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却停下了动作。
“枣枣。”他的声音在耳畔低而温柔,“生辰安乐。”
桑妩有些茫然地睁眼。
“这是?”
她垂眼,看见颈间挂了一把……锁匙。
桑妩顿了顿:“你送我宅邸?”
长安的宅邸可不便宜,当然裴序不缺这些银钱,可是,为什么?
她并不缺住所啊。
裴序笑着摇摇头:“此番南下,我让苌楚回去余杭,将你的老师接了过来。只他们走的陆路,要慢些许。”
“这宅邸写在你的名下,就在宣阳坊内,不远。日后你若看望、陪伴,都很方便。”
桑妩呆住。
照顾宋画师这个事,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只那时与裴序并不算坦诚,后来坦诚,却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竟还记得,”怔怔半晌,她感慨,“真是有心了。”
这话说的,裴序抿唇,睨了她一眼:“你哪件事我没记得?”
第二件,裴序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手札。
桑妩接过看,《三门峡见闻风录》。
她眨眨眼。
真是奇了,白天还在想,没想到他竟抽空,专门写了完整的手札。
裴序道:“三门峡的确险峻壮观,不白有那么多游客冒险前去。这次我走过老师所走的路,一些感受、见闻,过后不容易再有当下的体会,便即时地记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她,笑了笑道,“我想,你应当会很好奇。”
桑妩捧着书,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远高于这个冬夜应有的温度。
她贴近他,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动。
烛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胧,低垂着脸。
她问:“就别回去了吧?”
第76章
裴序手心被她挠了一下。
十指连心,那轻如鸿毛的痒意循着经脉肢骸流淌过境,几是瞬间,绷得很紧。
他动了动唇。
在开口之前,桑妩抬起眸子,眼神湿润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原就两心相悦,如今不过是陪她别着一股劲拉扯,何须死守那些迂陈礼数?何况是他没忍住漏夜前来,若真要计较,早就崩无可崩了。
她今日这般主动。
裴序原本要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撑住她两肩,俯下了身,鼻尖落在她细嫩耳垂,寸许的距离。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你说的算。”
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他的气息悠悠洒在她颈间,比周遭的温度还更烫人。
桑妩循着他说话的起伏,抖了数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唇,闭眼。
裴序敏锐地觉察到,她较往日更细微的反应。
但他越不满足于就止于此。
今天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状态,久别的担忧和思念,重逢的惊喜,还有生辰的氛围,将她的心泡软了一分。
所以他偏偏问:“要什么?”
这下,热息直接打在她的唇上。
桑妩咬唇:“别说你不明白。”
裴序:“我不明白。”
他哑声:“阿妩,你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来拿。”
他故意的。
桑妩瞪他,在肩上推了一把:“去榻上。”
听着这略带些催促语气,裴序轻轻笑了。
清醒时主动,当然要比醉酒时更难。清醒着还有羞耻心,还要面对裴序灼灼的目光,桑妩犹豫了一下,伸手掩住他的眼睛,这才倾身。
视野一片昏蒙,她似试探地吮住他的下唇,而后才覆了上来。
裴序靠在床头,紧绷并未因她柔软的涤荡就放松下来,反倒愈觉难熬。不知不觉,手渐渐掌住了她的腰后,那一处原本纤柔的线条有了丰盈的分量。
不仅如此,他还清晰地察觉到,身前贴着的,似也饱。涨了许多。
站着时尚不明显,眼下……
裴序的掌下不自觉用力,将她搂得稍紧了些,便换来她含糊难忍地“嗯”了一声。
“压到了吗?”他立时拿开她的手。
却见她神情并无不适,脸颊反倒晕开一片艳浓的绯色。
寝衣的襟口不知何时松了,露出素色轻薄的小衣,边缘溢出大片雪痕。
裴序一怔,目光微移,便看见了另一种靡丽湿漉的红。
随着吐息,那圈湿痕还在渐渐朝外晕开。
朦胧的挺立,似也饱了一倍不止。
纵裴序博通经籍,也未曾见闻过。只熟悉的本能,令他试探地伸指,刮蹭过一枚。
“裴、裴——”
桑妩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吐息慌乱。
那濡晕更多了。
是他刚刚……
裴序扶住了她,令她靠坐着,问:“为何会这样?”
桑妩羞耻地垂下了睫:“就……有时会涨出来。”
不待他再问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那些仆妇说的,疏通经脉。
之前就有仆妇自告奋勇,她没好意思。
眼下,她咬唇看了眼裴序,道:“你帮我。”
裴序眸光微黯:“怎么弄?”
待小衣也推到一边,这些天的变化,便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在扬州,当地官员接风设宴时呈上一道名馔,叫做雪霞羹。是以芙蓉熬煮出绯浓汤汁,点缀白玉豆腐,在顶端撒以花瓣装饰。
扬州官员将其形容得天花乱坠,却不及他眼前半分。
桑妩被这般紧密注视着,颤得厉害。
裴序发现。
她一颤,就会晃。
“别看了。”她忍不住催。
裴序哑声问:“吮可以吗?”
桑妩闭眼:“……随你。”
薄热贴上来的一瞬,她止不住仰头,喘。息不觉都绵长了几分。
裴序因此而顿了顿,随之绕着那圈,舐去原本的湿痕,又渐渐染上别的水意。
不必再克制自己等待她的主动,暌违许久的渴切,尽都化作了攻势。
或许起初还有些顾虑,但发觉平常动不动娇气难伺的桑妩竟适应得很好之后,便更受到鼓励般,低头将她卷入湿。热的口中。
他不忘做到公平,抬手探去。
桑妩被他的指温燎着,只觉挤压之下,胸腔中那些淤堵困扰她已久的积蓄,正一注一注地涌离。
这样便疏通了。
可是为何疏通了,她还是……神思迷蒙间,她被托了起来,俯瞰他隐忍汗湿的脸,腿跟贴上坚实,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对方迟迟不入,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耐心询问:“能吗?”
桑妩颤声:“能。”
裴序明知故问:“阿妩怎么知道?”
她催促道:“问、问了嬷嬷……”
裴序低笑一声,得了回答,托着她的手臂一松:“原是有备而来。”
桑妩险些叫出声,只想起门外值夜的并不是桃枝儿,紧紧咬住了唇。
裴序亦难为。
久违的无人之境,乍被撑开,倒不知渴这许久,是考验她,还是自己了。
桑妩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怎地咬成这样?”
“放松,吐气。”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
桑妩颊边飘起一抹更为深浓的晕红,肌肤都泛粉。
原本就要就寝,眼下,她拆了一半的发髻上,只剩下一支珍珠步摇。
流苏晃动,缠住了发丝,珠玉碰撞的声音清脆散碎。
裴序抬手,拔出了步摇。
那些清脆的声息依旧不休。
桑妩体力不敌,又觉身体比从前沉重许多,忍不住催促他:“裴明伦,快些……”
“这样吗?”
“不是!”她挣扎着拧住他的皮肉,“让你快、快些出来,别弄了。”
裴序轻笑,并不依言:“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帮了你,你倒好,过河拆桥。”
桑妩听他这么说,还有点羞愧,但时间一久,又受不住,终究放软了声音,断续唤他:“明伦……”
不是那样疏离的称呼职位,或者连名带姓。
裴序心下一软,低头啄去她眼尾溢出的生理性的清泪,道:“来了。”
攻势骤然快了。
桑妩意识趋近模糊。
昏昏沉沉间,似人在梅林里,睡了很安稳的一觉。总算没有梦境。
一夜过去,便到了清晨,比作息更早叫醒她的,是身前异样的触感。
还未睁眼就察觉,昨夜才疏通的,又隐隐发涨,大半被裹进了湿。润的口腔。
桑妩蓦地睁眼。
裴序见此,抬了头,指着一旁堆叠的寝衣,似笑非笑:“又洇透了,阿妩。”
桑妩一下连脖颈都红了,将整个人埋进被衾。
又被他欺身捞了出来。
裴序笑了笑:“我帮你。”
一碰就颤,桑妩根本没办法拒绝:“轻、轻些……还肿。”
一次的疏解并不足以抵消数月以来的想念,裴序渐渐沿着锁骨游移,换手替她疏理周遭的经脉。
耳后这一带肌肤是她最为敏觉的地方,不两下便受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晨间的温度在帐内渐渐升高,便此时,门外传来婢女询问的声音:“小娘子还没醒?郡公府的人来送生辰礼了。”
桑妩顿了顿,神思寻回一些清明,便要起身:“唔,有客……”
裴序伸手一捞,从身后圈住了她,按回榻间:“除六郎,还能是谁?”
他道:“不必管他。”
又低头继续。
桑妩有些不能接受,大白天,还把人晾在哪儿,就为了做这个。
但裴序重新含住她,她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冬至节的清晨过得格外潮热。
桑妩洗漱后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手脚绵软,面颊绯红,靠着他,被问到在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一件件地说着:“……你走后没多久,礼部便颁发了告示,取消这次所有人的成绩,待春天再考,跟来年秋闱的一起参加铨选。”
裴序道:“也只能如此了。”
桑妩想了想,提了自己的想法:“若主考官里有寒门提拔的,会不会更好?”
裴序叹微微道:“那是自然。只是,谁会愿意让权?”
“天子要抗衡几个老牌勋贵,是以拉拢士族,他亦不敢得罪这些家族。”
桑妩道:“若有士族身先士卒,就如谢公一般……”
“自先帝开始,确有不少这样的人,只这非是一蹴而就便能做成的。”
裴序抚上她的脸,笑了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变革成功,需得耗费许多心血时间。”
桑妩深知这个道理,垂眼点点头,又道:“之前我在谢公祠边上设了粥棚,以谢公学生的名义。”
裴序道:“我入城时看见了,原是你。”
他问:“为何不用自己的身份?”
桑妩:“因我并不想让谁对自己感恩戴德,只是那天出城,看见许多人求神拜佛……觉得和天灾比起来,人力实在是渺小。”
她抬眸道:“裴明伦,我从前觉得你高傲,现今却发现,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虽从她口里出来,不是什么好的语境,但裴序眉心还是柔和了一分。
他们身上具有一样的特质,无论好的坏的。所以,才会对对方有着这样深的吸引。
“但却有你这样的人。”
他宽慰道:“虽则略尽绵薄之力,却是在与天道抗衡。正因有你们,受难的人才不孤弱。”
他还道:“听说你跟六郎帮了个受辱士子,我不在这许多天,你们做的实事不少。”
好好地,桑妩听出他话音中又带上了酸意,哑然。
“……这算什么实事?”她说,“我本没想多管闲事,只想起之前那个刘逯投江的案子未明,若百姓情绪因此又被煽动起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裴序心中微动,注视着她:“是为了我考虑?”
桑妩莫名:“那不然?我又不拿俸……”
剩下的话音,转瞬湮灭在唇间。
过了许久,裴序才放开她,缓了缓,低声道:“阿妩,别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像是刚开始那样不知餍足,好在头脑还清醒,顾忌着她。
桑妩自是没有精力再与他折腾,埋首他的颈间,久久不敢动。
直到褪下去,呼吸平复了,裴序摸了摸她的脸,凝视着她:“昨天下午进宫,天子提了骊山冬猎的事……你去不去?”
桑妩眼神动了动,抿唇一笑:“当然要去,只,不是跟你去。”
裴序叹了口气。
就知道,心软便是这样的结果。
桑妩凑近了问:“裴少卿生气了?”
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裴序到底是拧了拧她的腮肉:“没良心。”
第77章
冬至节前三后四,都属假期。
这期间,长安粮价得到平抑,刘武案真相亦浮出水面。
凶手系与武濯曾有冲突的纨绔,先借落榜士子嫁祸武濯,又买通狱卒杀人,伪造口供。
看见凶犯档案,桑妩还意外了下。
便是曹九郎引以为傲的本家中的堂兄,吏部侍郎曹俭之子。
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何会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是否被家族推出来顶罪,便不得而知了。
两件隐患得以解决,天子欲前往骊山冬狩。
冬狩是国朝传统,天子出行,乃重中之重,必得需要礼部与鸿胪寺细细拟定流程,确保无一遗算。是以当章程通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十二月初,天子率近臣宗亲前往骊山。
仪仗队伍人数众多,行进速度缓慢,次日午后才抵达行宫。
彼时,大理寺随行人员被分配在行宫西苑弘文馆内。
郦参抬眼看眼对面的身影。
虽说这弘文馆是充作他们办公休憩之所,可……这才来第一天呢。
后殿里头,太仆寺的人都去山林苑囿里赏玩游乐去了。
大理寺卿正伴驾巡视行宫,眼下,这弘文馆里便是裴少卿坐镇,他自己伏案理事,底下的属官俱都不敢走。
几个年轻的录事看着空荡的后殿心痒痒,互相挤挤眉皱皱眼,将平日与裴序来往最密切的郦参推了出去。
“少、少卿。”郦参顶着裴少卿那冬日阳光般无甚温度的眼神,绞尽脑汁,“……今日午后,球场那边有秘书监、少府监几个组了马球队,少卿去看看吗?”
作为眼下大理寺唯一管实事的上峰,裴序自然享有单独的一间厢房。
此刻,对这蓦地跳进门内的身影,便显得突兀。
裴序感到莫名:“不去。”
郦参遗憾:“好吧。”
“那……少卿这儿可有需要我等帮忙的?”
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序顿了顿,了然地瞥了门口处尚未藏好的一丝青色官袍,无语摇摇头:“你们自去玩,不必守在这里。”
话音甫落,门口的动静更大了,郦参也笑着松了口气:“是。”
他倒想着去看看马球呢。
他虽不会打,却很爱押输赢。
只才转身,蓦地又听见裴少卿叫他。
“郦正……”裴序目光从书案间抬起,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若有所思,“你是哪个郦氏?”
当朝郦姓官员里,一直是以出身南方的仙居郦氏占多数。
郦参怔了怔,道:“下官祖籍范阳。”
心道,裴少卿从前不曾关注过哪位下属的出身,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裴序挑眉:“那你是郦道元之后?”
“郦璋是你的什么人?”
直到从理事厅出来,郦参还有些飘飘忽忽的,旁人见到他在里面呆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裴序单独交代了他什么公务,或是挨了责备,俱都同情地上前打听。
郦参摇摇头。
什么呀!
他告诉同僚:“裴少卿对我十分客气,请我回去后一道喝酒。”
旁人一个字都不信:“那你怎的还神思不属的?”
郦参想,就是太客气了,客气过了头,甚至有点肃然起敬的态度,才让他受宠若惊好吧!
同僚互相挤眉弄眼,又恭维起来:“还是郦正的面子大。”“多亏了郦正,造福某等。”
郦参:“去去去!明天换你们自个问去!”
休整了一日,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
林子里雾气散了,天子宣布了赏赐内容,裴忻志在必得。
他马术一直不错,平日与交好的世家子弟一起狩猎也名列前茅,对桑妩道:“我看他们都奔着那套红宝的头面去,等我给你赢回来。”
桑妩只问:“你能拉弓了?”
裴忻:“又小瞧人。”
桑妩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着他策马朝山林奔去,意气飞扬,倒是少了几分在城内的怨尤。
她是以宗亲身份来的,但此番来的多是年轻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她是晋陵的后代,李茴让她跟着裴淑妃,方便有个照应。
眼下,便和裴淑妃逗着刚满两月的小皇子。
骊山后有温泉,环境气候比外面要适宜得多,小孩子皮肤最为敏感娇嫩,不会说话,在宫里时干得直哭,眼下盯着人哼唧唧笑。
桑妩也是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
裴淑妃道:“虽则民间流传孕期不宜泡汤,但难得过来,若想试试也行。后院都是单独的干净池子,水温不要太高就好。”
骊山行宫本就以汤泉出名,若不泡一泡,回去了总要遗憾的。
桑妩惊喜:“真的?”
裴淑妃笑道:“今晚让我宫里的女医给你弄一下,她懂这个。”
正交流着汤泉的注意事项,裴淑妃一抬眼,看见裴序过来,对他招手:“六郎都跟五郎狩猎去了,说要赢回那套头面,你怎还不下场?”
裴序走过去,向淑妃与皇嗣行了礼,方道:“少年人,才会在意外部输赢。”
裴淑妃嗤笑一声:“你怎么不问,他赢那头面是要送谁?”
裴序微微一笑:“那是他的事。”
虽则是平静的语气,裴淑妃却听出了淡淡的显摆。
啧。
桑妩问他:“这里都女眷,你来做什么?”
眼下,她们是在半山上的芙蓉园,里面修了亭台楼阁,不少女眷在这赏景。
为方便登临山道,她今日亦穿了一身胡服。
这是裴序第一次见她穿胡服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酪乳般的浅黄色,很清爽利落。
他对着她勾了勾手,问:“想骑马吗?”
桑妩眨眨眼。
“可我并不会……”
“我教你。”
桑妩还在犹豫,裴淑妃“咳”地一声:“别在这儿磨蹭,都女眷,看见了不好。”
这一句,让她做了决定:“好。”
从后面出了园子,苌楚牵着一匹马等在门口,裴序从对方手中接过缰绳,便没让人跟着,与她慢条斯理地朝林中步行走去。
桑妩见过这匹马,是他日常所骑,毛发油黑,只四足是白色,在养马人口中属于乌云踏雪,是名种好马。
她随口问:“它叫什么?”
裴序道:“无名。”
桑妩意外。
“非是没有姓名,而是就叫无名。”他解释,“因我开始起的几个名字,它都不甚满意。”
桑妩扑哧一笑:“你怎么知道它不满意?”
裴序:“发现每次唤它的时候,不肯听话,甚至往马棚中躲,便知道了。”
这下桑妩是真笑了:“倒是聪明马。”
裴序扭头看看她,淡然地道:“许就像你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桑妩问,“不是骑马?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裴序:“别急,穿过这片林子,有处平坦开阔地,适合你刚开始学。”
桑妩点点头:“我还以为,裴少卿今日会跟同僚们维护关系。”
平日在衙署公事公办,出来放松一下心情,自然成了许多人维系交情,喝酒饮乐的时机。
裴序瞥了她一眼,问:“是不是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
桑妩怔了怔,回想了一下。
之前他一定要拉着她早上起来晨练,便是拿骊山之行哄的她,她以为只是借口罢了。
结果他真的践行来了。
裴序道:“我说了,自然便要做到。”
到了空地,裴序将缰绳递给她,道:“你牵着它,先熟悉一会儿。”
无名温顺,换了桑妩靠近,也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马的睫毛长,头部温热坚实,桑妩除了坐马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种坐骑,好奇地上手摸了摸。
结果无名在她抚上来的那一刻,竟主动地用脑袋顶了顶她,鼻孔里喷薄的气息拂过她手心,痒痒的。
桑妩却被对方的热情主动吓得以为要来撅她,忍不住退开半步,目瞪口呆地看向裴序:“它这是什么意思?”
这反应,可爱又有趣,裴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它性子亲人,不必害怕。”
说着,拢了桑妩的手腕,带着她再顺了顺马背。
跟摸猫是不一样的触感。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桑妩起初是新奇却戒备的,渐渐却因对方的温柔卸下了心防。
裴序道:“骑上试试。”
扶着她踩上马蹬,小心避开了腹部。
自己亦坐在后排,以环抱的姿势抓拢了缰绳。
坐在马上,可观的视野便更广了,可以看见峰与峦之间缭绕的云雾,山坡下奔驰追赶猎物的少年。
桑妩目不转睛,习惯着这种登高望远的感觉。
她看着风景如画,裴序看她如景。
这种眼睛放亮的神情安在她身上,总是很容易使人心软。
裴序问:“坐稳了吗?”
桑妩点点头,他一扯缰绳,无名便动了起来。
桑妩紧紧抓住了他。
“阿妩,放松。”他在她耳边宽慰。
太祖是马背天子,故国朝勋贵跟宗室女基本都会骑马,从小时候,马术、马球,就跟琴棋书画一样,是当作日常课程来学习的。
后宫里有几位勋贵出身的妃嫔,少女时期还对阵过外邦的公主,马球场上赢回了面子。
只可惜,她本该无忧无虑学习兴趣的少女时期流落了,除了书画,还未曾接触过其他的事物。
但裴序很享受眼下亲自教她的过程。
带着她同乘走了几圈,慢慢加了些速度,等她习惯了,便下马。
桑妩:“你确定……我一个人?”
她坐在马上,裴序需得仰头望她。
他耐心道:“别怕,我会给你牵着。”
桑妩怔了怔。
她摇摇头:“等下被人看到。”
这山林并非密闭空间,随时可能有人追赶猎物至此。
裴序道:“我不介意。”
顿了顿,又问:“还是说你介意?”
那眼神不善,缰绳在他手里,桑妩只能说:“……随你。”
裴序为她牵马走了许久,直到日暮,看见坡下的少年满载而归,仍不嫌枯燥。
裴序道:“有件事,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桑妩低头:“什么?”
裴序道:“我下属的大理正,是范阳郦氏的后人……也就是你生父的旁支堂弟。他眼下也来了行宫,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见一面?”
他点评道:“他是个稳妥正直之人。”
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将选择的空间留给桑妩自己。
桑妩一顿,便想起来对方不畏权贵,当街维持秩序的场景,道了句:“难怪。”
裴序:“难怪什么?”
她将对方看见她发愣的事情说了。
她道:“可能是眼熟。”
又道:“既然是族叔,见而不认,太失礼。”
裴序能明显感受到她不再那么排斥生身父母的身份了,笑了笑:“那就等回城。行宫太过仓促,到时候,在酒楼安排你们见面。”
桑妩也笑了笑,说:“好,谢谢你。”
裴序盯着她的眼睛,徐徐地道:“阿妩,你与我,不必多言谢字。”
烟霞漫天,他沐浴在这片辉煌的夕色里,好似也在发光。
桑妩摸了摸耳垂,感受到热度,垂下眼:“还是要谢的。”
“你教我许多,又教我骑马。”她道,“这些都是我无法回报的。”
堂堂裴四郎,竟然在这里给她做了一下午牵马这样仆从的活计。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向往旁人马上风姿的。
裴序目光灼灼看着她:“若一定要报……”
桑妩无情打断了:“那不行。”
裴序无奈:“你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桑妩不以为意。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78章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这一眼什么意思,裴序心知肚明,心情就更好了。
他道:“入夜,待在寝居,嗯?”
行宫不比宫禁森严,且规模有限,宗室女眷与官员的住处虽则是分开的,但大体上离得并不远。
桑妩下意识答应了:“那你小心。”
说完才惊觉自己这话实在不能细想,白日邀请似,太伤风化。
他越笑起来,她越发恼羞成怒,生气走在前面,任他唤了几句都没回头。
所幸这条山道上人少,狩猎的人又基本都归去了,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只闷头回了寝居,便听裴淑妃派来的婢女说起裴忻身体不适,独自回城了。
桑妩有些意外:“中午不是还好好的。”
婢女:“嗐,谁知道,来的时候瞧着脸色确实不好。”
桑妩听后,顿了顿,转而问:“汤池准备好了吗?”
婢女说好了,女医为她抹开了特制的药油,又先试了试水温,才让她更衣进去。
这浴袍捻在手里,几近一层薄纱,可以想见穿着时的模样。桑妩本能地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便让她们都离开。
汤池水温正合适,屋子又特意建得小巧,以防止热汽散得太快。是以穿得单薄也不冷。桑妩下午骑了马,许久没这样耗费过体力,刚才不察,泡在热水里才觉腿肌酸软,隐隐像要抽筋。
裴序来时,隔着朦胧的细纱屏风,隐约可见她仰靠在池边,似是睡着了。
氤氲了一室的水汽,便如今日山林中看见的云雾般,专为泡汤特制的绢衣也半隐半现在其中,几要遮不住那身莹润肌骨。
桑妩记得他要过来的话,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就听见身后木屐踏近的声响。
那声响不紧不慢,似踩着人心里的拍子,待他近了,桑妩也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才睁眼,入目便是裴序在宽衣解带,她愕然地顿了顿,看着对方:“你……”
裴序缓缓停下动作:“怎么了?”
一句话,之前也不知谁严词拒绝,如今倒问出了几分理直气壮。
桑妩被他态度噎得哑然,半晌憋出一句:“也不必这么急。”
她还没泡完呢。
裴序顿了顿,没说什么,仍旧脱了外袍。桑妩这才看见,原来他里面穿的也是浴衣。
是她想岔了。
桑妩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汤池热度遮掩了她脸颊的红痕,身后传来池水翻搅的声音,之后,又安静了片刻,桑妩这才转头。
裴序穿着与她一样的轻薄绢衣,交领宽深,此时只半湿不湿,襟口处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壮胸膛,胸前黏着几缕墨发,竟有种前朝名士的风流蕴藉。
桑妩的视线被其上淡得只剩些新嫩肉粉色的疤痕吸引,过了会,才若无其事地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屋里没有池子,非要用我的?”
不意对方道:“没有。”
桑妩不信。
裴序向她解释了才知道,原来官员们是有一个专用的大池,在行宫外苑,虽也修得精致,但随行官员诸多,难免要和别人面面相觑。
裴序不喜热闹,更不喜无谓的交际,是以从来没去过。
而宗亲待遇自然更好。
桑妩抿唇一笑,悠悠哦了声,道:“那裴少卿沾我光了。”
这感觉还不错。
她虽未得封诰,但天子的愧疚和补偿,裴家人有目共睹。
裴序自然也知道当日,天子激动之下想封她作公主的内情。
此时,被她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那睫毛扇子似地扫过心间。裴序润了下唇瓣,微微垂眸,看着她:“是臣之幸。”
桑妩顿了顿,适应着这个新称谓,刚刚才消褪下去的红痕又从耳后慢慢蔓开。
裴序有备而来,知晓她第一次学骑术必然不适。便将她抱到台阶上,手指拢上她的一只腿肚,按在了一处脉络:“酸吗?”
桑妩看了他如玉眉眼一眼,捉住他手心:“怎好劳动裴少卿。”
裴序挑眉,逼近了一步,挤入她膝间。
桑妩类似一个环挂在他身上的姿势,那利落眉眼,便近在寸尺。
裴序抬眼对她笑笑,道:“伺候殿下,也是臣之幸。”
他做起这些,越发地顺手了。
他按压的,正是适才酸疼的肌骨,桑妩舒适得喟叹一声。
在他垂眼之际,目光便漫落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
“裴明伦,”她蓦然开口,想了想,又唤,“序郎。”
裴序听见她叹:“你长得真是好看。今日那么多宗亲勋贵,竟都不如你。”
裴序抬眸,反问了句:“竟?”
“很该意外吗?”他缓缓问。
桑妩笑了笑,继续道:“我只是在想,当初择六郎,也是觉得他生得好,眼下,虽不想负责,却也舍不下你的皮相,或许我是真的恋慕你们这一类容色。”
她道:“”
裴序听她说这些,眉头渐渐拧起,声音亦沉了几分:“所以?”
“你想说什么,阿妩?”他盯着她眼睛,缓缓道,“可以直接告诉我。”
桑妩道:“若一定要选,你我一直像眼下这般,不好么?”
“我可以答应你,只你一个,你若腻了,还能随时抽——”
裴序放开她的唇,因用力,似抹多了胭脂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桑妩,我说过,我非是要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
桑妩抿着唇,垂着头,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睫羽翕动。
显然也是心虚,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空气沉默了须臾,裴序问:“谁催你做决定了吗?”
桑妩小声:“悬而不决,于六郎不公平。”
“他漏夜回城,许是下午撞见了什么。”
裴序顿了顿,道:“今日他在树后,不知看了多久。”
“这样也好。”他道。
桑妩抿唇看了他一眼,语气几分无奈:“你们太纵容我,我那个坏毛病又犯了,其实……早该与他正面说清,不该委婉。”
裴序脸色缓和了一分,却也没彻底缓和,扣了她的腰,问:“与他划清,为何牵连我?”
桑妩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被他更挤近了几分:“是臣……伺候得不合殿下心意?”
怒与欲交织下,腿。跟上逼人的热度,隐忍不发。她迟迟不言,裴序眸光浮沉,在她湿透的领口埋首蹭了蹭。
轻如蝉翼的薄绢被蹭得凌乱,桑妩气息也渐渐乱了。
不觉中,衣襟被齿列轻轻衔住。
腰间的系带完好,盈盈入眼。
今日赏的园景里,寒冬腊月的樱桃树果尚未成熟,经润泽后方渐饱满,一副任君采撷的滋润模样,覆雪梢头颤颤巍巍,有不堪重负的声音,从中散逸,落入白玉盘中。
桑妩抱紧他的头,身体绷紧如琴。
裴序替她疏通了这两日淤堵的经脉,离开时,没错过她下意识朝前送了送的小动作。
心情就好了些,指腹划过,他笑了句:“莫馋,等会。”
渐渐来到脊背,笔茧分明的质感累得桑妩颤栗不止,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裴序倾身将她放平。
铺了胡毯的地板,格外柔软保暖,是以没什么不适。
桑妩略有些紧张地等着他。
适才说了那些话,纵他眼下肯对她笑了,也不代表怒气一会不会倾泄在她身上。
她心慌意乱地环住他的腰身。
裴序撑住了她。
被这般注视着,因害羞而泛红,双唇微微翕动。
有清泪自眼孔中溢出,盈不下的,缓缓坠入眼前的池水,嘀嗒一声。
裴序端端看了片刻,俯身吻去。
当桑妩意识到他做什么时,禁不住挣扎起来。
但被他有力的胳膊搂着,这点小小的反抗不起作用。鼻息一缕一缕拂过肌肤,与汤泉截然不同的热度此消彼长,却一如温软池水般,共同温柔而坚定地涤荡着她。
“裴、裴明伦!”她哭了出来。
“你要怎样?”
胡毯都被她的泪跟溅起的池水洇透了,实在是狼狈。
裴序喉结滚了滚,问:“哪里不舒服?”
桑妩以手掩面,抽噎:“你、那是……”
裴序撑在上面,与她面对面。
她眼神有些散,漫落在屋顶房梁,眼尾还在缓缓溢泪。
“你干什么?”她已经无力责备他。
裴序取了一旁木架上的布巾擦净她的脸,又擦干自己的,方道:“只是看你刚刚很喜欢。”
俱是她的身体,想来感受应该相通。
桑妩噎了噎,强调:“那你也不能……”
还弄出那样的动静。
她转过了脸去,不想再看他。
裴序却掰过了她的脸,垂眼扶起了她:“臣这般伺候殿下,高兴。”
桑妩咬牙:“你现在这般行为便是僭越!”
他便又道:“你我无需分那么清,再僭越的,也早僭越过了。”
“……”
总之怎么都是他有理。
桑妩抿唇,拢好衣襟。
看了眼他腿。跟的未发,决定不理会。
裴序本也没想再惹她,经过这一场,汤泉的水温已不足以撑到再洗一次,总不好让淑妃的宫女知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轻轻搭在腹间,埋首肩窝,好些个呼吸,终于缓和了紧绷。
他缓缓剥开她,擦干水份,再换上干净亵衣亵裤,自己亦裹回外袍。
慢条斯理做完这些,他道:“你还没回答……罢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你舍他却择我,我总是庆幸的。”
桑妩瞥了他一眼,道:“小人得志。”
裴序不置可否地笑了。
桑妩抿抿唇,反问:“后日马球赛,你也不去?不会是怕输给别人,堕了你状元的面子吧?”
裴序本想说争名逐利,无甚有趣,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初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
桑妩点点头。
他垂眼:“那他赢了吗?”
桑妩再点点头。
他继续问:“若他没赢,你便不会留意上他?”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桑妩沉默了片刻,到底点点头。
她知道裴序在意的点,但她如今并不想让他跟裴忻再较劲儿。
桑妩道:“你是文人,没必要跟他比。”
也的确不一样。比之与裴忻带有目的性的相识,她是先了解的他这个人。
她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告诉他:“其实便你有不擅长,或是输给旁人的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的天地已经够宽阔了,我不会因此就看轻你。”
裴序顿了顿,重新开口时,仿若漫不经心地问:“后日的彩头里,你有什么想要的?”
第79章
天高旷,云涌绕。
日光徐徐,马球场坐席上已经坐了许多观者。场下,几名女郎围在一名贵女身侧,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与阳光互相辉映着,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裴淑妃带着桑妩走过时,几人互相挤挤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妩微微行了半礼。
女郎们还了礼。
走出几步,桑妩却感觉到还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为首贵女正好看过来,杏核脸上带着淡淡骄矜与听多了恭维的不耐,还有一丝……审视?
那目光自上而下,最后在她腹间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桑妩觉得微妙。
裴淑妃告诉她:“那是宜阳。”
宜阳郡主,魏国公世子魏权与宣城长公主的幺女。
确实是国朝最骄傲的小娘子。
桑妩想起那日山上,一箭双雁,旁人称赞她的箭术。
她好奇道:“我看她们都穿了骑装。”
裴淑妃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宜阳的马球也打得好。”
桑妩未曾深想这句话,只当是场面上客气的评价。而果不其然,女子开赛后,宜阳郡主为首的队伍对上另一支球队,毫无悬念地赢了。
女郎们得了奖赏,为家族挣得了光彩门面,额上还挂着微微的汗,高兴得叽叽喳喳,分散入座。
有二人便在桑妩她们不远处坐下。
再过一会便是男子赛。
难得有这样可以光明正大将目光锁定异性打量的机会,桑妩听到那两个女郎的交谈声,隔着座席飘了过来。
一开始未曾刻意压低,是以听得十分清楚。
“我怎地听说今天有裴四郎?那可好看了。”那人道,“他是不是从没下场过?我没见过。”
“噓!不好提他!”同伴轻掐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宜阳……”
宜阳未曾同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去了看台正中,寻宣城长公主。
因李茴没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来,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着宣城长公主与魏贵妃。
在桑妩她们斜前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流苏帐幔稍做遮挡。
虽则隔着帐幔,也能看出宣城长公主雍容典雅的气度,面对宜阳时,满是慈爱。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却不以为意:“嗐,你当她留在这儿是为了看什么?”
同伴:“咦?”
桑妩也怔了怔,回忆起刚刚那女孩子。
宜阳是领队,进的球也最多,三场下来,桑妩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发现对方身上无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里闪烁的,都是生命力。
还有想要什么,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这一刹,对刚刚那个微妙的眼神,桑妩心里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不舒服大多源自于,这种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没有的。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裴忻眼风扫了过去,对方只得唉声叹气去了。
看着这小厮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现下,竟是比在汴州时还更颓废。
惺忪间,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时……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后等待看有没有甘棠或四堂兄给他的信笺。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边除了家族给配备的人,还有些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门客。
那些人是他师门里的师兄弟引荐的。
其中有一人善驯兽,教过四堂兄一种驭鸟的法子,适用许多鸟类身上,能使他们如信鸽一般听话。
裴忻每日等着信鸟成了习惯,眼下,耳边竟恍惚听见了鸟翅扑腾的声音。
他睁开一丝眸子。
……不、不对,真的有鸟!
裴忻蓦地清醒,愕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
长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都松懈了许多。
不知是皇城无天子,还是上级因行宫那边的风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这种松懈,帮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长史,掌管文书、考课等政务,不直接统兵,也没有调兵权限,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羽林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便是几位从三品将军。
他拿着裴序的信与绛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陆将军的府邸砸门。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抵达长安最快是后半夜,信鸟却只需数个时辰。
他们争取的是在长安的叛军收到讯息之前,这至多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差。
守城与巡夜的都是南衙禁军,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势,裴序的手信上写得明白,金吾卫巡逻换值的时辰、东西南三面城门今夜轮值的将领里,延兴门的刘岩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长安的几位羽林将军中,陆冲最为可靠。
陆冲手下可调动一千禁卫军,再加上崔、裴两家的部曲,便是近两千人马。
灯火渐胧,时辰一点点来到后半夜。
裴序能感觉到药效流逝,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等待期间,其他官员住处陆续都有骚动,想是也发现了异常。
有人装聋作哑,有人审时度势,对面厢房住着的太仆寺正闹得最凶,吵骂声引来了魏权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溅出的鲜血如烟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谁爱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仆寺正还倒在雪地里,嘴巴一开一合,无人收拾。
周围的厢房一时都噤了声,纷纷紧闭门窗。
桑妩再一次这样近距离直面生死,虽未说话,但裴序看见她强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颜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过一些暖意给她。
刚刚从几个叛军小兵嘴里听说,李茴不见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个婕妤的住处,眼下,叛军杀了那婕妤与两名宫女,也没问出去向,想是压根不知道。
也是,论对这行宫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乱躲起来,一时还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了解他,心里大概有了几个猜测的地点。
桑妩咬唇:“你真要这般出去?”
他身上穿着官袍,太显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过,有人激进反抗过,却都没让叛军松口。
他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妩迟疑了一下,看眼并未上锁的窗扇,说:“不然,让我试试……?”
隔壁厢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适才从外看,屋里漆黑一片,通传的小兵也就没太顾上。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屋里亮起了灯。
少顷,一年轻女子持灯推门,看见院中场景,脸色白了白,手里灯盏差点打翻。
她怯生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小兵对了对名录,狐疑,“裴六郎的什么人?”
女子脸色泛晕:“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小兵奇怪:“那适才我敲门,你怎地不应声?”
“我、我睡着了。”她似鼓起勇气,飞快看了他一眼,道,“请问将军,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对方顿了顿,明显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无人处理的尸体,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卫的甲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咬唇,抬眸:“将军可否替我传个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当前,娇娇弱弱地喊自己“将军”,哪个底层小兵不曾做过这样的美梦?
何况,这美人还不是平日能轻易见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钩子般,叫人挪不开脚。
小兵脸都涨红了。
但校尉离开前交代过,他很快捺住心里的骚动,铁面地摇摇头:“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头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妩却并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可我怕……那个。”她轻声道,“能否让人清理了,这样露着,我一个人胆子小,夜里睡不着。”
其实这尸体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慑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双清幽泛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应了下来。
想着,震慑也震慑得差不多了,管他娘的。
美人松了口气,对他抿唇一笑:“多谢将军。”
便关上了房门。
留给门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和最后的笑颜哄得心猿意马。
又是“一个人”,又是“害怕睡不着”的,再看那屋里的灯,一直没熄。
覷着四下无人,还剩半时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他看守这间院子……这样的想法,驱使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草草处理掉尸体,还特意在雪地里净了手,他来到厢房前,叩叩叩,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美人惊讶:“将军?”
小兵“咳”地一声,有些紧张:“那个,我、我都处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美人端端看了他几息,竟“扑哧”轻笑。
小兵看得呆了。
“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左脸。
小兵满面通红:“什、什么?”
“都溅上了,”她抿唇无奈道,“你进来吧,我给你擦一下。”
说完转身回了屋。
进去要干嘛?
小兵激动跟上两步,不忘回头带拢了门。
便在转身的一刹,烛火蓦地被吹熄。 。
烛台再度亮起,裴序掷了刀,漠然地看着靴尖溅上的斑斑血迹。
桑妩见他脸色不好,道:“将就一下。”
裴序唇线紧抿:“我不是反感这个。”
桑妩看了看他,郑重问:“你可是觉得我丢人?”
裴序被她认真的眸子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会?”他道,“我只怪我无用,否则怎需你这般……”
以色相诱。
真是憋屈死了。
桑妩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自责:“那便是了。你不觉得丢人,我亦如是。裴明伦,我只高兴可以帮得上你,而非做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扒下这金吾卫的甲胄和配刀,回裴序房间清理了上面的血迹,再让他换上。
于他的身量来说,这套甲胄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里,看不太出来。
桑妩给他整理完袖口后,仍攥着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们的立场其实相同。
如果没有李茴,新君很难说还会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