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26章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你怕水啊?”裴八娘略有些不大自然,狐疑,“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裴八娘遗传裴家人,生得高挑,这般沉静站着,乍一看真像是大人了,但那别扭语气,听起来就还是小孩子。
这喜恶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跟她那锯嘴葫芦阿兄,倒真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桑妩笑容淡了一些,摇摇头道:“不是。”
与其笼统地说怕水,不如说她怕的是流动的、幽深的活水。
但她并不愿在这轻松的时候去回想不好的记忆,只轻描淡写揭过:“你别多想,是小时候的事了。”
裴八娘支吾了阵,红着脸给她赔礼:“哎……我若知道你怕水,便不会选那样吓唬你了。”
桑妩挑眉:“什么意思?”
“因琼琚她们出的主意里,只这个不麻烦。”裴八娘老实道。
“谁知你偏怕水,动静那样大,还被我阿兄逮住了。”赔礼归赔礼,裴八娘不改抱怨,“怪不得他那会就偏心你!原是为色所迷!”
桑妩:“……”
“八妹妹。”她嗓音轻柔,似笑非笑,“你阿兄要知道你这样诽谤他,又该罚你了。”
裴八娘神色一凛,紧张看她。
桑妩笑着指一下河岸的桃花:“你去帮我折几支花来,我便不告状。”
其实是嫌她吵,裴八娘一听就明白了,撇下嘴角,跺脚走掉。
桑妩独自欣赏着窗外开阔的景色。
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会勾起幼时落水的回忆,又能欣赏波涛滚滚,心情十分舒展。
只天色瞧着要下雨,阴沉沉的,不比晴朗时通透。
桑妩看着裴八娘踮脚折枝,又抱着花枝准备返回的身影。忽地一阵风没头没脑吹来,来不及关窗,将她头上的步摇吹乱,缠住了头发。
左右没人,桑妩将步摇拆了下来。
盘好的发髻散下部分。
画舫里便有妆镜,桑妩正对镜梳发,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应是八娘回来了,想到她刚刚艰难抱着一大捧粗壮桃枝的样子,桑妩失笑,起身给她开门:“你——”
桑妩僵住。
竟是个男子。
这人带着面衣面具,只露出两个眼孔。
不是将庄子包了下来,怎地还有别人?
她动了动唇,问:“你找谁?”
那人斜斜打量她。
见她穿粉裙,年纪不大,梳女郎髻,不错,与消息全对上了。
又见这画舫只她一人,得来全不费工夫,咧嘴一笑:“八娘子,我家主人请你做客呢。”
桑妩直觉那眼神充满戾气,瞧着不好惹。
又忽地意识到,刚才临窗还能听见其他人说笑的声音,眼下外面却寂静无比。
顿了顿,她冷下脸:“……你家主人是谁,竟如此失礼!”
她作势关门,那人冷笑,把住门框挤了进来:“我家主人名讳,你小娘子家也配打听!”
裴八娘抱着花枝回到画舫,感觉不大对劲。
怎地一股子味儿,像是百八十个她每天练完拳不洗澡似的。
她记得桑妩挺香的呀!
莫名其妙推门,刚想质问,一抬眼。
嚯!
呼啦啦一大群匪人!
裴八娘呆住了:“嫂……”
“九妹妹!”自被劫持后,一直保持安静的桑妩忽然抬眸,喊,“跑!”
午憩醒后,裴序便在怀云山房打谱。
这几日公子心情实在一般,婢女俱都保持安静,无人打扰。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乍然打破。
“阿兄!阿兄!”
目光投去,一抹粉影呼啦啦进了怀云山房。
不是裴八娘,又是哪个?
裴序皱眉,却见这惯常无法无天的妹妹一脸惊慌:“有人、有匪人劫持我……不!是嫂嫂!” 。
桑妩起初并不知这群人意图,只想,裴八娘的脚步快,跑出去几率大过她。
何况便自己指认他们劫错了人,这些人也必不会放了她。
她观察这些人身上一股江湖气,应对深闺女眷的具体年纪不大了解,否则也不会将她错认成八娘。
裴八娘不是真傻子,她赌着喊完那句,只一愣,立马掉头就跑。
这些匪人也并未分心追去,只问:“递信的怎还没回?”
桑妩心里有了底。
原是要胁迫人质作价码谈判的。
这世上与裴八娘关系最亲近的,二夫人是一个。
但她亦是后宅女眷,不会有这种江湖上的仇敌。
便只有那个人了。
裴四郎。
若真如此,她只庆幸这些人不起色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因这证明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劫匪。
甚至……是被豢养的亲卫杀手。
这种忐忑不消一个时辰,便听见外面守的人报信:“来了!”
桑妩被匪首带到了画舫外,手脚都缚住,长时间充血的感觉使人发冷。
江心风阵阵,阴云连绵,草木灰蒙。
那船头一抹极艳绯袍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后面的船乌压压站了十几个捕手,应是将余杭县现成当值的都调了来,与画舫上匪人相比,大抵是持平的。
匪首喝道:“我家主人只请裴少卿,不许其他人上船!”
裴序站在船头,迎着风,腰间配剑,眉眼肃清冷峻,衣袍猎猎拂动。
他回头似吩咐那些捕手靠岸,又极轻瞥过桑妩,未做停顿,只看向匪首,冷声问:“你若冲我来,便应知我性情,劫女眷何用?”
声音自风中渡来,没有担忧惊怒,没有慌张忙乱。
他这样,反倒让桑妩在看到身后那些捕手时并未安定的心,微妙地定下了些。
“裴少卿,”匪首举着刀大笑,“我知你七情寡淡,不近人情,但若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呢?”
那刀锋极利,堪堪架上桑妩的颈。
江心风大,发丝凌乱地扑在面上,有几根擦过刀刃的,被拦腰截断。
轻飘飘荡进水中,无声无息。
流淌的水面盯得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桑妩没法为当下的局面做任何改变,只能逼自己抬高视线,不去看那滔滔的水面,不给对方添弱。
但匪首并不打算这般轻易对待她,架着刀凑近了些,逼道:“小娘子这般镇定,就没什么要说的?”
桑妩抿唇扯扯嘴角,看眼行船距离,慢吞吞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过,我阿兄并不是那等受人胁迫便妥协退让的怯懦之人,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匪首转看向裴序,混不在意地大笑:“可他终究来了!”
江心的风又大了些。
好在,是顺风而行。
裴序漠然道:“她说的不错。”
“我会来,是为擒你。若就此伏法,或可留你全尸。”
船离画舫越近,桑妩得以看清那寒冽的眼神。
匪首骂了一声,嗤笑:“伏法?伏哪朝的法?那个软蛋天子的法?”
裴序在此时登上画舫。
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神色更冷了一瞬。
他问:“你家主人,是谁?”
“所求为何?”
“我家主人惜才,本不欲为难你!只你再二再三凑无关热闹,不自量力。今日,你若歃血起誓,就此退出仕途,我家主人仍愿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执意作对……”
匪首冷笑,“这长安,你也是回不去了!”
一瞬死寂。
裴序漠然拔了剑。
桑妩看见那双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他说:“找死。”
话音落下,岸后冒出十数佩刀捕手严阵包围住画舫。
原来便在刚刚裴序与匪首交涉的时候,便吩咐他们另抄小道绕到对岸,切断画舫的后路。
他一介文人,岂会自不量力,单刀赴会?
匪首骂了一句,喝道:“不识好歹!”
又笑:“那我便先杀了这小娘子祭刀!”
刀锋扬空,桑妩眼皮颤了颤。
这画舫有两层,裴序离她距离并不近。
当那带着杀意的刀风袭近,她下意识闭了眼,疼痛不曾到来,耳边却炸开刀剑相撞的铮鸣。
这一招式应是十足地用力,那翁鸣震得她耳根都发麻。
她怔了怔睁眼,视线凝在那与剑连成一片寒光的人影上。
她只当裴四郎每日练剑只为强身健体,那剑未开刃,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岂不知,一介文人,剑势也能蕴着催折草木的凌厉。
裴序并不恋战,招招带着杀意,纵以一敌多,那凛冽的剑风亦让匪人一时不能近身。
画舫后的捕手很快一拥而上,和匪人厮杀成片。
桑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不禁微微愣怔。
匪首肩上受了一剑,袍服骤裂。
这人武功算不得高,身上伤疤却多,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忍不住蹙了眉。
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冷声逼问:“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
匪首不惧反笑:“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
“裴四郎,早与你说吧,我家主人爱惜你,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船上这些,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他喝道,“弓箭来!”
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身后负箭囊,手中持弓,粗略计,大约有三十余人,亦都蒙着面衣,沉沉露出一双眼孔。
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
桑妩呼吸一颤。
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
他耗在这里,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
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都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
桑妩确实不懂官场,更不知局势,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是真的心系社稷。
这朝廷需要他。
桑妩掐了掐掌心,深吸一口气,抬眸:“郎君!”
“从水下走。”
对上投来的视线,她含泪一笑,“裴四郎,你应抽身。”
裴序眸光微凉,片刻,收剑转身。
匪首见他如此干脆,一愣转头:“你不是裴八娘?”
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管你什么娘,既来了,今天谁都别想——”
银光闪过,他笑声戛然止住。
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
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
桑妩垂眼,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
匪首倒在地上,肋间有剑,身下有血,呼吸残喘。
她颤声问:“他、他……”
裴序道:“他会死。”
桑妩呼吸都顿住:“你不是还想审……”
片刻,又急切道:“那也走不了!”
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她道:“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他们只想杀你,并不想谈条件!我于你,只会是拖累,你走了,或许他们见我无用……”
裴序打断她:“桑妩,你现在可还信我?”
桑妩动了动唇。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水流滔滔。
不算特别湍急,但……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闭眼摇头:“我……”
“我还是不行。”
她已是十足冷静,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
她摇头:“别拖了!你……”
话音未落,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
紧随其后,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
桑妩反应过来时,脚不着地,目不能视,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
下意识地挣扎,冷水倒呛进肺里,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人处江心,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
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脑中轰鸣,心跳剧烈。
越挣扎,越往下坠,意识很快模糊,幼时罗刹江①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令时间都错乱。
恍惚中,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托举着她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重新进入身体。
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杀喊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失真。
只血腥味萦绕不去,水面荡开一片殷色。
刚才强使自己不看她,眼下,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
她完好无伤,只是受了惊,暂时晕厥。
他沉沉松了口气。
看着那苍白面色,光只想想刚才场景,便觉窒息。
若真是八娘,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偏她那般冷静淡然,不惧说出:“裴四郎,你应抽身。”
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早该知道,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
裴序清隽眉眼愈冷。
什么样的人,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
万蓝已被重新抓获,且他一小小参军,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
那匪首口中“主人”,究竟是谁?
环境嘈杂,一时思绪纷乱难清,他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地方上岸。
怀中女郎却连昏睡也不安稳,眉心紧蹙,似被梦魇缠上,重新挣扎了起来。
人在无意识时力气极大,又是在水里,裴序竟制不住她,水面荡开更多殷红。
“桑妩……桑妩!”他抽气,擒住她两只手,掐上人中,“是我!”
突如其来的疼痛。
桑妩急喘几下,遽然睁眼。
她怔怔看着他。
平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雾霭,渐渐地,浮现几许茫然的欣喜。
她伸手拭去他眉嵴上的水珠,似想看得更清楚。
劫后余生,心中涤荡着后怕与庆幸。
裴序心软了。
他低头欲吻:“别怕,是我……”
却不料她脱口而出:“忻郎!”
裴序僵住。
桑妩神思恍惚,看着眼前男子,那俊颜逆着光线,眉眼依稀熟悉。
她怎不认得,这是她为自己费心择选的夫婿。
她睁大了眼睛,注意力全被他右臂上的箭矢吸引:“忻郎……你,你怎伤成这般?”
她脸色因恐惧更白,纤弱的身形在他怀中晃了晃,重新晕了过去。
第27章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
裴序微微别开脸,不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
她另一只手中还攥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这是何物?”
“这是哪?”
同时开口,二人俱是一顿。
桑妩先抿唇,无奈地一笑:“你的伤,看着好吓人,我想先处理一下。”
“只我认识的草药不多,这种治跌打的,也不知能不能敷箭伤。”
裴序看着她手里的草药,片刻,道:“绝云山。”
上岸后,原想回去,只来时的车马都留在上游,后来下着雨,又隐约听见那些贼匪沿路搜寻的动静,他身上负伤,带着昏迷的桑妩,只能暂避进山里。
桑妩想起来了:“是了,我们前些天来过。”
只那时白天来的,又是从南面上山,并未到这北面看过。
她道:“郎君坐下吧,我给你弄一下。”
裴序沉默地由她摆布,清理断箭。
如果说前期因党争不得不回避风头令裴四郎感到压抑纡郁的话,今日之情形,只会更可耻。
他身周压着怒气,桑妩怎看不出来。
她垂眸处理伤口,也未发一言,心里却没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落水受惊后的记忆想不起来了,但她还记得,对方揽着她往水里跳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但凡裴四郎迟疑一瞬,或没有推她那一把,她会被射中哪里?
那一瞬的勇气褪去,桑妩深深后怕。
依稀记得那时他并未受伤,那是什么时候呢?
落水后吗?
这一箭是冲着他右臂来的。
文人的右臂。
提笔写字的右臂。
幸而有水流挡了一下。
纵失了杀机,也要毁人仕途……好狠毒。
桑妩眼睫颤了颤,视线下意识避开那模糊的血肉。
如果不是因为要兼顾她,如果不是她拖累了他……他便不会中这一箭了吧。
除了阿娘,似还没有人这么舍身为她。
心间渐渐有一种酸涨,大概是动容的感觉。
桑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定很痛,但他还能神色如常。
包扎的时候,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只难免想到他最近的异样,便今日救了她,眼下态度仍是冷淡。
昨天自己那样说了之后,他除了身体力行,也没有任何的松动。
新经惊吓,虽没受伤,心绪却十分疲惫。
桑妩忍不住叹气。
这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倒是引来了裴序的视线。
只那目光映着月辉,也是清冷的。
桑妩仰头笑问,“郎君话好少,是生我气了吗?”
裴序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蹲在身边为自己处理伤口,虽条件简陋,动作却仔细轻柔。此般仰着头说话,清莹眸子里盛放的都是他的身影。
便是这样答案可能会令自己难堪的问题,也是笑着问的。
但裴序已十分清楚,她对自己无情。
这些都不过是巧言令色。
此时他只庆幸,她不记得精神恍惚时的事情。
但他却没法忘怀。
自己情难自抑时,从妻子口中听见另一个男子的名字。
即便他们才是元配。
裴序非是那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少年,做不到明知对方虚伪,还自取其辱。
“没有。”
桑妩张了张口,他却不给她追问机会,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开口:“你别多想,今日是你受我连累,不关你的事。”
桑妩分明问的不是这个。
但她看见他越发寡淡的神色,识趣不再问了。
因这件事,她已主动开口两次。
裴四郎并非是那种矫情忸怩的人,他不说,大概是真的不愿,或觉没必要与她这女子浪费口舌吧。
桑妩一时难以继续,默然片刻,起身道:“倒是饿了,刚寻草药时看见山里有果子,就在那边……郎君歇着,我去采吧。”
待她走出,裴序漠然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情绪恢复得很好,举止轻盈,仪态窈窕,看起来一点没受眼下恶劣境况的影响。
倒显得他心口不一。
裴序垂下眼,看着草草包扎的伤口,忽自嘲一笑。
她当然不受影响,因答案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本就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替代。
对这替代者温言软语,巧笑倩兮,不过是对对方填补她寡居寂寥的施舍。实际上,无论三郎、五郎,只要是任何一个与裴忻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可以成为这替代,在她心中毫无区别。
伤处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裴序回过神,松了拳。
淡淡地想,他不会再为这女郎牵动任何情绪。
只这时,却发现刚刚在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见了。
他蹙眉站了起来。
正待开口,却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啊!”
不大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荒山野岭,夜深人寂。
裴序心下一沉,纵身朝声音过去。
“怎么回事?”
溪水边,桑妩一瘸一拐从水里走了出来,本就只半干的裙摆浸得湿淋淋,往下淌水。
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有些赧然地一笑:“滑了一跤,好在没让鱼跑了。”
人没事。
裴序闭了闭眼。
理智上来说,他应淡然。
但面对她狼狈的模样,适才强压下去的窒闷却仿佛有了出口。
再睁眼,他问:“天黑地滑,溪水涨潮,你下水抓鱼?”
这一句语气十分严厉,倒像是训责自家小弟小妹似的。
与刚才那淡淡、冷冷的样子,一下不同了。
桑妩眨了眨眼,辩解道:“我没有抓。”
她扬扬手里的鱼:“呐,我做了这个!”
“……”
她眸子弯弯,笑意清明。
理论上,就是她最惯用来蛊惑人心的那种笑容。
发热的脑子越发昏乱。
裴序沉默地看着那个捕鱼篓,目光落在她新添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半晌,声音有些涩:“你从醒来就开始在做这些?一直都没休息?”
桑妩温声道:“我知道眼下不适合大动干戈,可你身上有伤,又发着热,怎么能跟我一样食野果果腹呢?”
“还是尽量要补充一下,明天才好走出这里。”
可是,明明自己才受了那样的惊吓。
明明自己最怕就是流水。
便眼下这清溪浅小,她强打着不让人担心的笑意,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裴序丝毫没有欣慰的感觉。
他只觉讽刺。
便虚与委蛇,何至于到这程度?
裴序不由分说接过鱼篓与野果,沉默地回到了篝火旁。
重新面对桑妩,他沉声道:“我非是文弱书生,纵受了伤,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分明就可以交给我。”
“于你来说很为难的事,我只轻易就能做到。”
“你所谓信我,莫不只有在顺境时才奏效?”
他语气严肃,穿着那身令桑妩觉得威仪雍容的公袍,一边却干着杀鱼这样的俗事。
只手下动作毫不含糊,杀气腾腾。
简直不像在杀鱼。
倒让桑妩想起他下午了结那匪首时的利落。
那时匪首倒在自己眼前,鲜血溅上了裙裾,其实是很害怕的,下意识就想远离。
但现在,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不信郎君。”
她语气放得轻甜,放从前,裴序已经被她哄骗了。
眼下,他只漠然:“你嘴上糊弄,心中却不然。否则岂会让我弃你不顾?”
说到这,他顿了顿。
转头看着她,微微一哂:“桑妩,你不怕死,莫非是想殉情?”
桑妩莫名其妙。
半晌,眨了眨眼:“……我不怕,是因从开始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可我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郎君是君子,朝之栋梁,不能因我涉险。那样危急时,我只想尽量做些什么,不拖累你。”
“便眼下我做这些,也是一样的。”
“既是夫妻,郎君又因我受伤,不该只有你为我做事。何况……”
她看着他,抿唇一笑:“照顾郎君是我分内事,我不觉得为难,我很乐意。”
裴序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杀鱼。
只那力道,越发像对待贼匪般不留情面。
这沉默的功夫,桑妩接过他手中杀好的鱼肉,架在了树枝上,蹲在篝火旁烤鱼。
这件事瞧着简单,将鱼肉架在火上烤熟便是了,条件简陋,也没办法加各种调料使人露怯。
可她显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焦糊味道隐隐钻入二人鼻端,对上裴序忍不住再次投来的目光时,桑妩满脸通红:“好像……不好吃了,我再去抓一条来?”
裴序想到刚刚她落水的意外,蹙了蹙眉:“别折腾了,将就吧。”
桑妩抿抿唇,轻声道:“那我去找个东西,把没糊的剔出来。”
她转身背了过去,刚刚那被烟火燎得红彤彤的面庞其实有些好笑,裴序却笑不出来。
她曾数次坦言自己不擅庖厨,眼下反应这般局促,自然是担心被他嫌弃。
但是因为照顾他,主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适才心存了恼怒,想质问她何至于虚伪到这种程度,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因她在讨好他。
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将他当作了继母,当作了三婶,施以一贯的乖巧懂事,获取自己想要的好处。
裴序觉得自己实不该再搭理她,又忍不住想,这般巧言令色的功底,若换做男子,必是官场中阿谀奉迎、拍马溜须之佼佼者。
偏她只有他。
偏她想要的,也只有他能给。
细思她行为后的逻辑,裴序无法再生气。
实足可恶。
看着那道有些尴尬、又有些手忙脚乱的背影,虽不像三婶那般有着令人称赞的厨艺,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是一样的。
裴序目光复杂,长久地没有说话。
只有他最知道,那衣裙下是怎样的柔肤弱体。
那样纤细柔软,需要人照顾怜悯的。
说到底,今天是谁害她落入险境?是谁逼她不得不面对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那些贼匪吗?
不是。
是他的自负。
她今日本是盛装打扮,高高兴兴出门,眼下形容却比第一次相见时还要狼狈。明明受累于他,却无怨无尤。
做鱼篓、寻草药、生火堆……忙忙碌碌,照顾他。
他曾对她不以为意,认为她的顾虑迟疑都是矫情,可眼下,对比她的通脱,他实在矫情。
裴序终究被她感染。
既然她只有依靠自己,而自己也乐意……骄傲如裴四郎心想,那么,任何意义上的隔阂都不应存在他们之间。
她应当忘记裴忻。
毕竟。她想要的,只有他能给。
想到那位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弟,裴序心中难免升起微微的愧怍。
只,君子论迹不论心。逝者已矣,他作为兄长,如果能很好地照顾生者,想必六堂弟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以后自己也实没必要与一个死人置气。
太小气。
想通之后,裴序竟不觉瘀堵了,也不觉那些曾被他刻意回避的心意可耻了。
他长久凝视桑妩。
桑妩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过来。
裴序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道:“你母亲的遗嘱,我不能帮你完成了。”
桑妩一怔。
“为什么……”
火光很快将她的眼眶也染红,几滴泪盈于睫,要坠不坠,看得人指尖发痒。
她整个人都似水柔情,不光是泪意说来就来。这一点,裴序见识过多次。
但眼下,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滑落。
“郎君纵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她扯扯嘴角,“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裴序目光映着篝火。
神情不曾变化,气势却沉凝了。
“谁说过,我要与你划清界限了?”
在这阴幽晦暗的密林里,月光被遮蔽,裴序眼中只她这一簇幽幽的影子,似心火长明。
他矜持道:“桑妩。”
“我要带你,回长安。”
第28章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只这不合规矩。”
“……”
桑妩脸色微红,又因那句“不合规矩”顿了顿,刚生出的欣喜,全盘覆灭。
但她没有生气,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戏弄人呢。”
裴序看着她,叹息。
“我没有在戏弄你。”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前确实是这么想。但,这规矩并非死板不变,是可以人为去操作的,你很清楚,也很聪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确实小瞧了你。”
他说,“现在,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了。”
半晌,桑妩眨了眨眼。那刚刚蕴在眼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可,你……”她语气涩然,“这几天,我以为……”
裴序勾下唇角,将人拉入怀中。
温软充盈的那一刻,他轻轻再叹了口气。
受限右臂的伤口,裴序让她躺在自己膝间,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发:“你很好,是我自负,耻于这份心意。”
他既决定坦然,便不愿对她再隐瞒。
“更是想看看,你几时才愿意挑明。”
他语气幽幽,指腹不觉按在了微扬眼尾,轻轻摩挲,“你不直说,终是不愿全盘信我,宁愿假装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说的可有错?”
裴序刚刚才有些退烧,眼下,体温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触感滚烫。泪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妩眸中的水光逐渐变了味。
又因羞耻,颊边晕红。
倒比他更像是发烧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顺势与她相扣。
另一只手滑过脸颊,微微蹭着。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亲的遗愿,由你亲手完成,不是更好吗?”
他声音低低沉沉,头也垂了下来。
桑妩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着头顶照落的一束月辉,缠绵。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马西湖,不知俘获多少少女的春心。
鲜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当桑妩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什么。
威仪。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质。
不用她开口,他便将她看得真切。
桑妩想,裴四郎指控她试探,他不知道,他用那双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扫过来时,许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来。
便刚刚,她真的以为,他看穿她的虚情假意,不会再搭理她了。
但现在……
桑妩被那视线痴缠,忍不住呼吸深促,仿佛酒后醺然。
但她没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顾虑。
她咬着唇,眸子水润。依赖的模样让裴序心软。
他道:“交给我。”
说罢,头愈低。
桑妩却清醒了。
她摇摇头,伸手隔开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动了动,传来一阵濡湿痒意。月华下的青年,目光略带一丝疑惑。
诚然,他说的全都中了。桑妩拒绝得十分艰难。
但桑妩清楚,虽开口的过程拉扯耗费许久,这件事在他眼中依旧只属于一件内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务,他认为的小事,一向是决定了便直接执行的。
但她不却能让他直接这么做。
她去长安,郡公府里,裴家眼下的实际掌权人,大房夫妇怎么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对方像老夫人一样。
她相信裴四郎会处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够出格的了。
好在,还能于亲情与道义上圆回来。
相比之下,带她去长安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
越是无关紧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残忍地说,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宽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对他没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个目光清正的士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绛郡公都将他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他身上这种寡淡疏离的气度,正是由他们后天刻意锻造的。
从小让他与血亲父母聚少离多,因他们期望一个时刻理智、时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余年,裴序未曾让他们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点……她可能承受得起长辈们的怒意?
这样看,就不是几件半真半假的逸闻那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博通经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于人情庶务上却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妩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语气却更多一分坚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顿了顿。
她说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个很会迂回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决心。
如果他不能为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份情,她是不会承的。
月华温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开口,和她谈论他的想法:“你这个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这个。
如果在他启程之前还没有子嗣信,那么或许都不必他开口,三叔父那边自己就会着急。
桑妩很快也想到了这个。
“还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现下刚进四月……桑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烫。
“不过十数天。”他轻描淡写地道,“正好,我养伤期间。”
只除了这个,裴序觉得还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什么,最好明面上给足绛郡公交代。
因绛郡公不比老宅这些长辈,十分了解他,若他不愿,怎会带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样。
桑妩看着他沉吟,为她的以后考虑。
他的神情认真,那样沉静,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了。
桑妩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个匪首……那时没来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后再回去,应也找不见尸身了吧?”
忽地跳了话题,裴序一时莫名,垂眸看来。
桑妩轻声道:“我仿佛见过他。”
她道:“我娘生病时,是我自己在照顾。郎君知道的吧?长久照顾病人,难免心生纡郁,闲暇时我便会去郊外写生,一次回来晚了,家里便进了贼。”
“那时我跟阿娘还住在旧宅,我以为,贼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后便不大敢自己出门了,又很快搬家,便没再遇见过他。”
“只现在想想,其实应是后来潜入,且……他不似谋财图色。”
那在脸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缓缓将她从膝头扶起,问:“你何以认为,这匪首便是那贼人?”
他道:“他并未露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
他语气沉下来,少了散漫,多了质询。即知他非是在问妻子,而是在问证据。
桑妩吞吐了一下,顶着无形中加诸的压力,道:“……因我伤了他。”
“郎君见过的,就是我阿娘那把横刀。”她轻声交代,“因他是个跛脚,脚步沉重,进屋前我便有所察觉。”
“我怕他……便躲在门后,没让他瞧着我的脸。”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圆,他虽也带了面衣,却露着眉眼,想是觉得我一个女郎家,不成什么威胁。”
“郎君应也看出来了吧,今天这人左脚有些跛。但光凭这个我还没想到一起,结果郎君伤他时,让我又瞧见他身上旧伤。”
她道:“那是我亲手伤的,我记得清楚,因担心他反击,所以……”
刺中后又在肉里拧了一圈。
她说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觉得她残忍。
裴序记得,那贼人右肩上的伤极深,应是当时留了个血窟窿。
裴序虽文武兼修,但终究师承大儒,是个士人,没与人真刀真枪地血战过,对上这等刀剑舔血之辈,还是势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对方受这旧伤影响,他也不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伤了对方。
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的是……与这凶徒打交道,还留下这样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却是这样软软的,需人怜悯照顾的她?
细究起来,还是少时的她救了他们。
裴序的目光复杂。
便眼下,她条理清晰与他分析,也是轻声软语的。
就给人一种割裂感。
半晌,他涩声:“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时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没记起来。”
“不是这个。”裴序摇摇头,看着她,重新问,“为什么,刚刚不说?”
“如果我没有开口……没有想要带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证。
他好聪明。
桑妩嘴唇翕动。
原来她每次直问他那些问题,也都这么不好回答……
顿了顿,她眨眼:“我没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过,内宅不问外事。我本就不知哪里惹着了你,怎么敢明知故犯?”
“……”
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这女郎。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29章
虽然知道最好是休息一晚,次日更有精神离开,但在山间这样的环境,终究无法放心入睡,桑妩几乎整晚没阖眼。
天光黎明,林子里雾气渐重时分,倒是有些微的困顿了。
但裴序叫醒了她。对方看着暗蓝天幕下那一线橘红,道:“我们回去。”
桑妩懵懵点了下头。
裴序没有走来时路,反而从山脚绕了一大圈上山。桑妩几次想问为什么,但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休息好,便闭了嘴,没浪费口舌。
待到了侧峰峰顶,恰好见云拨日升,今日晴光好,底下水光山色,映着朝霞万丈,桃花纷然。
桑妩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城内的西湖,似一块碧琉璃,嵌在青砖黛瓦间。
她心念动了动,福至心灵,挑眉笑问:“那天,郎君是想带二伯母来这里吧?”
霞光照亮她唇边笑意,相映成景。
裴序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安静欣赏完日出,他才道:“走吧。”
这才真正回去。
自不用他们走回城中,到了官道上,恰好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
裴序解下腰间玉玦丢给那车夫:“城西裴宅。”
车夫本是起早去西市寻些拉货的活计,却不想天降横财,狂喜:“好嘞。”
裴序实在懒理,本就低烧的头脑经过一夜思考又开始泛昏,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昏昏沉沉间,好似有清凉的薄荷气息,又有絮絮说话声。
再清醒,入眼是烟墨色的山水帐子。
他认得,这是怀云山房的卧房。
回到府里,有郎中调养,有上好伤药,一切都很妥当。
但……
他手指动了动,抚上手边那张睡颜,微微用力。
桑妩本也没睡熟,被他弄得睁了眼:“……咦?郎君醒了。”
她眨下眼,直起趴着的上半身:“我去让人唤郎中……”
裴序拢住了她的手。
桑妩回头,他问:“自己有没有休息好?”
桑妩缓缓笑了下,她道:“郎君既醒了,祖母、婆母、二伯母那里,还得遣人知会一声。”
裴序一听即明。
默了默,他问:“祖母什么时候来过的?”
她道:“昨天午后。”
裴序点点头:“我无碍,先与祖母告一声吧。”
老夫人自是要来探望的。
老人家岁数大了,一生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孙,再经不起任何危险的消息,裴序不是不能明白。
这种迁怒的行为,他作为晚辈,又身份敏感,曾经颇觉不好直接插嘴。
但眼下,他坐在窗榻边,用左手为老人家沏了一盏茶,推过去,声音低而恭敬:“……四房的堂嫂和妹妹们俱都受了不小惊吓,恐留下阴霾,不宜过责。小孩子贪玩,天性也,并非什么值得苛责的错处。”
“便是八娘,比她们略长岁余,也还一团天真。祖母若有心,日后加以引导便是。”
他道,“这件事,大家没有什么伤亡,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老夫人气道:“无伤亡?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无人伤亡,那你胳膊上的是怎么回事?”
裴序沉默一下,道:“祖母无非是觉得,我不该因桑氏涉险。”
老夫人冷哼算是默认。
裴序啜了口茶,缓声道:“祖母可曾想过,那些人所持是‘裴八娘’,若我置之不理,日后,将会被世人如何议论?”
老夫人顿了顿,又再次哼道:“她倒十分聪明,晓得……”“祖母。”裴序打断她,反问一句,“若桑氏不认,涉险的,不就真成八娘了吗?”
他道:“祖母疼爱八娘之心不下母亲,若八娘亲身涉险,只会比现在更心疼。您以为,桑氏当如何应对为好?”
老夫人一愣,反应过来,一阵后怕。
但她还是埋怨:“那你呢,你又何必亲自前往?”
裴序抿唇,道:“那些人,本就针对我而来,纵此番不出面,焉知下次会寻什么机会?”
“祖母、母亲与妹妹,皆是孙儿至亲,孙儿自不愿再有人受到任何威胁,必得亲身前往。”
“这件事,本与桑氏无关,她以身涉险,应对足够机灵,您一时意气,消过便好,何苦再为难个小娘子?”
他道:“她终是……”
顿了顿,将那句“三房”吞下,淡淡道:“咱们家的人。”
“……”老夫人无语,半晌,“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赏她们了?”
裴序垂眼笑了下,安抚老人家:“倒不必,原也没立功,岂有受赏之理?”
老夫人这才顺心些。
却又听见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只的确应当略尽安抚,毕竟也是受我的连累……我记得父亲名下有间书铺,小娘子家守在深闺,实也无聊,不如便给她打理着玩。”
不待老夫人说什么,他又道:“四房的两个妹妹,我也略备了绵薄之礼,三嫂嫂那里,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就要请祖母费心了。”
之后又是一大堆齐家之福的道理,老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待老夫人离开后,裴序看了眼书房方向。
六尺梨木折屏后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桑妩轻手轻脚绕了出来。
裴序坐在窗边,喝着茶看她,一步步走近。
窗外汀洲升起了晨雾,阳光透过这层薄雾,再滤过窗纱,映着她月眉星眼,一言未发便是水乡柔情。
少时读书,记得有个词写作临去秋波,很美,说的应该就是她这双眸。
裴序伸出了手。
桑妩被拉住坐在榻边,膝促着膝,面朝向他,眼神润亮,显是忍过笑的。
“这次不谢我了?”他似漫不经心,别开遮住她眼神的碎发。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
她眨眼道:“在想怎么谢呢。”
又是在这怀云山房,犹记得那天唇瓣温软,胭脂留香。
她惯常是清水芙蓉地素净着,那日却特地上了唇脂来寻他……想到不曾实现的红袖添香,心中生出一丝可惜。
可今日虽没有上妆,那双唇也是嫣红饱满的。
裴序目光流连片刻,意有所指。
琉璃窗上日影明亮,桑妩被他注视,不自在地别开脸,正色道:“这不行,郎君难道没听见郎中的嘱咐?养伤期间,须得静心……”
裴序懒听她的说辞。
那握在腰上的手掌紧了紧,轻松就将人带到了怀中。
桑妩惊得张了张嘴。
他的手臂受了箭伤,回到裴府后身心放松下来,又发了高热,今天刚好一些。
但,扣着她,依旧十分有力。
晨雾愈发浓了。
裴序手指抚上她的唇。
她的眼神清幽,和八娘、九娘这些没开窍的傻姑娘不同,长睫每一次扇动,泪痣便若隐若现,像是把小钩子,缠着要人看进心里。
裴序第一次见她时多看了眼,觉得很失礼。现在……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指腹擦过眼尾,桑妩眼睫颤了颤,被蛊惑着闭上了眼。
气息先落了下来。
紧随着一个温存的吻。
桑妩被梅香包围。
他的唇湿润,比她稍烫。她好像溶在一池温泉里,不由自主沉浸了下去,难以呼吸。才稍稍退开,他便追随上来,纠缠深入,气息渐不顺畅,脑海中不免浮现出另一种跌宕的缠绵。
恍惚中被他咬了下唇瓣:“阿妩。”
“换气。”他道。
待他微微离开,桑妩终于趁机喘气。汲取到空气,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怎就学不会?”头顶轻笑的声音。
桑妩幽幽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亲得那样深,又抱得紧,才令她没办法呼吸。
裴序抵着腰,似要接着吻。
桑妩用力按住他:“喝药……药。”
“药凉了……”她声音蚊蚋似的。
案几上的青瓷药碗,热气幽微。
裴序凝视她这副羞讪表情片刻,嘴角微微扯起。
端过一饮而尽。
桑妩只看着那喉结轻动,汤药的苦味似也在嘴里蔓延开来,自己都忍不住抿唇。
裴序神情却未变。
放下药碗,一抬眼,见她定定看着自己。
“这个梅花,是我闲来自己渍的,很解苦。”她递了食箸在他手边,眸光清润,“郎君试试看?”
裴序凝目看去,嫣红的梅花瓣子,裹着洁白晶莹糖霜,摆在浅口小碟中,又精致,又好看。
是不需要什么手艺就能做的小食。
裴序知道她的“闲来”,其实就是昨天。
他挟了一筷,送入口中。
“怎么样?”
那语气还有些紧张,显然是想抵消因为烤鱼留下的尴尬回忆。
被那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裴序舌尖和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一句“不错”抵在齿间,他停了片刻,道:“好像有些淡。”
她微微怔呆了瞬,烟眉轻蹙,茫然:“怎么会?不该吧……这可是三堂嫂的方子。”
裴序道:“你自己尝尝便知。”
桑妩眨眨眼,不疑有他。伸手刚要接筷,却被他攥着手腕抵在了榻上。
原来是这样尝……
舌尖泛甜,脸颊发烫。
桑妩升起些被戏弄后的羞恼,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下他的唇。
裴序一顿,并未着恼,反倒加深了这个原本含糊的吻势。
梅花的气息变本加厉将她圈住,不知道是刚才吃的糖渍梅花,还是他身上本来带的梅香。
在又快喘不过气时,他主动放开了她。
但还没松口气,便重新落了下来。
“……郎君!”
她发髻完整,脖颈修长,细碎吻在这一片皮肤触感尤为清晰。
桑妩紧紧攥住他衣襟,腿/根轻绞。
裴序满意她这反应,沿着皙白脖颈,渐渐来到面颊、发鬓,亲亲她挺秀鼻梁,微翘眼尾。
又在那颗胭脂小痣上,辗转流连半晌。
柔软的湿热扫过,桑妩忍不住仰了仰头,语气带上控诉:“说好的……”
裴序哄着她:“并不做别的什么。”
“可……”桑妩挪动身体,含泪喘了下,不及再说话,被他隔着衣襟吻住锁骨。
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痒,由内而外的。
夏天仿佛真的降临了,衣裳薄薄,心池潮热。
摇摇欲坠的神思很快重新湮没。
无风微燥的上午,桑妩眼尾微湿,伏在裴序身上调整气息。
不光是她禁不住,身后抵着,更不敢轻动。
两人衣衫都凌乱,被人瞧见十分不妥。裴序缓过后,一手扶住她,一件件整理。
小袖衫,半臂衫……待摸上那绿罗裙,却触了一手潮意。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抬眼看她。
四月了,府里新裁了夏裳,穿在身上轻如鲛纱。
好看是好看,只一点点水迹便十分明显,更别提眼下……桑妩难得小声抱怨了句:“还不都怪你。”
裴序轻笑了声。
手指摩挲那处衣料,整理的动作渐渐变味。
晨雾早便散了,氤在她眼中的水汽却盎盎然,迷蒙。
桑妩张开唇,呼吸渐促,却还凭着仅存的气力推他:“不要。”
“为什么?”
裴序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桃花人面,睫上沾的都是水光,湿漉漉的。
他道:“你分明喜欢。”
桑妩摇头,话音断断续续:“衣、衣裳……”
裴序听懂了,她要说的是这里没有她换的衣裳。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问:“那怎么办?”
桑妩大脑混混沌沌的,难以思考这句话的回答。片刻后,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腿上传来了凉感,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倒更加方便了裴序。
指尖拂过,偶尔探入,发出细微又清晰水声,令人心热。
桑妩被拢着坐了起来,背对门屏,最外层的纱裙完好整齐,便有人忽然闯入,也只会觉二人这般坐姿太过亲密了些。
她放下心,呼吸中染上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裴序抬眸,看着她被取悦的模样。
第一次清醒着被她绞住。
虽然只手指,却微妙地感到满意。
待她平复下来,重新整理好裙衫,软软地靠着他唤了声“郎君”,越发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愉悦。
他牵着她到次间净手。
那从指根到掌腹的湿意让桑妩蓦地睁眼,呆呆站在那,任他将清凉的水流浇在两人相叠的手上。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很容易,只是亲吻也……清醒时,理智便让人羞耻。桑妩抿抿唇,陷入了不想说话的情绪。
看她腼腆样子,裴序轻笑起来。笑一半,又顿了顿,垂眸拿起一边的干布,裹住二人手掌。
“你自己的反应,以前不知道吗?”若无其事的语气。
桑妩本来垂眼看着他动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侍奉巾栉……不是应该她来做吗?
思绪被占据,下意识便答:“还没有这样过。”
“这样?”裴序眸子眯了眯。
目光扫来,有种凉凉的意味。
桑妩忍不住一顿。
她隐晦地看他一眼,眼神幽幽。
人太聪明,也不全是好处。
她垂眼:“……只抱过。”
裴序抿唇。
他既已经知道她的好,又知六郎私相授受,对她情根深种,再自欺二人能够发乎情止乎礼,未免荒谬可笑。
……虽然决定了要宽容,但要控制猜忌,很难。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
第30章
不待桑妩反应,他重新平复了心情,松开手,抬眸看着她:“只是想到,你我似还从未这样过。”
虽然有过在净房将她抱回床榻,江水中将她救起的经历,但那都不是她清醒时。
那时,他也未有眼下这般坦然心境。
桑妩只顿了一瞬,伸出手,环住了他的颈。
更亲密的事都做遍了,在桑妩看来,这不是什么很为难的要求。
她其实不太明白,裴四郎为何说得那样郑重。
大抵他是一个很争先的人,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再稳重也难免骄傲,便于风月上也不甘人后。
裴序也好奇,自二人成礼以来,亲近时刻不在少数,他为何会在意这种被他认为是风过无痕的触碰。
伸手抱上后,裴序微微分开了腿,让她坐在自己一条腿上,有力可靠。
自己一手则托在她腰后,揽得更紧。
衣衫和心跳相贴。
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云影流动,夏阳赫赫,满庭光昭。
桑妩的颈贴着他的耳,鼻息轻悠悠落在后背,他嗅着她身上染的雪中春信,这一刻,什么长安、挟持、政斗、案子……裴序全然懒得去想。
她的腰好细。
他想。
为什么提起男女之情,世人便如临大敌,为什么男子流连宅院,便要招致世人耻笑……他想,皆是因为太好了。
如果心志不坚,被感情压倒理智,就会消磨斗志,不思进取。
而世上从来坚定者只在少数,于是要灭情复性、克己复礼,如果少私寡欲,便成了贤。
从前,裴序笃信这是圣人之道,是他需要去遵守并执行的。现在,至少在这温山软水的余杭,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上午,他可以短暂地沉湎其中。
桑妩下巴搁在裴序肩头,眼神落在缓缓流转的云影上,耳畔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刚经历激烈还有些飘的心绪也渐渐平复。
离开床笫间,这般纯粹的、不带欲/念的相拥,从未有过。
隔着薄薄的夏衫,感受到成年男子的体温。
就难免对比。
裴六郎风流翩翩,唇红齿白,似清泉石上流。往往没说几句话就先红了脸,被抱住的时候,心跳比她更快。
少年人的心意一望即明。
裴四郎矜持不苟,典则雍容,似寒潭映白月。
此刻,他衣上的熏香清冽洁净,他胸腔的心跳有力,却也不似表面沉稳。
刚刚净手时平息的,现下被轻薄夏衫遮掩着,几处凹凸不平褶皱,引人遐想。
只他克制住了。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愉悦。
她抬起脸,细细打量他俊眉修眼。那目光太盛,欣赏不曾克制,直白地流露了出来。
裴序心念微动,揽着腰的手掌又渐收紧。
鼻尖碰上前一刻,安静中忽然响起裴八娘声音:“阿兄!阿兄!”
“阿娘让你醒了去寻……”那个“她”字,在裴序凉凉扫过来时,紧急地咽了下去。
她吞吞口水,看着没来得及分开的两人,眨了眨眼:“你俩干嘛呢?”
裴序以前只以为裴八娘有些熊脾气。
现在觉得,这妹妹简直是个不开窍的犟种。
沉了脸色,刚欲开口,忽地袖子被扯住。
桑妩脸有些红,小声道:“二夫人昨天颇是自责,担心你呢。”
裴序抿唇,将她放开。重新看向裴八娘,道:“我上回告诉过你,你已经不小了,却还是这般擅闯外院,可见,全当了耳旁风。”
他平心静气:“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今日,你便将此句抄上百遍。”
说罢,提脚走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裴八娘仰天长叹,和桑妩安慰声音:“别气了,你阿兄也罚我的。他就这样人,又不是针对你。”
裴八娘同情:“真的?他也罚你抄书?”
桑妩轻咳:“他不理我。”
裴序:“……”
裴八娘气咻咻:“我可巴不得呢!”
回到怀云山房,已近暮色,闻听丫鬟说桑妩回了寝院休息,裴序没说什么,只一顿暮食吃得很是平淡。
不想夜幕初临,她又回来了,在书案前展开画纸:“……这个人,眉间戾气很重。”
灯下,裴序凝目看去,顿住了。
“我尽力照实画的,只确实隔得太久了。”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桑妩抿唇道。
裴序蹙眉,问:“你可见过刺史?”
桑妩摇摇头。
这是一句废话了。
她的身份,不可能见过刺史。
裴序默然。
其实都不必再核实什么,画像上的人,眉目年轻些,但确实是他在刺史府见过的管事。
很像,她画得很像。
潜入民宅的贼人是刺史府管事,又阻止他追查万蓝……裴序微有迟疑,怎么会是刺史呢?
并非他笃信刺史为人,只这个案子,绛郡公回信提起京城里的线索与魏党脱不开干系,而这位杭州刺史,出身琅琊颜氏,曾官拜侍郎,是晋陵公主最信重的臂膀。
景麟宫变后,天子党式微,官员任免曾很长一段时间被奉明党掌握,此人也被魏权贬官出京,辗转升州、吉州、杭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职,近年才被天子重新提拔。
他收了漫不经心,神色肃穆:“中旬一过,便启程回去。”
桑妩一怔:“突然这么快?”
她犹疑着问:“是不是……这张画像没什么用?”
裴序抬眸,灯光下,她眼底淡淡青色。
他以为她回寝院休息去了,不想,其实是连日将这匪首画了出来。
作为标准的士族子弟,裴序不仅擅诗书,也熟悉丹青之道,自然清楚,仅凭一日午后完成一幅画作是多么耗费精力的一件事。
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裴序摇摇头,握住她手腕细细揉搓,道:“很有用。”
他道:“你的推断无误。”
换从前,裴序根本不会想着要认真向她回答“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刚刚亲历了风波,还为他锁定了一个人。
裴序很明白,这是因为她想去长安。
他的手指摩挲在她腕骨上,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静道:“你或许知道,我是因回避一些不必要的拉拢才回的余杭,而现在,背后的人这么做,证明他们改换了主意,要撕破脸皮,所以……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回避的意义了。”
“长安还有很多事情堆积,能尽早回去,也是好事。”
说罢,他顿了顿,直视桑妩。
灯下,他神色郑重。
“阿妩。”他微微叹道,“京城……或许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好。”
“长安十丈软红,繁华如云,的确热闹鼎盛,引人向往,但,亦滋养出了许多贪婪人性、权欲执念,我……不知你会不会悔。如果留在余杭,纵我不能时刻照应你,至少会在离开前安排好一切。”
“你全然不用担心再像从前那样,你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郎君。”桑妩打断他,笑了笑,“我想问郎君,余杭城春水骀荡,可曾泡软过你的心志?”
她徐徐道:“前路莫测,我不知将来悔不悔,只知机会摆在眼前,若放弃,一定会悔。”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正是这种淡淡,又让裴序窥见她的本性,一时有些愕然。
桑妩说完后,气氛沉默了下来,她隐隐有些悔。
或许她应该说些什么与君同行的好听话让裴四郎高兴,但,兴许是今夜月光清明,照亮青年眼中的顾虑,让她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眼下,她觑着他的脸色,复又笑起来:“小时候,我阿娘与我说起长安,说每年放榜,有天子钦点探花使游马曲江,年轻女郎俱折花相送……郎君这般年轻俊秀,风华翘楚,应也当过探花使吧?郎君的名字,又留在雁塔哪块塔砖上?”
她这般巧言令色的夸赞几乎是随口拈来,未曾过心,裴序却不得不承认,的确让他愉悦了起来。
他抚着她的脸,捏了捏:“……等你亲自去看。” 。
因今日是寒食前一天,有许多祭祀的准备事务要统筹、交代。这些从前都是三相公负责,今年交给了裴序。
明日还要忙碌整天,按说他应当早些休息,但……
曾经桑妩托付给他的那枚玉鲤,他让人拿去照着模子锻造了赤金项圈,重新镶嵌成了璎珞。
眼下,裴序亲手给那修颈戴上。
流苏精巧,宝石纷华,玉色映现当中,流金溢彩,霞光般明艳。
桑妩完全怔顿在镜前:“……这是我那块旧玉吗?”
裴序问她:“喜欢吗?”
“嗯!”
她点点头,手指抚上玉鲤,蹭了蹭。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璎珞,只后来变卖了,可惜了好久。”她摸着上面海棠,眉眼蕴着浓浓笑意,“好像!连花样也这么像……”
这次不等裴序再开口问,她主动抱了上来:“多谢郎君!”
腰间被绵软环绕,颊边印下轻盈一啄,裴序被她殷殷眉眼看得,心软似水。
又想起白天那个被打断吻,心猿意马。
既不睡,干脆便做些什么。
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吻势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偏爱在颈间辗转,落无定序,时吮时磨,桑妩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裴序直接勾起她的腰,走进床榻。便一只手,也稳健有力。
伸手探上床帐时,桑妩一把按住他,眨眨眼:“你明天不是早起?”
裴序不为所动:“我哪日懈怠过?”
“可……”
剩下话音,被吞没在唇间,桑妩很快沦陷在心池的燥热中。
因知道他决定了便会严格执行,她并不担心他会忍不住。
果然他心中有数,只抚弄她的燥热。
白天的时候,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下又故技重施,将她侍得失神。
只自己被折磨,落下的吻不再似刚才散漫,有种凌厉的霸道。
桑妩手足绵软,又被亲得气都喘不顺,好半晌,悄悄按了按心口,脸上热气氤氲。
他指腹蹭蹭她脸颊。
烫得惊人。
桑妩一偏头,撞进他微红眼尾。
那素日沉静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潋滟雾气,不复清明。
莫名就有些惭愧。
“郎君……”她握住他轻颤的手,眸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困了吗?”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掀帐喝了口水,复在榻边坐下,平息着心绪。
桑妩茫然了一瞬。
努力思考,过后徒劳地摇摇头。
她摇头时,流苏碰撞,项间璎珞发出清脆声响,那光彩在灯下映着滟滟的面庞,美人可堪入画。
裴序凝目欣赏了好几息。
他笑了笑,道:“阿妩,这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