妩并没坐他对面,而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将食盒打开:“今天请安,碰见二伯母了。”
点心的香气馥郁。
裴序垂眸,几枚卖相精致的桃花酥叠放在浅口小碟里。
桑妩将它们端了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赧然:“这个……是三嫂嫂做了,差人送来的。”
不是她做的,她不擅庖厨的。
裴序看了眼她写在脸上神色,未置可否:“那怎么又给我送来了?”
这件茶室非像书房布置得那般正式,矮桌下铺了胡床代替坐具。
桑妩在他同一张胡床上坐下,看着相连的衣袂,抬眸对他也笑笑,“三嫂嫂送点心来,是谢沾了我的光呢。”
她眨眼呢喃:“郎君……”
“我又该怎么谢你,才好?”
阳光漫进窗孔,在她眼中投落溶溶春色。
裴序一瞬不瞬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眸子,刚睡醒的头脑不及平时灵敏。
回过神时,她已经稍稍挪开了身体,垂着头摆弄裙头上的束带。
刚刚照进她眼底的阳光,此刻正打在她耳廓上,绯红的,透着光。
裴序唇畔犹残留些微的湿软触感。
这副青涩却主动的反应着实取悦了他,顿了顿,垂眸笑了下,手掌拢上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扣在了身前。
“怎么就这般聪明……嗯?”他放低了声音,目光描摹她面庞。
当昨夜他意识到三叔父说得对,京城太远了,他的确没法时时兼顾时,因为那些失落,裴序想到,如果谁能让她日后的生活尽可能自在一些,二夫人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可这么近……天色却还亮着。
耳尖的红慢慢染上如玉面庞,桑妩目光闪烁。
她指尖抵住他润泽唇瓣,想了想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序又是一顿。片刻,隔着指尖亲了上去。
好半晌,桑妩的两只手被他攥在胸前,双颊愈发艳丽。
裴序轻咬她下唇,提醒:“换气。”
在他视线压迫下,桑妩没了柔情小意,顶着绯红脸颊,幽幽瞪过去一眼。
裴序勾勾唇角,重新亲了下去:“你自找的。”
明明是睡足了午觉才来,结果脑袋又开始发晕。桑妩后背抵在案上,不慎碰倒了茶盏,泼在了两人相叠的衣摆上。
凉冽的触感传来,裴序终于放开她。
两人唇色都仿佛涂了胭脂般滟滟。
桑妩靠着他缓了片刻,撑案起身。
虽然裴序没催,也没有旁的动作,但她觉得,最好还是离得远些。
只手脚一瞬发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似擦过一瞬。
裴序低低抽气,扣住她腰际,呼吸闷重:“……别动。”
桑妩脸皮发紧,没敢出声。
很怕他又说自找的。
终于缓过,裴序就这般温存姿势,看向那双盈盈清眸,心情也好起来。
他温声问:“下午打算做什么?”
“上次的香谱看完了,这里还有很多,字帖、棋谱……你可会抚琴?”
桑妩眨了眨眼:“我……”
“我要抄经。”
给六郎抄写佛经。
这是她为人妻、为人媳,应尽的心意。
话音落下,桑妩隐晦看了裴四郎一眼。
此一瞬缱绻温存的清隽公子,表情凝固,神情僵硬。
第24章
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好。”
一整个下午,桑妩便在这张小小茶案上抄写佛经。
裴序坐在书房,横向的内室里,竹帘半卷,一抬眼,便能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一直很用心,很专注。
垂着头,那手腕虚虚悬着,手指也是细细的。
看起来最需要人体贴关照的人,却一坐就到了晚上。
回到寝院,用过暮食,还继续抄了半个时辰,衣衫上染的都是檀香。
洗漱沐浴过,被热气一蒸,手腕红得越发明显了。
樱桃跟桃枝儿一人给她按一边,用药酒慢慢揉开。
“寒食节还几天呢,肯定够了。”卢橘瞧着就疼,“少夫人又不曾习惯写这么多字,明日肯定抬不起腕……”
“左右没人盯,干嘛不让咱们平帮着抄一些?”
桑妩想了想,笑道:“也还好。”
从裴四郎选择借二夫人来帮她解围就可以看出,对方是个重孝悌的人。
当初她既欺骗了裴四郎,现在在他的婢女面前,她说:“忻郎为我付诸太多,我不能挽回什么,些许小事,就不要别人代劳了。”
她说:“这样总是要安心一些。”
话音刚落,听见婢女行礼的声音。
桑妩烛光里抬眼。
裴序在此时挑帘而入,顿了顿,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刚刚洗漱过,寝袍素雅,长眉深目,背后深青的竹帘愈将人衬出一种光风霁月的意味。
婢女自觉离开,桑妩微笑起身:“郎君。”
听着这声如天底下所有妻子称呼丈夫一般的郎君,裴序顿了顿。
从净房到卧房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她的话。
这声郎君,从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因她语气中的变化而心软过,眼下,裴序却不得不对比她刚才与卢橘谈及六郎时,自然而然的,忻郎。
是了,之前在山顶禅房,他希望她能出面拒绝三叔父时,她便是这般称呼的裴忻。
又想起她那时神情中显而易见的怀念跟黯然。
裴序目光扫过她的脸,隐隐不愿再看见那样的怀念,又试图从中寻出一丝云销雨霁的安慰。
桑妩被他打量,仍是微笑。
但那样完美的笑意,多少有些虚假。
是因为画画得好吗?
所以巧言令色,善于矫饰。
只有在那样迷乱失神,抛却理智的时候才有一分真切。
桑妩被他深深看了一眼,之后见他抬脚走来。
那步伐分明与往日无甚区别,却让她莫名脸皮发紧,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直到身后抵上床榻,无路可退,跌坐了下去。
“郎君……”
未出口的话音,被他封住了。
回应她的是甚于前几日的炙热。
桑妩起初不适应这般激烈,奈何被他托着,勾缠,渐渐也被坠入了溽热的春/潮中。心口悸动不止,连带指尖都在颤抖。一声声“郎君”急切起来,却又被他堵在唇间。
几近窒闷的吻后,他稍稍退开了些,鼻尖相抵,含糊不成语调地提醒:“应叫我什么?”
桑妩涣散地思考了半晌,想不出应叫他什么,脑海倒中有些模糊的疑惑——
今晚凶成这般,也是因下午的主动吗?
隐隐约约觉得,实在有些超过了。
这丝若有似无的思绪紧接被汹涌而来的浪潮打断。
“怎么想这么久?”
裴序声音哑得不成样,更重重碾过。很快,她便无暇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明明就是他一直缠……还要不满。
不满时,愈发变本加厉。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桑妩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指甲陷入皮肉里。
她的甲缘修剪得整齐,并不像大家闺秀那样蓄起长长的水葱似的指甲,但这般深刻的力气,还是在皮肉上留下了纵横斑驳的印记。
裴序却没把这点疼痛放在眼里。
目之所及,朱红娇艳。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便越发想看她迷乱的模样。
只最后仍然没从那唇中得到回答。
纵前些夜里不是没有过——但,那怎么能一样?
身体得到了纾解,心口却愈发似堵非堵,仿佛有蚁虫爬过,却不知情绪由来。
目光落在那背转过去,仍在余韵中缓和的身影上,微黯。
年轻的身体总是恢复很快的,何况今日虽激烈了些,却并不如前夜那般长久的消耗。
桑妩才刚缓缓挪了挪腿,又被握住。
“别洗了。”细密的吻接连落下,流连颈侧。
炙热抵在身后,带着未褪的情/欲。
桑妩动了动唇,转眸看他,眼神愕然控诉。
裴序伸手遮住了那双眸子。
重新撞/入时,低头吻遍。
眼下本就比正常更敏感,桑妩目不能视,每一处被或轻或重的描摹,都激得她酥痒抽气。唯有掐着他手臂,方缓颤抖。
再度失神恍惚,感受着不止一人的颤栗时,被他贴着耳根轻咬,气息亦不稳:“快些……怀上,你好交代。”
桑妩:“……”
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由头。
他今日这么难缠,说兴致好,又不像。
但桑妩此时身体疲惫,也就懒得分辨。
闭着眼,鼻端满是雪中梅香,肌肤相贴的触感令人十分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帷帐层层叠叠,微弱的月华流泻进来,裴序眼中却清明一片。
他实少失眠,因心无杂念,但碰上桑妩,仿佛已经好几次了。
认知里的不对劲越发明显。
目光转过,随着她压在被衾之外的那只手臂往上,再到肩颈。
原本白玉似的肌肤染着深深浅浅绯痕,格外显眼。
换作前几日,理智回笼时,看着这样孟浪的痕迹,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今日,却反倒让他纡郁难释的心绪稍稍通畅些许。
裴序此时深深觉得桑妩通透。
原来那一日她得知他没有别人时的高兴,他也是一样的。
因人总会对“第一次”有不同的挂念跟期待,如此,就算裴忻与她的过往有再多难忘,终究不能做到……当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已逝堂弟竟生出了微妙的不以为意时,光风霁月的裴四郎,整个人怔忪了。
他略长六郎几岁,六郎没有亲手足,一直将他视作最敬重的兄长,三叔父更于他的亲生父亲有恩。
他怎能因个女子,对堂弟生出这样阴暗刻薄的心思。
他的眉间有一股冷意流淌,比月华还要清冷。
半晌,披衣起身。
守夜的婢女看见卧房熄了灯,便也靠着迷瞪打盹,不多会,却见内书房有人影走动,接着蜡烛亮起。
婢女不由惊讶:“公子?”
“嗯。”
他道,“不必管我。”
隔着门窗,那声音冷冷淡淡,令人听了不敢多嘴。
婢女便不说话了,只觉裴序今日着实奇怪。
裴序坐在书案前,左手上方,放着桑妩今晚抄写至一半的经文。
那字迹娟秀,他静静凝视。
又半晌,研了墨提笔。
府里,无论祖母还是他的母亲都信奉神佛,裴序却不甚热衷。
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更相信人力。
这大抵是少时受恩师的影响。
裴序的恩师——便是那位对他有伯乐之顾的国子学祭酒谢常。
对方常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而今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作为他最得意也最为看重的学生,裴序却打开了那份佛经,于深夜伏案誊抄。
抄写一卷经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他想明心头的困扰。
他可是喜欢桑妩?
自然是喜欢的。
女郎貌美聪慧,温柔体贴,很难不让人喜欢。
年轻的肉/体相交,做尽亲密狂/悖的举动,也的确会使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绮思。
但他可有六郎为之与家族对抗的冲动?
没有。
他之喜欢,建立在毫无阻隔的基础之上。
是顺水推舟,触手可及。
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
当它们与他所坚持的道不相悖时,这种喜欢才能长存。
因此并不深刻,也不能驱使他放下理智与规矩。
是时机太好了,氛围太轻松了。
如果在长安郡公府,斡旋于天子、奉明两党之间,他根本不会有答应三叔父的心力。
如果她非是一开始就成为他的妻,只作为桑氏女,即便顶着相同的容貌、才情从他跟前经过,想必也不会在他心间留下半分波澜。
是故更显少年赤诚。
珠玉在前,他之喜欢,于桑妩可有可无。
简直俗不可耐。
他怎能用这轻于鸿毛的喜欢,去藐视六郎,去折辱她。
好在他已经意识了过来。
是以抄奉佛经。
是以赎罪。
裴序将抄完的佛经晾干,整齐叠好,告诉自己——
纵她与六郎之间有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往,纵她眼下不得不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他可以克制自己。
第25章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