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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春闺 岑清宴 32752 字 20小时前

桑妩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还投错了,怎么不让人尴尬。

裴序闭眼,道:“我的老师,一生的志向,便是选贤举能。先帝看重他德行,临终前,欲托付他为辅政大臣,教导今上,他却推辞了吏部的任命。”

这是他头一回提起他的老师。

桑妩不解:“为什么?”

她看过《景麟式》了,知道国子监祭酒虽为从三品,却只有名头好听,并无太大实权,朝廷多是安放将要致仕的官员在此养老。

官员若想成为宰辅,吏部、户部这类任重而实权的官职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况,为朝廷选贤举能,不正是吏部职责所在么?

一时间,桑妩不禁猜测,或许这位也是因不想卷入党争,所以宁愿只做个图有清名,而无油水的闲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①的尚贤之世。”

桑妩怔了怔,隐约猜到。

国子监,虽为接收官宦子弟或勋贵恩荫子弟的学府,但下设机构除国子、太学外,四门、律、算、书等四学仍可招收资质出色的庶人学生。

桑妩微微感慨:“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陈郡谢氏,谢玄谢车骑后人。”

裴序嗯了声:“老师与祖父是至交,但他并未因此便额外照拂于我。我与师门中旁人一般无二,因他对人,从不藏私。”

“他从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学生都是寒门士子,或科举无路又的确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岁,还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谢常眼中,世家大族从不缺好的家学,都会为自家子弟延请出色的西席,并不会出现怀才不遇这样的情形。

桑妩听着,忍不住向往。

但想想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去世了,便觉唏嘘遗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过的大家公子。

桑妩的眼神更软:“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她总是觉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脱,即便是绛郡公夫人,也没有这份宠辱不惊。

即便在没有产生情意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难得。

从前她以为是傲骨使然,但现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难怪怎样?”

桑妩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难怪你被教得这样好。”

裴序却被戳中。

平复的语气瞬间哽涩:“我……不及他良多。”

握着她的手收紧,隐忍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桑妩怔忪。

手心被濡湿,那酸楚仿佛能透过连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蕴起百感交集的,因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闷,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桑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闷闷不悦,只能给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样,只肯将情绪憋在心里了。发泄过后,再浓墨重彩的情绪终究得到平复。

裴序声音微哑:“让你见笑了。”

桑妩垂眼看他,那双眸子被洗刷得干净润亮,夜色中,没了平日的锐利,显得特别温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桑妩点点头。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稍稍轻快一些。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难受又无力。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②”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裴序问:“怎了?”

桑妩眨眨眼:“那你还能忠于谁?”

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裴序幽幽看着她:“忠社稷,忠生民……”

“!”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57章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犹豫一下,捺下那点不自在,垂落目光。

月色朦胧,一向持重的青年闭目躺在花树下。

肌肤薄红,偏负霜雪姿。

未有格格不入,竟很冷艳。

桑妩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几息,是打量,也是被这副景象迷惑。

好像,是有些醉了。

也便是说,刚才那惹人心慌意乱的话也是醉语了。

脸上有些羞恼,桑妩抿抿唇,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同一个醉鬼计较。

唤了几声郎君,对方始终未有回应,桑妩又掐掐他的面颊。

见他不醒,俯身凑到耳边,威胁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重新取了酒盏慢饮,这一次,没什么消沉的意味。

桑妩顿了顿,提醒道:“你醉了。”

裴序道:“是有些。”

那你还喝?桑妩欲言又止。

纵情恣欲,可不是裴四郎的风格。

裴序将一筷檐卜煎递到她唇边,笑:“并不差这半壶的事。”

桑妩:“……”

倒也不必这般亲近。

但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筷又往前杵了杵,桑妩没法拒绝,只好咽了下去。

栀子花混着甘草的清芳在齿间四溢,裴序仿佛找到了乐趣,每喝一盏都要投喂她一次。

剩下半壶饮空,仍没尽兴,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未开封的酒坛。

桑妩按住道:“你若真醉倒了,我背不动你,也不会让丫鬟管你。”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她,似有些遗憾:“好吧。”

夜深了,他醉得也深了,站起来后脚步略有些沉浮。上台阶时,那身形仿佛被绊住,晃了一下。

桑妩看得心一跳,终究还是上前扶住。

在窗榻边坐下,由着她解开领扣透气,裴序才想起来般,问:“谁同你说了我的生辰?”

桑妩一边拿湿布巾给他擦脸,一边道:“大伯母起的头。”

“是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就安静地任她施为。

让仰头便仰头,让闭眼便闭眼,倒是乖巧。桑妩忍不住一笑,趁他反应迟钝,绸缎包住他两只耳垂,揉了又揉。

过了片刻,他忽道:“以酒浇愁,实下策也。”

桑妩:“嗯?”

他闭着眼目,仿佛平心静气:“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并非放纵。”

桑妩听得发笑:“嗯。”

“是真的。”

“嗯,嗯。”

“……”

裴序勾住她手腕,睁眼。

醉酒的人,都控制不好力道,桑妩被他攥得一歪,撞进他怀里,顺势被搂住。

桑妩又气又好笑,点点他:“裴少卿,明日还得当值,好好歇息。”

裴序仰头看着她,问:“阿妩,你的生辰呢?”

醉酒的人,目光格外直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下眼,反问:“你不知道?”

裴序摇摇头。

桑妩挑眉:“你不知道?”

裴序再摇摇头。

桑妩愣在原地,忽地被不知哪里来的羞愤浸了满心,许久,磨了磨牙:“那你还有脸说喜欢我?”

虽她之前也没记他的,但……那怎么能一样?!

狸奴炸起毛来,凶神恶煞的。

裴序本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然而那双水眸紧接蓄起点点水光,挣扎着要远离他。

裴序顿了顿,在她背后轻轻顺毛:“知道,知道。”

“……”

桑妩手比脑快,掐住了他的颈。

并不凶狠,但足够让他喘不上气,轻微窒息。

接连被戏弄的羞恼在此时爆发,她粉面涨红:“裴序,你个骗子!”

裴序轻笑了声。

还笑!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激怒了她,羞愤的泪水悬在睫下,要坠不坠。

挣也挣不开,恨得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以后,不许再饮酒了。”

太讨厌了。

裴序被她扼着喉,只能仰头看她,缓缓地问:“现在知道,我被你戏弄时,是什么感觉了吗?”

桑妩怔了怔。

有一瞬间,又以为他是装醉。

但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朦胧一片。

他抬手给她拭了泪,轻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就不会再戏弄我了吧?”

这呢喃不像是对她说,却为他所有的行径添上了注脚。

桑妩所有的气恼、愤懑,皆在这瞬间失去了动机。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直到耳畔响起隐忍的几声咳嗽,才慌张松了手。

修白脖颈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些触目惊心。

“郎君……”她咬唇,后知后觉不安。

裴序微微一笑,反宽慰她:“没事,用些你的药膏,很快就消了。”

“……”

他说的那个药,是……夏天衣裳薄,有时痕迹重,遮不住,特意配的。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

桑妩收回手指,讷讷道:“好了。”

裴序一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神。

那些恋慕,比平日清醒时直白得多,浓得人喘不过气。

她抿抿唇:“明日消不下去怎么办?”

难道顶着去上值?

旁人眼里,会怎么想。

裴序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告假。”

桑妩一愣,不想他会主动告假。

转念又想,也好。

醉成这般,明日醒来定要头疼,何必强撑。

她道:“那我去给郎君备水,就不要沐浴了,擦擦吧。”

许是因为内疚,又许是因为害羞,桑妩眼下不太能面对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去净房。

结果才刚出了口气,身后冷不丁的声音:“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样。”

桑妩一个激灵:“哪、哪样?”

裴序走近一步,走进了净房,贴着她道:“你直呼我姓名,恃宠生娇那样。”

净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他声音掩在其中,濛濛的,让人耳朵痒。

桑妩浑身颤了颤:“那样不好。”

“怎么不好?”

“……失礼。”

“你拉着我幕天席地,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失礼?”

“……”

从他的话,难免想到那天,后来在净房,桑妩警惕心起:“你、你先出去,别靠过来了……唔??”

净房里待了太久,桑妩睫上挂的亮晶晶的都是水雾,但形容还算体面,只唇上泛着些微肿意。

她有气无力地下逐客令:“好了,擦完了。”

裴序埋首在她肩窝,嗅了嗅发丝香,声音含糊不清:“不出去。”

“礼尚往来,”他摆弄她衣襟,道,“我须得帮你洗。”

桑妩:“……”

醉酒后的裴序表面与平常无异,但话很多,且……黏人。

好在这种黏糊仅限于走哪跟哪,依偎的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肌肤相贴,他身上到处都比平日软,于桑妩来说,没什么“危险”。

她不免想起以前无意间听见四邻阿婶拉呱的闲话,说男子醉后反应会比平常迟钝许多。

那位阿婶说完,旁人都吃吃地笑,桑妩没觉出有什么可笑的,但也不敢拿去问红蓼。

坊间的已婚妇人不似女郎家脸嫩,聊起天来,荤素不忌,红蓼很不喜欢桑妩与她们打交道。

现在却好像隐约懂了,当年的阿婶们在笑什么。

刚刚给他擦拭身上的时候,囫囵扫了一眼,就……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很易感,总是气势汹汹,今天倒是温良多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一眼。

裴序身上被溅了些许水珠,但寝衣总体来说还算齐整,什么也看不见。

桑妩微微失望,又忍不住想……有多迟钝?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远了,她忙打断,扯过衣裙,对他道:“好了,我自己穿。”

因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眼中盈了一层漾漾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波光流转。

裴序喉结微动,感觉到了心绪起伏,好像想做些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些念头,只好问:“为什么不让我来?”

桑妩抿唇忍笑:“你不会。”

“会的。”他认真告诉她,“很早就穿过,只是你不知道。”

桑妩听着他语气间的自矜,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会。”

裴序怔愣在那里,似乎很费解:“什么时候知道了?”

桑妩眨眨眼,同哄八娘那般哄他:“早就知道了。行啦,真是辛苦四公子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去。”

半哄半推才将人赶走,桑妩摇了摇头,待穿戴整齐,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刚刚随口让他外面等,以为他会自己回卧房的。一开门,不防撞上堵“人墙”。

桑妩莫名:“站在这干嘛?”

对方依旧神情不错地盯着她,道:“等你。”

“……”

至于这么寸步不落的么?

桑妩恼不起来,无奈好笑:“真的是,又不会丢了。”

他摇头只道:“要等。”

净房里热气一蒸,他的面皮更红了,甚至脖颈跟肩窝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刚才那道被她掐出的指痕也愈发明显了。

桑妩嗯嗯两声,敷衍着,将人拽走。

但他终究不是八娘,没那么好糊弄。

拿了桑妩做好的香缨还不够,将之前做废的也强要了去,一并挂在腰带上。

庄肃的官袍配着奇形怪状粽子似的香缨,简直莫名其妙。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将转身前,灶膛里的猫叫唤了一声。

桑妩才想起来:“谁养的狸奴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刚刚会被吓着,是因为不清不楚,现在走过去,灶膛前蹲身朝里打量,发现是只肚袋圆润的母猫。

以前住在坊间,街头巷尾常有狸奴串门讨食,扰人清梦,桑妩对它们的习性并不陌生,凭观察,她笃定这一只怀了小猫,且日子已经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狸奴,妹妹们都没有养过,应是从外面进来的。”

还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卖“狮猫”,通体雪白,价格高昂,作为贵宠,颇受高门女眷青睐。眼前这只……却是花色斑杂,灰扑扑的,蹭了一身灶灰,独一双水润圆眸在暗室里发亮。

看起来,就不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品貌。

桑妩仔细看也看出来了。

这只狸奴虽肚皮圆润,其他地方却瘦,想来是饿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动,低头去看。

桑妩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养着吧。”

只要不跑出去冲撞上,大伯父没事也不会找来侄媳的寝院。

再者,很快搬到长安县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脚,顾忌主人家喜恶了。

桑妩欣然,就着晚上剩下的一点食材,用白水煮了鸡脯,一点一点撕成小絮,又取了干净水碗,一并放在角落。

做这些事的时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着她。

裙角轻盈,背影欢欣。

她很少露出这样活泼的一面,裴序一时觉得很新奇。

桑妩放好食水,又轻轻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软软的手掌牵着,走回卧房,没忘了问:“不用亲喂吗?”

“它这会怕着呢,适才碎碗声吓着它了,等人走了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躺回床榻,桑妩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结果一转身,对上裴序,发现他睁眼看着帐子,眼神却是落在空气中的,一脸若有所思。

“……郎君还在想什么?”

“给它起个名字。”他絮絮道,“头小肚圆,尖嘴猴腮,毛色黄杂,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衔在齿间念了两遍,觉得倒也顺口,问,“阿妩以为呢?”

桑妩一愣,继而有些绷不住:“哪有这样促狭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间有个更直白名字,叫黄鼠狼。

“贱名好养活。”他认真地道,“我小的时候,因四肢弱长,母亲便给起了鹤郎这个乳名。”

桑妩好笑。

“嗯,嗯,”她闭眼,轻轻拍他胳膊,“就叫这个,睡觉。”

嘴上哄着,心想,她才不争,让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当面锣、对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只胳膊虚虚搭着,头脑依旧算不得清明,便也没有意识到她过于主动的肢体接触。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来都还是亲密无间的睡姿,如鸥水相依,形影相携。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东方欲明,晓风残月,时辰还很早。随意识一起苏醒的,还有蠢蠢欲动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体本能。

柔软紧紧贴着,挤压得变形,唇瓣还印在他的颈窝,香香热热。

裴序喉结微动,险些白日宣什么。

不过即便没忍住,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并没有悸动太久,因后知后觉地,头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懵然看了帐顶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这还是到底灌了两碗沆瀣浆解酒……沆瀣浆,阿鼬……

还不到酒后失忆的程度,只是记忆混乱,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纸鸢一齐飞出去的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像是兜头一阵冷雨,淅淅沥沥地浇灭了心里所有的绮思。

裴序神情变幻许久,搂着她的手臂越来越僵。

最好,还是在对方醒转之前离开,避免尴尬。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59章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时值夏末,满池荷香映入眼帘,接天连碧,芙蕖点点。

裴序站在窗前,复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看,依旧是古井无波,亭亭山上松,书童、婢女却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气。

此前没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着栗言的衣脖子问:“昨晚上怎么着了,怎就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栗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后,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有寝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虽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

少夫人悄悄给公子过生辰呢。

菱角看着这小孩,无语半晌。

怎地越来越傻了?

公子不喜欢旁人替他擅作主张,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惹了公子腻味。

菱角告诉自己,可得记住了,免得触霉头。

当初,卢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卢橘那厮时有憨直,还是她隐隐更得重用来的,说她心思细腻,将她留下打理书房,结果就因为这份重用,没跟着回余杭,回来卢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钱涨了不说,还能管着她了!

菱角扼腕,越发认真对待手头的差事。

多思无益,徒增尴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许久后,心内吁出一口气,强硬地从脑海中摒去那双似笑非笑的促狭眸子和所有杂念。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莲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涩的清香使满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泾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时,不似寻常人对着纸笔发愣,更习惯手上做些什么有助于发散思维的闲事。

譬如整理书架,譬如打谱。

裴序执白先行,于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庞稷此人,自与部旧联系上后,暗中筹谋多年,不曾轻举妄动,足可见其狡诈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渐渐呈现出错落的局面。

如此谨慎之人,最近却频频动作,必是收到了风声,知汴州军备此时正处薄弱关节,起事在即。

天子不当回事,他却做不到知而不为。

白提数子,黑又提数子。

局势变了数遍,手边的茶渐渐凉透,书房内,安静得唯有云子落下,与木枰碰撞的清脆声。

铁索军与寻常起义不同,比起那些乌合之众,早在之前便杀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战之术。

眼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后备,与他们硬耗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能不费兵戈化解……

手边摸了个空,裴序蓦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终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盘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妩将裴序臊走之后,又补了半个时辰回笼觉。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实还想再睡会,只是记挂小厨房里的状况,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却不见猫影。

桃枝儿直愣愣将脑袋往灶膛里杵,叫桑妩忙给拽住了。

“别吓着它,挠你。”

桃枝儿仰头看她,眨眨眼,视线自然而然扫过房梁,愕然地“噫”了一声:“在那!”

众人都随她的话抬头。

屋顶一根横梁上,吃饱餍足的阿鼬半眯着眼蹲在那儿,悠然睥睨众人,已经瞧不出昨晚的紧绷了。

看来是已经将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桃枝儿:“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个哈欠,赖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冲人。

樱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儿转过脸,对着她:“嘬嘬嘬。”

樱桃:“!!”

嘬了半天,桃枝儿抱怨:“怎不理,别不是只傻的?”

桑妩:“……拿块肉试试。”

郡公府大厨房手艺不错,桑妩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厨房不常动火,没什么食材,还是樱桃去大厨房向厨娘“借”来了一筐肉。

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傻吗?”桑妩笑了笑,给猫开脱道,“猫就喜欢偷腥。”

桑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序,用过午食,又煮了沆瀣浆,这回晾凉用冰镇着,让樱桃带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院去。

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懒,十分快活。

桑妩眯着眼,忽然想到什么,问樱桃:“长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么从她入关中以来,就没见过阴雨天,脸都干了。

樱桃道:“秋燥嘛,连晴十天半个月都常见。”

求阙轩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栈桥架在水中央,两侧是菡萏跟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扬。

正午稍过,书房里只留了栗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间吃的炝肉索饼味儿十足,没禁住,多用了些。这会晒着日头,犯了饭晕,大脑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间,冷不丁瞥见荷塘那头走来了人。

杨妃色的裙摆,羽衣蹁跹,娉娉袅袅,清艳好看得仿佛是刚刚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发现对方径直往求阙轩来的。

观年纪、观形容,必是那位无疑了!

桑妩一路脚步轻快,及到了求阙轩,却被一名与卢橘差不多年纪的婢女拦下。

她拜了一礼,盈盈的,问:“可是六少夫人?”

桑妩没见过她,想来,是一直留在长安打理事务。她笑了笑,问:“姑娘怎么称呼?”

婢女口齿伶俐:“菱角远牵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妩打量对方的时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却还是被天光之下的娇艳晃了晃眼。虽然没有长安贵女们欣赏的那种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够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妩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栗言到底还是嫩了些,瞧,这不就赔礼谢罪来了。

赔礼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时候,是极不喜欢被人打扰的。菱角主动道:“这是要给公子的吗?奴婢替您转交吧。以后少夫人有什么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实在不必亲跑一趟。”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桑妩就明白了。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菱角不大情愿。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

桑妩对她一笑。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极致的清净。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菱角便懵了。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菱角莫名:“……说什么?”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了吗?”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菱角:“……”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但还是觉得新奇。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裴序颔首。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裴序闻言微怔。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想喝什么?”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叆。”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60章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①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