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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会拖泥带水,做决定也痛痛快快,一旦付诸行动,便不再反复琢磨咀嚼当初的判断。

产生后果,就去接受。产生错误,就去补救。需要代价,就去付出。没什么好纠结的,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并非冷心冷情的神明。

他本质上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迟早会露出属于“人”的弱点——比如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那些深埋内心的贪婪欲望、那些本该毫无意义的患得患失。

而一个人要变得患得患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当他拥有了一件爱不释手但又脆弱易碎的宝物之后,转变则自然而然发生。

对他来说,那件宝物是牧野未来-

牧野身上的秘密全数揭开的那一夜,他对上她忧郁的神情,向来强硬的心无从抵抗地化成一滩水。

想要让她安心地依赖他、想要抚平她眉眼间的忧愁、想要分担她的焦虑。

所以承诺的话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他说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会,给他信赖,他一定能解决一切。

但其实他无从担保。他的底气只是来源于“他是五条悟”。

这够吗?

他不知道。

咒术界的将来是不是充满凶险?“五条悟”命定的结局是不是不太好?他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牧野,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否则她不会一直以来那么痛苦,否则铃木一郎望向他的眼神不会那么可惜。

所以从容地消化一切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旦隐隐意识到他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潜在的影响后,他每次做下决策的时候,总会比从前的他多犹豫那么半秒钟。

并非是在意他的结局本身——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自愿承担代价。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冷不丁就突然下降一点的数字。

原来带着更多的思考去做决定,他会做出许多与第一直觉不一样的选择啊。

但这些改变重要吗?值得以“和牧野相处的时间”来交换吗?选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他以为他完全豁达、完全洒脱,完全能做到不回头看。

但他发现他不能-

他装作不经意地向牧野询问那个数字的时刻越来越多。

从半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到每个相拥的夜晚。

如果她报出的数字与上次相比纹丝不变,他心中的不安定就会消退。

但如果牧野状似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个比上次更低的数字……他就会短暂地陷入沉思。

脑海里不自觉地高速回放——今天他到底做了哪些事,变化可能出现在哪里。

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头绪,尔后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会被他强硬地中止。

然后他会拥住面前乖巧看着他的女孩,双臂越收越紧。

直到她平缓的心跳声传进他的胸膛。

他终于完全明白,曾经牧野独自背负一切时,为什么会那么迫切地渴望他的陪伴。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她看起来仍旧在“思念”他,似乎怎么都不够。

因为很舍不得、很想要挽救那些沿途被“丢弃”的时光-

牧野能感受到五条悟的变化。

他仍旧是那个一直言笑晏晏的最强,仿佛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困难和关隘是无法被突破的。

五条悟没有提过一次公开他们的关系,甚至比以前更懂得隐藏,“勒令”看出他关系的朋友们绝对、绝对不要声张。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会对将来产生很大的影响。

两个人休息,工作,休息,工作。他们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

如常往复,爱意自眼神交汇间涌动,从未消退。

但五条悟的出神越来越频繁。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每天都会不经意提起那个数字。

“今天是多少呢?”

“82.7%。”

“……好奇怪,昨天还是82.8%啊——老师今天也没做什么大事啊。只是祓除掉了杂碎一二三四而已,难道是落地的姿势没选对?”

牧野死鱼眼:“也还好啦,0.1%而已。”

“也不一定是由于今天发生的事,可能是过去的某个改变,到今日才产生了影响吧。人生中各种琐碎的小事,因果关系环环相扣,很复杂、很难想清楚的啦。”

她环抱住托腮沉思的他,摸摸他的额发。

“老师,这些小小的数字,只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小细节,不用在意。”她很郑重地、不知多少次强调:“老师平时做事也不需要想太多哦,遵从本心就好了。”

她亲了亲他的脑门:“不然脑袋会烧坏掉的。”

五条悟注视着她,尔后笑起来:“这是当然啦。”

“老师从来都不是纠结的类型啊。”-

牧野当然知道他在说谎话。

就像考试时遇见纠结的题目,往往第一反应的答案才是对的,却会由于想太多而把“正确”答案擦掉、填上“错误”的那个。

所以数字才会一直往下掉啊-

一年以后的某一天,五条悟向牧野展示了他得空钻研的成果。

彼时他们结伴出差,已成为资深辅助监督的牧野熟练地借职务之便订了一家漂亮的旅馆。完成任务的那一夜,他们依偎在廊下,面对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牧野酱,你看哦——”

五条悟拉长声音,展开手掌。

在牧野惊异的目光下,金光浮现在他修长指间。

“灵力……”她瞪大双眼,攥住他的手指:“老师……你怎么做到的?”

“今天在岛上祓除完咒灵之后,闲着没事干,试着试着就领悟出来了。”他洋洋自得:“我果然非常聪明嘛。”

刀剑的存在对他来说已不是秘密,因此牧野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五条悟时常会和这些奇妙的式神聊聊天,甚至好整以暇地旁观他们和传说中的“时间溯行军”战斗。

偶尔还会互相切磋一下。

他能观察接触灵力的机会,也因此多了起来——这大概是他能成功领悟灵力的重要原因吧。

欣喜升起又自然消退,牧野又靠回他怀里。

海风静静吹拂片刻,五条悟出了声:“但是,还不够吧?”

牧野怔了怔:“什么?”

“比如有一天,想要去这片天空之外找牧野酱,或者是把牧野酱带回来——”五条悟轻描淡写地说出狂妄的话:“老师想做到这一点,现在还远远不够呢。”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难捱,牧野露出一抹微笑:“……已经很厉害了,总有一天可以做到的。”

“啊——好讨厌‘总有一天’这个词啊,就像是一种不用负责任的承诺。”五条悟发着牢骚,熟练地用手指梳理牧野的长发:“老师还想再快一点做到呢。”

“或者……再多给老师一些时间吧。”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着谁-

“今天的数字是多少呢?”

“81.3%。”-

“今天呢?”

“80.8%。”

“啊,只是稍微降了一点点呢。我今天临时起意,违抗了那堆烂橘子的命令,救下了一个叫乙骨忧太的孩子的性命——做下这个决定之后,才忽然想起数字这件事,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嘛,还好还好。”

“是哦,老师做得很对。”-

……-

“今天?”

“……79.3%。”

“诶——怎么比昨晚降了整整0.4%啊,我今天到底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呢?”

五条悟浴袍半敞,仰头靠在椅子上,深深泄出一口气。

牧野在他身后,用毛巾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卷翘白发。

女孩的头发也湿着,橙香飘入他的鼻尖,揉搓他发丝的力道有那么点漫不经心。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抿了抿唇,转头看过去。

牧野回过了神:“……怎么了,老师?”

“牧野酱竟然在发呆?”他眯缝起眼睛:“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条件反射地否认,但又习以为常地试图纠正自己“凡事总想先瞒下来”的坏习惯——毕竟她在思考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的一把刀剑,名叫一期一振。”她有点烦恼地开口:“他外出修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寄信回来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目光瞟过五条悟失去笑容的脸,立时收了声。

她眨了眨眼,尚不知气氛是为什么突然变冷,腰上就多了两只手。

视野天旋地转,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床上。

五条悟俯身,整个人罩在她身上,两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抿着唇,目光灼灼。

湿冷的发丝贴在她脖颈,五条悟发尖的水也滴落在她脸颊上,她怔怔打了个哆嗦。

“……老师?”

她试探性地开口:“你……”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牧野酱?”

牧野愣了愣。

五条悟的声音泛冷:“脑袋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只有老师在操心着我们之间逐渐减少的时间吗?”

牧野张了张唇,一时没有出声。

她看着五条悟起伏的胸膛,近乎于隐忍的呼吸声,心底有着隐秘的疼痛。

一年又是一年,最近的老师越来越容易陷入焦灼。她能感受到。

因为他还没办法达成他想做到的事——虽然他掌握了灵力,但仅此而已。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分开,他没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去找她,也没办法强行把她留下来。他对他们的离别毫无办法。

所以他越来越关心那个数字、越来越容易被它牵动情绪。

像指缝间的水,无论如何握紧拳头,照旧会从缝隙流走。

这大概是五条悟少有的、无能为力的时刻吧-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不在乎。”

她温声道歉,试着活动了一下被五条悟攥住的两只手腕,没能得到松动。

“数字的变化很微小,没有在意的必要。”她给出一贯的解释:“老师也是,不要再去回忆那些没必要的细节……”

“很微小、没必要。”五条悟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但不知不觉,已经降到了一个很低的数字了——不是吗?”

听起来还是有点埋怨呢。

牧野露出无奈的笑容:“……这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啊。”

无能为力。

五条悟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喉结上下滚动。

心里燃着躁郁的火,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熄灭。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松开了双手,上身俯了下去,脸颊埋在牧野的颈窝。

今夜不知第几次的叹息,洒在她颈侧。

五条悟察觉牧野得到自由的手圈住了他的腰身,逐渐收紧。

“没事的,老师。”

女孩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他:“我不再想别的事情、老师也不再想别的事情——让我们共处的时光更轻松、更快乐一些,好不好?”

五条悟的头从她颈间抬起,幼蓝色的双眼里映出她的面容,一眨不眨。

牧野与五条悟对视片刻,垂下了眼睫-

不要这么看我,老师。

不要用这双漂亮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牧野难得热切、主动起来。

她的手顺着五条悟敞开的衣领探入他的怀中,泛凉的指尖抚摸他的背脊。

她扬起下巴,唇也凑了上去,轻柔地撬开五条悟紧抿的双唇。

衣物窸窣,灯光暗下,两个人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心里的滚烫灼痛化为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欲,洋洋洒洒地交融、流淌-

数字的变化很微小,没有在意的必要。

因为牧野知道,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哪怕只是其中一件事的改变,都会令结果完全颠覆、毫无挽救余地。

而在她看来……面对习惯了深思熟虑的老师,这些改变必然发生,也最好发生。

所以没什么好挣扎、好纠结的-

失眠的凌晨,白发男人紧紧搂着她,陷入熟睡,她躯体疲惫沉重,却始终睁着眼睛。

已经到了……2017年10月。

距离百鬼夜行,还剩两个月。

第227章

Chapter -27承诺

2017年12月初的某一日黄昏。

牧野在办公室,听见了高专警戒被触发的声音。

办公室内的同事们陷入骚动,纷纷朝窗外直起身、抬头张望。

“……我们要下去吗?”

“应该要吧,咒术师们也都在高专门口聚集起来了……五条先生和夜蛾校长也在。”

牧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心里一沉。

她落在队伍最后面,顺着人流朝楼下走,一面走,一面回想着脑海里的画面。

她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此时此刻,那个名叫夏油杰的男人,应该正捧住乙骨忧太的双手,热切地邀请他加入自己的阵营吧-

这个世界的扭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呢?

她回想着她独自窥见的、曾经享受着青春的五条悟。

是从伏黑甚尔的那一刀开始的?从击中天内理子的那一枪开始的?从灰原雄的死亡开始的?

还是……从夏油杰杀掉整个山村的普通人开始的?

她跟在同事们身后走,不知不觉看见了故事中的那些主人公。

她略感安心地躲在阴影之中——这才是审神者最习惯的视角。那个穿着僧袍的黑发男人,五条悟昔日的挚友,笑吟吟地朝静静立着的五条悟招手,尔后毫无留恋地转身,和他新的同伴一起乘上巨大的白鸟,堂而皇之地离开这里。

宣战已结束了啊。

牧野看着那个立在所有学生身前的高大人影。

白发男人插着兜,抬着头,绷带下的眉眼正对着天空中远去的人影,神情看似平静无波。

但他的每一丝神态细节,对牧野来说都再熟悉不过——

她很清楚,现在的他正在被久违的孤独侵蚀。

她衣袖下的手攥紧。

五条悟定定朝水红色的天空看了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朝学生们拍了拍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嘴里大概在讲着什么“放轻松”、“注意安全”、“回去上课”、之类的话,然后就开始召集在场的咒术师集合开会。

他讲完一切,插着兜看所有人转身撤向该去的地方,迟迟没有跟着挪动脚步。

牧野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一种心有灵犀。

静立片刻,五条悟的脸果然转了过来,遥遥朝着她的方向——六眼的视力就是有这么好,好到他随时随地都能精确捕捉她的位置。

隔着绷带,牧野没办法看见他的眼神,只能朝他白皙俊美的脸露出一点微笑。

五条悟的唇角始终没有翘起来-

那天黄昏,五条悟把空荡的教室落了锁。

几个会议罗里吧嗦地开完了,防守作战的部署也全部商议好了,高专所有咒术师的审慎周密,全数用在了这一次夏油杰的突然袭击。

本该暂时放下心来的。

他却忍不到夜深人静的夜晚,就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唤来她的手机咕噜噜滚到桌角,他随意地坐在一张课桌上,长腿展开,一把将牧野搂到他腿上,让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

身体相贴,呼吸可闻。他看着她玫瑰一样的眼睛和瓷白的脸,解开了她盘起的头发。

偌大的教室,整齐的桌椅,他们就突兀地躲藏在这里,在黄昏覆盖不到的角落里,热切地相拥在一起。

牧野垂头俯视他冰蓝色的瞳孔,腰肢被他紧紧掐着,按到骨骼都感受到挤压,呼吸都滞涩起来。

从指尖传来的不甘与不舍。

牧野都不知道自己心脏的刺痛是从里到外蔓延,还是从外向里传播。

半是强迫半是顺从,她的唇舌被他吮咬,每一寸空间都被舔舐,每一丝空气都被掠夺。

呼吸急促,体温滚烫,她在惊涛骇浪里随波逐流,五条悟雪白的发丝和她的脸颊、鼻梁摩擦,沾染上她的眼泪与薄汗。

本该遮住他眉眼的白色绷带胡乱缠绕在她手腕,被他越勒越紧,紧到刺痛生疼。

像是一种强硬的挽留。

沉默的深吻终于藕断丝连地结束。

五条悟少见地呼吸不稳。

“怎么办呢?”

他低低地笑,用手背拭掉唇间的银丝,拎起绷带牵引牧野的手,按在他胸膛上:“好想把牧野酱衔在嘴里、吃下去、或者嵌在这里,怎么都好——”

“总而言之,合为一体的话,应该就分不开了吧?”

“……老师是什么野兽吗?”

牧野搂着他的脖颈,在缺氧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但听起来还不错。”她也笑,扬起眉毛:“老师有办法吗?”

“喂喂,是在挑衅老师吗?随便说着这种撩拨的话——”五条悟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绵软温和的眼神,定住不动了。

他半张脸被金辉照亮,半张脸陷在阴影中,苍蓝色的双眼也在阴森和澄澈之间交汇、模糊。

“我如果也忍不住,像忧太那孩子一样诅咒了自己的爱人——”他有点出神:“会变成什么样呢?”

特级咒灵牧野未来?

“……真是绞尽脑汁了啊,老师,但我倒也不至于死啊。”

牧野眯缝起眼睛看他,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也认真思考起来:“多半是没有用的吧。底层逻辑没有改变——我如果到了该离开的时刻,就会被迫离开。”

五条悟没再说话,因为他本就是随口一提——只是想被牧野酱瞪一眼而已。

他知道当下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把牧野未来留在他身边。

成为神明,成为魔鬼,成为人。

选不选都一样。

无趣至极-

“今天降了吗?”他又开口问。

心照不宣,牧野知道他在问那个数字。

“还没有。”

“所以不是今天,是12月24日。”五条悟语气很笃定:“这是你很早就放弃挣扎的理由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剩他一个人在隐隐焦虑,在不甘,在精打细算试图控制那个数值。而牧野变成了从容安抚他的那一个,位置仿佛彻底颠倒过来。

不是因为牧野无所谓,而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无用。

而五条悟在今天看见夏油杰之后,瞬间领悟了这一切。

但他生不出一点怒意——如果牧野早早就告诉他,迟早会发生一件决定一切的大事,他一定会选择纠正某个他曾经做错的决定,推翻他竭力挽留牧野的所有努力——他也不会轻易信服的。

她知道他很自信。

而且剩下的这么一丁点时间,他也不舍得拿来生她的气。

牧野未来很了解五条悟-

“原来如此啊——”

他感慨着拖长声音。

“12月24日会发生什么呢?”他开始猜想:“即使拖了这么多年,杰也完全没有获胜的理由吧——真不知道他按捺不住搞这么一出是为什么?活腻了?他应该知道他犯下的错误已经不容姑息了吧?”

牧野撑在他肩头,静静看着他状似云淡风轻地将各种不客气的词汇套在故人身上。

他的语气终于平缓了下来。

“曾经的友谊、信赖和青春……到了那一天,是不是会冲昏我的头脑、占据我的理智呢?”

五条悟心里有着从未释怀过的东西。牧野很清楚。

时光流淌,记忆犹新,他只是在被动承受,而不是在主动接受。

“冲昏头脑才是正常的。”牧野垂眼看着他,还裹缠着绷带的手熟练地捧着他俊美的脸:“老师又不是机器啊。”

但一旦提前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意味着重来一次,五条悟不会再被感性支配了。

五条悟顺从地被她抬起脸,晴空般的眼瞳在雪白的眼睫下闪烁碎光。

“牧野酱看起来,好像不完全是在难过呢。”他盯着她的微笑,撅起嘴唇,故意发难。

“老师也不应该只是难过啊。”牧野试图安慰他:“你会做出更正确的选择,解决掉一个大麻烦,你的未来会变得更轻松哦。”

“我明明是要失去‘未来’了。”

五条悟玩起了文字笑话:“真的会更轻松吗?”

牧野一时滞住。

心脏被狠狠揪紧。

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把脸埋在了五条悟的颈窝。

五条悟从容地接受着,垂着眼,唇角弧度不变,直到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肌肤流淌下去。

“……对不起。”-

他听到牧野渐渐哽咽:“我真的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心疼老师了……比老师想象得还要早。”

是吗?原来他是应该被心疼的人吗?

五条悟搂着她的腰,感受她呼吸的颤抖,静静地聆听。

“这个世界是真的很奇怪,也很残忍,但没有人能说出它到底怪在哪里……”

牧野她清楚自己即将离开,她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而她还有很多嘱托没有说出口,她放心不下。

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亲眼看着五条悟走向幸福啊。

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那些笑着的面孔,愤怒的面孔,冷漠的面孔,燃烧着火焰的废墟,荒凉的城市……一切都在她脑海中浮光掠影。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些人……都要那么过分地对待你呢?”她喘不上气,开始抽噎:“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不敢出声问一问,只能冷眼旁观……”

好舍不得,好舍不得。

她一点也放不下心。

“什么啊……”

五条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把老师当成什么脆弱的玻璃制品了吗?”

明明是一大波人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啊。

还是第一次在Make Love以外的情境下看见牧野酱哭得这么失态呢……虽然现在说出这句话一定会被揍一拳吧。

这么胡思乱想一通,他反而镇定下来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地互补。每当有一个人失去理智,另一个人就会变得冷静。

大概是因为,情绪中毒以后,他们都会想要成为彼此的解药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想,心脏在隐隐作痛。

离开他以后,牧野酱一定会因为想念他而哭得很伤心吧。

那他也会伤心的-

日已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老师。”

谈话的结尾,哭到脱力、终于平静下来的牧野,泪眼模糊地靠在他怀里,轻声触碰最终的话题。

“嗯?”

五条悟也轻声应和。

“无论有没有我在你身边……我都希望你能为自己过得更加幸福,好不好?”

五条悟一时没有出声。

怎么可能呢?

牧野未来不在身边,和他过得幸福,这两个主题是冲突的。

“不要放弃嘛,牧野酱。”他终于开了口,语调悠悠地安抚她:“我们都还可以活很久很久。”

即使没什么头绪,他也再次作出了承诺。

“你一定会再见到我的。”

第228章

Chapter -28挣扎

2017年12月24日的黄昏。

街道一片狼藉,一切尘埃落定。

夏油杰倚在巷尾,所有力气消耗殆尽,鲜血源源不断从断臂创口涌出。

他随意靠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头顶倏地移来一片阴影。

他微微顿住,尔后嗤笑一声。

“……怎么才来啊,悟。”

眼前的男人身材挺拔修长,脸上很少见地没有任何遮掩——蓬松的白发凌乱地垂下来,那双幼蓝色的双眼还是一如多年前澄澈漂亮,也代表着无人可超越的力量——

夏油杰不止一次想过如何超越眼前这家伙,成为更加强大的人——今日夺取里香的计划也包括在内。

并不是针对五条悟,也不是因为有好胜心,他只是想有十足的底气去实现他缥缈的理想,而无人能阻挡他。

但他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地失败了。

五条悟静静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出声回应:“杰。”

夏油杰眼皮略微抬了抬,又忍了下来。

死到临头了,结果还是抱着可笑的自尊心啊。他在心里自嘲。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他听见五条悟没头没尾地说:“很早,从十年前开始,就这样觉得了。”

夏油杰仍旧垂着眼睛。

“一切的一切,冷酷而又残忍,仿佛本应如此。无论是所有人的遭遇,还是所有人的态度——包括你。”

“不是他们和我不对劲。”夏油杰终于开口了:“事实上就是本应如此,只是你不愿意接受而已——但这个世界凭什么要顺你心意呢?”

他终于抬起眼,嘲笑他:“二十七岁生日刚过吧?怎么还这么幼稚呢,悟。”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真是万幸。”白发男人不紧不慢地回敬。

“……”夏油杰不吭声了。

静了片刻,五条悟又兀自开口。

“最近有人对我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他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夏油杰等着他下文,但他的话题却又这样突兀地打住了。

五条悟对他说出了听起来很幼稚的祝福:“下辈子,去诞生在一个更幸福的世界吧。”

“……什么啊。”

夏油杰低低笑起来:“说得跟我有的选似的。”

相对无言,他沉默无声地闭上眼睛。

等待昔日挚友最后的裁决-

霞光很沉重地落下来,一切都染上红色。

夏油杰的尸体靠在墙边,黑发散落,脸上昔日那些疯狂、嘲讽的神情悉数退去。

五条悟静静看着。

这是他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

他至今都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丢下了他。

五条悟伸出手,却又停下。

咒术师的尸体是需要被处理干净的,否则可能会自然演变成强大的咒物。

但这是夏油杰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抹痕迹了。

他忽然就不太舍得,彻底地、完全地抹去这个人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他完全僵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他恍然大悟,心里洞明。

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的那一刻——就是现在吧。

有人从另一条巷落里缓缓走出来。

他心爱的女孩穿着服帖的西装,利落地盘起长发,神色温和地望向他,仿佛只是和平常一样,在等待他完成任务而已。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佩着刀的青年武士。

其中一个披着白金羽织的、银发金眸的青年——五条悟认识他,名叫鹤丸国永,一把源于他们五条家的刀——朝他扬了扬手指,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的刀上有着金色的斑斑血迹。

“哟,我们刚在隔壁干掉了一个敌人。”他试图冲五条家的小子寒暄:“你这边也干掉了啊。”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只是抿着嘴唇,滞涩地看向牧野,对上她的眼神,试图获取信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和害怕什么。

但是牧野微笑着看向他,眼角开始湿润,点了点头。

“你猜得很对哦,老师。”

“……我差不多要到离开的时刻了。”-

五条悟是想保持理智和冷静的。

怀着“迟早会想到办法再见到牧野未来”的自信,坦然地作出他该作的决定,然后笑着和牧野告别,直到某一天有能力与她再见面。

他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没办法忍受到梦境最后。尔后他会在微凉的凌晨睁眼直到天光熹微,手臂紧紧扣住身侧那具温软的、呼吸安稳的身体。

无论多么努力地做准备,离别的那一刻,对他来说,永远都只会是猝不及防。

日已西沉,他定定看着牧野,贪婪的火焰在心底燃烧,怎么看都不舍得移开目光。

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嘎吱作响。

牧野在他异样的沉默里迟疑地张了张唇:“老师……”

五条悟脑袋里的弦终于绷断了-

难看就难看吧,不体面就不体面吧。

就当他已经自暴自弃好了。

他要尽他所能地,再多看一眼他心爱的人-

五条悟今天第二次使用了瞬移。

夏油杰的尸体被他带回了五条家,和牧野一起——这一灵光一现的决策似乎真的比“直接推翻过去的决定、当场处理干净夏油杰的尸体”要管用很多,牧野眼前的那个数字并没有往下骤减,而是堪堪停在了“77.5%。”

“现在是多少?”牧野听见五条悟很冷静地问。

眼前的繁多画面如烟火般绚烂闪过,他们已站在五条家幽深的庭院中。四面枯树环绕,耳边是零星几声鸟鸣。

牧野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手腕被五条悟紧紧扣着,低着头,呆呆地睁大了眼,显然还在竭力消化情况。

眼前人的另一只手得体地用无下限吸住了昔日挚友失去气息的躯体,血水顺着夏油杰断掉的臂膀流淌,在庭院光洁的地面晕开,令清新的空气都泛起血腥的气味。

袈裟垂落在地,随风轻扬。

夏油杰的尸体还存在于世,意味着羂索仍旧有机会能使用他的尸体——这是目前吻合度判定的由来。

但完全没料到五条悟会这么做——像挤牙膏一样绞尽脑汁地延长着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几乎可以用“斤斤计较”来形容。

甚至带她“逃离”了东京,不顾一切地回到这个远离喧嚣的清静之地。

不太像他……但又很像他。

牧野艰难地开口:“老师,你……”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觉得侥幸,又觉得无力。

她本来已放弃挣扎,做好了在今日挥手道别的准备,但五条悟紧紧地、比她想得更执着地抓住了她。

“没事的,牧野酱,回答我就好了。”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尝试安抚她:“不会有任何变故的,只是把时间再拉长一点——老师向你保证。”

昔日让她不要对他放心不下的人是他,今天这个放不了手的人也是他。

“最后再陪陪老师,好不好?”

已经有察觉到异动的、五条家的佣人从回廊那头碎步走了过来,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地僵住——

他们本该在东京驰骋的年轻家主立在亭下,一只手紧紧扣住一个西装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拎着另一个男人的尸体。

白发六眼的神情被掩映在枝叶之间。

他面前低着头的女人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似乎更加放松,又似乎更加紧绷。

他伸手,将那个垂着头的女人搂在怀里,掩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她白皙光洁的脖颈。

尔后他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压迫感十足,仆人呼吸一窒。

“从今天开始,我会暂时回到这里。”五条悟的声音随咒力传到她耳朵里:“没有我的命令,没有人可以随便进出这里。”

他的眼神变得森冷:“以及——没有人可以朝外透露这里的一切。”-

咒术高专总监部上上下下传开了——在百鬼夜行安稳结束的第二天,五条悟任性地撂了挑子,请了假,归期不定。

“最艰难的部分我已经搞定了,剩下的事情让其他人来处理,也很公平吧?”

他第一次开始追究“公平”这个词,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但又无法反驳。

五条悟愿意忍受至今为止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愿意。若他有一天不愿意,那么没人能压制他、没人能让他继续吃苦受累。

——这也是总监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原因。

他们只知道他回到了京都五条本家,闭门不出,至今为止没有人能见到他-

“真是令人火大啊。只是想稍作休息而已,那群人的意见就这么大吗?”

昏暗宽敞的房间里,角落中的暖炉噼啪作响,男人拉长的、泛冷的声音响起。

“怪不得牧野酱……啊、未来酱一直心疼我呢,我也开始心疼我自己了。”

那道声音继续苦中作乐似地打趣起来。

自从回到五条本家之后,五条悟就迅速改掉了对牧野的称谓——没有必要再为了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进行掩饰了不是吗?他早就在期盼改口的机会。

现在这个由他筑成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牧野躺在榻榻米上,黑亮的长发凌乱,身上全是薄汗,被褥和衣物凌乱地团在一边,身下的软席已被她躺出热度。

她的目光有点恍惚,透过门缝里流转的光影,望向庭院里寂寥的冬日。

大概是很清楚她此刻精神困顿、不一定能做出回应,五条悟朝她俯下身体,声音闷在她颈侧。

雪白的发尖湿漉漉地贴在她面颊,牧野的视野随他的靠近不知第几次暗了下来。

四肢百骸酸痒难耐,扭曲的痛苦和舒爽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搂住五条悟的后脑,手指穿插在他白发之间,听着男人低低说出后半句话。

“——明明我也待不了几天啊。”-

他们没日没夜地缠在一起,忘乎所以,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想去挂心任何事情。

77.5%,77.3%,77.1%……

红色的数字在牧野脑海里的虚空中摇晃,像是枪口的锚点,又像是燃烧的火苗。

牧野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和五条悟融为一体了——他们的肢体接触几乎没有断过,她不是手腕被他紧扣,就是唇舌和他相缠,抑或是亲密无间地被他紧紧压在身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汗珠是属于谁。

除非是在她精疲力竭地睡去之后——她再睁眼醒来时,白发蓝眼的男人有时会盘腿坐在坐垫上,面朝庭院,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身旁和膝上是成堆的书卷典籍,背影高大瘦削。

而有时他也会站在院子里,和她随意溜达过来的两三把刀剑小声交谈着什么。

深冬的寒意难以入侵五条悟强健的体魄,他永远身披单薄的和服,修长指尖是越来越流畅丰盈的金色光芒,幼蓝色的眼瞳里也泛起了金色的光辉。

但他眉头一直紧锁,似乎从那些年轻武士嘴里没能听见令他满意的答案。

而无论他身处哪里,他总待在能看得见牧野的地方,也总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苏醒。

很迅速地转过头来,冰蓝色眼瞳里映出懵懂转醒的她。

就像看见猎物苏醒一样,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强硬,尔后化为温柔。

唇角的笑扬起来,试图令她心安。

第229章

Chapter -29夜闯

因为时间的确所剩无几,于是牧野也少见地放纵起来。

她放任自己的眼中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

睁眼的时候,任凭五条悟那张俊美的、白皙的脸永远占据她的视野。呼吸的时候,任凭他身上冷冽的香气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肺腑。她的水分依赖于他,她的体温也依赖于他。

随他所欲,也就是随她所欲。

光华流转的浅蓝色瞳孔、精致幽深的庭院、斜斜照进来的一线天光……她荒唐地、不分昼夜地、混乱地纵容他,身体软成了一滩泥,情绪像是随他摇曳的舟-

终于在某一个凌晨,她在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中竭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悟。”她视线模糊,开口:“你听我说。”

她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捧住身上人的脸,看着他挂着水珠的雪白睫羽。

男人劲瘦的上半身僵直在阴影中,双臂撑在她两侧,幼蓝色的眼瞳从迷乱里恢复清明。

“有可能就在今晚,也有可能就在明天凌晨。”牧野艰难地说,心脏像被钢丝勒紧:“我真的……要告别了。”

数字暂时停滞在75.2%。

拖不下去了。

五条悟垂着头,定定看着她,雪白的碎发掩盖住神色,胸膛起伏。

“为避免夜长梦多,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尽快把你应该做的事做了。”牧野不放心地强调:“藏尸这种事情,听起来是真的很奇怪啊。”

她试图更直白一点以刺激他:“……很像变态。”

五条悟顿了顿,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笑起来,和她紧贴的腰腹刻意地向前撞了撞:“我好像已经变成变态了诶——和未来酱一起。”

“……”牧野一颤,勉强稳住呼吸,无言以对地剜了他一眼,双手泄愤似地捏住他柔软的脸蛋。

“老师你真是——”她甚至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

其实这几天梦里梦外,模模糊糊,想到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但她迟迟没办法对五条悟说出“再见”两个字。

五条悟显然也不想说。

牧野顿了又顿,还是只叹出一口气,勾住五条悟的脖颈,带着薄汗的皮肤触感黏腻。

而男人顺从地低下头来,高挺的鼻梁贴在她颈窝,气息炽热。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竭力感受着、记忆着对方的体温,只听见纸门外夤夜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以为他们已双双陷入沉睡,牧野听见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对话。

“主殿他们完事了吗?”大包平直入主题。

“……不要用这么不文雅的词啊。”

烛台切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他们应该都睡着了吧……等等、大包平!没有要紧事,还是不要打扰主殿——”

“但是有要紧事啊。”大包平据理力争:“你看我身后——我们抓到了一个超级无敌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又是哪位历史修正主义者吗?在这当口?

牧野眼皮跳了跳,勉强睁开困顿的双眼。

门外却陷入诡异的死寂。

片刻后,迅疾匆忙的脚步声自回廊上响了起来,越来越响亮。

五条悟也终于从牧野身上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朝纸门上逐渐放大的阴影望去-

“……这位也是你家的?”

牧野肩头被围上一层厚毛毯,暖炉在她身侧散发光晕和热意。

她呆滞地坐在廊前,任凭寒风吹拂她七拱八翘的长发。

五条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肩膀紧紧贴着她的肩膀,用六眼审慎地观察着被押着伏在他们脚下那个人:“从气质上来说……不太像啊。”

虽然五条悟在牧野的刀剑中见过一模一样的面孔,但眼前这青年身上分明是灰紫色的咒力,而不是金色灵力。

这家伙的气色也非常不好,像是完全没有血气的人偶或傀儡,双眼里萦绕着黑雾,眼下是两团青黑。

牧野极速头脑风暴,声音滞涩:“……当然不是。”

她内心波涛汹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闯入五条家的不速之客——雪白的发丝、纤瘦的身形、冷淡的面孔、一身西洋军装。

来到咒术世界多年,在这心灰意冷、即将离开的最后关头,她竟然第一次见到属于她“同类”的踪迹。

强烈的困惑和不安从她心底升起,但她毫无头绪。

“……骨喰藤四郎?”她艰难地开口:“你的主人……应该暗堕了吧?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

太诡异了。

“但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听到“暗堕”两个字,五条悟眉心一跳,朝骨喰藤四郎眯缝起眼睛。

白发青年被两把太刀交叉压住背脊,跪倒在地,抬头看着牧野,神色无波。

“那您呢?”他平静地回敬,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牧野披散的长发、松散的衣衫、雪白肩头显眼的红痕上。

五条悟的手随他的目光在牧野手臂上收拢,目光含着警告。

真是强烈的占有欲啊。

“作为理应尽职尽责的‘那种人’,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牧野一噎。

“别看这家伙现在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我们在仓库那附近抓住他的时候,他可慌了。”大包平开口拆台:“他似乎是来找东西的,东张西望,但完全没料到会有他的‘同类’守在五条家,很轻易就被我们几人抓获了。”

骨喰藤四郎嘴张了张,但最终懒得反驳大包平夸张的说辞。

反正他一时大意,成为手下败将是事实。

而且他本来就对完成“那个人”的强硬指令,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仓库……”

五条悟低声琢磨。

仓库里暂时存放着杰的尸体,被他以数道束缚加固密封。他本以为五条家不是那么好闯的,而且过几天这具尸体就会被他彻底毁掉,所以没有将束缚搞得非常麻烦——还好牧野的刀剑闲来无事,在五条家的庭院中四处溜达,及时发现了入侵者。

那这家伙是为了寻找杰的尸体而来的吗?但似乎也不能排除这家伙只是误打误撞徘徊到那附近的……

他看着青年完全撬不开的嘴巴,知道此刻问什么都是徒劳。

可以上刑试试。

……但是,真的要现在做这些事吗?

五条悟一时觉得有点抽离。

明明前几分钟还与世隔绝地和牧野待在房间中温存,明明此刻没有任何事比她更重要,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但此刻他们最后的岁月静好中,却莫名其妙地闯入了一个动机不明的、见所未见的不速之客。

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要现在做吗?弄清这家伙的身份到底有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

他的手腕被一只泛凉的手用力攥住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去。

牧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老师,这个世界里一直潜伏着一个暗堕的……”她熟练地略过那个被禁止说出的词汇,胸口起伏:“这意味着这片‘天空’惹上的麻烦不小,很有可能会继续被强行改变——我这一方的人,我的‘前同事’能做到的事,会比以往你所看见的、我的敌人要多得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看着面露紧张的她,一时抱臂失笑:“牧野酱又在担心老师吗?也太小瞧我了——”

牧野朝冷若冰霜的骨喰藤四郎扬了扬下巴。

“想象一个拥有上百个‘式神’的咒术师。”她说:“实力最顶尖的情况下,所有‘式神’都堪比特级咒灵,就像眼前这家伙一样——虽然我的这位‘前同事’不一定具有我所说的实力。”

五条悟终于收了声。

这么一想,的确很危险呢——并不是对于他来说,而是对于整个咒术界、对于所有弱小的普通人来说。

最坏情况下,那位“咒术师”说不定能发起一场PLUS版的百鬼夜行。

他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前代六眼日记里的那个人——从描述来看,泷泽和之应该就是“恶堕”了才对。

会是他吗?还是其他人?

他潜伏在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站在哪一边的?是对他怀有善意,还是恶意?

看来牧野走后,他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啊。

他作下结论,回过神来,面前女孩仍凝重地陷入沉思,咬着嘴唇低语出声。

“怎么办?总感觉隐藏着的巨大阴谋和麻烦。但是我就快要走了,根本来不及调查清楚情况……”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苦涩。

看她这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离开以后,一定会很担心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牧野朝他抬起眼睛。

“放心吧,未来。”他定定地看着她,尽量洒脱地露出一点微笑:“你这几天絮絮叨叨的,已经向老师事无巨细地嘱托过一切了。交给老师吧——我会解决好的。”

白发男人神情安稳,眼神温柔地宽慰她。牧野深吸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倒计时却在她脑海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地屏住呼吸。

……竟然是现在吗?

十、九、八……

不。她不想走。

本来已经死心,想要平静地接受分离的结果了。

最后关头,潜在的巨大危险却显露了冰山一角。

这让她怎么放心走?

七、六……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手指紧紧握住五条悟的手腕。

从她瞬间失控的神情中,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时僵住了,不自觉地回握她泛着凉意的手指。

女孩的发丝和身躯浮现起金光,仿佛要虚化在冰冷的夜色中,仿佛要穿过他的瞳孔,彻彻底底地溜走。

“未来——”

五、四、三……

“……老师,我会努力再回来的。”

牧野还是没能忍住,注视着那双瑰宝般的幼蓝色双眼,哽咽着加快语速,许下了她也无法保证能实现的诺言。

她竭力寻找着理由,像是要说服五条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里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异常情况,我向上面报告以后,‘他们’不会放任不管的。我说不定还可以……”-

牧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金光大盛,那张她眷恋的面孔和那方静夜下的庭院向后远去,淹没在令她眼花缭乱的浮光掠影之中,铺天盖地的时钟齿轮飞速旋转。

所有声音如潮水退去,复又涌来。

仿佛瞬间做了无数场混乱的梦,她恍惚间眼前一亮,已置身久违的那方春光明媚的本丸-

瘫坐在地面,身上还披着那床毯子,手心还留有五条悟身体的余温。牧野失魂落魄地睁着眼,不自觉动了动手指。

就这样简单干脆。

她离开了五条悟的身边。

五条悟离开了她的身边。

无论做了多少思想准备,她的心还是像化为灰烬一样沉冷。

她深吸口气。

等等……要打起精神啊。

还没有结束。

还有问题要帮老师解决。

要将“暗堕”的事情汇报给时政才可以……

要让老师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将来。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朝传送室外望过去——

时政的检察官数日前恰好造访这座主人暂时离开的本丸,目的不明。

此时银发青年双手抱臂,倚着门框,目光不善地看过来。

“山姥切大人。”牧野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关于咒术世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时之政府汇报——”

山姥切长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想汇报,没问题,但现在最关键的应该不是这个——”

牧野的心跳漏一拍。

“麻烦牧野审神者,先把你衣服穿好。”

青年冷冷看着她身上的毯子和随意拢住的和服,还有她若隐若现的雪白肩膀:“这副鬼混回来的样子,也太明目张胆了,是想挑衅谁啊?”

第230章

Chapter -30崩坏

“咒术世界的确出现了暗堕形态的刀剑,我有影像资料为证——”

牧野将桌上的几张照片推了过去,是骨喰藤四郎的多角度特写镜头。

毫无血色的脸、双瞳中的黑气……无一不彰显着他的灵魂已然污浊。

山姥切长义杵着胳膊,瞟了一眼,毫无疑问的铁证。

但他心里对板上钉钉在咒术世界玩忽职守、乐不思蜀的某人非常不爽,故意发问:“还有当时的录像吗?”

本来是有的——但录像会掲示五条悟和牧野之间的亲密关系,所以当然不能交出来。

“被毁了。”牧野煞有介事:“五条悟太过有天赋,自行领悟了灵力,并通过六眼捕捉到了各种携带灵力的外来事物,陆陆续续毁掉了我在暗中用于记录的多台设备——”

“过于强大的他,和暗堕的审神者,都是我任务失败的原因之一。”

“……”山姥切长义叹服地看了她一眼:“多日不见,你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牧野隐约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没有察觉,但离开了老师单独行动后,她才发现自己脸皮已经变厚了很多。

其实她刚刚在撒谎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在模仿某个家伙插科打诨的样子——五条悟总是能云淡风轻地满嘴跑火车,心理素质奇高,对她难免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如果老师能看见她此刻拙劣的演技,应该会笑出声来,然后揉揉她的脑袋,对她说“做得好”吧。

……心又开始空落落的。

牧野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

对面的时政监察官沉吟片刻:“其实咒术世界曾经的确出现过一个暗堕的审神者——但很早就被制裁了,所以你这份情报非常关键,我会将情况上报。”

他似乎准备起身离开,牧野双手扶住桌面,匆忙前倾:“那个……监察官大人。”

山姥切长义停住,没好气地看她。

“我申请……前去咒术世界调查。”

她公事公办地说出这句话时,心脏在惴惴跳动,期待着好运降临,她能够在短暂离开后,就再次回到五条悟身边——

“不急,等消息。”

山姥切长义慢条斯理:“等会议讨论出结果,不排除有把你再委派回去的可能性。但我得给你打预防针,在咒术世界失败过的审神者,重新被委派回咒术世界的优先级会降低。”

牧野紧抿双唇。

“在等待期间,我建议你做好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冷冷看着她:“把你的那颗私心藏好掖好。要是被时政调查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够你吃一壶的。”

牧野心虚地干咳一声。

“第二件事——”他说:“想清楚你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牧野愣了愣,一时没能消化他的话。

“如果回不去咒术世界,你应该会继续老老实实、心如死灰地做审神者吧。”

因为她没得选。

山姥切长义注视着满心都是五条悟的牧野,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终于露出一点隐忍已久的失望:“但如果你能回去呢?你要陪他一辈子?直到他死?不做审神者了?”

像是一道重锤,牧野的心重重一跳,瞳孔缩起来,徒劳地张了张唇。

沉浸在“私心”里太久,她这才在山姥切长义直白的诘问中,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

心底的惭愧在他强烈的目光下越来越浓重——她目光怔怔落在桌面上,一时不敢抬起头。

在咒术世界尾声的那几年,她失职了。毫无疑问。

只是她一直没能正视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五条悟看得比所有事都重要,违背了她当初对刀剑们所说的打算——

她会陪着五条悟,直到被迫离开咒术世界,尔后重新做回尽职尽责的审神者。

甚至直到现在,她脑袋里还一个劲儿地想着“要想办法回到咒术世界”……

真的只是因为不放心那个潜伏的、暗堕的审神者吗?

还是……那只是她放任自己私心继续膨胀的借口呢?

但要膨胀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真的到了那一天、有了那样的机会……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回去吗?

她说不出答案-

山姥切长义没有强求,很干脆地离开了。

牧野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呆呆地思考了很久。

没日没夜,久到本丸里的刀剑都其乐融融不下去了,时常三三两两跑到她门口打转,扒着房门试图看清里面的动向。

“主殿怎么了?还好吗?”

“不知道……好像在睡觉?”

“是很累吗?生病了吗?”

没有人能得到答案-

三天之后,牧野脚步虚浮地推门出来。

她的精神显而易见很疲惫,但目光隐隐带着坚决。

她姑且……做出了选择-

在等消息的日子里,牧野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短刀们受她嘱托,去万屋采买回了相当多的补给。仙人团子、兵粮丸……堆积了整整一屋子,确保能及时抚慰刀剑们的精神状态

牧野面前的任务面板就没关过。大大小小的任务接连受领,一共五支队伍被她一刻不停地派遣出去,灵力持续输出,除非透支到一滴都不剩,才会短暂地休息。

强度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一次任务回来,第三部队的六把刀挤到牧野身边,显然是私下讨论了很久,试图把问题搞清楚。

“那个,主殿啊——”鹤丸语出惊人,“你最近,是在模仿五条家那小子吗?”

压切长谷部倒吸一口凉气,不赞同地捅了捅鹤丸的胳膊,谨慎地抬起眼皮观察牧野。

但主公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神伤的表情,而是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

“这么一想还真挺像呢……不过,我之前完全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哦。”牧野声音轻快。

不知不觉和五条悟变得“很像”这件事,令她近来沉郁的心情好了很多。

“我只是想……在可能‘有限’的时间里,尽最大努力超额完成工作。”

几位刀剑面面相觑。

“在某些世界的某些国家,存在着类似的工作制度,你们有印象吗?”牧野说:“提前、主动地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和工作时长,就可以换取未来等额的假期。”

“我思考了很久。虽然不知道那样的机会能不能到来、什么时候会到来,但……如果有能回到咒术世界的那一天,我一定会选择回去。”

她就是喜欢着五条悟,很喜欢。

想要陪伴他。想用尽一切办法陪伴他,守护他……爱着他。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会忍心放弃回去的机会。

“说我是在自我安慰也好,说我是在自说自话也好,到时候,就当是给我自己请一场长假吧。”她轻声说:“一场不知尽头的长假。”

所以在那之前,她要加倍努力地,以审神者的身份,多做一些事情。

这样,可以让她内心的愧疚少一点-

咒术世界有很多个,时间线各自不同,新的“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任务陆陆续续在开放。

牧野在搜寻可完成的任务名单时,不可避免会看见这奖励丰厚的、高高飘在前排的、熟悉的任务。

但她目光稍微停顿后,指尖就会将其划走。

虽然很思念那个人,虽然很想再度见到他的脸,但……她没办法再从头开始了。

某个家伙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话说啊……牧野酱,老师有必要好好叮嘱你一下——”

“从今以后,你不准再去别的咒术世界,不准去认识别的‘五条悟’。”-

记忆回到他们两人临别时那数个抵死缠绵的日夜。

记不清是哪一天,精疲力竭入睡的牧野又被迫醒来。

她困倦地半翕着双眼,额头被修长指尖温柔抚摸。男人不知何时又翻身压在她身上,俊美白皙的脸庞低下来,声音发沉。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双目带着血丝,那双澄澈湛蓝的双眼带着不可言说的隐晦情绪。

牧野有点费解地看着他,神情茫然:“……怎么突然说这个?”

五条悟看着困到打哈欠的她,还弱弱拉起被子,试图盖在他光溜溜、冷冰冰的背脊上,一时觉得内心那点突然升起的邪火、那不可忽视的占有欲有那么点难以启齿。

他只是轻轻托起她的脸颊,强硬地重复:“总而言之,答应老师,好不好?”

牧野实在是太困了,迟钝的大脑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这一承诺有多么难以做到。

她半梦半醒地点了点头:“……好。”-

牧野一直记得这个承诺,记得那夜五条悟殷切的、深沉的神情。

她会信守的-

一工作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加倍的忙碌也使牧野能减少发呆的时间。

没办法,脑袋一放空,眼前就会出现那双漂亮的幼蓝色眼睛。

她让本丸一直停留在春天,数不清过了多少天,也不敢去细数——似乎这样就能减少时光流逝之感。

山姥切长义一直没再回来过。她偶尔在线上的问询也只得到言简意赅的回复。

“再等等。”

“没结果。”

“上面还在商量。”

时之政府真是效率奇低。

她不自觉越来越灰心,却又熟练地逃避那种“灰心感”,像是要催眠自己——她迟早能得到回去的机会,所以,不要心急。

终于到了某一天,山姥切长义再次造访本丸,脸色一如既往的冷-

“一个坏消息。”他开口,牧野心里一沉。

山姥切长义展开时之政府的评测单,上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红花,都是牧野这段时间高强度完成任务的优秀战果。

“鉴于牧野审神者表现突出优异,时之政府决定将优秀的、资深的、与时政有着紧密接触的新刀派发给你——”他臭着脸:“也就是我。”

原来“坏消息”是对他而言的啊。

牧野眨了眨眼,很真诚地说:“……欢迎?”

……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嘛。

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地看着心理素质又提升了一大截、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孩,沉默片刻,深深叹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一个好消息——对你来说。”

牧野心里抱起了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咒术世界‘崩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