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封了散官,正四品正议大夫,御笔题匾。
裴三郎也差不多是些金银田宅,加俸一级。
裴忻还太年轻,又是戴罪立功,绛郡公有意压一压他,省得不反思自己,还引以为傲。
便只授了个勋职,正七品上云骑尉。
虚衔待遇,享永业田、荫封,另还有些金银帛缎。
裴三郎与这差不多。
只有四相公,实打实功绩,升任东都留守,兼东都畿都防御使。
任命告身已经下来了,即日起,赴任洛阳。
东都留守,职责约莫相当于京兆尹,又兼任军事防御……裴序与裴三郎对个眼神,谢了恩。
内侍又道:“娘娘听闻小公子脱险,想见一见,还有裴少卿。”
听着像是要兴师问罪。
裴三郎心说,还好没我事。
他对裴忻道:“我去见几个故交,一会直接回去府上,若是天色晚了,咱们明日再一道去拜见伯父。”
来时路上,裴三郎就与裴忻商量好了,准备下榻在四夫人在长安购置别业,虽小些,却没那么局促。
裴忻深以为然。
他对长安的任何都不熟悉,好在这位三堂兄也是。
可是现在,这位三堂兄远他而去了,那种拘束感又笼罩了他。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因担心二姐姐的问责,裴忻眼神游移,偷偷打量四堂兄。
偏对方那样淡然。
举手投足呼应这华穆的宫城,那样矜贵不苟。
有的人,是从来不曾体会过这种拘束的。
裴忻心下微黯。
不想对方会忽然停驻,侧转身体。
“六弟。”他唤了一声。
裴忻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与那双淡漠眸子对上,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四堂兄神情比适才更淡了许多。
裴忻看着这样的四堂兄,眨了眨眼。
对方亦看着他,淡淡道:“不必有什么压力。”
“长辈面前,我都解释过了,你只需记住,自己是受人胁迫,尝胆卧薪,明白吗?”
裴忻微怔。
四堂兄在宽慰他。
他应是比自己个子高些,说话时,睫羽垂着一抹冷淡。
他被教导成了长房堂兄那样的性子,裴忻从前怎么敬畏那些兄长,就怎么敬畏他。
所以在润州被暗探联系上时,裴忻全然不敢置信。
四堂兄是知道他随那些人做了恶事的。
他是可以不管他的。
他甚至该禀告家族,将他除族。
可他救了他。
秋光里,青年俊拔的身形映着远处的绵延青山,清瘦却有力量,给人以安心之感。
这是他打小最仰慕的兄长,是他的再造恩人。
若非对方派人费尽心思联系上他,想到这个戴罪立功的法子,他可能……就真的再回不了家了。
“明白。”裴忻眼眶发酸,“我……我……多谢四堂兄!”
他有些语无伦次,干脆叉手揖了下去。
裴序却沉默了片刻,轻轻道:“那就走吧。”
裴淑妃宫里设了小宴,让两个弟弟分坐在下侧,还有不到半月就是重阳,席上摆了菊酒。
听了封赏的内容,她点点头道:“云骑尉……勋官十二转,云骑尉是第二转,不曾想,咱们家还能出个武将军。”
裴淑妃是笑着说的。
裴忻只觉得二姐姐好温柔,和大伯父大伯母全然不同。
裴淑妃自己是不沾酒的,看着他酒过三盏,明显放松下来了,在心中酝酿了一下要说的话。
因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试探过后,知道六郎已放下过往,那自然是最好,若还念念不忘,那就得继续头痛了。
虽同样是堂弟,但一个从小离了父母,受规训颇严,自己看着长大,一个自幼受父母娇宠,又不太见面,她是做姐姐,又不是断官司,早在决定帮裴序说情的时候,心就已经偏了。
何况……她也有私心。
裴淑妃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打趣:“前几日,我宫里的白婉仪还来打听你的事,虽没明说,可我看,正是给她家小妹打听的。白婉仪可是难得的美人……你要不要跟人家见上一面?”
怎么还有说媒的呢。
裴忻当下一个激灵,从酒意朦胧中醒神,当然找借口拒绝。
他道:“婚姻之事,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还是家去再考虑吧。”
裴淑妃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忻顿了顿,讪讪道:“二姐姐也知道阿……”
裴淑妃嗔道:“还想着那女郎呢?”
裴忻微赧点头:“嗯。”
裴淑妃摇摇头:“你呀,先想清楚了。是真的想她,还是因为经了这一番劫难,才放不下。”
因有些人是这样,为一个目标投入得越多,便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成了执念。
甚至最初的目标已经无关紧要了,却因为这些投入,迟迟无法放下。
可裴忻十分明白。
他道:“都有,我……我在汴州,日日都想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大殿里都听得清。
裴忻与裴淑妃之间的交涉,裴序全程只听着,不插嘴。
他只微微垂着眸,仿佛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都是裴淑妃要求的。
只手在袖下,捏着杯,骨节清晰,很用力。
耳畔什么丝竹声都淡去了,只听见裴淑妃问:“若她嫁了人,岂非白负你遭这一番险?你也不怨?”
裴淑妃的问题十分尖锐。
裴忻脸色白了白,垂下一点眼帘,强笑道:“那,她不能违抗家命,我……我自己闯了祸,我能怨谁?”
他垂眼道:“二姐姐实在不了解她的家里,我恐怕她过得不好,总要回去看看的。”
裴淑妃还想再问什么,裴序却实在听不下去。
“阿姊。”他道,“六弟的事,就让他自己考虑吧。”
足够了。
他这番话,已经足够对得起他跟桑妩之间的过往,也足够说明,此事无法两全。
裴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傻狍子,还谢呢,有你哭的。
裴淑妃无语叹气。
裴淑妃未曾久留他们,出宫的时候,天色还很晴朗。
本来中午下了点雨,眼下雨势已消,裴忻走在裴序身侧,视线盯着湿滑的青砖,余光却撇见一抹晃荡的天水碧色。
丝绦垂坠,往上,配的一抹素色,清雅如秋半的藕丝,绣着字。
此刻正随裴序步履微微摆动。
“咦,这个香缨……”他奇道,“应不是四兄身边的婢女做的吧”
裴序顿了顿,抬眼。
裴忻笑了笑,说道:“婢女的女红,不会是这样。”
下人之间也有竞争关系,做得好的,更得重用,最后能呈到他们手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应该也不是八娘,八娘的女红比这个还不像呢。
只能……是心上人。
裴忻心中一动,眉眼神情中就带了出来。
裴序抿了抿唇,淡淡反问:“怎么,不可?”
裴忻忙道:“没。”
裴忻自己用惯了好东西,看这个香缨,实在好笑。
好笑之余,又觉得感慨。
接连感受到了这位四堂兄看似冷淡下的善意,他眉眼轻松,话题也打开了:“看来京城里的女郎比家里少些拘束,便尺有所短,也是大大方方的,不以为羞。”
他这话非是带着轻蔑的调侃,却令裴序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为何这么说?江南的女郎,俱都擅针黹?”
“倒不是。”裴忻答道,“只是想到,我有个友朋。”
他笑笑:“因不擅针黹,又不愿露怯,便谎称铺子里买来的香缨是自己所绣。”
应是十分美好的回忆,才令他唇边和眸中都浮起了温柔的弧度。
裴序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友朋……”
“是那个女郎?”
四堂兄是个细腻通透的人。
裴忻有些羞赧地笑了。
裴序看了眼他唇边的笑,又淡淡移开视线,指背蹭了下腰间的香缨。
心情忽就顺畅了许多。
裴淑妃宫里的女官将二人送至延喜门,此处紧邻坊市,一门之隔,踏出去便是车水马龙。
槐柳成荫,渠水绕堤,一场雨将天地灌溉得水雾氤氲。
木樨花簌簌落了一地,铺成金秋色地衣。几人各怀各的心思,没注意有车马停在宫门外,木樨树下,竹帘半挽,随风轻轻晃动。
“郎君!”
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女郎的声音清脆婉转,在雨后萧疏的秋景里格外醒神。
引得落后半步的女官跟裴忻抬头。
而裴序僵住不动,如石塑般怔忪。
连风吹来都失了声音。
他想,她怎会来?
桑妩掀起竹帘,探了半身出来,看向这边。
一双眼睛微微弯起,眼神明亮欣喜。
裴序原本,安排好了住所,与伯父伯母、三叔三婶和其余长辈俱都串好了说辞,至于桑妩,他会等亲事落定后,亲自向她好好解释这一切。
落定了,就安稳了吧?六郎本就归心似箭,又畏惧大伯父,只要这几日不碰上……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桑妩会专程来宫门外接自己。
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几欲崩塌。
裴序呼吸窒住。
身后传来硬物落地,砸到砖石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他没回头,却知道那是六郎手里的折扇。
裴忻原本在和女官说话,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结果整个人都顿住。
天色已睛,那个穿着浅色衣裳的身影非常模糊,又非常熟悉。
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个人矮身下车,露出了一张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面庞。
千万程山水有多远,轮转了四季,竟又是桂子时节了。
满目徐徐的金色里,他眼中天地依旧只剩那张明艳的脸孔。
“阿妩……”他喃喃。
她怎会在这里?
她怎么喊郎君?
一瞬懵然后,裴忻失去了思考的本能,欢喜得浑身轻颤。
是来接他的吗?
是……给他的奖赏吗?
好像四堂兄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还动了动唇。
“裴忻,”四堂兄说,“她是……”
他没听。
可笑,她是谁,还用得着旁的男人来介绍吗?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个逆着光的身影。
第67章
车马停在延喜门外,桑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就好像这一天里的经历,这一场雨,这些隐而不发的心慌,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此时来到皇城,等待裴序回家。
桑妩看着远处的宫门,很轻笑了下。
桃枝儿咬着糖糕看了一眼桑妩。
对方斜倚隐囊,无聊拨弄着腰间的玉挂丝绦,明眸光华流转。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细腻的脖颈。
衬着窗外的秋景,仕女图般好看。
桃枝儿第一次见她,是在六郎丧仪后,宾客散去,三相公让嬷嬷领着自己和几个小丫鬟进屋任她挑选,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和眼下一样好看。
但眼下,她眼角眉梢多了一股韵致,从前不曾有的。
于是仕女图活色生香了起来。
桑妩的这种变化,搞得桃枝儿窃笑。
她以前是三夫人的人。
三夫人喜欢能干利索又嘴甜的人,在三房,这样的姐姐有许多。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常被忽视,跟少夫人的困境是很像的。
小丫鬟还可以抱团取暖,少夫人却只有自己。
在翠微山顶禅房里,面对那样冷峻的四公子,桃枝儿问她怎么不怕呢。
少夫人笑笑说,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桃枝儿不太明白。
但后来忽然有四公子这样一个谢兰燕桂的翩翩君子如天降神兵解决了那些困境,这也太话本了。
虽然她是三房的人。
但唯有少夫人对她释放过善意。
她替少夫人高兴。
虽然现在应该叫桑娘子,但很快,就又是少夫人了。
等了有一会儿,阳光湿漉漉地出来了,照耀着天地。
桃枝儿笑道:“不下雨了诶?”
桑妩道:“来都来了。”
桃枝儿笑嘻嘻。
小丫头一肚子八卦心,桑妩嗔了她一眼,不再看她,看车窗外。
天际残留一丝雨云,像是有人调色时不慎往梅子青中掺了一抹豆绿,妙手偶得,才有这样的湛亮。
宫门中,逐渐清晰的人影。
一身四品礼服,晨间才见过的。
绯袍玉带,长身玉立,不是裴序,又是哪个?
身后还跟着数名宫人,一名青绿胡服男子。
咦?应该,是裴三郎吧?
桑妩眨了眼睛,许是心有灵犀,还未张口,裴序便抬起眸子,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显是看见她了,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是太高兴了吗?
看起来,有点傻。
桑妩唇角勾了勾,冲他招手,懒懒唤了句:“郎君。”
来接你了。
她眉眼弯弯地笑。
话音甫落,身后那两人随之抬头,都愣住了。
桑妩未曾放在心上,既是堂兄,初次见面,总是要见礼的。
只是下车的时候,裙摆还被车辕勾了一下。
整理好,才刚舒直身体,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力气太大了,猝不及防的,桑妩肩膀都被推在车厢上,磕得有点痛。
裴序向来不是这么唐突的人,她怔了怔:“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的目光落在那双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鲜绿,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宝相花纹。
不是裴序。
宫人在身后惊叫:“六公子,六公子!”
在她被拥住时,声音又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完整。
桑妩茫然。
六公子?
谁?
一地的雨打木樨,鞋尖踩上,“仆”地腾起一股子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她的身体鲜活柔软,带着温度,不再是镜花水月,触之即碎。裴忻把脸深深埋进肩窝,鼻端是木樨和糖糕的香气,甜腻得令人目眩。
十分不愿醒来。
便梦里,也没有这般美好。
所以才不是梦。
裴忻察觉她的挣扎,愈发不肯放手。
他听见自己很急很快的心跳,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克制,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鲁莽:“别动,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
桑妩听见这个哽咽的声音,硬生生僵住了。
迟疑了一下,到底缓缓回了头。
看清他的脸,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适才隔得远,只能看清人的身形轮廓,行走仪态。
裴忻大难不死,又混迹匪群数年,一些习惯自然与当初不同。
是故认不出来。
但眼下,桑妩怔怔看向眼前清秀俊朗的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在四相公那儿用了上好的舒痕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除了瘦削一些,几与从前无异。
桑妩动了动唇:“裴、裴忻?”
好陌生的称呼。
“是我,”裴忻乍见她怪异的眼神,眼眶又一酸,“阿妩,你怎不叫我忻郎了?”
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桑妩紧紧蹙眉。
越过少年的肩,茫然与裴序对视上。
裴忻抱了她!
裴序遽然攥拳,屏息了一瞬。
四下皆大气不敢出,他深吸口气,对宫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
便大步朝二人过去。
分明心急如火燎,面色却冷彻如玄冰。
他和桑妩对视,目光若有实质,必定化作利刃,死死钉在裴忻的手上。
桑妩挣了挣,但没挣开。
她嘴唇嗫喏。
她现下,在裴序的注视下,被裴忻紧紧拥着。
空气仿佛坍塌,挤压得人不能呼吸。
对方一步步逼近,桑妩感到羞耻,还有被唐突的慌乱,不知所措。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神佛。
以前三夫人带着她出门上香,试图从那种青烟缭绕的氛围中寻找一丝慰藉,她心里只轻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神佛有灵,人间怎么还有疾苦,世事怎么还会难料。
是以才会跟桃枝儿说,求佛不如求己。
所以……是报应吗?
裴忻死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因她死的。
他死了一载有余,眼下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力气大得,好似要掐死她。
桑妩眼皮颤了颤,问:“你是人,是鬼?”
裴忻一想到自己挣扎痛苦的那些日月,家人与她何尝不是沉浸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带来的悲伤里,便泣不成声。
“我……没死,竟害你们担心许久。”
他松开了禁锢,试探去牵她的手。
“是四堂兄。”
泪落在桑妩手上,烫的。
桑妩遽然抬眸。
裴序被这一眼望住,逼停了脚步。
裴忻不清楚中间发生的波折,说来只有满眼感激。
被无尽的愧疚压了许久,他觉得脱力,缓缓跪了下去。
他道:“四堂兄救了我。”
桑妩定定看着裴序。
想起今晨他说:“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抑或更早时的:“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桑妩眼神变幻,如长风阑雨,晦暗不明。
秋风徐徐,裴序眼中的光,微微地闪烁了下。
裴六郎,活着回来了。
桑妩后退半步。
喘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宫殿雅致,香烟缭绕,透过细纱罗屏,隐隐可见内殿的陈设,以及榻间躺着的人影。
一屏之隔,侧殿客厅里,裴淑妃略显疲倦地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额,掌心轻轻按着。
下手两端的案几上,茶雾氤氲。
皇室御贡的顾渚紫笋,分明是茶中名品,却无人品鉴。
裴忻在屋中踱步,走得很急,简直绕晕了裴淑妃。
“镇静,镇静,”裴淑妃头痛,“兴许就是被你没轻没重的给吓着了。”
裴忻辩解道:“我……那是情难自禁。”
裴序垂着眸,目光落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看似平静,袖中的拳却不曾放开。
他自知,有他调理,桑妩的体质已经有了很好的改善,不再像从前弱不禁风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突见故人,乍惊乍喜,情绪起伏过大……他当然知道,这不能怪她。
她是被瞒着的那个。
也不能怪六郎。
但他抿了抿唇,想起适才对方情难自禁的那个拥抱,抬起眸子刹那间,神情愈发凛然。
“裴忻,坐下。”他冷声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只这时,御医院正被宫人连薅带请地迎了进来,直入内室。
裴忻霍然跟上,丢下一句:“四堂兄有什么话,待会再指教吧,我先去看看!”
裴序的脸色很不好。
裴淑妃要说话,被他瞥了一眼,打断:“阿姊,我也去看看。”
裴淑妃:“……”
院正年长,施诊时颇有些脾气,二人还没靠近便被轰了出来。
裴忻讪讪,又看见四堂兄也在身侧,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神情只淡淡。
裴淑妃将二人眉眼官司看了个分明,嗤笑一声,娇叱:“行了,都坐下!”
空气里掩藏焦灼。
院正把了脉,很快出来,还没开口,裴忻又霍然起身:“怎样?”
裴序亦放下茶盏,抬眸看去。
院正不紧不慢,向裴淑妃施过礼,方才开口:“娘娘……二位,谁是郎君?老叟另有几句嘱咐。”
裴淑妃顿了顿,道:“你直说便是,什么病症?”
院正道:“是喜脉。”
他道:“已有月余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下。
屋里的人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愣怔。
片刻的凝固后,裴淑妃目光转瞬复杂,隐晦地看了二人一眼。
裴序定了定激荡的心神,喉头轻动。
心绪飞转,很快推算出,是……渭南驿那夜。
竟是那晚。
冥冥造化,俱是定数。
裴序眼神微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倘若早一些,或许都不会走到眼下这局面。
只有裴忻,僵硬抬头,猛地攥住院正的胳膊,质问:“你说什么?”
一瞬的色变后,见众人看着他,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松了手,干巴巴道:“可我……她,怎、怎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院正年纪大了,被他吼得一愣,紧接没好气道:“老叟行医数十年,最擅长就是妇人产育一科,郎君若不信,另请高明罢!”
裴淑妃蹙眉看了一眼裴忻:“院正医术高明,本宫在他照料下,未有不妥的,不得无礼。”
因他这反应,院正便将他当做了郎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年轻人,火气旺是小事。只你媳妇如今有孕,体质又弱,多少知些节制吧。”
裴忻脑子里轰的一声。
节、节制?
是他想的那个节制吗?
御医走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手脚发软。
满脑子只剩下了是谁。
她怎会有孕?
她若嫁人,又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分明……是来寻自己的。
是了,她梳起了发髻。
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裴忻视线赤红一片,这才发现,先前说不怨都是假的。
原来他是愤怒的。
大抵是因她先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莫大的欣喜。
紧接着,她又毁了他的欣喜。
也打碎了那些被他视为精神支柱的,镜花水月的幻想。
裴忻一时心乱,只觉脑袋裂成了两半。
一半想象着她跟自己当初情好的模样,一半在想,是怎样的不节制,才让御医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做过那些缱绻湿凉的梦。
女孩子唇瓣很软,比娘亲做的花糕还香甜。
而今,梦里男人的脸庞却模糊了。
裴忻不能自已,又开始满脑子拼凑捏造着那个虚幻的男人的模样。
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演。
他撑住桌案,眨眨眼,晃晃头。
别想了!
别想了!
“裴忻?”
裴忻怔忪抬眼,看见二姐姐目光忧虑,四堂兄亦是蹙眉,看着他。
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喊出了声。
裴忻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种精神恍惚、情绪失控的状态,十分不正常。
实不该继续让他和桑妩接触。
裴序语气沉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什么也别想。”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
第68章
裴忻拔脚就走,不给旁人半点阻止的机会。事有不遂,冲淡了孕讯带来的欢喜,裴序面色凝重,终究亦是坐不住。
起身,却被裴淑妃叫住:“明伦!”
“六郎这会心正乱,你进去浇什么油?”
她冷眼看着,“一个比一个自乱阵脚,坐在这,先听听她怎么说。”
裴序沉默了。
一边想知道她对六郎的态度,可另一边,桑妩晕倒前的眼神,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仿佛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他不曾后悔拉了六郎一把,只总是不安。
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患得患失还更难受。
裴忻快步绕过屏风与纱帘,来到榻前。原是带着愤怒的急切脚步,直直奔去,可是在看到桑妩的那一刹,忽又踌躇了。
朱纱帐,美人坐帷幕。
宫人将枕头支起,让她靠住,她眉眼垂着,安静恍惚,略显倦怠,便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曾抬眼看来。
不自觉地让人放轻了动作。
裴忻质问到了嘴边,顿了顿,扭头端过宫人手中的茶盏,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宫人都依言退下。
裴忻默默走近。
先是试探地在榻沿坐下,见她不再害怕自己,这才将茶盏递过她唇边。
桑妩眼前出现一截鲜绿的衣袖。
少年指骨分明的手,承托着茶盏。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在对方背过身去搁碗时,轻声地问:“为什么不回家?”
她问:“既然活着,怎么也不报个平安?”
她语气平和,并无责备。
但就是这样温柔地询问,让裴忻感到心痛。
是不是他早些回家,她就不用嫁旁人了?
他闭了闭眼:“我没寻到机会,也……不敢。”
不敢以那样的面目,面对昔日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
桑妩点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铁索军的那个内应。”
她以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还带着些微的恍然。裴忻此时未做深想,不曾在意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细节。
他望住她微垂的脸庞。
久久凝视,才惊觉她与从前相比,果真有许多不一样了。
原本纤弱的身段有了玲珑的起伏,腮边线条亦柔软,饱满娇艳,羞煞桃李。
裴忻心中酸涩,忍不住问出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阿妩……孩子,是谁的?”
桑妩怔了怔,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孩子?”她轻声重复。
裴忻道:“御医说,你是喜脉。”
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涩然和苦闷。
她怎能有了旁人?
桑妩怔了半晌,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
裴忻健全地回来了,对她仍余旧情。
她却在这个时候,诊出了喜脉。
还真是……桑妩眼睫轻轻扇动了下,下意识地抚住小腹。
裴忻见她久久不答,攥过了她的手腕,追问:“阿妩,你总该告诉我,我‘死’后,你嫁了谁?”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眉间的那一段韵致,是为谁而起?
桑妩回神,抬起一点眼睫,盯着那双紧握自己,捏得指骨都泛白的手,道:“你。”
“……我?”
裴忻眼底猩红稍褪,茫然看着她。
她道:“嗯,你走之后,我去寻了三相公与夫人,他们答应我,让我为你守节。”
裴忻原本满心酸涩,却不想,从她嘴里听见这样一份答案。
她今天一身装扮虽精致,却素雅,若说是寡妇,也说得过去。
原来,她没有移情他人?
原来她真的待自己情深义重,不枉他对抗长辈,还有这一番险境?
“可我……”他突地清醒,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重新变得复杂。
守寡没守住,跟闻讯再嫁,他、他还是宁愿再嫁吧!
他们相处的过程虽不那么符合世俗礼法,却完全发乎情,止乎礼。这难道,是他不想亲近她吗?
是他怕自己浮躁,忍不住唐突冒犯了她。
家人因疼爱自己,已经对她颇有成见,她分明干净温柔,自己怎能让她在这种事上再受猜疑。
她决心为自己守寡,他是很欣慰的,只一想到有人哄骗了她,就恨得咬牙。
手上的力气更再大了些,掐得皮肉都见红:“你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桑妩抿唇,再抬起一点眼睫,凝视他:“你。”
裴忻完全不能理解。
“我跟你并未……阿妩,你在说什么?”他匪夷所思。
适才他提起时,见她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想来是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被吓住了。
可指认孩子是他的,是想怎样?
是想让他在长辈面前替她瞒下?
裴忻想冷笑。
这实在窝囊,他再喜欢她,又怎么可能。
裴忻深吸一口气,可当他触及那双清润眸子时,终究笑不出来。
因桑妩问:“忻郎,你不信我吗?”
那股气,顷刻便被打碎消散了。
他败于眼前的女郎。
裴忻定定看了她数息,觉得释然。
因生离死别,辗转天涯之后,心境和从前在家时不同了,发现所想所思还在身边,她若还愿意爱自己,许多事情,忽就不愿计较了。
终究是他不辞而别,她一定有许多难处。
裴忻又想抱她,桑妩却偏开了肩膀。
裴忻僵了僵,问:“阿妩,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妻子?”
为什么,还要躲?
她道:“现在不是了。”
直至今早以前,还是的。
只他的堂兄,谋划着,隐瞒着,赶在他抵京之前,结束了这段关系。
桑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对上裴忻几欲破碎的神情,桑妩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解释:“忻郎,大家都当你……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父亲病重,担心你母亲一个人支撑不住,便让我,留下一个孩子,承继你的香火。”
“只是中途有了一些变故,眼下,我与你,已经绝婚了。”
她笑了笑:“我原本……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爹爹的托付。好在你既然回来,你爹娘肯定开心得紧,你家里,也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好个屁!
裴忻听着,烦躁且恼怒。
自己还未曾与她行过婚礼,拜过天地,她怎就已经不是自己的妻了?
他在汴州,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她,她怎能不是自己的妻?
裴忻懒得管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急切地拽过她的胳膊:“你就是我的妻!”
“从前是我不好,我消失得太久,害你们伤心,日后再也不会了,”他道,“阿妩,陛下封我为云骑尉,世袭恩荫的……我说要挣功名,你瞧,我做到了。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余杭,守着你跟耶娘过日子,好不好?”
一阵剧痛袭来,他仿佛用了全身力气似的,桑妩想开口说话,都艰难:“忻郎,你冷静些,我们已经绝婚了,绝婚文书……”
裴忻:“我连婚书都没见过,什么绝婚文书,我不认!”
他忽地恼怒:“你与我绝婚,莫不是为了嫁这孩子的生父?你说的变故,其实就是你变了心罢?”
他问:“他是谁?”
“为何不告诉我,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站起来,上半身都倾了下来,桑妩被他逼得后仰。
她从没见过裴忻这般凌厉的模样,一时怔忪不能答话。
这种戒备,刺痛了裴忻的心神,“对不住……阿妩,我,我太心急了。”
“我非是想责备你,我只是不想错过你。”
“我们可以、可以再成一次婚!”他又激动起来,“孩子,孩子……是了,御医说你体弱,没关系,既是父亲的要求,我不怪你的,我可以将他当成亲子,视如己出,再不逼问你以前的事!”
桑妩似反应不过来,动了动唇,呆呆地看着他。
是太欢喜了吗?
裴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急切地表露心意:“以后,我们也还会有自己的亲子,我们——”
话未说完,一阵疾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蓦地肩膀被攥住,整个人都被掀至一边。
裴忻踉跄地撞上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愣愣看着眼前突然闯入内室的四堂兄,整个人懵在了那。
“你吓着她了。”裴序冷淡道。
因为知道她心内是极怕面对这种疾言厉色的,纵裴淑妃不赞同他此时进去掺合对峙,裴序到底忍不住。
一进来,看到她苍白的面孔,更忍不住迁怒了这六堂弟。
自己数次被她戏耍于股掌之中,都未曾这般情绪失控。少年人,终究养气功夫不够。
裴序冷冷一瞥,没再管他,转而面对桑妩。
他柔和了眉眼,低声问:“可还好?”
桑妩看了他一眼,垂下睫,没说话。
裴序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却摸了个空。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顿了顿,转而握上她的手腕,检查适才被裴忻攥过的地方。
她仍想往回缩,这次,裴序却没任她躲开。
指尖拂上那片红痕,他摩挲了下,微微侧目,用余光睨了身后一眼:“裴忻,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我自会同你交代清楚。”
裴忻头脑降下温来,一点一点扭头。
四堂兄,为什么能牵阿妩的手?
裴忻身体僵硬。
眼下,对方替了他,坐在榻边。
他整个人都浸沐在阳光中,那样疏朗耀眼,玉带钩下的香缨做工依旧拙朴,裴忻也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句——
横四海于存心。
裴忻再抬眼,望进他眼底。
四堂兄看向桑妩的眼神里,蕴着一种他谙熟于心的温情。
他头脑不再发钝,终于从裴序接二连三的“越界”中反应过来,愕然地盯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作再造恩人的兄长。
就在刚刚,他感激涕零,跪谢对方的恩情。
也是刚刚,对方替他挡下了二姐姐的质问。
裴忻后知后觉地想到,父亲为香火和母亲考虑,自然会在宗族最亲近的子侄中寻找人选。
适才在宫门口,桑妩的那声郎君……唤的是四堂兄?
那个香缨……裴忻突地看向桑妩。
桑妩垂眸不语,唇线微抿。
但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只出于父亲的托付,又何至于此?
此时此刻,裴忻想大笑。
四兄!
四兄!
十岁入国子学,十七岁及第,松风皎月、光明磊落的四兄!
他在汴州,几欲崩溃之时,连家中父母与心爱的女郎也不能支撑他忍耐下去,是四堂兄!
对方让甘棠转交的信中写“伍胥乞食,卒兴吴国;范雎折胁摺齿,终为应侯”,告诉他君子藏器于身,应待时而动。
他是真心敬仰他啊!
所以也认为,四堂兄同样是真心拉拔他。
没想到,原来是鹊巢鸠占的补偿。
所谓的“心上人”,其实是堂弟之妻!
他疾步上前,去掰对方身体:“为什么?”
他声音发冷:“有多少闺秀倾慕你,为什么偏偏要抢我的人?”
他一字字地咬着:“四、堂、兄!”
第69章
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果然裴序还是端坐着,只微微撩起眼皮,抬起视线看向愤怒的裴忻。
少年眼睛赤红,声音喑哑,显然受打击极深。
裴序本不愿如此。
只眼下,再多的不愿,也不可挽回了。
“你不明白吗?六弟。”
他平静地道,“你因何喜欢桑妩,无法自拔,我亦然。”
他们都是她精心设陷中的猎物。
裴序已经接受并想通了,眼前这个,显然还没看透。
话到嘴边,瞥见桑妩沉静的容色,顿了顿,又咽下。
他换言之:“我的情意,并不比你少。你已经‘死’了,往后照顾她的人,是我。我想与她成就姻缘,有错吗?”
裴忻不可思议自己听到了什么。
却见裴序面色矜淡,是认真这样想的。
他蓦地呵笑出声。
“错在是我先喜欢的她!”
裴忻咬牙,“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岂是兄长所为?”
此时裴忻手背青筋尽起,手指挤压得几要陷进皮肉里。
他既惊且怒,四堂兄怎能用如此淡然的语气,承认自己的予取予夺。
他最引以为傲的风度呢?
裴序淡淡掸开他的手,理了一下衣襟。
“夺这个字,其实没有道理。”
“你太天真了,感情非是先来后到,你我争的,不过端看谁更得她心罢了。”
他道:“是你做的不够好。”
“我问你,我与她,相识至多不过半载,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种,坚定不移,我可还有机会?”
比起裴忻的崩溃,他体面得好似一个单纯为弟弟着想、教育弟弟的兄长。
并非他已经彻底抛下了礼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纠结太过漫长,那些时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对裴忻的诘问、绛郡公的指责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让对方退出这等话。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叠整文书:“六弟,早些认清,别让家里难堪。”
裴忻颤着指尖,抖开纸张。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亲的亲笔。
一目十行下来,双方落款、指印,县廨公印俱在。
桑妩不曾骗他。
她真的嫁过他,只他回来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越发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当初分明有一次机会,身边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他却不敢跑。
怕跑不脱,更怕跑脱了,回去无颜面对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结果现在要面对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连父母也帮着一起隐瞒设局……裴忻踉跄了半步。
怎么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上,裴忻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他签的,不能作数。
裴忻呵地一声,忽然撕了文书。
“我不认!”
他睨了二人一眼,语气躁郁阴沉,“阿妩,你终是我的人。”
桑妩定定看了他几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那个温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个连蜻蜓点水的拥抱都耳根红透的裴忻?
裴序脸色彻底淡下来:“裴忻,你在藐视律法。”
裴忻目的达成,冷笑道:“随你如何作想。”
裴序问:“是觉得只要没了文书,我就得容你胡搅蛮缠?”
裴忻没说话。
裴序看着他道:“你若这样想,就错了。只能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或者,你在仅凭自己的思维判断我。”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喜欢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边,复从袖中抽出几份叠整的文书,平摊在这六堂弟面前。
“你父母的亲笔信,我与桑妩约定的字据,县廨的绝婚文书……都在这里了。”
“适才给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脸色,再看向桑妩,果然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显是猜到了他预判了裴忻的反应。
裴序想叹息。
她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唇边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讽刺笑意,裴序没错过。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泄情绪,我拓印了许多份,包括这些在内,能让你毁个够。”
“只是裴忻,你须得明白,仅凭一封文书,你束缚不住她。”
裴忻的脸色青红交加。
从一种被背叛的惊怒,坠入了另一种更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伦!”
“你又凭什么!”
他切齿:“我和她的事,你从前难道没有听说过?”
“你敢指誓,说自己不曾在心内蔑视过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声:“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诲,你与她,定然发乎情,止乎礼,是也不曾蔑视。”
“至于后一点,阿妩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这挑拨。”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这里说这些?若当日易地而处,你定然不会如我一般为她对抗长辈!”
“我当然不会。”
裴序定定看着他,“我若是你,没了眼下诸多约束,只会更周全谋划,不使她背负长辈成见。”
“我之喜欢,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里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装得大度,不过是因你已经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终究是悖德乱。伦的小人!”
脸都撕破了,气氛绷紧如欲断琴弦。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对面,能听见一粗一沉的呼吸声。
“别吵了。”自裴序进屋后,这是桑妩首度开口。
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桑妩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视裴序:“我想问你。”
她太平静了,眸中没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经猜透了一切,是想问他什么?
裴序心里隐有预感,微抿唇。
“裴忻瞒住家里,是因不敢面对。”她平静地问,“那你呢?”
“你对我说不喜欺瞒,却从汴州瞒我至今。这当中……分明有无数时机可以坦白。”
桑妩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里,已经将他与旁的男子割席。
她问:“为什么?”
裴序终于需要面对。
她今日晕过去,是裴忻给她的惊吓吗?
不是,是他。
她那时的眼神,分明就已经猜到了。
她是气愤他的欺骗。
她手指抚上他肩头,轻声问:“裴明伦,家罚……是苦肉计吗?”
裴序瞳孔微凛:“不是!”
“阿妩,你应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愿意糊弄,便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喉头发涩:“此事是我之错。”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后再与你解释。那时无论你怎样责备都好。”
桑妩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觉得,只要有一纸婚书,便能束缚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将我当个人,真好笑。”
裴序解释的话哽住。
桑妩看向殿外的晴光万丈。
这个角度,秋色满园,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风中荡漾。
她眼神微动。
裴忻:“阿妩……”
“别跟着我。”
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她走入光线里,没有回头。
裴忻何曾见过这样冷然的桑妩,一时慑了慑,看见同样沉默下来的裴序,有心想嘲讽几句,终究咬牙:“这可是在禁内!”
他担心桑妩冲撞了其他贵人。
裴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随后便走出了内室。
她表现得已经很清楚了,明显是不想被纠缠。
不论是裴忻,还是他。
此时他费尽心思弄得的那份绝婚文书,恰好行了方便。
只没想到,女郎家这般决绝。
是他高估了自己与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则有些意外。
一是对桑妩这份决然的选择感到意外。
于是原本对复杂关系的头痛中,多了一丝兴趣。
也并未阻拦对方,只让个宫人远远跟着,莫叫冲撞了其他人。
二是对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问:“就这样算啦?”
刚刚剑拔弩张的,女郎家几句话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当然不想就此错过。
他抬起眸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只此时心绪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眼下并不适合求和。
他说的任何,都只会让她更加误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给桑妩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有可能谈以后。
裴淑妃担忧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过,可他摇了摇头:“阿姊,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
太液池边,流云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宫人簇拥,赏着秋风。
染病并非借口,他昨夜确然着了凉,此刻微有咳意。
身边一小内侍劝道:“陛下龙体违和,还是往里进些吧。”
李茴摆摆手,边在亭边走动。
流云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欢的赏景之处,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宫城。往里走,视野便不那么开阔了。
小内侍只好为他取来手炉。
李茴捧着手炉,四肢不再似刚刚那般发冷,却还是有些麻木。
他环视了一圈,蓦然于山下瞥见个倩影,正闷头往太液池来。
落叶萧瑟,女郎却明艳。
惊鸿一顾,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谁?”他问。
天子发话了,小内侍眯眼看去。
对方来的方向正是丽景殿,淑妃寝宫,至于是宫妃还是外妇,也实在好辨。
因内宫与前廷勋贵一样,无论宫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品阶秩序,这女郎衣饰一看便非宫里人。
小内侍很快便回答道:“回陛下,应是淑妃娘娘家的亲眷。”
“淑妃?”李茴眯了眯眼,道,“朕记得,今日入宫的只有她两个弟弟,哪来的女眷?”
想起裴家最近接二连三的顶撞,他轻轻哼了一声:“叫过来问话。”
小内侍顿了顿。
天子这眉眼神情,莫不是……感兴趣?
他不敢细想,领命而去。拦住那女郎去路,说明身份缘由,对方抿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陛下要见我?”
她瞧着忐忑,仿佛还有些犹豫不决,看得内侍好笑。
天子召见,还能给你犹豫拒绝的机会是怎样?
他好心安慰了句:“咱们陛下是和善人,娘子不必紧张。”
小内侍莫名有些谄媚,桑妩垂了眼,道:“是。”
刚才在丽景殿,隔着窗牗与宫墙,远远只能看见道淡黄的身影。那样的念头,几乎是顷刻形成。
她确定自己是失望的,只到了跟前,竟然还会有一瞬的犹豫。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一向是决定了什么就会坚定去做的人。桑妩摒除杂念,跟着小内侍来到山顶亭子。
及至天子身后,小内侍提醒她行跪拜之礼。桑妩伏下身体,视线只盯着那片淡黄龙纹的衣角:“见过陛下。”
对方听见动静,转了身。
桑妩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头顶落了片刻,道:“抬起头来。”
桑妩缓缓直起身。
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她在世上关系最近的血亲了。
她对他没有孺慕之情,亦不认为,他对异母之姊的遗孤会有多深的亲情。
即使这姊姊为他身死,背负了污名。
她只希望,对方或看在血缘的份上,有一丝愧疚,能为她所用,令她脱困。
因没有什么,所以也无可失去,故不害怕。
当她抬起头,视线仍是微微下垂的,看不清天子的脸孔。
但空气的凝固让人难以忽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70章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虽则他让人保留了晋陵的公主府,私下还供奉了她的灵位,但后来梦魇缠身,渐渐就不敢去拜祭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底下宫人有没有尽心打扫。
所以在见到桑妩的一刹那,他险些以为是皇姊心有怨恨,化身厉鬼白日前来索命。
好在内侍杨孟忠跟随他多年,知晓内情,眼尖地指着地上斜斜的人影道:“陛下,陛下,有影子!”
李茴呼吸这才缓和下来。
女郎略略抬眼,瞳孔在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深绿泛乌的光泽,琉璃绿玉般。
他凝目看去。
眼前的女郎,虽与晋陵皇姊相像,却十分年轻,比晋陵皇姊去时还要年轻。
她有晋陵的美貌,却无晋陵的张扬。
晋陵的眼神,是明媚而自信的,她却内敛沉静。
再仔细看,虽则眉眼相似,鼻唇又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茴恍惚了下。
他便知道,她一定是晋陵皇姊与驸马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当初公主府被抄时,小小的尸身掩在驸马尸身怀中,还不会说话的。
那个孩子……从公主府拉出来,草草裹尸下葬,李茴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如今看来,皇姊当年是为这孩子留了后路。
李茴忍不住认了她,对方起初是不信的,但一对年龄与经历,根本无可争论。
他道:“一定是冥冥中的缘分,让朕补偿你。”
魏氏势大,自己仰仗着舅舅的鼻息坐龙椅,皇姊有魄力、有胆识,却因自己的软弱所累。
李茴失去了姐姐,见到了阔别的外甥女,怆然泪下,见对方亦是咬着唇,那双与姐姐极相似眸中泪水摇摇欲坠,要碎不碎,更加愧上心头。
他当下决定要封这外甥女为郡主,不,公主,享食邑五千。
身周宫人皆吓一跳。
要知道,本朝分封爵位并不大方。除了开国之初太祖制定了定例外,还有原因则是朝代延续到李茴手里,财力已远不比鼎盛时期了。
先不说公主之女又封公主,是否符合规制,食邑五千是何概念?
一些亲王食邑万户,看着好看,实封不过一千,而李茴要给眼前这戴罪公主遗孤的,却是实打实的五千户。
杨孟忠忙道:“陛下才刚亲人重逢,激动难以言表,只认亲非是小事,还是等咱们回两仪殿,召来礼部跟宗正寺的人再细细商量,定不会亏待了小娘子。”
桑妩也一怔,收了泪道:“陛下,这不妥。”
她摇头:“请陛下收回成命,我不要任何荫封。”
李茴一听,忙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朕的封赏?”
他原是坐在亭中,此刻急急朝着桑妩走了几步,被杨孟忠拦住。
“是不肯原谅我吗?”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是阿姊她还不肯原谅我吗?她也给你托梦了吗?”
“杨阿干,阿姊她、她是不是恨我?”
桑妩顿了顿,看向眼前抱着内侍痛哭的天子。
一天之中,她见了太多场面,此时反倒平静。
天子的精神似乎不稳。
杨内侍一边尽力安抚,一边给她使眼色。
安抚人心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桑妩抿唇,唤了声:“舅舅。”
李茴怔怔。
她温声道:“儿这些年,过得虽有波折,却并不苦,不曾有怨。至于当年的事,母亲未曾给养母留下任何遗言,想来是体谅舅舅亦有难处,不怨舅舅的。”
女郎声音恭敬温柔,并无怨恨,尤其是这声示好般的舅舅,安抚了李茴。
李茴擦泪道:“你流落多年,我总得补偿你。”
看似补偿她,其实是自己想赎罪,缓解心理压力。桑妩心知肚明,只道:“儿不要舅舅的封赏,一是身份不合适,恐舅舅为难,二是,还有其他的事想求舅舅。”
桑妩耐着性子安抚,果然李茴眼前一亮,问:“什么事?”
桑妩过往的生平,李茴都问清楚了。
“一想为养母红蓼求个恩典。”
她道,“母亲为养母脱了奴籍,养母尽心尽责,却因此无端背负了许多猜疑揣测,又意外早早身故。”
“她临终前,最怀念故土与家人。”
“儿想请舅舅找到她的家人,若还健在,将她的尸骨迁回故乡,让儿为她修缮坟茔,赡养她的家人。”
李茴道:“准。”
桑妩垂眼:“二请舅舅不要责怪于裴家。”
“裴家的二位郎君,对儿爱护有加,不曾亏欠什么。六郎置之死地而后生,心境已大不同纨绔少年,是可塑之才,四郎运筹帷幄,思维缜密,他们该是舅舅将来最好的左膀右臂,不该为我伤了和气。”
听到她这样说,李茴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然像皇姊。”
“她便是这样的周全。”李茴陷入回忆里,叹了句,“照拂朕、辅佐朕。”
桑妩微微笑了笑,不解释。
“还有呢?”李茴迫不及待问,“前两个,你都是为旁人求,就不为自己求什么?”
桑妩叩拜下去:“儿没有旁的希求,只想要间宅子。”
她道:“不必太华丽,足够容身就好。长安是养母和母亲的故土,也是儿的故土,虽则离了裴家,也不想再回去余杭,请舅舅成全。”
李茴:“这算什么。”
“光禄坊、兴道坊、永昌坊……你挑个地界吧,我再赐你男女奴仆,金银田产,日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桑妩松了口气:“若可以,儿想今日就搬。”
李茴诧异:“这么急?”
桑妩道:“剪不断,理还乱。”
李茴这次沉默许久,道:“刚刚看你,只觉柔弱乖巧,没有皇姊的果决,没想到骨子里,你终究像她。”
桑妩眨眨眼。
他扭头问杨孟忠:“先帝原本赐给谢公那座宣阳坊宅子,现下还在否?”
杨孟忠:“在,在,一直让人打理着呢。”
桑妩叩谢:“多谢舅舅,儿没有想求的了。”
李茴顿了顿,问:“真的不要公主封号?”
桑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羞赧:“儿自记事起,一直长在民间市井,并不习惯,也不喜欢拘礼……”
李茴面露遗憾,又哽咽:“只这样,你便不能时时进宫陪伴朕。你不知道,朕膝下寂寞,瞧你,仿佛自己亲女儿般。”
杨孟忠讪笑:“陛下正当壮年,小娘子又年轻,何愁将来没有认亲的机会?”
桑妩和对方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杨内侍是个很灵活的人,否则不能稳住这样情绪化的天子。
李茴允准了她的三个请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留了她用暮食,又道:“虽没有明面上的封号,可我给你的,同宜阳是一样的。还缺什么,就跟舅舅说。”
直到宫人将宣阳坊宅子清扫好,桑妩才拜别了他,被杨孟忠送出宫。
新的牌匾还做成未挂上,桑妩看见管事吩咐仆婢要理掉之前的旧匾。
想到适才李茴说,这是谢常的旧宅。
匾上题着“明德惟馨”,想来,是先帝对时为国子监祭酒的谢常的嘉奖。
斯人已逝,人走茶凉,管事不熟悉她的脾性,怕留着旧主的东西打眼,便要销毁。
桑妩觉得可惜,叫停了她们。
她顿了顿道:“送去……郡公府吧。”
本想直接差人送去谢家,但又想到,这些旧物,谢师母当初没带走,定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她与谢师母不甚熟悉,便不好唐突,干脆让裴序这个学生决定去留。
管事应是,待要转身,又被她叫住:“等等。”
她问:“宅子里,可还有许多谢家旧物?”
管事姓徐,是三年前谢家搬走后被派来看管宅院的人,最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答道:“尚有一些,都存在正院后罩房中。”
桑妩点点头:“还是等我清点了,一并送还吧。”
引着她回到正院,管事提醒:“小娘子可有什么旧物,需要我等去取回来的?”
因她未有明面上的身份封号,又无子嗣,这些人便都随杨孟忠称她小娘子。
私底下,杨孟忠也已经提点过几位管事了。
桑妩想了想,竟没有。
因她手上的,要么是三房给的,要么是裴序给的。
终究不是“她的”。
纵有自己很喜欢的首饰衣物,又怎么好意思去取?
所幸现在有了自己的宅邸,适才杨孟忠将地契与这些人的身契一并交给了她,明日还有李茴承诺的金银田产。
这些才是“她的”。
看起来,她不必如浮萍漂泊了。若李茴在位久些,她便能舒心久些。
但她观李茴,体虚气浮,恐不是康健之态。
桑妩不关心李茴的身体,只在想,还是要有自己的路。 。
裴序回到郡公府,被管事通知六郎径直去寻了绛郡公,眼下,绛郡公正开导对方,似乎不甚愉快。
裴序蹙眉:“知道了。”
想了想,吩咐书童回去寝院,若宫里来人或桑妩回来,立刻告诉他,自己则提脚朝前院走去。
绛郡公的书房是郡公府中最大的一处院落,方至廊下,便碰见裴忻摔门而出。
两下里再相遇,裴忻已没了之前的敬慕,停下脚步,冷冷看着裴序。
裴序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道:“我已说过,让你早些认清。愈纠缠,只会让她反感。”
裴忻冷笑:“与我比起来,仿佛还是四兄的隐瞒设计更伤人些啊。”
他紧盯裴序的脸孔,对方却松了眉头。
裴序平静道:“这件事,我处理得确有不妥,所以不会因此与你争辩。”
他收回视线,从裴忻身旁擦肩而过时,复顿住了脚步。
“六弟,你该回余杭了。”
“三叔父与婶母,还有祖母,俱都很想你。”
裴忻冷笑:“少在这里教训我,我回去,成全你?”
裴序问:“不然?”
他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莫忘了,你如今健全回来,她腹中的孩子,终要唤我一声父亲。”
说完,不再看裴忻青黑的脸色,掠过他向前走去。
屋里,绛郡公揉揉太阳穴,显然恼火得不轻。看见裴序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序为大伯父沏茶:“伯父无需发愁,六郎想通,是迟早的事。”
绛郡公啜了口茶,降下火气,撩起眼皮看他:“怎的,那女郎这般干脆地选了你?”
一丝旧情都不顾的?
裴序为自己斟茶的手一顿,抿了抿唇,道:“没有。”
“她并未选择,是想两断。”
心有灵犀,有时是很神奇的体会,便连有着血缘的六郎都不比桑妩了解自己,而只通过她的眼神,裴序也能猜中她的决定。
绛郡公闻言默了默,倒是没想到,也确实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
裴序打断了他:“伯父,我的心意不会变。”
便被毫不留情地弃了,也不曾改变。
绛郡公:“……就非她不可?非要丢这个人?”
“是。”他干脆道。
绛郡公恼火只剩下费解:“为何这样倔?”
裴序的目光空落在茶盏上,轻轻地道:“可能……因我终究是我爹的孩子。”
傲骨固然重要,可他受母亲教诲启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裴序回到寝院时,看向门外守的栗言,栗言只摇摇头。
谁也不曾来过吗?他眸光微黯。
回到屋里,婢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出他格外沉默,这就要退下。
不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桃枝何在?”
“这儿呢……”
桃枝儿本混在婢女群中,弱弱地走了出来。
裴序道:“坐。”
其余人出去。
桃枝儿顶着极大压力,如坐针毡。
今日在宫门口,吓死她了。
四公子让她先回了府。
现下,也不知是不是秋后算账,要把她这目击者给“处理”了。
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许久不曾见对方有动静。悄悄抬眼,看到四公子正对着少夫人今日在东市买的东西出神。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囫囵地堆在案上。桃枝儿记起来,里面有一份樱桃毕罗,是要专程带给四公子的。
她忙示好地拆了出来。
只是半日过去,原本酥香酥香的毕罗已经凉透了,炸脆的面衣也被水汽给捂得半软。
“不、不好吃了。”她看眼裴序,干笑一声。
裴序看着食盒中的毕罗,沉默了半晌,问:“今日,为何想到出门?”
“我走之后,又有谁来过寝院吗?”
咦?桃枝儿眨巴眨巴眼:“倒没有,是少夫人自己……呃……”
裴序瞥她:“别瞎猜,把你的直觉告诉我。”
桃枝儿感觉,少夫人就是想去接四公子的。
什么东市,什么下雨,都只是顺带。便没有下雨,她也会寻个其他借口。桃枝儿的邀请,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浮躁罢了。
裴序听过怔住。
若换其他人,没有从一开始就陪在桑妩身边,不那么了解她的,大抵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桃枝儿是这内宅中最了解她的人。
一些不愿跟人说的话,她可能会跟桃枝儿说。
就是樱桃也没有这份亲近。
小丫鬟生了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裴序相信她的直觉。
裴序起初不明白桑妩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宫城门口。
眼下,听了桃枝儿的话,恍然顿悟。
他想过对方可能是顺路,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特意来对峙,唯独没想过的,她是因担心自己进宫,会像上次一样……受委屈。
灯火晃动,裴序一双幽邃眸子,轻轻闪烁了下,眸底映射的灯火变成了樱桃酱汁滟滟的红。
她最近,时常变着法投喂他这些甜食点心。
他问她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总是让他多吃些甜。
好像就是从他受过家罚之后开始的。
他受了家罚,令她触动很深。
裴序之前以为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待三房的人的态度,还有渭南驿那晚对自己的剖白,才是愧疚。
若只有愧疚,她当初便该答应大伯母。
正因为这次的家罚在她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在那样失望的情况下,还是会问一句,是用来欺骗她的苦肉计吗?
后知后觉,裴序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又开始踌躇。
会不会,已经挽回不来了?
抛开私心不谈,他眼下很能体会六郎的情怯。
但这片刻的忐忑,很快便被指间樱桃毕罗的香气驱散。
他跟六郎,到底是不同的。
桑妩亲手做的香缨,那些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性情,还有这一份牵挂,这些微乎其微的“不同”,俱都是她主动给予他,而六郎不曾有的。
看清楚后,裴序发现自己果然错得离谱。
他揉了揉额角,对自己道,你,不可以再患得患失。
裴序裴明伦,不该是个以情怯为借口,一再纵容心志软弱之人。
这一晚,即便她人不在身边,裴序依旧睡得很好。
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迷茫,不再忐忑。
第二天照常去上值。
出门的时候,碰见裴三郎携裴忻前来。
裴序看了裴忻眼下的青黑一眼,淡淡对二人颔首。
他换了一身齐整公袍,躞蹀带上,依旧坠着那挂拙朴却全是心意的香缨,裴忻见了,抿唇。
裴三郎压着他问好。
裴序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裴忻冷笑:“我这就在郡公府住下,待与阿妩重修旧好,再携她回去拜见双亲。”
裴三郎:“啧!”
“阴阳怪气,怎么说话的?”
裴序道了声“无碍”,并不争论,便颔首别过。
大理寺的公务依旧忙碌,他以往常会在公廨多留半个时辰。今日,当旁人都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留下来时,大理正郦参与两位录事拿着一封存疑的卷宗来到理事厅寻他。
几人刚走到门口,却见素来勤谨的裴少卿带着他那位长随,踏着散值的鼓点走出了大门。路过他们时,目不斜视地穿了过去。
郦参:“?”
“裴少卿——”
裴少卿微微偏头:“有事?”
“是有……”
对方道:“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议吧。”
郦参:“??”
两位新来的录事面面相觑,郦参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许是裴少卿今日别有要事,着急了些。”
“应是,应是。”
“……”
路上,苌楚道:“少夫人如今住在宣阳坊,就是从前谢常相公的那处旧宅。”
白日里,对方还遣人送还了许多谢常相公的旧物,并未打算隐瞒躲藏踪迹。
裴序听后,微微地笑了。
因她肯定想得到,长安就这点大,他在此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只要费心打听,打听到哪幢皇家的宅子忽然住了人,不是难事。
躲不了,且裴序可以确定,她从没想过要躲。
这便是他阿妩,聪慧通透,连断情都这般体面。
裴序循着印象,来到了昔日谢宅外,而今这里撤去了旧匾,因天子并未明面认亲,只写作桑宅。
徐管事见他一身公袍骑马而来,显是刚下值,也不惊讶,叉手行礼后道:“裴少卿,我家小娘子没空,您请回吧。”
裴序挑眉,淡淡问:“是你家小娘子叮嘱你这样说的?”
他这种“淡淡”、“冷冷”的气场,虽已对桑妩免疫,但于其他人眼里,却是十分难以招架的。
徐管事擦汗:“您既然明白,就别为难小人了。”
裴序道:“我不为难你。”
徐管事还没松口气,听见他道:“这宅前有个门厅,我在那里等。烦请你进去通传,她若不见,就请每隔两刻钟再问一遍。你放心,她不会怪责于你。”
徐管事:“……”
小娘子昨日才搬进来,尚不知宅院布局,这裴少卿,怎对府中如此熟悉,一副他才是这主人做派。
没法,对方是绯袍高官,实权人物,徐管事只得依言照办。
自然是将他的原话照葫芦画瓢学给了桑妩听。
桑妩顿了顿,问:“可是谢家的旧物有什么问题?”
徐管事:“不能吧……咱们都小心护着了,何况那郡公府的人收下都检查过,也没说有问题。”
桑妩抿唇:“那就不管。”
相比裴序的坚定,她昨夜睡得不算好。这才知道,原来她可能是有些认床的。
真奇怪,在老宅、在船上、在驿站,乍然换了环境时,也没有认床这毛病。
她想,或许是因为腹中的胎儿,才变得娇气了些。
因昨夜睡得不好,于是这天很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才问起昨天后来的情况,徐管事道:“裴少卿宵禁前一刻骑快马走的,神情并无不耐,还道……”
“还什么?”桑妩问。
“道,今日还来。”徐管事小心覷着她的脸色,“让我们将门厅的坐具……换回原先谢宅的那种软凳。”
“……”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