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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春闺 岑清宴 32756 字 18小时前

她的隐瞒欺骗,他当时虽也恼,可她有许多不易,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喜欢撒谎的,裴序是很能怜惜她的。

他只想问:“这件事,是你很想去……我欺瞒长辈,违背礼法,是想让你圆满。你怎可以随随便便就说放弃,更认为我会因此欣慰?”

“这是在亵渎、轻视我。”他声音发涩。

竹榻晃晃摇摇,愈让人耽溺,如醉了一般。

桑妩连喉咙都噎得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裴序却解读成了心虚。

“是因为那个曹九郎?”他凌厉起来,“是不是?”

借着月光,他将她看得十分明白:“似他这般少年,恋慕你的容色,愿意围着你,百般讨好。你知道自己从来都有退路,所以不曾将我的情放在心上,说弃便可弃了,毫不可惜。”

“你这女郎……你这女郎。”

他钳着她的力气怕比下午时还大,嵌得极深,更有一团怒火,桑妩恍恍惚惚地,甚至以为他要就这般熔炼了她。

她受不了地摇摇头,被逼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我……我并未想过应他。”

她委屈:“他方方面面皆不如你,我又不瞎。”

“我当然不觉你会傻成这般。”

“我只想问,你为何不断然回避?他唐突在先,你为何还要模棱两可?你非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人,何不直言你现下有夫君,你的夫君是我?”

“桑妩,你觉得为难。”他责问,“是以我为耻吗?”

“……不是。”

“那是为何?”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拨开凌乱的发,要她面对自己。

他锐利的目光凝着她,每次却都深挚,桑妩被这种反差来回拉扯,思维已不能保持清醒。

对方催促了几遍,咬她提醒。

这一下使了力气,非是从前那样亲昵带点逗趣的吮咬,痛得人心尖颤了颤。

桑妩闭上眼,心防崩溃,彻底破罐子破摔:“你……你就当我虚假自私吧!”

她揽住他,配合起来亦用了十分的力气。恍惚间似听见罗刹江潮水拍岸时的声息。

分明那样脆弱的人,眼下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快意。

她道:“其实也不是只曹九郎一个人,你不认得的还有许多,只他们都不如六郎。”

“有你们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围着我团团转,花心思哄我,我觉得开心,行吗?”

裴序呼吸一滞,又被她绞住,脑中亦轰然,剩下的未能听清。

待平复了呼吸心绪,回过神,才仿佛看陌生人般,目光晦涩地看着她,久久未语。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密心思,以为会耻于见人,此刻在裴序面前承认,倒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桑妩指尖拂上他的眉,眉目懒倦,眼神水润,轻声问:“序郎,是不是更失望了?”

那个目光谴责审视的人,在听见这声称呼后,却一瞬怔然。

桑妩笑了下,愈发柔声道:“我怎会喜欢他?他连六郎都没胜过,怎配和你比?”

她仰头去够他的唇。

裴序喉头滚了滚。

理智上,他该推开她,与她割席。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他垂目看向这濒临消极、一反常态的女郎。

她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说出来后,他便会厌弃她,此刻纠缠得极尽热切,自己把自己憋得通红,放纵最后一次。

裴序任她亲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他拇指抵住她,拉开一点距离,平静道,“你说得对,你就是自私。”

“我也真是神志不清了,才会一次次被你的虚情假意哄骗。”

他设想过,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如称忻郎一般称他“序郎”。却不想,是在吵得几欲崩裂之时。

裴序低低笑了声,俯下身将她搂紧,“阿妩……再唤一句。”

态度急转,桑妩整个人都凝住。

是因为欢喜吗……还是震撼?

裴序垂首吻住她嫣红唇瓣,将剩余困惑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好半晌,桑妩怔怔落下泪来,他又放开。

他抵着她,耳鬓厮磨,吻去眼尾泪珠,声音含混不清:“日后……真心待我,那些前尘往事,便悉数都无所谓。”

“莫再自轻。”

桑妩抿唇,被他温柔纠缠。

她实在费解:“裴四郎,你不屑阴私狭隘,便非要计较我这颗小人之心吗?”

裴序被戳破,动作一僵,脸色难看。

这等时刻的男子,实在是一个危险。桑妩刚刚经历过,见好就收,乖巧道:“……我晓得了。”

“我以后见了他们,定主动告知,我眼下有夫君,我夫君还是这世上顶顶光风霁月的大度君子。”

桑妩应变很快,但还是晚了些。

裴序不为所动,将她托了起来:“我不喜欢隐瞒,既要坦诚,干脆今天便交代清楚。你以前,还‘结识’过哪些人?结识到何种程度……嗯?”

桑妩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随着她每报一个名字,每说一件过往,裴序语气态度便更为深重。

后来干脆将她欺在榻上软枕中,反手剪住,审讯一般。

直到她崩溃地掐着他手臂说没有了,才算放过。

胡闹太过,十分疲累。裴序手臂上青紫一片,环着她也不放手,屈身在这张矮小的竹榻上。

许久,桑妩才从激烈中缓过来,哑着嗓子,问:“郎君是想叫我死在榻上,明日便好名正理顺地自己走?”

裴序原本挲着她的脸,闻言指尖顿了顿,掐起她的下巴,淡淡道:“你休想。”

那目光不复从前清亮平正,反而有种阴森森的鬼味。

桑妩动了动唇,扯下嘴角。

身后幽幽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桑妩闭着眼睛:“我在想,裴四郎是不是真被我气疯了。”

“……”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36章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

裴八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到了船舱里,到底忍不住号起来。

那声音,纵上房隔音不错,外面的人也不忍听闻。

裴序在甲板上做最后检查,行囊、物资、船体、船工……桑妩陪着她,宽慰道:“待到了京城,你阿兄有没空理你还不定呢,现在哭未免太早了吧?”

这安慰虽另辟蹊径,却着实有效。

裴八娘哭声一顿,瞪着红眼睛看她:“真的?”

桑妩一本正经:“自然,要不然他怎么几年不着家呢?”

她继续道:“况且我听说长安马球盛行,大伯父家的几位姐姐俱都擅这个,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咱们从官河北上,到洛阳才转车马,沿途靠岸补给,必是要停上几日的,到时候带几个奴仆陪你下去转一转,这一路能见识多少风物啊,这都是九娘、十一娘留在余杭不能经历的,多亏啊。”

“到时候写信给她们,还不得羡慕死你?”

她自己心情好,语气都见轻快,劝起人来感染力十足。

裴八娘眨眼:“好像……是这样?”

桑妩郑重告诉她:“当然是这样!”

裴八娘破涕为笑。

桑妩捏捏她头上小牛角般的鬏子,正色道:“是故,你这几日还是得好好做做样子表现,不叫你阿兄生气,到时候才好下去玩。”

“怎么做样子?”

“不是带了许多书来吗?你便寻些地方县志、文人游记,届时指着书上字句求你阿兄,他必不能拒绝你……”

好容易安抚了这小姑娘,转头出来,又碰上了人。

少年下意识眼睛一亮。

桑妩顿了顿,福了一礼:“曹郎君。”

桑妩没想到,曹九郎也随他们的船北上,一直到洛阳分别。

昨天曹长史邀请裴序便是为了这件事,只他没去。

下午,曹宅管事又登门,裴序在怀云山房见了对方,答应了下来。

这行为,桑妩实看不懂。

若说他未把青涩少年放在眼里,昨晚审她时候可不云淡风轻。

腰间、腕上的指痕由红转青,犹未消退。

大抵自己习惯了张口就来,对别人的嘱咐、建议也并不怎么看重,只是那种濒死的激刺,一次便教会了桑妩,眼下在过道碰见这位曹九郎,下意识就先退了半步。

行为、语气间的疏离是肉眼可见的。

曹九郎也顿了顿,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搭的可是裴四郎的船。

他讪讪道:“昨日是某唐突,说了些浑话,望桑娘子莫放在心上。”

桑妩还没说什么,他便揖了下去,匆匆回了客舱。

那脚步,活像身后有火在烧。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

想是昨天裴序跟曹家管事委婉说了些什么,回去后,曹长史便将曹九郎耳提面命了一番,少年老实多了。

桑妩不再管他,回到自己客舱。

这一段水路须得走上月余,行船的舒适便极为重要,装饰都是林檎提前布置的,与怀云山房的卧房几无差别,倒冲淡了几分因离开生出的惆怅。

这便是高门出行的便捷了。

裴序回杭时乘坐的还只是驿船,需在官渡换船,但这次随行有女眷,为了安全清静,便提前包下了整艘民船,雇佣了靠谱的船户。

一路除了恶劣天气与补充蔬果淡水,便都无需靠港中断行程。

桑妩在舱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感觉到起锚了。

何为感觉?

先是一种极为沉闷的轰鸣。

沉在河床中的铁锚被人力绞盘拉起,数百斤的链条在甲板上摩擦,动静缓慢而沉重,带得整艘船体都隐隐震颤。

而后船工吆喝声伴着这震颤的节奏传递到舱内,桑妩面前的茶盏蓦地晃动,溅出一大片水渍。

从舱窗望出去,不多会,两岸的景致便开始慢腾腾地移动。柳枝在微雨中连成绿浪,浪头拍打着船身,官河的水不似西湖温润,清音在耳中激荡。

人在船上。

船在水中。

俱都付与东风。

桑妩目眩。

那是一种紧绷、束缚了许久之后得到松脱的快意。

此后山长水阔,除去赠何九,更多或是对自己说。

情绪多得要溢出来了,便想做些什么消磨。便知道眼下的境况不是那么方便合适,她还是招来桃枝儿:“我那装颜料的匣子呢?”

船开了,船头、船工都自家相熟人,留了小厮在甲板上,裴序回客舱时,路过竟听见八娘清清琅琅的念书声,“烟花三月下扬州”。

联想对方上船前还在闹脾气的模样,裴序微感意外。

待回房间,与逼仄狭窄的走廊一下不同了。

推门见窗,清淡天光映入眼帘。

窗边有人。

人在作画。

专注得没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裴序眉尖微微一挑。

小丫头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反招招手,让人都出去了。

因她落下的阴影,在船上自然也怕,裴序便安排了最中间的客舱,颠簸不至于那么严重。

此刻,舷窗映着湖光山色,日影在她眉间流转,那样静好。

裴序走过去,在她身前站住脚跟。

又过了片刻,桑妩终于肯抬头分他一个眼神。

裴序微微一笑。

他穿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颜色俱都浩渺,玉佩坠下的丝绦,是比窗外渌波还要清丽的水蓝。

金质玉相的公子微微一笑,有明月清风之感。

那笑容在问她,你可高兴?

类似的情境,还有三相公点头婚事,遣人来桑家提亲时,裴六郎也对她挤眉弄眼地微笑。

当时桑妩回以温柔微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她把脸一板,道:“郎君挡我光了。”

她眉尖竖起来,美人娇嗔的样子。

眼眸圆翘,似小猫。

裴序抬手,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在画什么?”

“这般专注,都画到脸上去了?”他作势道,“我看看。”

那语气温柔调侃。

桑妩看见他指腹上染的颜料,强撑的气焰便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但还是把画一遮,只紧紧抱住了他。

小时候玩家家酒,新妇总是不变的,男孩们则争着要当郎子,长大后帮衬老师经营画坊,生意总比别家更好,于是桑妩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她身无长物,若不自己争取什么,皮囊便是负担,如赵氏那样的算计只多不少。

但好在,红蓼十数年坚持让她读书明理,让她塑造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

她身无长物,“好看”就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并不缺这种资源。至少裴四郎初见她时,对此并不以为意。

她身无长物,偏得他用心对待。

纵她将虚荣跟虚伪坦露,还能放弃自己的清高骄傲,体谅宽容她。

她身无长物,对他的付出暂时无以为报。

桑妩坐在窗边,环着他的腰身,仰颈看他。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清晰下颌,锋利喉结,便显得更高大了。

“郎君。”

裴序低了头,她眼神盈盈,道:“不给你看。”

又抿嘴一笑:“等画好了,再赠予你。”

虽然无以为报,但总还是要报答一些什么的。

裴序垂眼看到的是她撒娇卖俏,眉眼弯弯。

裴序看她比裴八娘要更透彻些,知道她的这种轻快从何而来。

因彻底远离了桑家。天高水阔之后,更有花团锦簇。以后也不必再谨小慎微地讨好长辈。

是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笑带轻松,神情灵动。

这样的改变,让裴序满足。

原本因离开故园生出惆怅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他捏住她的手,眼神看向窗外:“好,这一段水流缓,两岸村镇多,景色不错,你还能慢慢画。”

他只当她在画船外的水景。江南水草丰美,沿河景色秀丽,的确赏心悦目。

桑妩眨眨眼,也不解释:“船上要待那样久,什么时候不能慢慢画了?”

裴序道:“等船行过润州,风浪便难测了。似你这般没坐惯船的,必会晕眩。”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们提前靠港,开些晕船止呕的药。那里临江有个北固山,山上景色颇壮丽,还有诸多名胜,似刘备试剑狼石、东吴时期古寺,都很值得去逛一逛……只是要带齐人手,小心莫走散。”

天光里,俊俏郎君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桑妩听得很新奇,很专注。

因读书,夫子只会只教些书本上的内容,这等见闻,须得自己亲自走过、见识过,才能娓娓道来。

这等见闻,桑妩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识过的。

裴序说完,却察觉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反应。

这不应该,若八娘,听说能下船游玩,早该高兴得蹦起来了。

他再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照了进来,少年人眸中有百转千回,不再是连微笑都刻意成习惯的弧度了。

那仰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窗外又吹来了风,裴序心间一动。

待回神,已将人架在小几上,抵着窗。

第37章

裴序提着她的腰,便将人架在了窗榻中间的案几上,桑妩后知后觉,身后抵着窗棂,窗外便是奔腾的水流。

余杭官河是前朝天子下旨挖建的人工运河,平日漕船来往繁忙,水流量非是桃花江可以比拟的。

至少,足以让桑妩感到害怕。

她将裴序抱得更紧,主动往他怀中钻。

裴序原只想亲亲她漂亮眸子。

那样的仰慕,实使人沉溺。

只没想到,这种程度的靠近也将她吓得不轻。

“阿妩?”他迟疑抚上她的肩。

桑妩犹觉不够,两只手用力压着他的腰身贴紧,索取安全感。

裴序垂眸看她。

夏衣轻薄,她身上罗襦本就微微透出莹润肌骨,刚刚起锚时又被打翻的茶水浸湿一片,眼下,他甚至可以看清那退红小衣上的木槿刺绣。

盈盈的,分外娇艳。

也沁透了,贴着线条。

他是最知道那起伏有多柔软的人。

适才在甲板顶着日头检视了许久,进来后,还未喝上一口水,喉咙愈发干渴。

他俯身过去,鼻尖轻蹭了蹭那朵木槿,落下轻飘飘一吻。

偏这个时候,桑妩嗅着他身上的梅香,寻回了一些安定,开始推脱:“大白天!外间还有曹九郎……八妹妹。”

不提旁人还好,一提,裴序顿了顿,咬住了她。

就咬在昨日留痕的地方,隐隐警告。

只桑妩注意力都在环境上,裴序垂首埋在她心口,眼睫挡着,她看不见他眸子幽幽,赧然去推:“不要。”

这等时候,还有功夫想着旁人,换了谁不恼火。

“嘶——”桑妩抽气。

裴序咬在她肩头上,皙白皮肉留下了齿痕。

片刻的功夫,掖在裙头下的衣襟便被抽了出来。

领口松荡荡的,浸久了茶水的地方,被风吹过,一阵凉意。

旁的地方却热。

桑妩被这噬人的热意提醒,才忽地想起来昨夜。

之前,纵有时孟浪太过,裴序多少还是会怜惜她的,昨日却因着那些少年郎……这铁面无私的君子是如何严惩的她,桑妩心有余悸,留下的那些疏狂印迹仿佛都带着杀意。

当时爽快过,想起来却后怕。

只他实在熟悉她,没几下,便抽出手,亮晶晶的。

又换了旁的。

桑妩被挤轧得几要出声。

偏偏裴序摩挲她的唇,也不堵她,只道:“小些声。”

“隔墙有耳。”将她的话还了回去。

适逢此时河道拐弯,行船的角度一下变化,激起更高的水浪,打在船身上,桑妩甚至能嗅见带着水草、鱼腥的生水的气味,循着风,扑面而来。

一瞬便顾不得羞恼。

对浪的恐惧战胜了其他的念头,以他为支点,她抱紧,依偎,嵌合。

主动送了上来。

撑得发白。

船身不住地晃,这榻上几案的高度正正合适,更为她行了方便,便裴序主动撩。拨的她,填满时,亦被绞得忍不住闷出一声喘。息。

那张脸却白得没有血色,指尖攥着他,用力到发颤。

右臂上传来深锐的痛感。

她是害怕大过了舒爽。

抱着不肯松开。

裴序顿了顿,没有去管刚好不久的新伤,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安慰她。

垂眼看去,对襟襦的领子已经敞得斜斜挂在臂弯,原本束紧的裙头也松松垮垮,要掉不掉地兜住。

此时日头大了起来,河道两侧的村镇开始有人活动了,隔窗还能看见那些浣衣的妇人、嬉戏的童子。

她这样白,皎若白玉雕,一眼望去都反光。

若眼力好的,极有可能瞥见。

“阿妩,我们到……”

桑妩却以为他要离开,紧紧捏住他的袖子:“别走。”

“郎君,我、我怕。”

那双本就盈盈的眸中聚起了水汽。

夏日的朝晖明亮,裴序清楚看见她眸中的软弱无助。

以前她也曾这般在他面前流露过害怕,只那时,令她茫然无措的那个对象是他。眼下,却下意识地依靠他。

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作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身体、情绪上,都紧紧缠住他,从他身上索取。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

裴序便走不动了。

风从窗棂缝隙中钻入,她额前的碎发软软拂动,卷云般的髻间,簪着金雀钗,赤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很好看,但他抬手,将那支钗拔了出来。

任由脑后的青丝倾泻而下,挡住了这一隅风景。

眼下,是他一个人的了。

裴序长长舒出一口气,安抚性地再摸摸她的发。

下一瞬,就着掀来的浮波,再度填进那点刚刚退出的空余。

十分不一样的体验。

青天白日,行驶中的船,甲板上船工的吆喝以及隔壁船舱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咳嗽声,各种各样的嘈杂令人紧张。

桑妩身体很快晕起朝霞。

裴序察觉到她的易感,忽就觉得,这月余的船行大概不会如来时那么无趣。

待进入长江流域,风雨飘摇,骇浪惊涛,她还有得怕。

他轻笑了下,又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让她能攀更牢。

桑妩无暇顾及他这些莫名的举动。

朝食还没有吃,便撑得很饱。

身前身后,两边刺激着她,裴序稍有动作,便惹得她浑身绷紧。

亦激得他抽气。

他还不想这么快。

裴序无法,只得托起她的背,让她放松一些:“你看,现下我抱着你,必不会掉下去。”

桑妩被他哄着,回头看了眼,果然离那水域远了些。

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咬着。

裴序听见她的心跳怦怦。

他缓缓撑。进,低下头,气息洒落在她颈间,吻势从锁骨游移辗转至肩头,继而衔住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裙头。

咬着系带,抽开。

滑落。

松松堆在腰间。

风景在阳光下晃眼。

裴序俯身,鼻尖轻蹭过点酥跟轻红。

桑妩浑身一颤。

对方显然对她十分熟悉,什么角度、什么力道下,会带来何种不同反应,东拉西扯,令她心尖突了又突。

这下受到的刺激甚至超过了身后的河水,她推他:“!别、别拽……”

裴序抬起眸子,见那玉凝膏腻的肌骨好似害羞般,粉艳得厉害。

他将那颜色吮得更深浓了些,烙上了无名章。

桑妩啜泣断续。

裴序将她平放在几案上,这般角度,竟在她腹间显出隐约形状。

“阿妩,”他抚着那处轮廓,缓了下来,问,“你母亲平日常带你出门吗?”

桑妩被噎得几乎说不清话,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只凭着本能回答:“没……没有。”

“当时是怎么想到去观潮的?观潮时,除你母亲,可还有谁在身边?”

他声音随动作一般,循循善诱。

桑妩茫然地回忆,从水里,到岸边,再到旧居……最后却只能徒劳摇头。

“我不知道。”她蹙着眉头,“我……我记不清了。被捞起来时,我娘紧紧抱着我,谁都没看见。”

此般角度可以够得最深,被缓缓弄着,日头打在她身上,那一片肌肤热得很,她出了一身汗,现下便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头发汗黏在颈间,旁处也滑得不像话。

两人衣摆都沾湿了。

裴序却不满足。

想更多。

被她浸润着,那些过往廿余年从未冒出的各种恶劣想法,终于寻到养分,雨后新笋般不绝。

譬如刚刚,他就是不准任何人窥觊她,想独占。

眼下,只想看她哭着求。

太慢了。

比起昨日,这点程度似隔靴搔痒。

但这般舒缓能取悦她,至少在提起这件事时,不惹她害怕或者伤心。

裴序非是那等轻狂不能自抑的少年,他捺下了躁动。

他问:“你父亲可曾一起,或提前知晓?”

“小时候可还发生过什么意外?”

“进贼这件事,跟你落水相隔了多久?后来还有没有遇见类似的危险?”

桑妩在他的侍弄下,已经彻底沉溺其中,只能摇头或点头。好在他耐心诱导,一遍不能答,再问一遍。入得深,问的问题便都浅显。

桑妩撑得连娇。吟都断续。

其实平日真的不至于这般娇弱易感的,只昨日太激烈,再加上环境刺激,隔壁客舱还随时有人弄出动静,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她就抽啜着央他出来。

哀哀戚戚的,可怜可爱。

越发让人想弄了。

但裴序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长久胡缠的好时候,至少,他们还有很多在船上的日子。

他未再刻意按捺,指尖挑开裙摆,少顷,她便又颤栗起来,紧得他肆溢。

因还在喝调理的方子,倒方便了此事没什么顾忌。裴序低下头,含弄她的唇,将那些暧昧声息悉数吞下。

情绪大起大落后,桑妩仰躺着缓和心跳。

上午的阳光已开始有些刺目了,她抬手挡去些,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回想他那些问题。

莫名就福至心灵,懂了他的用意:“……你怀疑是我爹指使人故意为之吗?”

裴序将她衣襟拢好,不置可否。

桑妩垂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系着绳结,轻声道:“不会的。”

裴序看她。

倒不是多么相信对方的感情,她只是觉得:“他不敢。”

“我爹……虽然,但其实他连杀鸡都不敢。”

“以前生意上被人骗了一大笔钱,他提着菜刀冲出门,结果去了磨刀匠那里。”她道,“就是个嘴把式,我娘连劝都懒得劝。”

裴序知道,她观察人性很有自己的一套,往往也都挺准的。

但她毕竟年轻。

裴序道:“我所经手命案,凶徒其实大多都是平日看起来最没威胁者。”

他道:“人在长久的压抑催化下,一瞬间的恶念,驱使他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年初便有一起案子,人犯只是名普通书生,读书、知礼,甚至连横刀都不会拿,却因五块银铤,便用剪子刺死亲兄长。”他顿了顿,到底未将死者惨状告知她。

“何况,雇凶杀人与直接动手所需要的勇气也非同等。”

桑妩抿唇,半晌,问:“可,为什么呢?”

并没有人阻碍他想做的任何事。

她声音娇懒,颊边晕红,仰头问他。

是真的不解。

裴序摇摇头:“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他毕竟……”

声音极短的一息卡顿后,他忽然别开脸,抬高了视线。

很久都没说话。

桑妩没等来后续,猜测他想说的是“他毕竟与你有几年养育之情”。

她只是有些莫名:“郎君怎么了?”

裴序竟没理她。

她探头,还没觑见他脸上的神情,下一瞬,整个人被拥进了怀里。

身上还存着未消的汗,各种水痕、湿迹,连桑妩都嫌弃的,素来喜洁的裴四郎却将她抱得很紧,隔绝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

声音闷在她颈间,比刚刚情动时还哑。

数息,却有些微温热的湿意濡开。

他叹:“心疼你。”

第38章

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颀长阴影靠近,挡了烛火,桑妩才茫然醒神,抬头看他:“嗯?郎君刚说什么?”

裴序:“……”

不问还好,她这一开口,险些将他气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忽视的滋味。

裴序越过书案,直截取书,倒扣在了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忽然腾空,桑妩惊得搂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点动静都有可能被隔壁听见。

其实这间客舱紧邻的船舱无人居住,但他们既然偶尔能听见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动静,便说明对方亦有可能听见他们。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克制了动作。

今日却凶了些。

洗完干干爽爽躺回被衾中时,桑妩连手指都懒得抬了,更不想说话。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拢得更紧。

他追问:“又在心里骂我?”

桑妩被他捏得发软,有气无力地谴责:“小气……”

裴序这才满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轻笑:“亲夫妻,明算账。”

第二日醒来,腰腿格外酸软,桑妩便取了书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这一节。

她看向书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问:“我们这一路让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阳的吗?”

裴序顿了顿,抬眸。

桑妩好奇:“我看书上写的,天下漕粮,汇聚于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仓为何不设在长安呢?关中平原,又为何依赖漕运调粮?”

天光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光彩。

难得她露出这样的求知欲,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过来。”

桑妩搂着书走过去,在他身边不甚规矩地跽坐下。

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

如此轻浮的话语,又冠以教导之名,实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来,专注仿佛对待公事。

隔着衣裳,手掌的热度在肌肤上蔓延,粗糙的痒意激得桑妩忍不住抖颤:“郎君……”

“嗯?”

桑妩咬唇:“老师。”

对方这才满意,奖赏般地揉她:“乖阿妩。”

其时已近五月,梅子黄时雨。水面烟霏露结,远天雾涌云蒸,便连船上也漫着一股子湿气,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润,道路泥泞。

桑妩背靠着裴序,视线趋近模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却还能清晰听见过道有人走过。

鞋尖点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她眉头紧蹙,似不喜欢这声音,反首埋在他颈间,吞下呜咽。

只这一瞬还温润和煦的老师,下一刻又变了脸,将她拉坐起来,语气十分威严:“这般简单的字,如何又错了?”

那尾音淡淡上扬,带着压迫感。眸子低垂下来,衬得眼尾微翘,眼神锋利。

他问:“何故分了神?”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审讯,咬着唇,眼角几欲渗出泪光:“是、是因为……”

“老师捏着。”

她脸上红云氤氲,抽抽噎噎,颇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

桑妩仰头主动亲他唇角,示好讨饶:“是阿妩,阿妩定力不够。”

对方终于松手。

可还不待她喘口气,裴序又道:“既写不好,便看为师怎么示范。”

刺软的触感传来,在唇缝中滑来滑去。

笔法与他本人全然迥异,疏狂无序。一寸寸拂过,熟稔探入。

桑妩几要疯掉。

“老师……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一声声到底是阻止还是催促。

焦灼中,却有微凉的笔杆点了点她的唇,越发不疾不徐问:“如今阿妩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每每遇见漕船都要让行了?”

桑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乱地摇摇头,“要就快些……”

这时候总算是心口如一,彻底诚实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愿。事后,将毛笔递到她面前:“阿妩润的笔,甚合为师心意。”

桑妩别开脸不肯看。

姿势亲昵,气息还没稳定,偏耳边传来他正经解惑声音:“每年五、六月,江南进入梅雨季,气候湿潮闷热,衣裳器具容易生霉,粮食也易变质,于人口密集处,容易导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会尽量赶在雨季前驶离中下游……”

桑妩伏在他身上,听着声音潺潺,调整着呼吸。

鼻端满是雪中春信的气息,晚来的清风都清爽了许多。

垂眼,余光却蓦地瞥见那汁水浸得饱如花瓣的兔毫宣笔,将头垂得愈深。

初一午后,行船在西津渡靠了岸。

暌违十日再度踩上实地,脚步都有些绵软。

此地处南北漕运咽喉要道,舟楫林立,千帆过尽,纵雨丝如帘,也挡不住渡口商旅繁忙。

裴八娘才因为泥泞染脏了裙摆闹情绪,又看见雨中络绎不绝的人群,小小“哗”了句,不高兴地道:“这些人下雨不在家待着做什么?”

挤在这里,乌泱泱的,一股子汗臭。

夹着梅雨天特有的闷湿气萦绕不去,裴八娘脸色更不好了。

这便是真正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了,桑妩却有在坊间生活的经验,再加上,前几天裴序给她讲了梅雨季对民生的影响。

她摇摇头,道:“码头上工是按筹计件,一日不做,便少一日的工钱。这时节正农忙,还出来上工的人必是家中无田,说不准,连宅舍都没有,便指靠这个养活了。”

裴八娘抿抿嘴“哦”了声,倒因刚刚的刻薄不好意思起来。

苌楚带人去采买接下来十天的物资,于渡口分了头,裴序道:“若逛市集,便往城西,若想歇脚,前面有茶肆……”

话音未落,便看见桑妩跟裴八娘齐齐摇起头来。

“不坐了!不坐了!”裴八娘摆手。

在船上坐了实在太久,桑妩也是一脸心有余悸。

这才哪到哪?裴序微微扬了下眉,没说什么。

才到西市口,便看见有插了林氏青帜的药铺,门口排了许多的人,看从长队中出来的,怀里无不都揣着两样东西。

那是什么?裴八娘还没来得及问,长队中便有个酒肆伙计打扮的青年主动向桑妩搭话,只对方说的是润州雅言,听不大懂。

桑妩懵了懵,身后裴序淡淡的声音:“他是在问你,可也是来领香料跟药材的,愿将前面的位置让与你。”

“……”

她转身乖巧地扯扯他袖子,“郎君,什么香料跟药材?”

那伙计虽不会官话,却每日都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商旅,自然听懂她这声“郎君”,失望转过身去。

裴序勾了下嘴角,这才告诉她:“这家林氏的主人,是润州商行行首,眼下在向家境贫寒带百姓发放避潮的熏香和预防疫病的药材。”

连绵的雨水和高温容易引发疫病,这个他也讲过的。

桑妩顿时明白了。

“真是件善举。”她笑笑点评,“只那旁边又是什么,大包小包,好多人。”

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此处热闹堪比刚才渡口,青壮老弱皆有,无一不挎着包袱。

几个奴仆打扮的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序想了想,道:“像是在做什么买卖。”

裴八娘捂着鼻子:“一股腥味儿?”

看两眼没看出什么来,桑妩便失去了兴趣,结果,身后又传来吵嚷声。

一回头,曹九郎几人跟人争执起来了。

那个人撞上曹九郎,曹九郎的两个小厮惊道:“什么脏的臭的就往我们公子身上撞,讹谁呢!”

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堆在泥地里,白花花的。被雨水冲刷得,充斥鼻腔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那是骨、骨头吗?”裴八娘恶心得大骇,“不是人骨吧!”

桑妩被她吓了一下子:“郎君?”

裴序投去一眼,道:“不是。”

他道:“人骨没这么细。”

其实,桑妩本只是下意识地求证,待问出口才反应过来。

这十天下来,自己好像已经习惯向他求学提问了。

但他竟真的辨出了,还告诉她们:“不必害怕,只是些鸡鸭家禽的碎骨。”

桑妩反而顿了顿。

他能这般笃定,必是因为见过人骨。

实无法想象。

他怎能说得这般淡定如吃饭喝水?

若裴六郎,恐怕跟那边裴八娘一样一惊一乍了。

裴八娘没心没肺,大松口气:“这林行首也真够奇怪的,买这些吃剩骨头,不嫌恶心。”

看样子还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不错。至少满载而来的,皆空手而归。

桑妩看向裴序:“我只听说有些贵人喜欢收集虎熊一类兽骨,祖母屋里便摆了一件象牙雕……可这些家禽骨头,腥臭价廉,有什么用?”

这次,裴序也没能肯定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道:“兴许能入药。”

这林氏不就是开药铺的么?倒也勉强能圆上。

桑妩点点头,只是脸上露出了迟疑的颜色。

她以前给红蓼抓药去过不少药铺……怎地从来没见过有买卖禽骨的?

但看裴序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这个念头也只闪过了一瞬。

江南富庶,端阳节前数日,节日气息便已经很浓了。

药铺也应景,摆了小摊在门口售卖艾虎、蒲剑,还有装了朱砂雄黄的丝绸香囊。

那照看摊子的伙计生得有几分平整,身边比旁处多围了好些妇人,入耳叽哩咕噜的润州雅言,桑妩虽听不太懂,但大抵猜得出是在讨价还价。

一行人里,数曹九郎打扮得最为鲜亮阔绰,走在路上也不防被个穿黄褂的道士拦住兜售符咒。

少年又不似裴四郎,行止间蕴着疏离,让人不自觉敬而远之,自下船起已经碰上好些推销的了。

曹九郎已是不耐,没等对方开口便开始掏钱:“多少钱,都买了。”

道士喜得白眉横飞:“一百钱一张,这里是十二张。”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给一千钱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气。”

甩了银钱过去:“这银铤足一两,不必找了。”

落在桑妩眼中,忍不住摇摇头。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业大,还有裴序在旁边呢,她什么也没说,在曹九郎大方与他们分享那所谓能驱鬼辟邪的天师符时,客气地接过道了谢。

行过一条街时,看见道路两侧琳琅满目的土产铺子,桑妩忍不住频频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好猜,裴序开口道:“此前我路过,带了些本地绸缎回去,大伯母、妹妹们俱都很喜欢,你们也可以看看。”

桑妩抿唇一笑,便带着裴八娘去给绛郡公夫妇挑见面礼。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亲自迎上来,请入里间接待。

在店内专心挑选绫罗,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再出来,已是落日楼头。

夕阳浓金里,雨已停了。

出来没看见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们也不可能在耗在门口等,桑妩问他留下的小厮:“你们公子呢?”

小厮低头答道:“此处县令是京城旧识,公子携曹郎君登门拜访了。”

桑妩略挑了挑眉。

当晚,裴序约莫戌时才回船上,身上并无酒气,脸色看起来也平常。

他问桑妩:“可挑到满意的了?若没有,明日还可再逛一逛,后日便该启程了。”

桑妩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准备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哪有不爱出门玩的。桑妩不知道,自己提起计划来,眼睛都是亮的。

看着这样的眼神,听着这样期待的语气,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着好了起来。裴序微微一笑,答应了。

只次日,醒来还没睁开眼,雨水滴沥滴沥淋打窗棂的声音便先越过了帐幔。

一听见北固山又泡了汤,裴八娘嘟着脸,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妩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给她提前说了。”

她语气无奈好笑,并没表达出失望。裴序却默了默,问:“金山寺去不去?”

桑妩一愣。

昨日听绸缎铺店主也提起过,此处有金山寺,便是戏文里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岛上,须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气……”

裴序缓缓道:“若去,就让人备下蓑衣,用过朝食出发。”

昨日、今日都没去成北固山,桑妩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眼下看着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于江心,瑰丽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来。

看着江心另一座山岛,她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岛上亦有名刹,只更幽静些,不如这里热闹。”

这种有问必有答的感觉,简直太好了,桑妩扭头笑道:“郎君怎地知道这么多?”

裴序道:“少时曾来过,请了本地的向导,把附近几座岛都登了一遍。”

一听见“少时”,桑妩立马站直身体,靠近了些。

他阅历丰富,她总是很爱听,便连那边裴八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从此处看,那便是焦山最闻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称书法之山……”

伴着雨声潺潺,他语气平和宁静,丝毫没受泥泞潮湿烦扰。

桑妩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拢在淡青色的雨雾中,俊逸仿佛画中仙。

便连蓑衣都衬得矜贵起来。

那么不真实。

此时夏初,距品尝银刀的最佳时节已经过去了,不过回到船上,厨下还是想办法做了长江三鲜。

刀鱼馉饳、酥炸鱼骨、蒸鲥鱼、烧河豚,并几小碟时令的菜蔬,俱以清鲜为主,就着润州本土产的京口酒,不知怎的,离了余杭,仿佛饭食都更香了许多。

于桑妩而言,润州便不留什么遗憾了。

端阳那日是在船上过,最近一直在喝华郎中开的调理汤药,离开润州后,迟了十来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个人酸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气无力。

端阳这日一醒来,却感觉右腿上传来束缚感。

桑妩转头看去,怔了怔,视线都亮了。

裴序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妩几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庄重而不张扬。

此刻,对方坐在床尾,正拢了她的腿轻揉。

除了这奇怪的举动,她脚踝上还多了条络子。

他的手掌着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着五彩的丝绳,分外惹眼。

桑妩顿了顿,问:“……郎君干嘛呢?”

裴序侧头看她。

“据说按揉三阴。交,能缓月事疼痛。”他问,“你可有觉得好些?”

“我不是问这个。”她抿抿唇,脸上微热,“郎君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桑妩自小长在坊间,自然认得出,足踝上的是长命缕,只有小孩子才会带的。

裴序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郎。

羞成这样,不至于?

把人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让她靠着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阳节,带上这个,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他道:“你身体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

第40章

端阳节后,航船北越长江,历扬州、楚州,又转入通济渠。

桑妩想起之前裴序提到水匪多活动在这个航段,难免有些担心。

裴序宽慰她:“自四叔父上任以来,汴淮区域的匪患已经削弱了不少,最近才又清剿了一股数百人的江湖帮众,剩下的势力,多少会忌惮收敛一些。”

裴家四相公上任汴州刺史以来,一直着重督促手下的司马与司法参军治理水匪,四房的郎君们也都跟着父亲历练。

裴三郎与裴序是同年进士,如今在汴州下辖的陈留任县令,裴七郎尚年轻,四相公的意思,让他先跟着亲兄长做出些实事,再谋官职。

过年的时候,桑妩曾在除夕家宴上见过这位四相公一面,印象中是个风骨峭峻的长辈,年至不惑,一双眸子仍精光湛湛,三堂兄也硬朗嶙峋。

可能是看多了杀戮,与纯粹的文人相比起来,周身气度锐利。

就……与裴序很不同。

裴序如玉山,虽有锐利,却是收敛着的。他的光华内蕴,淡淡压迫于无形。

桑妩难免就想到那天,他提起人骨时,平淡如吃饭喝水的神情。

……他也见惯了杀戮阴私,怎地仍如皎月般,既疏离淡漠,又暗藏温柔?

有他这么说,桑妩才稍稍放心些,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

进入汴水后,梅雨的情况好了一些,风雨却转而以一种“迅急”的方式不停扫荡过往的船只。

雨势太大时,便只能临时停泊靠岸,待避过这阵子再继续航行。有时又只阴风阵阵,吹得风帆猎猎,呜咽吓人。

水鸣在侧,如金玉相击,数丈高的浪头拍下来,让人产生江水随时可能破窗灌入的错觉。

又因地形原因,关卡不似之前的航段那么严格,水面上肉眼可见的滞留船只都少了许多。

天高水阔,就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真到这种地步,桑妩自以为调理得已经没那么脆弱的心防又变得一击而溃。

看书是没有心思了,好在裴序能一直陪着她。

他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在船舱里,一抬眼看得见的地方,莫名地就让人很心安。

或者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风雨倏忽间就过去了,也累得没心力计较刚刚的浪头有多深。

只这日,原本阴云笼罩了一天,都以为要下雨,做好了随时靠岸的准备,到底没下来,傍晚边起了雾。

雾不大,但没有月亮,船上挂了足倍的灯,在水面上慢慢行着,就怕雾气那头突然冒出来一艘船撞上。

真的就如裴序说的那样,自从离开润州,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舱内空气又不流通,便桑妩提前服了防晕船的药,还是中招。

裴序瞧着她,晕船没有精力折腾,秀发披散,一身寝衣,素淡到了极致,这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窗扉推开一扇,靠着通风,十分恬静。

“咦?这是到了哪个渡口,还是?”

光雾交融,模糊糊,阻隔着人的视线。

桑妩看不清晰,只隐约可分辨前面芦苇荡里停了数十艘船。

因为太久没看到这么密集的船了,这一声有些稀奇的意思。

人漂泊久了,遇见同类,多少都是会感到轻松的。

裴序投去视线,脸色却微变。

“不是什么渡口。”他沉声道,“阿妩,是水匪。”

桑妩怔怔。

待反应过来,手心都出了汗:“……他们会怎么样?”

“轻则打劫,谋些钱帛,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裴序的声音很冷,“最坏的,无非是杀人越货,毁船窜逃。”

桑妩呼吸发紧。

少顷,她感觉到船停了,一定是那些水匪逼停的。

很快外面响起交涉的声音,曹九郎这些天经常待在甲板上通风透气,此刻第一时间站了出去,中气十足地质问对方“何人占道”。

水匪的声音粗嘎,裹挟着浓重的口音,听不分明。

裴序透过舷窗,沉沉观察局势。

大族出行,都会带上相当数量的亲卫仆从随行,还会悬挂显示家族身份的旗帜。

但他此刻无比庆幸出行前未标明裴氏族徽。

因一般的水匪,都不愿得罪世家大族,看见了也不会前来招惹。今日这一批……粗略计,光这里便有二三百人,个个看起来都久经杀戮。

人多势众,穷凶恶极,难怪前有官府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还敢如此猖狂。

不仅如此,裴序定定看了几息,轻声道:“他们的船,是拿海鹘船改的……”

“……什么意思?”

眼下,裴序并未向桑妩解释,他道:“我出去看看。”

“郎君!”

身后传来了拉扯感。

裴序回头,看见桑妩站了起来,细细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角。

灯光里,她咬着唇环住他腰身,潋滟的眸子里含着泪,惧意分明:“我怕。”

她怕的不是因为遇上了水匪,而是忧惧他遇上不测。因裴忻就是死在水匪手中,她对此有了阴影,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命运。

无论她之前是否虚情假意,无论她跟谁有过旧情,至少此刻,她实实在在地担心自己。

裴序的内心,不合时宜地升起了悸动。

故而拒绝这样的桑妩,特别艰难。

裴序沉默了很久,又兴许没多久,因舱外曹九郎还在义愤填膺。

他端正了神色,道:“我须得去。”

苌楚、船工、曹九郎,都不是这艘船的主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更何况,裴序裴四郎怎会允许自己躲在他人之后。

“别害怕。”他抚了抚她的发,“坏事不一定发生,我们船上有人,他们见了也会忌惮。”

桑妩垂眼,放了手。

裴序转身走了。

水匪围堵在船前,为首当中的一艘上,站着个领头模样的少年。

水上雾气弥漫,对方又带着风帽跟面衣,将脑袋紧紧包住,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

曹九郎看不清,却不妨碍他威吓对方:“你们可知我伯父是——”

“我们船上没有漕粮,亦没有货物,你们劫了,只徒费功夫。”

身后,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

众人看去,舱内出来一人。

时值清夜,澄江如练,空气已生凉意。

他应是快要歇下,只在素白寝衣外披了件霜白色的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拂动,愈发显得神色淡漠。譬如巍峨玉山,衬得身边曹九郎都卓然了起来。

“小少主,这是个官家人!”

首船上的副手大叫。

出了仕的人,身上气度、威仪真的都不一样了。

朝廷常年派人在通济渠航段清剿水匪,常与官兵打交道,这些匪徒,个个都痛恶官家人,闻言双眼死死盯住裴序。

裴序感觉到其中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

那般深刻,仿佛不可置信。

却没有恶意。

他沿着匪船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人口中的“小少主”身上。

对方却垂了眸,看不清神色。

裴序看着他,缓缓道:“某虽在朝,却是一介文人,与铁索军无冤无仇。今日若放行,来日,必不为难阁下。”

今夜无月,视线晦暗不清,这些人着装亦无标志,闻听被认出,俱都有些惊讶。

听见他说“无冤无仇”,那垂眸不语的少主也在此时蓦地抬头。

于是隔着夜空,隔着风浪,二人对上了视线。

看清那带疤眉眼,裴序眸光遽然僵滞。

那是一双流星似的眸子。

眸中惊讶只掠过一瞬,随后被浓浓的黯色遮掩。

更是一双久处杀戮,故被戾气浸染的眼。

本该意气风发少年郎,如曹九一般的浩然天真,眼下,沾了戾气,易了心性,那些波澜壮阔、浓墨重彩的情绪,几将人吞噬了去。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可置信地盯了数息,裴序眸中最先涌起的,是彻骨的窒息。

眼神无声谴责。

接触到这眼神,对方猛然别开视线。

明明只是对视了一下,曹九郎却隐隐感觉,好像氛围不一样了。

他悄悄喘了口气,没心没肺地问:“您怎知他们是铁索军?”

裴序回神,看了他一眼,没答。

那日,桑妩问起水匪,他告诉她,常年活跃在汴、淮水交汇处的几股水匪势力中,属铁索军的气焰最为嚣张。

此帮匪寇精通水性,熟悉航道,常于雾夜驾快船接舷,杀人夺货后再迅速四散潜入湖区。朝廷在其上折损了不少钱财将领,一直未能清剿。

四房叔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这帮人。

此刻,裴序的目光继续落在那雾色后的少年身上,神情已恢复平静。

僵持半晌,对方微微侧过头去,对副手吩咐了什么。

“小少主!这……”

少年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副手的质疑便悄没了声息。

对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江风并未让裴序等人听见他的话,但见副手抬手招了招,那些匪船,竟主动地驶开了。

江面让出了一条平阔坦荡的前路。

是属于裴序他们的。

曹九郎大大舒了口气,偷眼去看裴序,对方面色只淡淡。

好像刚刚那样险峻的形势,他也是这样的。

这就是及冠男子跟他少年的区别吗?

这样的人站在桑小娘子身边,似乎是比他般配一些?

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就舒不下去了。曹九郎清清嗓子,学着裴四郎那淡淡的样子,整了整衣领,负手伫立。

船上有女眷,无兵丁,只几十亲卫,两下里相遇,对方肯不为难,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裴序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自不量力,冒进剿匪。

让船驶离了芦苇荡。

点点夤火,照不彻沉夜。他转身回船舱的时候,没看见身后那少主又投来一瞥。

对方目光幽幽,随后沉默地望了一眼天幕。

的确是好修养,好威仪……纵被匪寇截路,神色间亦无愠怒,更无慌乱。

动循矩法,进退有常,合乎君子二字。

分明无月,却有那道颀长身影。

与天一色无纤尘,皎如空中孤月轮。

他闭了闭眼,遮去眼尾一抹暗红。

桑妩在船舱中,起初还隐约能听见外头曹九郎与水匪交涉着,不几句,那交涉声便低沉了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匪人了,却还是心慌得厉害。桑妩握着茶盏,正要抿一口定定神,房门便被推开。

抬眼,看见裴序。

对方神色冷彻,却在看见她的一瞬,不自觉遮敛了情绪。

桑妩惊讶:“这么快?”

裴序道:“他们知道是裴氏的船,便放了行。”

听见没起冲突,桑妩放松了下来,这才有心情问:“为什么?”

裴序抿唇,看了她一眼。

他道:“船上没有漕粮、商货,劫了等同得罪士族,不划算。”

桑妩眨眨眼:“我们出发前不是没有挂裴氏的旗吗?”

裴序在夜色里沉默。

半晌,他说:“可能认出了我。毕竟,四叔父常与他们打交道。”

裴家人生得俊美,叔侄堂亲之间,多少都是有些相似的,便如裴忻和他。

化险为夷,全身而退之后的心情格外放松,桑妩一时没能听出他说辞中前后矛盾之处,笑意也在此时彻底舒展。

裴序却蹙眉沉凝。

过了几息。

“阿妩。”

“嗯?”

“其实刚刚……”

桑妩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刚刚”后面的内容。

她莫名:“怎么了吗?”

裴序沉默许久。

桑妩望着他,那眼神清亮,经过今夜,越发地仰慕、信赖他了。

裴序闭眼了一瞬,涩然道:“刚刚,我们碰上的是铁索军。”

烛火哔啵,衬得他声音滞涩。

桑妩抽气:“就是那个吗?”

就是杀害六郎的那个吗?

裴序点头。

“你说海鹘船……也是那次……”

那次负责领兵的将领冒进,官兵死伤惨重,折损了好几艘战船在水匪手中。

裴序又点头。

但若是这样……重视剿匪的四相公、裴三郎,死于水匪的裴六郎,铁索军与裴家人,分明隔着血仇。

桑妩颤声:“那……是谁放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