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起手掌,杵到五条悟脸前,恶声恶气地说着什么,但五条悟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什么意思?还要再打一巴掌吗?
那无名指上圈着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戒指。
福至心灵,伊地知看向五条悟的无名指——果然闪着一模一样的银光。
伊地知再度倒抽一口凉气-
东京早有五条悟金屋藏娇的传言,但伊地知从不参与讨论这些无厘头的八卦。
因为他不想死。
但他没想到这流言竟然真有可能是真的。而且对象是……八卦中从未考虑过的牧野未来小姐。
一个除了工作能力格外优秀之外,几乎没什么引人注意之处的失踪辅助监督。
大概是把牧野气得够呛,她没办法地瞪了五条悟半天,收回了短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深吸口气,抬起刀,眼看就要朝自己无名指砍去——
伊地知第三次倒抽一口凉气。
好在五条悟反应比他更快。
他迅速却又从容地握住牧野的手腕,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搂上她的腰,将脸朝她冷冰冰的眉眼贴过去,低声朝她说了些什么。
脸上带着伊地知从未有幸享受过的抱歉和乞求。
两个人随后开始交谈。
明明是一场听不见声音的默剧,伊地知却看得津津有味、无比专注,直到——五条悟和牧野交涉完毕,抬起眼,目光直直朝他射过来。
还是如往常那样威慑力十足。
伊地知打了个寒噤。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他来了的啊?
不知道刚刚牧野朝他说了什么,五条悟神色似乎有点僵硬,但仍旧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伊地知头皮发麻地穿过车轨的废墟,赶了过去。
第246章
《Sad Melody》–中
牧野看见手上的戒指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
气到险些失去理智,她勉强忍住没有发作,直到和五条悟两人走到僻静之处。
夜晚的海风穿透海面拂来,显得凛冽起来。
她一面走,一面默不作声在手上使劲。如她所料,那枚婚戒稳稳地箍在她手指上纹丝不动。
这么稳当,不可能只靠物理因素。
五条悟一定做了手脚——或许又是什么束缚。
但她绝不可能——
她在愈演愈烈的愤怒中用上全力,直到发白的指节被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妨碍了她的负隅顽抗。
牧野动作一滞。
五条悟放下手,朝她转过身,倚着车厢。
明明刚刚在海上轰轰烈烈干了一场,轻而易举斩杀一只特级咒灵,男人衣角仍旧光洁,白发也只是被风吹得微乱,此刻就连月光也对他分外眷顾,眼瞳蓝色澄明,温柔如海。
但那只是表象。他好整以暇、胜券在握看着牧野的样子令她怒火中烧。
“摘掉。”
她立在他面前,垂着眼,竭力维持平静地警告他:“你限制我的自由也就算了,真以为连我的身体都随你摆布吗?”
五条悟低头注视她,自知理亏,但不打算退让:“抱歉啊,未来酱。就这一次好不好?就当是来到东京的纪念礼物嘛。”
牧野沉沉出了口气。
“老师精心挑选设计了好几个月的戒指哦,很漂亮不是吗——”
“摘掉。”
牧野神色冷若冰霜,毫不动摇:“你再怎么‘精心挑选’,跟我也没关系。”
五条悟不说话了。
他只是沉默着注视她,唇角笑意不变,表态很明显。
那种貌似是包容者、实则是越界者的错位感太过讽刺,令牧野再也忍不下去了。
“五条悟。”她呼吸剧烈起伏:“你别自欺欺人行不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你的妻子,做这种形式上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那未来酱就姑且忍耐一下,不可以吗?反正在你眼里,这只是一种形式,也代表不了什么嘛。”
五条悟用她的话来回堵她,尔后若无其事地调笑:“而且未来酱的身份已经和‘五条悟的妻子’没什么差别了吧。”
牧野眼皮糟心地一跳。
“住在我的家里、被五条本家以女主人的待遇来侍候、时常与我同床共枕、如今从里到外都完完整整属于我。这辈子都没有任何人会比老师更了解你的内心、更熟悉你的身体——”
啪。
两人之间一片寂静,只余隐约的海浪声-
牧野僵硬着收回了隐隐发烫的手,手指紧绷着攥成拳。
她呼吸有点发抖,双眼由于过载的愤怒和紧张而开始发烫,看着脸歪向一边、发丝都被她扇得凌乱,却仍旧沉默不语的男人。
五条悟的眉眼被雪白的碎发遮蔽,阴影中神情难辨,牧野刚刚那一瞬间的极度愤怒和耻辱逐渐被胆寒取代。
她没想到她真的打中了他。
但以五条悟的反应,完全可以躲开,完全来得及对她开启无下限……
他是故意让她打的?
记忆中男人那些动了真怒之后沉默而面无表情的情状浮现上来,随之而来的是他强势的侵占、强硬的行动……
她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
“消气了吗?”
她顿住了。
月光下男人的白发泛着银光,白皙的脸自阴影中转回,双眼平静无波,破天荒仍旧一副好脾气。
“你看——老师现在可是被未来酱狠狠打了一巴掌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脸颊上逐渐泛起红印,牧野怔怔注视,一时语塞。
五条悟唇角仍旧扬着,目光里甚至泛起欣然:“这下未来酱更应该一直戴着这枚戒指了——不然老师这一掌不是白挨了?”-
胡搅蛮缠、强词夺理,每一次交涉对峙都会被五条悟拐回他想要的结果。
这个自说自话的混蛋。
牧野抗争无果,口舌都说干了,连掌掴这种可怕的事都做了,他也无动于衷。
她索性豁出去了,洋洋洒洒发泄自己的愤怒,甚至拔出刀来威胁他。
哪怕刀刃离五条悟只余方咫尺,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最终短刀砰的一声,斜斜插入男人脸侧一公分的车身上,几缕被削断的雪白发丝随风翩飞远去。
牧野瞪着油盐不进的五条悟,胸膛起伏,却找不到任何令他松口的办法。
牧野绝望地发现,她做的一切只是在无能狂怒而已。
她是真的拿五条悟没办法。
她自认为她定力有所长进,已经很少被五条悟激怒了。
这样的确会换来宁静没错,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点点被五条悟毫不客气吞食掉的自由。
他的字典里唯独对她,似乎就没有“尊重”两个字。
“为什么?”
牧野费解地看着他,泄了气,疲惫至极:“激怒我、折磨我……会让你感到很开心吗?为什么一定要不停地做一些让我无法忍受的事?难道我成为一个任你摆布的傀儡,就会让你满意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五条悟从头到尾,一直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他看着她神色中隐隐的崩溃,喉结微微滑动,张开唇,又合上。
但他最终只是又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质问得不到回答,抗争换不回让步,牧野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刺目的钻光。
要让这枷锁一样的东西陪伴自己一辈子吗?
要这样对五条悟妥协吗?
愤怒、憋屈充斥着大脑,支配着行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倏地拔出插入车身的短刀,不管不顾地朝自己无名指斩去——
毫无疑问被拦住了。
而男人稳如磐石的身体终于动了。
“为这种‘小事’伤害自己就太过了吧。”
修长手指捏紧她的手腕,男人神色貌似温和地贴近她,声音低沉。
“未来酱怎么又开始犯傻了呢?你知道老师不会允许这种可笑的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吧?”
“你在京都,也不是没有试过伤害自己吧?未来酱应该清楚的,即使这种事发生了,老师也有无数种方式挽回——”
“平白激怒老师是没有好处的哦。”
表面的包容和温和最终被撕破,警告的语气令牧野徒然松了力道。
金光涌现,短刀消失在手中。
她撇开了眼,心中沉郁至极。
最终她还是被五条悟吃得死死的,什么都反抗不了。
她就这样不痛不痒地闹着,受他摆布。一切都被他支配,一切都被他算计,一切目的都被他顺水推舟达成。
被困在京都也是,被带来东京也是,被戴上婚戒也是。
她的世界被他一点点侵占,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体被他越缠越紧,直到喘不过气,却又被他强硬地渡入空气。
在有限狭小的那一隅栖息之地,无论她怎么驱逐、怎么逃避,都没有用。
这个可怕的恶魔。
她是不是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了?
她内心充疲惫至极,双眼无神地落在地面,恍惚之间只觉得脸颊湿意在流淌。
指腹抹过她的脸颊,五条悟高挺鼻梁贴着她耳垂,温柔地哄她。
“不要难过了啊,未来酱,只是一枚戒指嘛。”
“漂亮的戒指戴在漂亮的手指上,仅此而已啊。”
仅此而已。
牧野在五条悟温和的注视下,勾起一个悲哀的冷笑。
是不是仅此而已,她和他都心知肚明-
凉爽的夜风吹得牧野最终冷静了下来。
她的双眼已经开始发肿,视线略微模糊,目光固执地、冰冷地落在地面轨道上。
五条悟看着她微乱的发顶,泛红的眼睛。
像只发泄怒火的小兔子,使出浑身解数将笼子里搞得一团糟,最终也只能生着闷气,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
固然惹人怜爱喜欢,但这其实并不是他真正想看见的东西。
但他一时间已经忘了自己想看见什么了。
只是一枚戒指而已,她为什么会抵触成这样呢?她就这么讨厌他?
虽然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不只是一枚戒指。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执着地想让她戴上。
牧野崩溃着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大概只是牧野仍属于他的证明。
不知不觉,他总觉得牧野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令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也有那么一点心慌意乱。
所以爱着他的虚假也好,被他束缚的真实也好,他想尽一切可能在她身上作出标记。
她越排斥就意味着越在意,而她越在意,他就越想要得到。
他说过的,她爱他,她恨他,都可以。
但她眼里不能没有他。
他看着牧野低垂的、闪烁着晶莹的眼睫,失去血色的唇,神情脆弱到像能被海水冲刷带走的砂砾。
手指不自觉动了动,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发丝、衣角,却早已清楚这种亲昵会令她背脊紧绷,面露忍耐。
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被他推往深渊。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无法妥协,无从挽回。
一旦放松,得到的只会是她毫无留恋的远离。
心像浸在寒冷刺骨的海水里,直到面前的女人徐徐抬起头,破天荒地直视他。
暗红的双眼被月光映得瑰丽明亮。
“要我妥协,可以。”
五条悟心毫无征兆地一松。
他看着牧野少见的坚定神情,难得有点发怔。
“——但我有一个条件。”-
死灭洄游令整个日本遭受了重创。
从世界末日一般残垣断壁之中恢复了五六成的繁华,东京现在完全是一座建立在废墟之上的都市,由无数竭力生活的人勉强重构起来,社会在恢复运转。
咒灵的诞生比曾经频繁百倍,曾经沉睡于地底深山的那些特级咒灵也在人类的诅咒下逐渐苏醒。
祓除咒灵的压力,对总监部来说自然巨大无比。
虽然有优秀的咒术师们在勉励支撑。
首先撑起一片天的自然是最强特级咒术师、当代六眼五条悟。
他自死灭洄游之后、从狱门疆被解封出来,本就一骑绝尘的实力再度突飞猛进。在新宿决战赢下漂亮的一仗、重新封印两面宿傩、清洗咒术界管理层后,他并未选择就此揽权独坐高台,而是再度投身数不尽的任务之中。
几乎可以用任劳任怨来形容。
而他的学生们在死灭洄游中得到了充分锻炼,如今各自也都能独当一面,其中另一名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更是和他的恩师一样,忙成陀螺,满日本团团转。
虽然暂且能稳住局面,但咒灵生成速度远快于咒术师祓除速度、越来越多的低级咒术师上报意外死伤的状况还是曾令总监部生出强烈的焦虑感——这种稳定的局面能靠少数的特级与一级来维持吗?
他们已经忙到脚不沾地了,但“窗”所上报的咒灵案件还在堆积累加之中。
这个不对等的平衡态,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吗?-
但这种焦虑从某一日开始逐渐减轻。
因为一个神秘空降咒术师的到来-
一个平常的深夜,新田明照旧在办公室忙碌到凌晨三点。
她揉捏着发涨的太阳穴,单手滑动着鼠标,手机里被弟弟催促着休息的短信暗了下去——这家伙不也在京都忙到现在没睡吗?毕竟他的咒术在实战中非常有用处的“止痛药”。
脑袋昏昏沉沉,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沓散发着崭新油墨气味的A4纸摊在了她的桌面上,标题印着“任务报告”之类的字样。
新田明愣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伸手翻了翻。
大约五六十页,三十来份报告,任务等级最低都是一级。
完成时间都是今日。
太过震撼的结论,新田明顿时提神醒脑,不自觉屏住呼吸,尔后转过头去。
穿着纯黑缎面制服的女人立在她身旁,黑发盘起,鬓发垂落,暗红的眼瞳在昏暗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光的办公室里染上深夜的紫灰。
神情平静到可以用冷淡来形容。
她身后还立着一个着西洋军装的青年武士,碧发金瞳、身姿修长,神色乍一看很柔和,但其实细看之下并无温度。
一主一从气质相似得可怕。
“这是我今天的任务报告。”
女人开口,声音泄露出细微的疲乏:“都是简述——按照新规是可以这么做的。”
毕竟咒术师们早就对原来的烂橘子们要求实行的陈规抱怨不断,而如今任务量多到不能再多,屠宰师傅们愿意给每只像猪一样被宰掉的咒灵写报告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新田明捏着手里突如其来的厚厚一沓报告,觉得脑袋突突地疼,恨不得一人血书申请直接废除祓除高等级咒灵需要写报告这一破烂规定。
“啊……好、好的。”她说:“我——”
“明天再看吧,新田小姐。”女人体贴地说:“要求您在凌晨三点开始检阅三十一份任务报告,太强人所难了。”
新田明顿了顿,稍微放松下来,打趣地笑起来:“好。不过我也完全可以不检查、直接收录进档案,毕竟牧野小姐您曾经可是——”
困顿的深夜,脑袋生锈的新田明猛地顿住了。
险些说出不该说的话。
——在她看来不该说的话-
其实新田明曾经是见过牧野未来的。
……几年之前,京都和东京合办会议的时候,牧野未来作为京都优秀辅助监督的代表发过言。
京都和东京像是两套互相瞧不起、只做表面功夫、实则暗暗较劲的系统,因此新田明只是对这位同僚有着微薄的印象——作为值得学习的楷模。
此后数年她没再听到过、也没关注过牧野未来的消息。
也许她还在矜矜业业做着辅助监督,也许她像众多辅助监督一样平平无奇地牺牲在了某次任务之中——谁知道呢,这和她没什么关系。
辅助监督太弱小了,死伤频率比咒术师高得多。所以某个名字从某一天开始完全销声匿迹也不足为奇。
但新田明对牧野未来的这种平淡印象自半年前开始就被颠覆了——
她竟然以咒术师的身份空降回了东京-
特级咒术师。
由五条悟在公开场合亲自介绍、亲自定级的特级咒术师。
牧野未来被五条悟带到公众面前的当日,包括乙骨忧太在内,五条悟所有亲近的学生都发出讶然的声音。
一边倒的茫然与惊讶这让这场突如其来的介绍显得更加诡异。
所有人注视着被五条悟揽着肩膀,沉默着,神色平静、身材纤细的女人,一时噤声。
这件事的本质完全不同于庞大财团中空降某个年纪轻轻的高层——特级咒术师听起来倒也很威风没错,但没有人会认为这头衔是个享福的香饽饽。
特级咒术师是要去完成使命的。
和特级咒灵搏杀、为保护普通人而献出生命的使命。
这个头衔被安在了名不见经传的牧野未来头上,显得格外轻率。
有记性好的人能想起来,眼前这个女人并非横空出世——她曾经还在京都担任过很久的辅助监督。
但谁不知道辅助监督们通常是些连四级咒术师实力都够不上的家伙呢?
新田明此后不由得一直怀疑自己……难道她记错了牧野未来这个人的身份?
这种记忆被改写的荒诞感令她曾忍不住找于京都咒术高专就读的弟弟探听情况——因为牧野未来是从京都来的。
得到的回复很模糊。
“没什么好打听的。五条老师想告诉大家的事情,会举着喇叭四处宣告——”
新田明回忆起公开介绍牧野未来时,五条悟强行和牧野相扣的手,和两人左手无名指上低调却又存在感强烈的对戒。
……夫妻?
五条家家主、当代六眼,和一个销声匿迹过几个念头的辅助监督结为夫妇,在此先却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而五条老师不想告诉大家的事,拼命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我们京都这边八卦这么久,也只知道牧野小姐曾经在五条家住了很久,仅此而已。”
新田明无语地关掉短信。
这条情报对于夫妻身份的两人而言,简直就是废话。
总结来说,京都和东京,没有一个人知道牧野未来是如何、又是凭什么,从辅助监督摇身一变成为特级咒术师的,也没人知道她消失的那几年经历了什么。
莫非是有了什么奇遇,突然顿悟?
算了,本来也不是一定要刨根问底。
新田明在繁忙工作的高压中很快就放弃了这件事,又在和新晋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的接触中,改写了不少对她的印象-
首先,牧野小姐的术式很特殊——她是像夏油杰、伏黑惠那样的召唤系,但召唤出来的每一个“式神”都实力强劲、思维和正常人类无异,大部分都可以独立完成一级任务——少数式神还能轻松Hold住特级任务。
他们甚至还能自行完成任务报告。辅助监督全都眼红至极。
这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和咒灵操术和十种影法术相比也毫不逊色的术式,按理说应该在咒术界的历史上留有印记才对——但所有人此先从未听说过历史上有类似的术式。
似乎牧野小姐是横空出世的第一人。
而她凭借这种术式,用自己召唤出的式神们高效地完成众多任务——新田明没数清楚过牧野小姐有多少个不重样的式神,只知道她日常之中毫不吝惜自己的力量,几乎一直保持着召唤出多个式神的状态,让他们自行领取任务、各自去完成,而她选取那些最值得上心的任务去跟随。
早出晚归,永无止歇。
几乎像是在发泄似地挥霍着自己的神秘力量,一天到晚,这位特级咒术师不是在完成任务,就是在完成任务的路上-
其次,牧野小姐很不喜欢听人提起自己的过去。
这条是新田明自己总结出来的。
因为牧野小姐情绪看起来太过稳定——稳定到失温的程度。她和人正常闲聊没有问题,但唇角弧度从来不大,眼神也从来平静无澜。
无端生出一种背负枷锁的忧郁感。
偶尔有人不会看脸色,聊到她的过去,比如她作为辅助监督的十年,比如她曾经是五条悟的第一位学生,再比如她短暂的销声匿迹……她总是会不着痕迹把话题带到别处去。
似乎除了工作,除了任务,她什么都不想聊。
特别是关于她自己的一切-
最后,牧野小姐似乎很排斥五条先生。
——明明他是她的“丈夫”。
她会竭力避开所有他在的场合。
两个实力超群的特级咒术师倒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任务中,但如果碰巧在总监部办公室遇上了,牧野小姐会迅速闪身离开,对五条先生的寒暄和搭话置之不理。
如果说是避嫌,态度实在是冷漠到有点过头了。
而且,按理说结婚后妻子会改夫姓,但牧野坚持不希望其他人称她为“五条夫人”。
如果有同僚自以为机灵地改口,牧野只会扯扯嘴角,提醒他纠正过来。
而五条悟似乎也对这件事默许、纵容。
新田明觉得两人之间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好脾气的五条先生更加奇怪。
先不说对世人敬畏的六眼神子冷漠以待、甩脸色却只换来最强毫不介意的笑脸这件事有多惊悚……他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关系看起来这么僵硬?
明明他们住在一起,几乎每晚都会同床共枕不是吗?
牧野小姐却对五条先生如此疏离?
这太诡异了。
他们为什么毫无征兆地成为夫妇、是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或者到底有没有相爱过……无数疑问在包括新田明在内的所有人脑中膨胀。
但他们无从知晓,也无人敢去打听-
总而言之,牧野小姐身上有太多新田明无从窥探的秘密,令她显得分外神秘。
以致于她对待她,不自觉小心翼翼。
把自认为应当讳莫如深的话咽回肚子里,新田明小心翼翼抬眼瞅过去。
而牧野只轻轻笑了笑,聪明如她不可能猜不出新田明本来想说什么。
新田明试图转移话题,慌乱之下伸手指向桌上的咖啡罐:“要、要喝咖啡吗,牧野小姐?”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凌晨三点喝咖啡,再拼的家伙都不至于这样吧。
牧野唇角的笑意扩大了一点。
“不用了,谢谢。”她态度温和,一如既往:“大概是最近咖啡喝太多了,胃有点不舒服,很容易反胃——我这两天都在尽量少喝,所以才会显得有点困。”
“这样啊。”新田明非常感谢她接过了话题:“那果然还是要戒一戒。”
“总而言之,我先回去休息了。”
简单寒暄过后,牧野没有深谈的打算,她朝新田明浅浅点了头,就转身准备离开。
新田明却不自觉叫住了她。
“那个……牧野小姐。”
牧野一顿,回头来看她。
新田明看着她病态白的面色、纤瘦的身材、几乎可以和乙骨忧太媲美的眼下黑青,关切地开口。
“不如……休息一两天吧。”她劝说:“您看起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感觉并不只是咖啡的问题。”
很明显吗?
牧野若有所思的样子:“谢谢,明天我会多睡两小时的。”
这怎么会是多睡两小时就能解决的问题呢?新田明一时语塞。
“抱歉,我没有要探听您经历的意思。”她一时有点困惑:“您为什么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拼命工作呢——您和会反转术式的五条先生、乙骨先生可不一样啊。”
牧野怔了怔。
其实近来所有与她打交道的人脸上都会带有欲言又止的神情,只不过她假装视而不见罢了。
毕竟作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降兵,她和东京的所有人其实没那么熟。
而新田明是第一个按捺不住关心她、向她提问的人。
但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为什么这么拼命吗……”
“起初我只是想避开某些东西、转移注意力而已。”牧野坦然地解释:“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没日没夜地发呆、除了直面令我厌恶的事物,什么也做不了。”
“发呆令我郁郁寡欢,而直面某些人,则是让我感到痛苦。”
新田明的心随牧野的叙述沉下来。
“所以我想摆脱这种状况——靠忙碌。因为一旦闲下来,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回到曾经那种痛苦的状态。”
“事实证明忙碌的确有用。无论是转移注意力,还是逃避,它都很管用。”
新田明看着女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明明是在笑,却似乎带着无可奈何的悲哀,还有几分倔强,不自觉令新田明心生怜惜。
“后来……”牧野的声音缥缈起来。
“我发现我的人生之所以这么痛苦,还因为它完全找不到意义——或者说我被迫无法去追寻我想要的意义。”
“不知道是暂时,还是永远。”
“而完成任务、祓除咒灵、帮助普通人摆脱困境,是我在有限的‘自由’范围内,唯一能抓住、也能接受的意义。”
“所以我才愿意拼尽全力地去做这个——‘特级咒术师’。”-
牧野的背后,一期一振静静注视着她,胸膛起伏。
他们所有刀剑一直都仇视着那个对主殿极尽羞辱的家伙。
但他们无能为力。主殿也不允许他们飞蛾扑火。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从抵抗,到消沉,再到试图寻求新生。
而现在,主殿的状态,终于多多少少好转了过来。
虽然她仍旧在没日没夜地透支自己的身体——但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完全平静下来的主殿,最终能找到合适于她的稳态-
静了片刻,新田明一时有点理解不了牧野的意思。
“有限的自由?牧野小姐您……不自由吗?”
横空出世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的妻子。
无论哪种身份都理应让人心生敬畏。
“这世上还有谁能限制您的自由吗?”
牧野目光垂下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还有谁?
她的心里很冷。
当然是所有人眼中那个强大的、温柔的、对板着死人脸的妻子热脸贴冷屁股的六眼神子啊。
那个她至死都不会承认的、却又众人皆知的“丈夫”。
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谁会相信?信了又如何?谁又能帮到她?
只不过徒然让少数人信仰崩塌罢了。
所以她不打算将真相说出口。
她唇角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忽然听见背后一个声音。
“啊,找到了——”
“你在这里啊,未来酱。”-
对话终止,新田明清晰地看见牧野的眼神一凝。
金光闪过,跟随牧野身后的青年武士来不及反应,就被牧野送回了本丸——牧野早已习惯这样迅速避免刀剑和五条悟发生唇枪舌战的冲突。
新田明慌张地站起来,朝这个站在门边的、凌晨意外造访的咒术界巨星鞠躬:“您好,五条先生。您……出差回来了?”
而牧野只是面色无波,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是哦,走了整整三天呢,终于把北海道那几只神出鬼没的杂碎搞定了。”
五条悟双手插兜,倚在门边,身高腿长。
“新田小姐也这么晚还没睡吗?”他站定片刻,尔后一面慢悠悠迈步进来,一面客套关心:“要注意身体哦。”
接近两人桌前,他伸臂一揽,将木头桩子似的牧野搂在怀里。
一整天都没闻见的发香钻入肺里,他唇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变大。
“要找的人找到了——那我和夫人就先走了哦。”
是专门来接牧野小姐的吗?
事务繁忙的五条悟对自己的夫人做到这种地步,新田明第一时间是觉得甜蜜,但看着牧野显然说不上好的脸色,只能把唇角的笑容压下去。
她点了点头,目送五条悟搂着牧野离开。
……两人之间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的矛盾吧。新田明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脑中浮现起牧野那冷凝的面孔,新田明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但是,夫妻之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甫一进入楼道,空间里只剩下二人,牧野就试图甩开五条悟的手臂。
莫名其妙,离公寓就那么几步路,怎么突然跑来接她?
但今天五条悟没有纵容她的抵触,手臂像钢筋一样将她的腰身紧紧箍住。
牧野察觉一丝异样,不着痕迹抬眼看了五条悟一眼。
男人垂着眼,盯着路面,唇角仍然是那抹似笑非笑,但总觉得气息有些冷。
她一时心里没了底,勉强忍受五条悟强硬的亲昵,直到回到公寓。
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他了。
房门在身后合拢上锁的清脆声音响起,牧野伸手去摸玄关的灯,半路却被拦下。
她瞪大了眼,下一刻就被朝后轻轻一推。
五条悟旋身罩在她身前,男性荷尔蒙气息迎面将她包围,她后背死死抵着门板,身体与五条悟相贴,被捏着下巴抬起头,来不及张口说些什么,下一刻那沾着潮气的薄唇就压了下来。
“唔——”
整个黑暗的世界,唯独眼前五条悟的眼眸明亮,呼吸灼热,像汹涌的潮水攫住她的唇舌。
啪嗒一声,是她头顶的发夹被解开坠落在地的声音。
发丝如瀑布倾泻,拥抱越收越紧,她被迫踮起脚尖,脱了一半的皮鞋晃悠悠吊在脚背,她只能勉强倚靠着五条悟的手掌来支撑重心。
眼前是他,身后是他,四面八方都只剩下了他。
即使整个白天都在外面,接触着花花世界和形形色色的人,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京都那逼仄的院落,变回了那一叶无依无靠、被迫随波逐流、整个世界只有五条悟的扁舟。
仿佛应激一般,她猛地伸手推拒他的胸膛,用力到青筋绷起,铁铸的胸膛纹丝不动。
“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牧野头晕目眩,脚踝都开始颤抖,一直垂眼凝视她的男人才终于放松。
她大口喘息,双腿发软,被迫靠在五条悟怀里,不自觉拽着五条悟挂在脖颈的眼罩,勉力支撑身体。
五条悟俯视她,呼吸只是微微变乱,有那么一点居高临下。
手掌轻轻摩挲牧野的背脊,她却无力闪躲。
片刻后,牧野听见男人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未来酱啊……你看你,不过是出差三天没见,身体已经差劲成这样了。”
他似乎在认真回忆:“老师今天吻你有吻满一分钟吗?你就撑不住了。”
调笑的话传进牧野的耳朵里,只余羞辱。
牧野垂着头,平复着呼吸,缓着神,没有应声。修长的手指探入她的发丝,托着她的后脑,腰肢上的手将她软倒的身体架起来。
“不要露出一副没有老师照顾就不行的样子啊。”
“我很好。”
牧野松开抓住他的手,倔强地回答:“只是这两天太累了,睡一觉就恢复了。”
她的下巴重新被捏住。
她勉强抬起脸,任凭五条悟打量她的面色。
“干嘛要累成这样呢?祓除咒灵这种事,值得未来酱这么拼命吗?”
牧野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还是——这只是未来酱不想在家里多待的借口呢?”
牧野呼吸一滞。
“在怕什么啊?这里又不是京都。虽然五条本家很宽敞,但是这里很窄,所以老师本来不打算用这间公寓把未来酱困住的。”
牧野的心跳空一拍,手不自觉攥紧五条悟的衣角。
“本来”?什么意思?
“但你宁肯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愿意适当休息——”
她被五条悟托住臀,轻而易举凌空抱起。
她只能心神不宁地揽住五条悟的肩颈,维持平衡,等待他把话说清楚。
“这可不是老师答应未来酱条件的初衷啊。”-
宽大柔软的沙发在两人叠加的体重下缓缓下限,牧野被迫岔开腿,压坐在五条悟腿上,两手与五条悟十指相扣,被他展开双臂牵引着拉下身体。
她脖子都绷紧,腰肢执迷不悟地发力,试图远离那好整以暇等待她贴近的男人,却由于重心完全不受掌控而不得法。
“什么嘛——平常在外面遇见的时候,未来酱不是还挺给老师面子的吗,原来还是抵触成这样吗?”
所以……她是错在在外对他太过和颜悦色了吗?
如果不是看在他坐镇咒术界格外辛苦的面子上,加上她不想旁人来窥探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她是不会选择忍气吞声的。
为什么总要把她的忍让当做理所应当,从而得寸进尺呢?
她在僵持中力竭,发酸的腰终于软了下去,而五条悟的唇朝她凑了上来。
刚刚那令她眼前发花的猛烈记忆涌了上来,牧野畏惧地一颤,竭力想扭开头,后颈被五条悟牢牢按住。
她的抵抗就像是挑衅。抵抗得越强烈,男人的攻势就越凶猛。
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吻-
牧野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的确身体状况欠佳。
口腔被毫不客气地舔舐,唇舌被连番吮咬,肺中氧气被霸道地夺取,她很快就再度恍然不知身处何地。
云里雾里间,五条悟低垂着雪白眼睫,再次松开了她的唇。
她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角的湿润被抹去,五条悟就着落地窗外泄进来的月光看她,仔仔细细,神色晦暗不明。
“连接吻都想要抵抗呢——明明在京都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学会顺从了啊。”
牧野梗着脖子,被按着贴在他胸膛,不动声色地冷笑。
顺从?
大概是吻得满意了,五条悟今日相见时那无端的强硬似乎消下去了一些,声音温和悠长。
牧野一瞬间以为他今晚可以就这样放过自己。
“让老师回想回想吧——自从成为‘特级咒术师’以来,未来酱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心情似乎变好了很多呢,生活态度也变得非常积极,老师很欣慰。”
背脊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听着他品评的语调,牧野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但相应的,脾气也大了不少——不过没关系,老师也超喜欢这样的未来酱啦。”
那我还真是倒霉啊。
牧野心里的火越烧越大,五条悟忽地话锋一转。
“但是和老师独处的时间却在减少,回了家也几乎只是倒头就睡,就是仗着老师不忍心吵醒你吧。”
看见她每日都掏空自己的灵力去做任务,深夜精疲力竭沉沉睡去,他当然不会舍得再折腾她。
和她亲昵的机会明显变少。
他牵起牧野柔软的手,摩挲她的手指,看她指尖由于发痒而蜷缩,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光华潋滟。
手腕纤细,对比初来东京之时,肉眼可见的消瘦。
“完全不打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导致健康状况比原来差了很多,这一点是无法忽视的大问题啊。”
牧野抿唇不语,心开始往下沉。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啊,老师是觉得——”
男人的叹息磁性低沉,带着令牧野感到虚伪的惋惜。
“这场闹剧,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哦。”-
牧野脑袋宕机了一瞬间。
后颈的按压松了一些,她倏地抬起头,迎上五条悟轻描淡写的目光。
“……什么意思?”
五条悟脸上仍带着笑意,但不入眼底。
牧野一时间有点不可置信:“……就因为身体这种小事?休息几天就可以调整过来——”
“不是哦,未来酱。”五条悟声音淡淡:“身体不是小事——同时也有其他原因。”
从神情到身体,他能感受到女人已全然僵硬,凝视他的目光呆滞而困惑。
恐惧顺着她冰冷的指尖传递过来-
真是久违了啊,这副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样子。
自从他将她牵上锁链、打开牢笼以后,得到的是什么呢?
在久违的“自由”中,她似乎的确更快乐了。似乎对生活重燃了热情,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找到一根勉强能支撑她的枯木。
但她忘了回到笼子里。
他伸出手,抚摸牧野苍白的面颊,捋顺她的鬓发,迎向她冰冷的目光。
“带你来东京的原因,是老师不忍心看着你精神一天天委顿下去。换个环境,跟在老师身边,会不会把你照顾得更好、会不会让你更开心呢?老师抱有这样的期待。”
“而这半年以来,老师一直在背后、在旁边注视着你。你感到开心,老师也会感到开心——但久而久之,老师似乎不那么开心了。”
牧野眼睫颤了颤。
“你知道你对其他人和颜悦色,转过脸来对着老师冷若冰霜时,老师是什么心情吗?”
牧野察觉腰上的手徐徐收紧,脸颊上的手瞬间犹如蛇腹摩擦,令她不自觉战栗。
“你知道你眼里满满当当装下这花花世界,映出其他人的面孔、映出你的刀剑、映出本不应被你挂心的杂碎咒灵,却连老师的一个影子都塞不下时,老师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大概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停顿了片刻,指尖狎昵地捏了捏牧野的指节,敷衍地跳过:“啊,具体想了些什么,由于太多了,也忘干净了。”
“大概都是些黑暗的、肮脏的、会让未来酱皱起眉头的念头吧。”
牧野的手指徒劳地缩了缩,仍旧被他紧紧捏住,全然掌控。
“总而言之,老师终于想起来了很重要的一点——我五条悟本质上并不是那种伟大无私的家伙啊。”
“‘只要能让未来酱快乐,老师被冷落也无所谓’——如果老师抱着这种可怜的想法,当初就不可能强行将未来酱留下来了,不是吗?”
句尾森寒,牧野背脊发凉,不着痕迹地试图朝后退开。
却被五条悟一把按住。
她趴在男人胸膛上,手腕被猛地发力攥住,男人猛然收紧的桎梏令牧野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五条悟——”
“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事物、没有这种对比的时候,老师心里反而更好受呢。”五条悟笑叹一声:“未来酱在京都静静等候老师回来看望的日子,一时之间显得似乎也不错起来。”
“——嫉妒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
“都说了……‘五条悟’不是神明,只是区区一介‘人类’啊。”-
荒谬。
牧野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明明已经要被迫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了啊。
她差不多都要妥协了,她只是试图在寻求平衡,试图寻找慰藉——即使这样也会让五条悟无法接受吗?
他凭什么能霸道成这样?
但身体所受的限制太明显,男人气息中渗出来的怒火也分外灼热,牧野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应该在此刻选择激烈反抗。
她忍下心里的愤懑,长出一口气,试图安抚他:“五条悟,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一直待在你身边吗?我也没有想要离开,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明明就想要离开啊。”
牧野一顿,茫然地看着他:“我——”
“你的心,你的眼睛,都在离开老师啊。早晚有一天,你的精神世界会完全和老师无关吧。”
“老师说过的吧——爱也好,恨也好,都可以。”
五条悟竖起手指,按在牧野红肿的唇上,笑意危险。
“但是你永远不可以离开老师。”-
……他在说什么?
牧野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惶恐犹在,探究从心底升起来。
背上的手隐隐紧按住她,无时不刻防备着她的逃脱。
她看着状似平静无波的男人,终于明白过来。
……他变了。
他开始害怕了。
原来的他自信满满,觉得她会一直爱他,或者一直恨他,但都无所谓。
他觉得只要她留在他身边,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他忽略了一种可能。
一种她不会再把他当回事的可能。
一旦她的世界大起来,即使她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这种状况也仍旧有可能发生。
她一面想,一面却觉得心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丝丝抽疼。
那种疼痛里却又带着一些快感,因为那个一直试图掌控她、支配她的人,竟然开始感到害怕。
让她痛苦的恨还存在,爱也仍旧存在。
但眼前让她又爱又恨的这个人不知不觉又变了样。
曾经那个纯粹、磊落的人是他,那个自大、扭曲的人是他,眼前这个嫉妒与恐慌自无形中泄露的人也是他。
嫉妒、恐慌、强硬,本质上都是卑微。
是五条悟。
竟然是五条悟-
因为心底那份斩不断的爱,她没办法不感到唏嘘,没办法不生起那一丁点怜惜。
因为心底那份越发浓重的恨,她没办法不感到一丝报应不爽的痛快。
但充斥她大脑的仍旧是愤怒和委屈。
为着她自己即将破碎的、摇摇欲坠的美好将来。
他可不可怜,卑不卑微,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又要由她来买单呢?
因为她的世界变大以后,他会变得不重要——所以他再度选择将她关起来?
他凭什么就这样自说自话地出尔反尔?
但她……但她连控诉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小心翼翼别激怒他,免得情况别变得更糟糕。
她的心脏勃勃跳动,由于忍耐着极度的愤怒和紧张而急促地喘出一口气:“……那我们也还可以谈谈不是吗?”
五条悟眉梢微微一挑。
“如果你觉得我不爱惜身体,我可以留出更多时间休息,如果你觉得我回家太少、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也可以减少我的任务,尽量……尽量多和你见面……”
“总而言之……没有必要‘到此为止’吧?”
五条悟注视着脸上带着希冀的她、断断续续说着违心话的她,片刻后,胸腔里笑叹出一口气。
“自由是这么美妙的东西吗?美妙到未来酱可以这样迫不及待地妥协,对老师说话的态度也是破天荒的耐心和温柔呢。”
牧野的牙根在他的奚落中咬紧。
“也对吧……”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低垂:“见过了外面美丽、广阔的世界,再被拴回笼子里的时候,只会比过去更害怕、更抗拒。”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牧野只觉得胆寒。
她害怕她的一切自由,她短暂找寻到的寄托和信念,再度被他剥夺。
她脑内一片混乱,忽然被五条悟托住腋下朝上抬了抬,她被动地朝上位移,额头惊慌地抵住五条悟的额头,和他四目相对。
那双比所有人看得更清楚的、神赐的双眼,在幽深的夜里发着澄澈的光,带着令牧野费解的温柔。
至少此时此刻,五条悟不应该突然这么温柔。
他凑近了她耳畔。
“抱歉啊,未来酱,还是不可以。”
牧野的心重重跌落谷底。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五条悟就由开了口:“其实这些理由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偏过头,今夜第三次吻住她的唇。
不合时宜。
牧野心底的躁郁涌起,她怒瞪着近在咫尺的脸,竭力挣扎着被五条悟掐住的腰。
男人的手更肆意地游走于她的身体,抚过背脊、腰线,轻轻按住她的小腹——
几乎只是一瞬间,牧野僵了僵。
这几天完成任务太过拼命,她一直在忽略身体的各种异样。
包括疲惫,包括精神类饮料喝多了所带来胃部不适——应该都是好好休息几天、补充营养就能恢复的事。
但此刻她上腹持续隐隐的顶胀感在五条悟的刻意诱发之下强烈到无法忽视,烧心感夜越发清晰。
最终她在五条悟配合的放松下惊慌地推远他的胸膛,冷汗自全身汹涌而起。
喉咙像被掐住,口中泛酸。
她朝一边撇开头,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第247章
《Sad Melody》–4
非常剧烈的反胃感。
牧野只觉得口中苦得可怕,胃如同有桨在翻搅,佝着身子空呕起来。
视线迅速被泪水模糊,在难捱的痛苦中,她察觉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帮她维持重心,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腹部,传渡暖意。
片刻之后,反应消退,她满头大汗,逐渐平复呼吸,回转过身体。
自始至终,腰间的手都没离开过她,带着缱绻温柔。
刚刚恢复思考的能力,她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五条悟的六眼能看清很多东西。比她要多得多。
如果她只是过度劳累诱发的毛病,他不可能是这种态度。
他刚刚最后与她对视的眼神,除了关切之外,明明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和满足。
会因为什么……而满足?
她又是为什么频繁反胃?
答案呼之欲出-
五条悟安静地拥着牧野,注视着她。
她低着头,碎发凌乱,阴影之中露出一道白皙鼻梁,和鼻头上湿淋淋的汗珠。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以往从来没有见到过牧野露出这么强烈的、痛苦的反应,可见那反胃感来势汹汹,令牧野无法忍受。
而这种突发的痛苦不会仅此一次就消失。
它会在此后的时光里,频繁地、出其不意地折磨他怀中的人,还会伴随其他一系列生理反应。
怀胎十月,大概是世界上最辛苦、最辛苦的事。
这是他此先没有细想的、牧野需要付出的代价。
心里原本那丝微妙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淡去了一些,渗出不可忽视的疼惜和犹豫。
他呼吸变沉。
思绪恍惚的当口,牧野低低开口。
“……我怀孕了,对吗?”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爪子在他心上抓挠。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抚摸牧野的脸,拭掉她眼角的湿意。
“别害怕,未来。”
他轻声说:“还剩八个多月——老师会精心照料好你的。”
八个月。
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牧野低着头,呼吸剧烈起伏。
阴影滋生,如藤蔓攀附而上,逐渐覆盖她的心脏。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五条悟抚摸她的手指一滞。
“八个月,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你休养好身体,再回来做你想做的事、做咒术师——完全没问题的。”他给出承诺。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承诺不再值钱。
牧野仍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当五条悟以为她不会再给出明显的反应之时,滚烫的热意接连染湿他的指腹,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他虎口流淌。
他顿住了。
“八个月?”
牧野垂着眼,剧烈地喘了口气,惨淡地笑:“什么八个月?哪门子的八个月?我根本没有准备接受这八个月——”
她肩膀颤抖,终于忍不住哭腔,指甲狠狠掐进五条悟的手臂:“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怎么能让我怀孕?你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我就这样生下这个孩子?”
“生孩子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什么都不需要顾虑吗?”
“我是什么工具吗?我的心情完全无所谓吗?”
“凭什么——要我生下我憎恨的人的孩子?”-
凭什么?
她明明刚刚才对将来生起那么一点希冀。
她明明刚刚才找到生活的一丁点意义。
为什么噩耗就再度降临?一波接着一波,像汹涌的海浪,卷走她竭力珍惜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摧毁她的热情?
为什么五条悟一定要这样纠缠她、折磨她?
她彻底崩溃-
五条悟看着泣不成声的牧野。
她很少这样彻底地发泄怒火。
她说他是她“恨”的人。
她崩溃的泣音又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他灼热的心上。
他发僵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女人,感受着手臂上指甲陷入皮肉的刺痛。
对他们的孩子,牧野一点也没有露出欣喜和期待。
她只表露了仇恨和痛苦。
她是真的完全、完全不期待他们的孩子。
所以她也是真的……完全不再爱他了吧。
五条悟喉结滑动,四肢百骸像被虫豸啃咬。
他脸上惯常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只轻柔地捧起牧野的脸,试图看清她的神情,也试图安抚她:“未来,老师对不起你,但你先冷静下来——”
声音止歇。
那双朝他扬起的眼瞳泛着猩红,瞳孔中刻骨的仇恨令他一时失声-
牧野直直看着五条悟,紧抿双唇,眼泪淌了满脸,一点一点朝下滴落。
声音断断续续,但无比坚定。
“五条悟。”
“我绝对、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五条悟倏地掐紧她的下巴,但随后又立刻放松。
那双发沉的、苍蓝色的眼中映出她狼狈的、却又强硬的神情。
牧野丝毫不打算退让。
也丝毫没有慈悲和犹豫——对于她肚子里的新生命-
片刻后,五条悟唇角噙起一如往常的笑意。
但不达眼底。
“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由不得你啊,未来酱。”
他控制不住自己,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出告诫,一如往常。
虽然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
——如果他不想继续承受牧野那刀锋一样的、泛着寒霜的眼神,如果他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僵到不能再僵。
但他已陷入疯魔,无法回头-
“要让你、和我们的宝宝都活下去,对我来说很简单。无非就是一道又一道的术式、一层又一层的束缚罢了。”
他是最强,他没什么不能控制住的。
他说着,将脸向牧野凑近。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眼睁睁看着她咬紧牙根,面露厌恶。
“反正老师单方面决定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少一件也不会让你更爱我,多一件倒也无妨。”
他一字一句,笑吟吟,从容地迈向万丈深渊。
“和未来酱不一样,老师可是无比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呢。”-
牧野越是恨他、越是排斥他,他就越想留下这个孩子。
是牧野身上更深的、来自于他的烙印。
是栓紧牧野和他的、崭新的羁绊。
是能拖拽住牧野脚步的巨石。
是他灌注给她的爱。
是她向他传来的回声。
为此,即使他堕入地狱,也甘之如饴-
牧野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束缚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这么轻飘飘就能立下的——你不是向来不喜欢使用这种东西吗?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爱欠账的赌徒了?”
将她困在这里的代价,他已经付完了吗?
而强行保下两条命的代价,他付得起吗?
“未来酱还真是了解老师啊——老师曾经确实不怎么用这些东西呢。”
“但只是用不上而已。”
五条悟对着她,笑得竟然有一丝欣慰。
“我是最强啊——有什么代价是我付不起的?”
他攫住牧野的唇,任凭她狠狠咬下,唇齿间溢出浓烈的腥气。
“但为了未来酱,老师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啊。”-
夜深人静。
五条悟静静搂着哭到精疲力竭、昏睡过去的牧野,两个人倚在沙发上。
他的唇被她咬得破烂不堪,他却刻意没有治愈。
沉默半晌,他再度垂下头,唇珠触碰她的唇珠,狎昵地磨咬,尝着她的气息和味道。
怎么都不够。
他轻轻拍打牧野的背脊,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一起期待我们爱的延续吧,未来。
作为我的妻子,作为我们孩子的母亲,作为我的爱人。
你的身上会留下老师越来越多的痕迹。
而你——也会被越来越多的羁绊,困在这里-
牧野未来又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毫无征兆。
这次同她一同消失的还有五条悟。
“——牧野未来小姐怀孕了。”
彼时伊地知挂了电话,满头大汗地朝办公室里无数只竖起的耳朵宣告了这一事实,引来一片哗然。
他对着满桌子本应分配给五条悟的任务,开始焦头烂额。
……五条先生说他会一直留在五条本家,直到牧野小姐生产,暂时只会处理远程的事务。
一下子有两名特级咒术师告了假,他们高专还玩不玩了。
但……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即将拥有下一代子嗣,无论怎么想都的确是一件大事。
新田明在隔壁座位听着这个消息,觉得心咯噔一跳。
除了震惊之外——
她脑海中隐隐浮现那日牧野对将来略带憧憬的微笑,和她面对五条悟僵硬的神情。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她在满室嘈杂中莫名沉默下来,生起隐忧。
但愿……
但愿牧野小姐,会开心舒适地度过接下来的孕期吧-
时隔多日,牧野又被迫回到京都。
一叶自以为能逃脱孤岛的扁舟,再度被大浪卷了回去。
五条悟也跟着她彻底回到五条本家,终日守在她身边。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两人几乎都待在她那方院落之中。
每日清晨从五条悟怀中醒来,每个夜晚都在他怀中睡去。
他对她,几乎寸步不离。
但牧野觉得五条悟的这种呵护很恶心,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绑架。
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那双如影随形的幼蓝色眼睛。
的确像天空一样——她永远无法逃离他的笼罩。
她一点都不想待在他身边,但她几乎得不到片刻独自清醒和喘息的时间。
任何对自己、对胎儿的伤害都不被允许,离腹部只差毫厘的尖刀会被束缚强硬地阻拦,但凡被五条悟发现后,就会以他的方式给予她厌恶至极的“惩罚”。
身体里来自于他的力量,也会强行为她的身体灌注生机。
挣扎抗争了一月有余,牧野终于心如死灰,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安静到近乎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只能按照五条悟的意愿生活,才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她开始顺从地配合五条悟的照顾,只为减少他的发难、避免他施加“惩罚”、避免自己与他的正面交流。
每日恹恹醒来,她只会对着门外的天光怔忪发呆,任凭五条悟为她擦洗、梳头……要知道以前她对他的亲昵触碰厌恶至极,现在却几乎可以用任他摆弄来形容。
她会在他的指引下机械地进食,但由于没有食欲,往往没吃几口就会试图放下筷子。
但为了免于五条悟的纠缠和折磨,没等他开口,她又会垂着眼,勉强抬起筷子。
没有食欲、不知饱饥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呢?
五条悟坐在对面,看着她机械地张口咀嚼,腮帮子都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一口。就这样一直吃,吃到由于不得不隐忍反胃感而停顿,捏着筷子的手骨节都发白。
最终五条悟不得不地按住她的手。
“可以了,未来。”他胸膛起伏,声音柔和里带着隐忍:“这一顿你吃得够多了。”
牧野头也不抬,只放下筷子,收回手,任凭下人撤走矮桌。
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又一次激烈的恶心呕吐之后,牧野浑身冒汗,虚脱地靠着座椅。
明明还在孕早期,牧野反胃的频率却很高,高到不正常。
五条悟擦拭干净她的唇角,想起医生的结论。
诊断说是孕期正常的生理反应,加上心理作用的影响。
因为胎儿的母亲很排斥、很排斥她身体中的“异常”,因此一丁点由怀孕来带的不适,都会被她无意识地放大。
很排斥?五条悟看着牧野苍白的、泛空的目光。
但她就这样一声不吭,没有抱怨,没有咒骂,脸上一丝厌恶和挣扎也无。
所以她并不是不厌恶。
她厌恶到了极点。
但她却连发泄都懒得发泄-
牧野还待在他身边,但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让她正眼瞧他一眼了。
她仍旧排斥着他们的孩子,厌恶着他。
她甚至不再召唤刀剑,不再提出任何诉求和愿望,他拿不出任何交换她眼神的筹码——
他唯一的筹码只剩下她的“自由”,而唯独这样东西,他不可能拿出来、还给她-
看起来如一潭死水的牧野,终于在某一天难得有了些明显的反应。
五条悟一直数着日子,所以很清楚——是在她怀孕将近五个月的时候。
牧野这一夜洗澡的时间比平常要长很多。五条悟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
“未来酱?”
仍旧没有得到应答。
留在牧野体内的咒力显示着她身体状态良好,但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水声了。
他思忖片刻,徐徐推开门。
牧野正靠坐在浴缸里,浑身赤裸,泡在水里,低着头,发着呆。
即使他贸然闯入,她也没表达任何抵触——五条悟宁愿她像过去那样怒斥他,或者至少阴阳他一两句。
“怎么了,未来酱?”他挽起袖子朝牧野走去:“孕妇不可以泡澡太久哦。是不是太困了?老师这就抱你出来——”
牧野仍旧低着头。五条悟走近了,意识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顿了顿,意识到什么。
牧野怀孕的日子里,没什么大的情绪反应,一直会本能地避免打量自己的身体。
但这种麻痹总会短暂露出缝隙。
五个月,牧野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双腿屈着,像是怕挤压到肚子,不敢完全缩起来。
湿润的黑发贴在她雪白肌肤上,遮住她眉眼。
“……怎么了?”五条悟再度放轻了声音:“不舒服吗?”
牧野的手轻轻按上腹部,水波荡漾。
就在五条悟以为她仍旧不会开口时,她终于沙哑地出了声。
“刚刚……我的肚子里有一点动静。”
五条悟消化得很快。
那是——
他的心情难以抑制地雀跃起来,在浴缸边单膝跪下,身体俯向牧野:“是胎动哦。我们的宝宝看起来很有活力——”
他看清了牧野的眼神。
直直落在自己腹部,一眨不眨,却不像他那样满怀欣喜。
暗红的瞳孔不再完全平静,映着荡漾的水光,染上了复杂的、痛苦的、纠结的情绪。
“原来,我的这里——”她的手轻轻按了按:“真的在孕育一个鲜活的生命啊……”
她哽咽起来:“但生命是会感到快乐,也会感到疼痛的啊。”
“我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决定……他的诞生呢?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他的一己私欲。
一句一句,锤在五条悟心上,他喉结滚动,一时出不了声。
“我给不了他爱、给不了他亲情、我受不了在这里的每日每夜,我想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这就意味着我迟早会丢下他……”
本该为牧野一直试图远离他的固执而生起怒火的。
但五条悟看着她哀伤的神情,大滴大滴的眼泪,心脏的钝痛越来越强烈。
指节在浴缸边缘捏紧,失去血色。
“到时候,我真的……做得到吗?”
牧野喃喃自语。
“我是一个冷漠的审神者啊。我冷眼旁观过那么多历史的发生,我理应对自己的目标毫无动摇才对啊——”-
唯一一次动摇,她给了五条悟。
但从此她万劫不复。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诞下一个“孩子”。
面对这种陌生的血缘亲情——她会不会再一次动摇?-
她又开始觉得恨,于是冷笑着、带着浓重的怨气质问五条悟:“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所以你才这么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他会不会快乐、会不会幸福,你都无所谓?”
她终于抬起眼,朝五条悟看了过来。
久违的对视,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但他只是竭力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
“会幸福的。”他固执地说。
“无论是留在我身边的你,还是我们的孩子。”他笑:“都会幸福的。”
牧野看着他,眼里那丝微弱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只剩下仇恨、只剩下厌恶、只剩下疲惫。
再无多余的色彩。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她撇过了头,胸腔闷堵,无法排解-
牧野又再度恢复了沉默。
她作为孕妇的生理反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虚弱嗜睡,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需要被五条悟搀扶着出去走动。
五条悟竭力把她的身体养得很好,五条夫人的休养成了五条家的仆人最头等的任务,但牧野的精神在持续恶化。
如果之前的她还算一个会动一动的机械,如今的她就像一个彻彻底底没有生气的人偶,一声不吭地在床榻上躺着。
如果没有五条悟的干涉,说不定可以躺到地老天荒。
五条悟已经想象不出来了——如果她就这样一点一点消沉到孩子出生,那时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在这样凌迟般的煎熬中,他觉得自己长久压抑的感情很精神也在逐渐变质。
他不能在牧野面前摘下镇定自若的面具,露出腐烂的内里——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动摇,他在认输。
所以他只能在寂静的深夜,辗转反侧,看着怀抱里陷入熟睡的苍白的脸,目不转睛。
任凭烈火焚烧心脏。
他看着看着,就会情不自禁吻上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脖颈和手指,不知不觉吻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他会钻入被子,蜷缩起身体,贴着牧野的腹部,听着胎儿的声响,哪怕就那么一点点,也可以稍微慰藉他的干渴。
失眠直到天明、到正午、到牧野会苏醒的前夕。
他才会慢慢躺睡回去,重新搂住牧野,假装一夜好眠-
牧野孕期六个月时,五条悟开始察觉到胎儿的异常。
咒力和灵力似乎是这孩子不可或缺的养分——这一点上说,他就与普通胎儿完全不同。
他的六眼能看清胎儿身上复杂的力量回路,但不知道其形成的原因——灵力和咒力的溪流蜿蜒曲折,汇成一片,在他体内流淌。
吸收力量速度奇快无比。
五条悟的咒力总量在这世上数一数二,而他操纵咒力的精度在六眼的辅助下也达到了顶级——所以他完全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
有什么关系?宝宝需要这些养分,他就代替牧野去给。对小小的一个胎儿来说,他的咒力,说绰绰有余都保守了。
但胎儿饿得很快,在牧野的肚子中闹出的动静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
在院落中散步走动时、静静坐在廊前养神时,牧野会经常捂住突发剧痛的肚子、躬下身体。
脱力的她只能苍白着脸、忍着痛吟,瘫软在五条悟怀里,等待他朝腹中输送足够的咒力。
喂饱了这孩子,难受才会停歇。
真是个小恶魔。五条悟有点牙痒痒地想。
还没有降生,就这样折磨他的母亲。
他对于这种预料之外的状况感到后悔和心疼。
如果早知道这孩子不同寻常,如果早知道牧野会为了这个孩子,忍受超乎寻常的痛苦,他……
还会不会一意孤行地保住这个孩子呢?-
大概是陪伴牧野而得不到回应的时光太过寂寞煎熬,每次替牧野输入咒力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他知道后悔无用,尽可能确保牧野现今的痛苦得到缓解才是最重要的,而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
所以他一直没有细想。
直到他在某一天,竟然一时疏忽,送向牧野腹中的咒力稍微断了片刻。
被饥饿的胎儿本能地踢踹母亲的腹部,牧野痛哼一声,朝他怀中蜷缩,五条悟怔了怔,随即安抚着轻声说抱歉,迅速续上咒力。
但这种低级的控制错误本不应发生。
牧野闭着眼,无力地任凭他拦住,平复着呼吸,而五条悟低头注视自己手掌,手指略微蜷曲起来。
他后知后觉身体离涌上了陌生的疲惫与迟钝——这些负状态本该被他的反转术式迅速修复才对。
输送向胎儿的咒力变得微弱、断续,反转术式的运转也出现滞涩。
他的咒力短暂地锐减——
都被腹中的婴儿吃掉了-
事情似乎有脱离控制的倾向。
这还未现世的孩子,似乎非常了不得,了不得到能一次吃尽他的力量。
五条悟很少遭遇脱离他掌控的事。牧野的心是一件,这个孩子也是一件。
他在心中预想着将来事态的演变,这孩子如果胃口越来越大,大到他一个人的咒力也难以填报他,那么他应该如何应对。
但他暂时没有想出妥善的方法。
他选择独自咽下这件事。
他仍旧会在牧野每次被胎动折磨、面露痛苦时,冷静地拥住她,朝腹部送去大量的、用以安抚孩子饥饿感的力量,任凭牧野不安地攥住他的袖子。
看起来还是那个可靠而令人心安的最强。
殊不知内里已被他全数送出,空空荡荡-
孕期大约八个月,牧野被扶着在院中散步。
腹部沉甸甸的,她体力也越来越糟糕,只能被五条悟搀扶着,走得极为缓慢。
迈出某一步时,身后人忽然停住了。
是很罕见突兀的停顿,但牧野并没有打算关心,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她已经被腹中的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能强撑着坚持走两步已是尽力。
更何况,如果她有的选的话,她只会对五条悟敬而远之。
她不耐地呼出一口气,忽地听见几声闷在手掌心的呛咳,尔后是背后男人不着痕迹清嗓子的声音。
她眉心一跳。
但异样只是瞬间,随后牧野又被搂着腰朝前带动,她迈开脚步。
但她总觉得空气中飘来了一丝血腥气,令她时常犯恶心的胃又开始隐隐作乱。
她侧过身,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五条悟像往常一样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又反胃了?”五条悟轻声关心她,很莫名地说了一句“抱歉”。
在抱歉什么?
牧野在泪眼模糊中直起身来。
算了,他该抱歉的地方多了去了。
转身的那瞬间,她余光瞥见男人薄唇上一丝醒目的鲜红。
她一时怔了怔。
……血?
但在五条悟目光投来之前,她迅速撇过了头。
心中惊疑不定-
牧野忍不住开始持续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五条悟。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受伤了?
但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什么会受伤?
她逐渐摸清了规律。
五条悟的异样往往是发生在朝她输送咒力和灵力之后。
以往她在痛苦中昏昏沉沉,任凭他摆弄,但最近她开始竭力保持清醒,仔细感受着传向她腹中胎儿的力量。
从稳定、大量,到最后变得微弱、断续。
而成功安抚下腹中的孩子和牧野之后没多久,五条悟都会不动声色起身,出去,像是有事要处理。
但再回来之后,牧野总会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戴上绷带的频率也高了很多——过往的他巴不得用他那双作弊般的漂亮眼睛,多和她交汇几次眼神,但现在他却恢复了以往那种“尽量遮挡过量信息”的模式。
似乎在竭力减少各方面的咒力损耗。
牧野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每一次为了让腹中胎儿停止闹腾,五条悟都会朝她体内输送巨量咒力,多到将他都要掏空。
如果只是短暂掏空,其实没什么关系,等待咒力徐徐恢复即可。
但五条悟平常要用咒力去持续看顾的事情太多了。
先不说六眼和无下限令他大脑持续高负荷运转,光是给她下的那么多术式和束缚就够他耗费精力的。
强行限制一个审神者的自由、强行维持一个大活人的生命、强行监控并限制她的各种行为……在牧野和五条悟僵持的日子里,牧野已数不清五条悟对她蛮横地施加过多少术式、立下过多少束缚。
只不过平时五条悟状态正常,咒力量巨大,所以肆无忌惮地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担代价。
但现在“咒力总量”这座地基开始摇摇欲坠,负担不起他的日常支出。
导致他的身体开始遭受反噬。
这种事发生在五条悟身上,犹如天方夜谭。
但它的的确确在发生-
……这太离谱了。
想通其中关节,牧野怔然抚摸自己的小腹。
她以为她腹中的孩子,只是个调皮的、茁壮成长的小捣蛋鬼。
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时常一次性吞食掉五条悟的所有咒力?
那可是五条悟啊,是举世无双的六眼神子、是与所有人实力断层的最强咒术师。
就连他也负担不起腹中胎儿的养料吗?
寒意自脊背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五味杂陈。
……五条悟一直意识到了这件事,却不打算说?
他就这样任凭这胎儿汲取他的力量?
那他呢?
他打算怎么做?就这样维持现状吗?
他能撑下去吗?
如果他撑不下去了,意味着什么?
牧野脑中惊涛骇浪,无法停止无限的思索和猜想。
直到暂时离开、暗自修复好身体的五条悟再度回来,一如既往朝着她的冷脸绽开若无其事的微笑。
而牧野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当做什么都没有察觉-
五条悟比预料之中更快地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因为他们的宝宝胃口越来越大。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被他吃掉的力量都去了哪里?
五条悟暂时没办法弄清这一点。
但为了稳住局面,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全数投喂自己的力量。
咒力的频繁亏空带来了可预见的严重后果。他的大脑越来越容易疲惫,对牧野的照顾也越来越勉强,那些为了留住、保护牧野而施加的束缚开始疯狂地朝他讨要代价。
他的身体逐渐难以负荷、出现裂痕。
颅内的血以各种形式渗出,从眼角,从鼻腔,从喉咙。身体器官也开始偶见破损,反胃吐血已是常态。
虽然这些状态会在他恢复咒力后迅速用反转术式修复,但他咒力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咒力被掏空的状态越来越频繁。
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陷入沉睡的时间。
但他不能放任自己睡得太死、太久,因为牧野还在受着怀孕的煎熬,她在夜里也经常会产生各种生理上的痛苦,对她的关注一刻也不容疏忽。
他不能一个人睡死过去,任凭牧野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想要做到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能随时迅速捕捉到牧野的异常,给予她充分安抚和照顾。
但他做不到了-
身体的超负荷迫使他时常不得不独自绕到房门外去,躲避牧野的视线。
只要稍微恢复些许咒力,他就会迅速修复身体的创伤,尔后尽快赶回牧野身边。
牧野看起来仍旧那么冷淡。了无生趣、昏昏沉沉,对他爱答不理、漠不关心。
这反而让他稍微放下一点心。
如果她太过清醒、太过关注他,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到他的异样。
但在某个清晨,他独自离开被窝,去往晨风呼啸的回廊上,清理突然涌出的鼻血、修复身体之时,忽然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
丝毫不打算掩饰的声音,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他身体发僵,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过头去。
女人扶着肚子,站在他身后,显然是刚刚从床上起来,素衣飘扬,黑发凌乱,面无表情-
五条悟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今天醒得很早啊,未来酱,光着脚小心着凉啊。”
牧野难得抬起眼,开始打量他。
片刻后,她云淡风轻:“……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五条悟的笑容凝滞起来。
“你这段时间容易疲惫、容易熟睡、时常吐血……都是因为你把咒力掏空给了他,对吗?”-
五条悟没想到牧野观察出了这么多东西,甚至推出了正确的结论。
他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丝欣慰……他原来有在被牧野好好地、认真地观察吗?
原来牧野还会认真思考他的事吗?
她在关心他?
她应该会很惊讶吧——惊讶五条悟的力量也会有不够用的时刻。
她会担心他吗?
她会为他的受伤和虚弱……稍微受到那么一点触动吗?
哪怕就那么一丁点触动也好啊。
太难得听见牧野主动和他说话了,也太难得被她抬起眼睛注视。五条悟发现自己竟然在紧张。
紧张到发不出声音,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呼吸都变乱。
沉默显然是一种默认,而牧野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唇角扯起一丝笑意。
五条悟一时不防,没能领会那笑意里的冰冷和痛快。
“——五条悟,你终于撑不住了,对不对?”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真是报应不爽。”-
像是从山峰坠到谷底。
像是被带着蜂蜜的刀一点点切割。
五条悟看着牧野的笑容。
她终归是露出了一点鲜活的表情。
她笑得很开心。
为着他的“报应”。
五条悟看着她,胸膛起伏,片刻后,唇角浮起僵硬的笑。
“放心吧,未来酱。”他说:“老师可是最强啊,这么一点小事,怎么可能会撑不住?”
他灼灼盯视她,一字一句地强调:“不用担心,老师不会有问题,你也不会有问题。”
牧野看着他,略微眯起眼睛。
眼神中的怀疑和失望再度刺穿他的心脏。
但他只能不着痕迹地攥紧拳,假装坦然,一语不发。
片刻后,她只是哼笑一声,独自转过身,扶着墙,缓缓地,向屋里走回去。
“是吗?”
她留下一声轻微的叹息,意味难明。
“那我只能继续,再等一等了。”
五条悟僵立在晨风里,犹如一尊石像-
五条悟不再于牧野面前遮掩他的虚弱。
因为牧野对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毫无波动——甚至说是暗含期待。
他频繁咳血、身体虚弱、面露疲态……这一切对牧野来说,似乎都无所谓。
她只会静静看着他撑着身体,忍住眩晕,擦掉七窍涌出的血,平复剧烈呛咳后凌乱的呼吸,尔后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
这种事不关己的旁观在一刀一刀凌迟五条悟的心脏。
但其实牧野的态度,对目前的他来说,并不是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事在于,胎儿的“食欲”还在膨胀,他逐渐没办法充分满足他的欲望。
饥饿的胎儿转而开始朝母体索取一切。宝宝频繁地踢踹牧野的小腹,牧野时常连肋骨都生疼起来。
她体内的灵力,也开始被胎儿疯狂地吞吃。
五条悟力有不逮,她的身体失去庇护,终于开始迅速衰败下去。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现实——眼前的局面,他已无法收拾。
他在咒力短缺的那些时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牧野虚弱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满身大汗。
而他却连自己的创伤都没能修复。
他能做到吗?最终让牧野和孩子都安然无恙。
他终于开始动摇。
动摇演变成了强烈的不安。
他从来没有吃过由于“弱小”和“无能”带来的苦头。
而如今他觉得自己无比地弱小和无能。
他只能在每个煎熬的夜晚,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在床边,盯视着牧野苍白的脸,紧闭的眼。
而后紧握她的手,躬下身体,乞求她的身体不要继续恶化下去-
在又一次为牧野掏空所有咒力之后,五条悟的身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
他只来得及挪开收、朝外转开身体,胃中的血就从口中涌出。
视线变得猩红,他的苍蓝色的眼瞳也被颅内渗出的血迹染红。
他剧烈呛咳起来,血水染红他雪白的衣袍,像冬日里盛放的寒梅。
身体的崩溃显而易见,这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劲敌、任何一场激战能把他逼成这样。
朦胧间,他听见牧野的哂笑。
“五条悟,这是不是就叫……咎由自取呢?”
“因为你的固执,因为你的……一意孤行。”
他喘息着,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牧野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似乎很疲惫,声音轻飘飘的,但带着不吐不快的决绝。
“别假装若无其事了。像这样下去,你、我、我腹中的孩子……我们应该都会死掉吧?”
这是牧野第一次提到某个刺耳的字。
也是第一次毫不留情地戳破五条悟试图维护的虚假。
他身为最强无懈可击的自尊仿若被牧野一脚碾过,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只倏地支撑起身体,几步跪行到床榻边沿。
他的六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体内的灵力、咒力,转瞬间就被仍旧没有被喂饱的孩子吃尽了。
虚弱得可怕。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必须果断作出决定。
他握住她苍白纤细的手腕。
“不会死的。”
他一字一句。
那个他从不动摇、从不松口的念头,就在这一瞬间被他推翻。
因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牧野经受濒临死亡的折磨。
从前是他可以掌控她的生死,可以确保她安然无恙。
但他在无计可施的此刻不得不接受现状——他如今已保护不了她。
他深深地、专注地凝视着牧野。
绳索般的金光从她身体间浮起,由紧紧缠绕变得松弛,尔后如被风吹动的细沙,消散在夜色里。
“……束缚解除了。”
“对不起,都是老师的错,把你害成了这副样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一时的私心,这个孩子不会产生,也不会被留下。
也不会把牧野折磨至此。
五条悟艰涩地吐字,心脏被愧疚和悔恨撕扯,曾经那些疯狂叫嚣的自私、贪婪和欲望渺小到几乎要彻底消失。
“离开吧。”
他最终说,眼神中浮起殷切:“如果未来酱现在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具身体……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牧野听完他的道歉,听完他的决定,仍旧静静躺着,目光垂下,唇角噙着凉凉的笑意。
丝毫没有动容。没有欣喜,也没有憎恨。
甚至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真是讽刺啊。
她努力抗争了很久,已经心如死灰。
最后她梦寐以求的“自由”,还是因为五条悟一意孤行婪地惹出大祸、把她折磨得痛不欲生,才勉强施舍给她的。
但她却已经没能力去抓住了。
“离开?”
她气若游丝地笑。
“我一丝灵力都没有,我拿什么离开?”
五条悟的手在牧野腕上扣紧。
“即使我死在这里,没有灵力的运渡,精神体也无法脱离这具身体、脱离这个世界、回到本丸。”
“只会在没人能看见的虚空里挣扎、游荡、直至消散。”
此刻体内空空荡荡的他,给不了她丝毫的灵力,只能徒劳无力地听着牧野的自嘲。
牧野的手,轻轻放上自己浑圆的腹部。
“这里——踢踹、翻滚,几乎一刻都没有停过。我仿佛都能感受到这孩子强烈的饥饿感。”
“你给我一点力量,就被他吃掉一点。不够,怎么都不够。即使你还有灵力可以进入我的体内,也会在转瞬间荡然无存。”
她嗤笑,由于呼吸起伏过大而咳嗽起来。
“——我已经走不掉了啊。”
“我只会在身体的煎熬中痛不欲生地死在这里、甚至一尸两命——”
“因为你。”-
满室寂静。
五条悟被巨大的无力感攫住,动弹不得。
他有六眼,他比牧野清醒得多,他其实隐隐推测出了结果。
他只是抱着侥幸,不愿面对,直到牧野冷冰冰地将残酷的现实告知、迫使他认清现实——
他将要害死牧野——他死也不舍得放手的爱人的现实。
他喉结滚动,神色发僵,吐不出一个字-
牧野的意识逐渐涣散。
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到头来,你护不住我,也护不住我们的孩子,甚至……也护不住你自己。”
“恭喜你啊,五条悟。”
“强大让你拥有了一切。”
“但贪婪,让你一无所有。”-
牧野彻底昏死过去。
五条悟静静跪坐在床边。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后悔过。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怨恨过自己。
但他回不了头了。
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往前走。
床幔随夜风翻卷,他仿佛置身枯草丛生的荒原,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