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还是那个有主见的主殿嘛。烛台切扬唇:“没关系啊——即使主殿想暗堕也完全……”
“永远不会那样做的啊。”牧野无奈地笑起来:“……也要为了来到本丸的你们负起责任啊。”
因为成为了审神者,她的生命才得以从大火中延续,所以她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
她也绝对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刀剑为体内变浑浊的力量而痛苦,最终一个个被时政的军队以“叛徒”的名义斩杀。
她顿了片刻,垂下眼宣告:“……我决定待在老师的身边,继续竭力完成我的职责,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所谓的“尘埃落定”,有很多种可能性。
最大的可能性——在五条悟眼皮子底下太难有所动作,来干涉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大获成功,世界偏离既定轨道过多,任务宣告失败,她无法抵抗,被提前弹出。
也可能,她露出的马脚太多,被在她身边的五条悟探明真相,两人关系破碎,尔后……她会被怒不可遏的他直接杀掉也说不定。
抑或是……任务一直“顺利”进行,她目睹一切悲剧发生,甚至目送五条悟走向死亡……直至任务成功,她脱离世界。
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从没有尽头的遐想中抽身而出。
“我的这一选择会极大提升完成任务的难度,以及——如果我喜欢着五条悟,可能就没办法拼尽全力、完全公正、完全冷静地去完成这个任务……这意味着大家过去的努力,在未来的某一天,很有可能会白费。”她环视四人。
那些算不上圆满的未来始终在她脑海盘旋,她的心沉重苦涩,但还是露出坦然的微笑。
“——这是我想要道歉的原因。”-
虽然抱歉,但她会……一意孤行。
因为,她找不到更好的、更圆满的决定。
圆满……对每一个残酷的世界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遥远的词呢。
好像无论如何,都必须得舍弃些什么啊。
伤他的心,伤她的心,伤他们的心——
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着五条悟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问心有愧、无法周全了。
但她仍然想自私地、固执地陪在五条悟的身边。
能多一天,是一天。
无论最终是她看着他离开,还是他看着她离开,她也都不会再留遗憾。
幸福原来是这么珍贵的宝物吗?
像沙漏里的沙一样,缓缓流逝,终有期限。
第216章
Chapter -16深夜
牧野趁着她协助的二级咒术师还在帐里完成任务,溜出去干掉了两波时间溯行军,尔后装作无事发生地溜了回来。
夕阳西下,直通天际的暗紫色幕布徐徐消退,二级咒术师灰头土脸但意气风发地出来:“搞定了!下班!”
牧野笔直端正地站在轿车边,冲他鼓励地笑笑:“辛苦了,我送您回高专。”-
牧野的车驶回高专办公区域的时候,恰好看见大楼正下方停着另一辆车。
伊地知前辈正耷拉着脑袋抗压,某个戴着眼罩的白色羽毛球正双手抱臂,朝他凉凉说着什么话,懒洋洋倚着车门,身影在日光下镀上金光,分外修长。
五条悟听见响动,朝逐渐驶近的车子瞟过来,大概是看清了车牌号,扬起唇角,稍微站直了一点,手也收回兜里。
“好可怕啊。”坐在车内,牧野身旁的二级感叹:“五条先生真是压迫感十足啊,伊地知先生完完全全打不起精神来诶……”
“不知道身为辅助监督,如果有和五条先生合作的机会,牧野小姐是会期待还是害怕呢?”
这显然是位不太了解牧野和五条悟过往渊源的咒术师。
牧野顿了一顿,打哈哈敷衍过去,顺便试图维护一下五条悟的形象:“其实也还好啦。五条先生只是和伊地知前辈很熟而已,所以才会……不太客气。对待我们这种没那么熟的辅助监督,其实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足够的资历,能和这位特级咒术师合作。
车窗被敲了敲,牧野看向不知何时凑到窗边的人,僵了僵,心里第一万次升起不详的预感。
……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地装不熟,不要又闹幺蛾子。
在身侧的二级咒术师睽睽目光之下,她硬着头皮摇下车窗。
一张笑吟吟的帅脸探了进来,还能环视周身绽开的玫瑰花、飘洒的花瓣。
“嗨——你们二位好像聊得很开心啊?”
二级咒术师受宠若惊而又迷惑地在座位上鞠了个躬:“五、五条先生,您好。”
大概完全想不通这位咒术界大名鼎鼎的人物为什么会主动跑来搭话。
五条悟仍旧勾着唇,朝那位二级敷衍地点了个头,尔后又将脸朝向了牧野。
“牧野酱……小姐。这么巧啊,你也刚好完成工作回来?晚上有空吗?”
牧野清晰听见身旁的二级咒术师倒抽一口凉气。
她暗叫不好,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虽然一般来说都不起作用——尔后垂着眼,试图保持距离感:“……是的,五条先生,我们刚结束任务。我晚上还有工作要完成。”
然而某人丝毫读不懂她沿空气传递的信息。
“诶……那你有没有吃晚饭的时……”
牧野早有准备,探手从后座拎起一个粉红色的包装袋,非常冷静迅速地构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事件,迅速打断五条悟的邀请:“五条先生,这是我前段时间去札幌,您拜托我带回来的牛奶曲奇。”
她伸直手臂,将礼品袋果断地塞入五条悟的怀里,微笑朝向他:“幸不辱命,请您务必好、好、品、尝。”
五条悟扁起嘴巴:“好吧……”
在牧野的眼色下浮夸地雀跃地拍手:“哇,太棒了,我正盼着这个呢——太感谢牧野小姐了!”
他抬起手,似要老老实实接过包装袋,修长手指却状似不经意地擦过了牧野的手——像是咬下仙人团子时,刻意用齿尖磨咬那根串起团子的木棍一样。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牧野掌心不动声色挠了一挠,牧野心跳乱了一拍,干咳一声,慌乱地抽回手。
“辛苦了——这位后辈,那就回见啦。”
尝到一点甜头,心情很好的五条悟再象征性地朝他完全没印象的、走了狗屎运和牧野酱搭档的咒术师慰问了一句,尔后就抱着饼干袋转身走开了。
车里飘来他远去的声音。
“快上楼,伊地知,我要一字一句检查你乱七八糟的报告——”
五条悟摇摇摆摆走掉,牧野不着痕迹长出一口气,身旁的二级咒术师眼泪汪汪地感慨:“明明完全不熟,我竟、竟然被五条先生鼓励了……牧野小姐说的没错——五条先生实在是太温柔、太体贴、太有人格魅力了!”
……她有说过这么夸张的话吗?牧野死鱼眼-
完成另一个三级任务回来,已是深夜。
合作的咒术师已经离开,牧野瘫在座位上,打算静静缓一缓,看着车头数字钟上的“00:19”,有点疲惫地长出口气。
身体沉甸甸的,她勉强挪到副驾驶位,右手往车门下熟稔地摸索,已经触到咖啡馆冰凉的金属外壳,车窗却忽地被敲响。
她右手立时缩了回去,心虚地颤了颤,车窗往下摇了三分之一。
“……是在欲拒还迎地撩拨老师吗,牧野酱?”
车窗外的人意味深长:“还是快点打开车门比较好哦。”
牧野老老实实开了锁,下一瞬间,车门就被人干脆地拉开,夏夜的凉风灌了进来。
“……从另一边进来啊。”她小声地表达不满:“这边明明没有老师的位置了……”
分明很高大的身体却很灵活地探了进来。车里没开灯,只有车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但片刻后庞大的阴影就完全盖住了牧野视野中的光线。
“很好——”他先是扭头熟练地看了一下车门下方的储物格:“今天牧野酱只喝了一罐咖啡。啊……麻烦把腿并起来嘛,都这么多次了,还需要老师主动提醒吗?”
牧野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地收拢双腿,上半身在有限的空间中竭力向后仰,腿上一重,那重量被控制得恰到好处——男人跨坐在她腿上,和她相对,硬要和她共同缩在副驾驶位狭小的空间中。
五条悟甚至很顺手地带上了车门。
两人之间的空间更狭窄逼仄,空气很快就热了起来。
“很挤吗?”黄鼠狼装模作样地表达体贴,伸手摸到控制键,将牧野的座椅朝后调了非常多,使她几乎就要平躺下去。
“可以了——!”
牧野揪住他的袖角,果断地制止了他不怀好意的行为。
五条悟撅起嘴巴:“我想让牧野放松一点、好好休息一下嘛,怎么还反过来斥责老师呢?”
“……哪里斥责了啊。”牧野硬邦邦地说:“也就是声音大了一点啊。”
这招老师已经用过太多次了——坐着虽然有点挤,但身体还算灵活,不至于身不由己,要是完全平躺下的话,核心非常糟糕的她在老师的捣乱下,完全就没有抵抗的余力。
而且……虽然只是在车里,但是完全躺下来,被老师从上至下地罩住,还是会感觉怪怪的。
毛茸茸的白发在牧野肩颈磨蹭,某个成熟男人垂下头抱住她,声音模糊地发泄不满:“好伤心,被牧野酱冷漠地对待了——下午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明明每天能见面的机会非常少诶。”
他嘴里絮絮叨叨翻着旧账:“下午那小子好眼熟,已经和你合作很多次了吧?不会搞了什么暗箱操作吧?老师完——全——不想在他面前装作和你不熟诶,至少要显得比他熟一点吧?”
虽然知道他是在借题发挥,牧野还是没忍住,揉了揉五条悟柔软的发顶:“……因为要好好地伪装啊……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老师明明也答应我了嘛。”
结果他却摆出了一副生怕大家看不出来的样子,还好她随机应变的能力非常强。
五条悟敏锐地撩起眼皮,幼蓝色的双眼亮晶晶:“我们是什么关系?”
“……”牧野瞪着他。明知故问。
他唇角扬起,捧起她的下巴:“说出来啊——我们是什么关系?”
干嘛总要逼她说一些很直白的话?
牧野胸膛起伏一下,没办法地小声说:“……恋爱关系。”
男人得逞地欣赏着她发红的脸,满意地笑起来,熟练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蜻蜓点水,当然不会觉得足够。他恶趣味地探手解开牧野脑后的发绳,任凭她的长发垂落披散下来,托住她的后脑,长久地贴住她的唇,熟练地撬开牙关,唇舌交缠。
肩身被男人的臂弯箍得紧紧的,胸膛也压了上来,牧野的呼吸声迅速变得急促,在狭小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可闻,让她难为情地闭上眼睛。
睫毛立刻被温热的指腹按住、饶有兴致地摩挲。
她的每一寸反应都被五条悟吃透了-
近来,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白天在任务交接的间隙里客套地寒暄几句,在某人分外的不情愿下,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熟、擦肩而过。
但在每一个忙里偷闲的深夜,积压一天的思念和爱意会被尽数释放,像乍然充分接触新鲜空气的火苗,倏然烧得旺起来。
一场连绵的深吻之后,五条悟的“别扭”也闹够了。
他的脸向后撤了一点,人还伏在牧野身上,大腿不知不觉将她的双腿贴得紧紧的,像是将猎物死死圈住的雪豹。
光线微弱,牧野大口喘息,眼里有一点水光,模糊地看着面前男人雪白的睫毛、峰峦一样的鼻梁,和那双晴朗、带着愉悦的眼瞳。
里面映出她迷迷糊糊的神情。
她羞耻地转开眼神。
“好不够哦。”五条悟完全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好想来一次久违的休假,好想跟牧野酱一整天都黏在一起……每天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完完全全不够嘛。”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只是想在工作的间隙,和她顺理成章待在一块啊。
牧野已经懒得追究五条悟时常的自相矛盾了。
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也不太满足。
是因为确认了关系以后,她对老师的喜欢在正大光明地膨胀吗?还是因为“隐瞒”这件事给她带来了类似于“禁断”的刺激感呢?
明明每天都能见到,思念却开始汹涌、泛滥成灾。
不够,怎么都不够。每一个夜晚都觉得短暂,每个白天的视线交汇都要用尽意志去强行切断。
心里就像有爪子在挠,无休止地泛着酸痒。
牧野压抑着心里微妙的悸动,又摸了摸五条悟的后颈——他最近为了方便,把后颈的头发剃短了,摸起来是整齐短小、触感粗糙的一片,能让指腹非常舒服。
“很快就好了,老师。”她抚慰他:“我正在努力,等我有资格分担伊地知前辈的工作,我们就可以一起出任务了哦。”
那时候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就会变得越来越多。
五条悟欲求不满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怪不得最近牧野酱越变越忙了,原来是在默默努力啊——以前这个点,老师还能在办公室里找到你,结果最近这两周,你半夜几乎都还在外面做任务……”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她散下来的凌乱发丝,贴近了她,呼吸温热。
“我还以为,你是去忙别的事了呢——”
牧野眼皮一跳,眼里映出五条悟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些老师不太清楚、也没有权力过问的事情。”
第217章
Chapter -17盖戳
又来了。
起承转合拐到这件事。
牧野无声地轻叹一口气,而五条悟的唇角的弧度立刻变得有一丝危险。
“为什么叹气呢?牧野酱。”他手肘撑在牧野两边,上半身更放松地朝她压下来,双腿也威胁性地收拢,挤压着牧野并得不能再并的腿,报复性地压榨她本就少得可怜的空间。
动弹不得,牧野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可怜的、被压扁在座椅和五条悟之间的压缩饼干。
皮质座椅在重重的摩擦中发出呲啦的响声,搞得她都有点紧张了。
“关于那些事情,老师也就是随便一提嘛。”五条悟很熟练地朝她倒打一耙:“为什么牧野酱对这个话题敏感成这样呢?一下子就把脸板起来了,还唉声叹气、如临大敌的样子。”
“也没有板起脸啊……”牧野很识时务地圈住五条悟贴在她身上的腰,声音放柔,有那么一点无奈。
她自己也明白,那口气叹得非常不应该——显然会被五条悟拿来煞有介事地做文章,就像现在这样。
她抬眼看向五条悟,男人凝视她的眼神自上至下,视角自带压迫感:“我只是觉得……”
“那些瞒着老师的事”、“老师没有权利过问的事”、“牧野酱的秘密”……在每天的对话里,老师总是会这么变着花样提一句,让人很难不认为他一直对此十分在意、耿耿于怀,探究欲望很强。
但五条悟又确实从来没有刨根问底地追问过她,都是点到即止,勾一勾她不安跳动的心,欣赏一下她不自然的演技,尔后就会流畅自然地把话题转开。
无可指摘,于是她只能把扣帽子的话咽下去:“……没什么。”
五条悟低低哼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把心虚的眼神转回来:“做错了的话,应该说‘对不起’,而不是‘没什么’——看来老师还需要好好教导牧野酱呢。”
……也太斤斤计较了,想也知道这家伙所说的“教导”是什么意思。
牧野的脸在他低沉、意味深长的语调下红起来,放弃抵抗地闭上眼睛,任凭他俯下脸,再次吻住她的唇-
五条悟说着“四点要出发去奈良,剩下的时间想待在牧野酱身边”,尔后坦然地随牧野一起回到她的小公寓。
牧野洗完澡出来,吹风机被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接了过去,她配合地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他,任凭这位生疏的发型师摆弄她的脑袋。
大概是少了晚上那一口咖啡,只亮着夜灯的房间又非常昏暗,牧野在热气中眼皮一坠一坠,眼看就要睡过去。
……但是老师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她竭力撑开眼皮,不自觉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在她身后站着,腰腹像靠背一样托住她的肩,垂眼欣赏她在困意中挣扎的样子,一声轻笑。
“看来牧野酱也觉得和老师在一起的时间完全不够用嘛。”他笑吟吟:“什么时候能更坦率地说出来呢?”
“……已经在尽力坦率了啊。”牧野发烫的耳垂被身后的某人借着吹头发之名故意揉捏,她难耐地缩了缩脖子:“从来没有隐瞒过吧——觉得老师很辛苦、舍不得老师离开……这种想法。”
五条悟的指尖顿了顿,在牧野看不见的角度,喉结上下滚动。
即使面对女孩穿着素净睡裙的乖巧模样姑且能保持冷静,但她偶尔真挚又直球的发言,完全就是会心一击,使他心湖一荡。
被牧野贴住的腹部隐隐燥热起来。
他心猿意马地晃动着吹风机,指尖在牧野发丝间穿插,有意无意地贴在了她颈上,像是想用她皮肤的凉意纾解内心的滚烫,却似乎起了反作用。
又想和牧野酱接吻了。
或者……抱着她也可以。
不,其实还不够。
还想对她做更多、更多的事情。想让她全部都属于自己,想要获得她的全部。
此刻显然不适合想这种事,他干咳一声,试图找点话题分散注意力:“那个啊,牧野酱……”
床面上牧野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身前牧野摇摇晃晃的脑袋抬起来了一点,显然是注意到了。
屏幕已经亮起,提示有新短信——来信人是一串牧野没有存备注的、陌生的号码。
五条悟的六眼视力非常好,将号码看得清清楚楚。仅凭一种直觉,他呼吸没来由地慢了下来。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牧野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缓缓伸出了手——
一面将屏幕按熄,将手机倒扣,一面若无其事、头也不回地开口问他:“怎么了,老师……你刚刚想说什么?”
五条悟静了片刻。
他抿唇,笑意很浅。
刚刚心底那股滚烫的火焰,此刻的滚烫带上了别的意味。
“啊……我是想说,牧野酱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他最终还是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拎起牧野的手腕,带动她的手指,摸着她被吹干的发根。
手指交缠,顺着一起往下抚摸她略微湿漉漉的发梢:“这种程度,已经可以把头发撩起来、躺下睡觉了吧?”
非常亲昵暧昧的慢动作,牧野被动感受着手上复杂的触感,心怦怦直跳,脸也烫起来。
她低声说:“可、可以了。”
她还是没有回过头来,手指却忽然与他相扣,有那么点害羞:“……谢谢老师帮我吹头发。”-
难得这么主动地与他亲昵呢。
该不会……是因为心虚吧?
五条悟垂眼注视牧野的头顶,似笑非笑:“不要这么客气嘛,牧野酱。”
他略带留恋地慢吞吞抽开手,将吹风机在一旁桌案上搁下。
“还有差不多两小时——那我陪着牧野酱在床上躺一会儿再走吧。”
他顺手将外套往身后椅子上一抛,半跪在床上,俯身,从背后圈住牧野。
牧野安静顺从、几乎一动不动。
像是合拢的手掌,严严实实抱住了掌心的珍珠。
夜色旖旎,两人一齐在床上倒下来-
牧野睡下去不到两秒钟,就被五条悟扳着肩膀翻了个身。
她视野一转,眼前就从窗户变成了某个人放大的俊脸。
夜灯微弱的亮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雪白的睫毛闪着碎光,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瞳更是澄澈漂亮,隐约映出她的面容。
五条悟穿着紧身的短袖内衬,衣料褶皱勾勒出明显的腹肌线条,劲瘦手臂完全露在外面。
“……”牧野瞅着他,轻轻掀开自己被角:“老师……你不冷吗?”
真厉害啊,这个笨蛋是怎么做到如此单纯地与他分享她的被子的呢?
五条悟气息沉下来,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到她身上,意味深长:“没关系,老师现在非常热哦。”
牧野茫然地眨眨眼睛,五条悟没办法地笑起来,按下她的手,将她的被子裹好,长臂一揽,将她圈住。
“别管老师了,快点睡觉吧,牧野酱。”-
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
牧野的半张脸窝在枕头上,发丝凌乱地披散,静静注视他,似乎很安心的样子。
呼吸变得平缓,睫毛也一点点垂下去,一点点将那两颗红玛瑙遮住。
太可恶了啊,牧野酱。
五条悟看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
冷不丁就想起刚刚那封未读短信,和牧野镇定地倒扣手机的动作。
——总是这样,若无其事地惹恼了他,却又浑然不觉,尔后什么额外的事情都不用做,顺其自然就能把他哄过去。
真是个天生的坏蛋。
他有那么点不爽,磨了磨牙根,忽然就升起一个念头,将脸凑近了。
洒在牧野脸上的呼吸变得厚重滚烫,发丝与枕头摩擦的窸窣声近在咫尺,枕头也随着另一个人的靠近而越发下沉,她迷蒙地睁开眼睛,疑惑出声:
“老……”
一个很突然的吻。
今夜老师的亲热实在是太频繁了,牧野诧异地瞪大眼睛,困意都消减了大半。
这次老师的吻极具侵略性,强硬地撬开她毫无防备的牙关,夺走她口腔内几乎全部的空气,舌头交缠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怎么回事——!
牧野被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整懵了,被动地承受,手隔着被子按住五条悟贴近的胸膛。
意乱情迷之间,下唇忽然一痛。
她颤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抽气声,试图将头往后撤,而这次竟然很顺利地成功了。
她脑袋挪远几厘米,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吟吟的罪魁祸首。
她……被咬了一口?
下唇的刺痛感存在感极为强烈,她迟疑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显然破了皮,她甚至尝到一点铁锈味。
随着她动作,五条悟的眼神骤然变深,牧野仍毫无所觉,不可置信地质问:“老师,你……干嘛突然咬我?”
明天被其他人看见了……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嘴唇”这种理由能糊弄过去吗?但这……也太有损她平常冷静理智的形象了吧?
她脑内千回百转,五条悟坦然地眨眨眼:“老师就是突然想……给牧野酱盖个戳啦。”
“盖个戳?”牧野更加摸不着头脑,她一面伸出手指摸着伤口,瞪着面前一脸无辜的男人,眼看心里一股火气就要涌上来,却见他笑眯眯看了她片刻,忽然就坐起了身。
牧野又一愣:“……怎么了?”
夜灯照出他侧影胸肌的弧度轮廓,牧野心里的火在美色的冲击下消掉大半。五条悟顿了一顿,才说:“啊……那个,老师想起要去取一些咒具,得现在就走。”
这下牧野的火全消了,她有点失落:“……这就走了吗?”
五条悟回过头来,垂着眼睛看她,大概是被她很明显的失落神情取悦,脸上复又泛起愉悦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脑袋:“是啊——老师出差回来再继续和牧野酱‘幽会’。”
“——晚安哦。”
第218章
Chapter -18数字
大门一关,房间里就只剩下牧野一个人,发着呆着躺在床上。
总感觉老师走得非常、非常仓促呢。
什么啊……自说自话地把她闹得睡意全无,还干出“盖戳”这种幼稚的事情,结果就这样走掉了。
她还侧躺着,攥着被子盯着门口,难得感到怅然若失。
……实在是太辛苦了,老师。
咒术界对待五条悟真是过分啊。
她不知多少次发出这样的感慨,心里闷闷发疼,顺手从枕下摸出手机。
她点亮屏幕,看着那条适才被她抛之脑后的未读短信,这才想起有这回事,迅速点开。
那个号码她记得很牢,是她给刀剑们准备的号码之一。如果她没有记错,现在那部手机应该是在……一期手上。
她看清了短信内容,今天不知第几次受到冲击,瞪大眼睛。
她困意全无,倏地坐起身,披上外套,运转灵力。
金光闪过,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猝不及防的样子。
“主殿?”一期一振落地,整了整衣装,有点迟疑:“……我以为您已经休息了,明早才会看见我的短信。”
结果深夜突然就将他召过来了。
牧野伸手按亮了台灯。
牧野一般会召出几把刀剑,让他们埋伏在咒术世界的几个重点位置随时监视,而一期一振方才应该在御三家中的某一家巡逻中,所以此刻落地在她面前时,一身全副武装。
“……抱歉,有点着急。”她拢了拢外套,盘腿坐在床上,转了个向,示意一期一振在她床前的矮凳上坐下。
“你怎么突然想出去修行?”
一期一振将本体刀靠在茶几上,坐了下来,看向牧野,神色平静:“主殿,我只是近来意识到……我在提升实力的道路上出现了瓶颈,是时候该离开、找寻突破瓶颈的方法了。”
牧野沉吟了片刻:“可以再缓一段时间吗?这次咒术世界的任务难度非常高,试图改变历史的历史修正主义者非常多,时间溯行军也分外强大,而你是本丸战力最高的刀剑之一……”
她解释着缘由,殷切地看向他:“如果你暂时离开的话,我们可能会非常吃力。所以……再多待一段时间,可以吗?”
被主殿信赖和依靠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但……
一期一振垂下眼睛。
“主殿,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将近五年。如果我要等任务结束后再去修行,眼前出现的瓶颈会一直困扰我很久、很久。”
“而且……任务最困难的时期其实在大约三年后才会开启——以夏油杰发动的百鬼夜行为标志。”
牧野明白他的意思,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夏油杰的尸身,几乎可以说是羂索启动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自那以后,阴谋缓缓显露,无数事件频发。
一期一振越说越坚定,复又抬起眼,迎向牧野的眼睛:“我如果提高效率,很大概率可以在三年以内就赶回来,这么一想……我此刻离开的确非常合适。”-
也有道理。
虽然很不舍,也很突然,牧野思忖片刻,终于是点了头。
“记得要按时写信回来啊。”牧野试图打趣。
一期一振松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有着别的考量,但没有说出口。
实力陷入瓶颈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因素是……在暗中监视的这段日子,他察觉到咒术世界的“禅院家”似乎有些蹊跷。
是脱离这个世界背景的蹊跷。
这几年中,他在禅院家隐约有看见过一些熟悉的身影——和他在本丸的兄弟、战友们一模一样。
刀剑?
御三家中怎么可能会有刀剑呢?第一次看见时,他只认为是自己恍惚看错。
第二次,也还能说是错觉……
但时隔几乎半年,就在前几天,他又第三次在禅院家结界深处看见了某道疑似熟悉的身影——甚至穿着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头发也是如出一辙的碧色。
他终于无法说服自己只是看错。
大家族的府邸幽深曲折,那道身影一闪而过,他不敢贸然上前追踪。
但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在这个世界深入调查禅院家肯定有打草惊蛇、妨碍主殿任务的风险。他希望能使用一个正当的理由,让主殿给他自由穿梭于其他世界的权利,使得他可以在别的咒术世界独自进行调查。
直接对主殿说出真相有害无益——他仅凭自己的目击,给不出一点证据和线索,就说出这种惊人的发现,只会令主殿徒增烦恼。她不仅不会放心他一个人去处理不说,说不定她自己还会按捺不住展开调查……
要是害得主公任务极速失败,或是不慎触犯了时政的规则而受罚,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他双拳不自觉握紧。
禅院家为什么会有刀剑?是另一个潜伏的审神者?还是出现了暗堕审神者干涉历史的情况?
有太多种可能性了。他希望调查的结果对主殿来说是好的。
……但什么样的结果,才算是好的呢?
他从思绪中抽身而出,抬起眼睫,看着牧野唇上那道新鲜的咬痕,静了片刻,微笑开口。
“……不过主殿,真的可以做到吗?”
牧野尚在怅然若失,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假如三年后我归来,真的能幸运地突破瓶颈、变得更加强大——那时候的主殿,是否还会抱着‘我要坚定地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决心呢?”他看似轻松地调侃:“说不定会不忍心让我出手呢。”
牧野沉默片刻,最终很坦诚地说:“……抱歉,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说不定会有更夸张的事情发生——不到三年,我就因为失职太多次,导致世界吻合度过低,任务失败而被弹出这个世界,也很有可能诶。”她苦笑耸肩,声音轻不可闻。
一期一振笑着垂下眼,听着女孩的叹息。
“因为我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加喜欢他了。”-
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一期一振不经意的提问再次浮现在脑海,牧野看着面板上近乎于完美的“99.9%”,短暂地陷入恍惚。
到今天之前,她所有溯行军都剿灭得很干脆,历史修正主义者也来一个杀一个。
即使她在和五条悟谈着“地下恋”,即使她喜欢着他,她也仍然在维护着这段历史中一个又一个的“小细节”——无论是有利于五条悟的,还是有害于五条悟的。
客观,公正,冷酷,果断。
但那只是因为溯行军的行动暂时都无伤大雅,一切重大的事件和关键的人物都还没有到来——
真到了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牧野其实思考过无数种可能性。
也许她会由于愧疚和自责而说分手——放任男朋友受到伤害,她怎么好意思继续说“喜欢他”?
又也许……她会像她对一期一振说的那样,不由自主默许某些改变的发生,眼睁睁看着面板上的世界吻合度往下降,直至她被踢出这个世界。
带着这些纠结的思考与想象,一天接着一天,她和五条悟继续隐秘地谈情说爱,却又瞒着他独自完成着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心里的绳子在一点点被拧紧。
无论是看见五条悟的悲剧、看见他憎恨的眼神、还是在他一无所觉时被迫离开这里……无论那一种,都让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她隐隐知道那些画面其中之一迟早会到来,但还是先麻痹着自己、置之不理,享受着和老师的温存,日复一日。
直到今日,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深冬,她在新宿的某个巷落深处,看见了某只蠕动的、垂死挣扎的咒灵-
是一只特级咒灵,已经发育成了庞然大物。
灰色的巨兽,堵塞着狭窄的巷落,隐隐能看出他神智已开,像个婴儿,由于痛苦而狂乱地挣扎着,发出稚嫩的嚎啕大哭。
这只咒灵的形状比其他咒灵更加多变,身体时而拉长形成长尾,时而缩在一起融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彰显着他能改变自身形态的特殊能力。
——是刚出生不久,还没有化成人形的真人。
他的身上插着七八柄太刀,数个青面獠牙的时间溯行军压制着它,愤怒地咆哮着,刀刃在朝四面八方撕扯,惹得真人痛苦哀嚎,身体上渗出粘稠的黑水。
时间溯行军可以伤到真人?牧野心不在焉地想。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毕竟灵力是比咒力更高层级的力量。
但重点不在这里。
她无意识地向上拉动口罩。
鹤丸、髭切、膝丸站在她身后,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哟,主公。”
鹤丸兴致勃勃地催促,挽了个刀花:“那个丑不拉几的咒灵看起来快死了——他不该死在这里的,对吧?”-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真人快死了。
拥有“无为转变”术式的真人、残忍地杀掉吉野顺平和七海建人、在涩谷的地下车站制造了无数改造人用以牵制五条悟的真人,竟然此时此刻,几乎要被时间溯行军斩杀在这里,陷入濒死边缘。
死在百鬼夜行三年前。死在涩谷事变四年前。死在羂索发动死灭洄游四年前。
他……-
异样的安静中,髭切最先察觉了主殿的异样。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遮不住她盯视着几米之外那场本不应发生的屠杀时的眼瞳。
森冷,动摇,几经变换,最终化为混乱,像两团凝结的浊血。
哀鸣还在持续,越来越微弱,不知何时将会彻底终结。时间溯行军的青炎在空中熊熊燃烧,在牧野的眼底飘忽。
“……主公?”膝丸有点不解地催促,但却被兄长低低伸手拦下。
髭切看着牧野的侧影,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隐隐能觉察到呢……主殿此时此刻心中的纠结。
但没关系。他们会遵从主殿的一切决定。
只希望她不要再痛苦-
片刻后,牧野呼吸剧烈起伏,手在衣袋中扣紧。
她闭上双眼,下定了决心-
五条悟从冰天雪地的北海道出差回来了。
他选择直接在牧野的公寓楼下下车。
放下这尊大佛,伊地知自觉地驱车离开——虽然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的关系从来没有被公之于众,但眼前这个男人于行驶途中在车后座发着呆,冷不丁就会开口说出“牧野酱昨晚炸掉厨房后心虚的样子真可爱啊,可惜是秘密不能给你看”这种惊天之言的炫耀行为,早已说明了一切。
伊地知是个很会守口如瓶并打配合的聪明人——他可不想被五条先生料理一顿-
深夜,乍一下车有点冷,五条悟双手插兜,在冬日的寒风里呼出一口热气,尔后掏出手机开始联络某人,手肘上的礼品袋晃晃悠悠。
“在不在家呢……”他自言自语,视野边缘出现了一道影子,他勾起唇:“啊……竟然这么有缘分呢。”
他收回手机,抬头看过去,穿着毛呢大衣的女孩正从远处小路上朝这边走过来,低着头,似乎在发呆。
这几天降温很突然,她大概是衣服穿得有点少,竭力用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垂着眼睫,眼角都被冻红了。
偶尔有寒风吹过来,她就会耸起肩膀,把脸朝围巾里缩去。
五条悟笑吟吟地默不作声,略微岔开腿,拦在她必经之路上。
果不其然,一声闷响,牧野的脑门撞上他胸膛,一声低呼。
五条悟笑意更甚,隔着眼罩好整以暇垂眼看她。
牧野先是一顿,尔后倏地抬起脸来,双眼亮晶晶的:“老师……你回来了?”
“回来了哦,比想象中快很多吧?”他声音拉长,好笑地看着她左右张望——此刻已是深夜,路灯在地上映出微弱的银光,周遭空无一人。
他揉了揉这家伙四处乱转的脑袋。
“有没有想老师呢?老师又带了很多好吃的土特产……”
剩下的话滞在喉咙里。
因为牧野蓦地伸出双臂,很突然、很用力地圈在他的腰间,脸也埋在他的胸口-
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急切拥抱。
五条悟沉默着注视女孩被他揉得乱糟糟的发顶,感受着全然倚靠在他身上的重量。
心脏像被温水浸泡,水波撩得他心尖发软。
但他很清楚,大概是因为牧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不能告诉他的辛苦,所以才会变得这么脆弱。
所以不只是甜蜜——他也尝到了一些苦涩的味道。
他也展开双臂,搂住牧野的身体。
手掌在她脊背轻轻拍了拍,顺手拢了拢她松松垮垮的围巾,捋着她的发丝。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牧野酱。”他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把敏感的兔子惊动一样:“……看起来很辛苦呢。”
牧野摇了摇头,脸闷在他的大衣上蹭了蹭。
有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在黑色的羊绒大衣上晕开。
“……没有啦。”她低声说:“就是正在想着老师,老师就忽然回来了,很惊喜。”
她心心念念的老师闻言更用力地揽着她。
她其实有点害怕五条悟让她此刻抬起头来——她的双眼一定泛着异样的红色。但还好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将高大的身体倾下来,下巴搁在了她的脑袋上。
他们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立在深夜里,立在路灯下,立在小径上。
“那可太好了。”五条悟声音低沉,带着舒缓的笑意:“说明我和牧野酱很有缘分嘛。”
牧野一时片刻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头酸涩-
脑海里那个崭新的数字在闪烁、跳动,像一张鲜红的巨口。
一点一点,在把她的幸福吞噬掉。
89.9%。
第219章
Chapter -19信赖
虽然牧野早有预料——真人对于咒术世界的历史发展非常关键,但他的提前死亡一下令世界吻合度下降了整整10%,实在是令她猝不及防。
吻合度跌到75%,她的任务就会宣告失败,尔后被踢出这个世界。
——所以她最好别再有大的动作了。
虽然脑袋里清楚这一点,但放纵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无法阻止自己心底肆意疯长出来的侥幸和贪婪。
89.5%,89.2%,88.7%……
某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改变,她总是忍不住去纵容。
一时的纵容之后,她通常难以分辨心里是庆幸还是后悔。但一切已然发生,她纠结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真人被祓除第二年的春天,总监部高层中的一名老者被发现死在老宅之中。
死状惨烈,浑身都是刀剑的砍伤,血迹染红整片地毯,消息一时震动咒术界。
总监部发动全部力量进行调查,现场却找不到任何刺杀者留下的痕迹和线索-
事件发生那天,吻合度下降到了85%。
作为辅助监督,牧野为调查此事忙了一整天,而五条悟也一样受了影响。
他一如往常,在深夜的办公楼下截获了牧野刚驶回来的车,熟练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亮着灯,牧野从善如流地迎接他——任凭他压在自己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肩颈磨蹭。
长长的气从他胸腔里泄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软绵绵的猫饼。
她伸手揽住五条悟,下巴搁在他肩上,只觉得脑袋累得发沉,出神地看着车窗上摆动的雨刷器。
片刻的安静,只余初春的夜雨,淅淅沥沥。
“好麻烦啊,只不过是死掉了一个冥顽不灵的糟老头而已,反正过不了几年也会进棺材的啊。”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发牢骚:“结果还把我调查了一通,把我今天带学生实战的课都耽误掉了,说是什么‘例行公事’——”
他手刀抹脖子,夸张地吐着舌头:“我想杀掉他的话,这家伙恐怕渣都不会剩下吧,怎么可能死得这么乱七八糟。”
牧野被他逗得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叹气:“我也累得够呛——我刚刚才从警局回来,因为上司希望我去调取近二十来的案件资料,看看有没有什么悬案受害人的死法和那位……大人比较相像。”
五条悟冷嗤一声。
“这群蠢货也太离谱了,普通人和咒术师能一样吗?”
他三言两语发泄完戾气,趴在牧野身上,将她搂得紧紧的,手指在牧野盘好的头发上烦躁地打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弄她的头发。
意料之中被牧野扯住袖子,尔后开始愉悦地欣赏牧野低声指责他的天籁之音。
话说回来,满身的刀伤……他的手指顿了一顿,脑海里闪过什么。
“说起来……牧野酱有听说过那个老家伙吗?”
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他不自觉就问了出来,带着包装过后的漫不经心:“是一个超——级——固执的糟老头子哦。”-
牧野当然听说过。
是迂腐的烂橘子之一。
数年来,一直试图打压限制五条悟的是他,带头敲定虎杖悠仁死刑的是他,在五条悟被封印后,飞快把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的也是他。
不只听说过,还亲眼见过——
今日清晨,牧野躲在暗处,平静地看着那个迟暮的老人拼死抵抗,耗尽了所有咒力,被庞然大物压在地上,被一刀一刀劈砍、戳刺。
直至死不瞑目。
也许他昔日也是个翻手云覆手雨的强大咒术师,但如今他从里到外都干枯腐朽,外强中干,招人厌恶。
看啊,面对压倒性的力量,他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是一直在五条悟的容忍下耀武耀威而已。
早就该死掉了-
“听说过,但是完全没打过交道。”
牧野开口说着,闭上眼睛,面颊贴在五条悟绸质的、光滑的制服布料上,觉得心里的燥热平息了许多:“……可能以后我升职了,会有机会和那些‘烂橘子’接触吧。”
一时疏于抵抗,脑后的手指最终还是成功解开她的发绳,然后开始满意地揉弄梳理她披散开来的发丝。
“真到了那一天,牧野酱就知道什么是折磨了。”五条悟哼笑一声:“每次和那群人开完会,我都在想——要不干脆杀光他们算了。”
牧野漫不经心地问:“那如果……老师恰巧路过今天的命案现场,你会救他吗?”
“很有想象力的问题呢。”
五条悟失笑,还是认真思考起来,沉吟了片刻:“如果没有第三个人目击,我估计会幸灾乐祸地吹着口哨溜掉吧。”
牧野闻言笑起来。
“什么啊……一听就是谎话。”
压在她身上的人稍微坐起来了一点,扯下眼罩,凉凉瞟她:“为什么说是谎话?”
看起来不满,实际上带着戏谑和探究。
因为老师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实际上是个思虑周全、顾全大局的人啊-
五条悟一直希望以尽量温和的方式推进咒术界的改革。而任何一个高层的死,都很有可能打破现在咒术界微妙的平衡——只是牧野不用考虑那么多。
只有她一个人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身居高位、颐指气使的烂橘子,只是独占着和他们不匹配的权力和名号而已。对于故事的推进也好,对于几年后将会降临的灾难也好,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即使一夕之间被全部杀掉,利也远远大于弊。
牧野抬眼,静静看着五条悟。
那张俊美的脸,那双澄澈晴朗的眼睛,目光深处是缱绻的、深沉的、让她情愿沉溺的爱意。
真好啊。老师就这样专心致志地望向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目光,才会让她那颗冷漠的心,一点点暖和、软化下来吧。
忍不住帮他去做下这样、那样的事。
但这样的时光……究竟可以持续多久呢?
越喜欢,就会越短暂。越短暂,就会越喜欢。
她捧起五条悟的脸,胡乱揉捏他白嫩到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脸蛋,眉眼弯弯:“因为……老师是个笨蛋。”
五条悟眯起眼睛,捉住牧野在他脸上作乱的手:“哇——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牧野未来。”
他哼笑:“现在竟然敢一言不合就骂老师诶,胆子可真大。”
牧野勾住他的脖子,想要让他又低下头来,而五条悟从善如流。
不知道为什么,牧野现在迫切地想要触碰他,仿佛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一切飘摇无依就有了支柱。
她垂着眼,听着五条悟安定的呼吸声,轻声开口:“老师会一直纵容我的,对吧?”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他搂着她的腰肢和头,轻轻嗅了一下她发间的香气。
“没问题。”他说:“老师会一辈子纵容牧野酱的。”
他肩上的手更加收拢了-
到了夏天,凭借优秀的工作能力,牧野终于有了和一级、特级咒术师共同处理任务的资格。
加上五条悟勒令伊地知进行的暗箱操作——伊地知先生早已绝望地知晓了他和牧野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他们一起外出任务的机会变得非常多。
所以不只深夜,即使在白天,他们也有很多的时间能黏在一起。
老师也越来越少提到她的“秘密”、她的“隐瞒”,似乎对她的这些事情完全不关心了——这让牧野待在他身边时,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
但好像……怎么都不够。牧野想。
一有独处的机会,老师就会热情洋溢地扑上来,这一点从未变过——而现在她总是会抱住他不想轻易松开、窝在他怀里就不想动弹,有时还会难为情地请求他能待在她身旁再久一点。
好想永远待在老师身边。
大概是因为那个数字一直在缓缓地下降——
像是个冷酷的倒计时,让她每分每秒都不想浪费。
她也开始越来越慎重衡量自己的行为——如无必要,还是应该剿灭所有出现在这里的时间溯行军才行,确保历史大致吻合才行-
又是一次两人共同出行的特级任务。
以前牧野作为学生时,还会跟着五条悟进帐里去探险一番,但现在她职责分明,仅仅只是辅助监督,所以没有必要再进去添乱。
此刻几位刀剑并没传回有异常情况的消息,于是她守在帐外,靠着车门,静静等待五条悟出来。
一般五条悟都花不了太长时间。
这是一栋荒废的别墅,前主人是个富翁,同时也是个以虐杀为乐、彻头彻尾的变态。数十年前他作案被捕后,警方从他自凿的三层地下室中挖出了几十具残缺的尸骨,男女老少皆有。
虽然案件已破,凶手伏法,但逝者不可追,巨大的怨气仍旧在这里汇聚凝结,成为了咒力可怖的特级咒灵。
当然,对于五条悟来说,这并不在话下。
牧野心态很放松,垂着眼睛,甚至开始思考晚上要和老师吃什么——没记错的话,老师今天晚上难得没什么事。
要不趁着时间宽裕,再试着下厨学做一道料理?不容易把厨房炸掉的那种,不开火就更好了,比如沙拉、饭团之类的……
数米之外却突然传来响动。
一道破空响起的铮鸣声,来自太刀——这是牧野非常熟悉的一种声音。
她眼皮一跳,抬眼看了过去。
这一带是联排别墅区,但周围相邻的几栋别墅也都处于荒废之中,大约受了中间这栋别墅咒灵的影响。
本该空无一人,但——此刻邻栋别墅的院落之中,隐约可见站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那人穿着很休闲的服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名的太刀,此刻正很刻意地朝牧野晃动——显然刚刚的声响是他制造出来的,为了吸引牧野的注意力。
……非常有仪式感的家伙呢。
这几年也遇见过好几个高阶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了,牧野很轻易就辨认出他的身份,和他挑衅行为的来由。
她维持双手抱臂的姿势,倚在车门上,眯起眼睛。
实力……似乎不容小觑。
那人冲着牧野露出笃定的微笑,眼里闪过灵力的金光,朝她轻慢地勾了勾手指头。
言下之意,非常清楚——
他知道她的身份,并要求她过去找他。
此时,此地,在这微妙的时机-
他想做什么?
是想交谈,还是想战斗?
或者是……想要挟?
牧野无从知晓。
她抿紧唇,略微思忖了片刻。
越拖下去,等到五条悟出来,情况只会更难办——谁也保不准这个历史修正主义者会不会有所忌惮,会不会在五条悟面前闹出什么事。
速战速决似乎是最佳方案。
头一次遇见这么迫切的情况,两条素来平行的线似乎有相交的风险——她的心跳后知后觉地变快。
她当机立断,锁好车门,迈开步子,朝那人所在的院落走了过去。
第220章
Chapter -20冲突
“牧野未来,现役审神者,潜入咒术世界多年,目前于咒术高专担任辅助监督——”
竭力压制喘息的声音悠悠响起,含着嘲讽。
废弃的别墅内里家具已然七倒八歪、支离破碎,客厅挑高之下的华丽吊灯已在纷乱中跌落、玻璃碎了一地,随双方的激战而四处飞溅。
牧野靠着墙观战,目光灼灼,咬紧牙关。身旁压切长谷部守护着她,严阵以待。
明明那家伙在一片狼藉的偌大别墅之中躲避逃窜,却颇有余裕地抓住一个又一个间隙,冲牧野大肆挑衅。
她冷眼看着那个东摇西晃、且战且退、完全不打算正面迎战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七八位刀剑正朝他包抄疾追,却被他召出来的数个青面獠牙、半人半鬼的时间溯行军短暂拦住去路。
牧野看似占据上风,但实际上,这种猫捉老鼠而不得的状态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分钟——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次召唤众多刀剑出来战斗,体内灵力流失的速度有多快。
抓不住,杀不死,对方却也并非真的想逃——
“审神者大人,你很急——”
“急到拼尽全力想速战速决,所以让你的好狗狗们一哄而上,我看得出来。”
那人回身,躲在破烂不堪的橱柜后,环视漫天的刀光剑影,嗤笑一声。
“但我不急——无论是拖到你灵力耗尽,还是拖到五条悟发现你的真面目,对我来说都没有坏处。”
他说得很对。
灵力耗尽,则会被他杀死。而被五条悟戳穿身份,任务则很有可能直接宣告失败。
但她又不能放着这家伙不管。如果他孤注一掷,直接在五条悟面前现身,试图吐露些什么,比如——
他才是真心实意穿越万千世界来帮助五条悟的人。而她,其实才是站在五条悟对立面的人。
一旦让这家伙和五条悟对上,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和余地,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以及……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打破她和老师之间的安稳。
震惊、失望、愤怒、还是冷漠?
她甚至都从未鼓起勇气,深入想象过,真相揭晓以后五条悟的态度。
所以她的确心急如焚。
心念至此,牧野眉头一敛,金光一闪,又一把刀剑凭空出现,加入了围追堵截的队伍。
前方在激战,长谷部不赞同地握住她施展灵力的手:“主公……没有必要这样做。”
他忧心忡忡地悄声说:“灵力消耗太快,我们支撑不住,消失在这里,你会变得孤立无援。”
那很危险。
“……没办法。”牧野垂下眼,汗珠从额上渗出,呼吸也变得虚浮:“横竖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孤注一掷,搏一把。”
总不能犹犹豫豫、有所保留,搞得最后既没能收拾掉那家伙,又被五条悟撞破了秘密吧?
牧野的口袋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声响,她颤了颤,心跳加快。
远处是兵戈相交的激战声,她拿出手机,点亮了屏幕,心又一瞬间沉到谷底。
是五条悟-
看来老师他……已经完成任务出来了。
要再加快速度才行。
没关系……还没有到极限。
她手不自觉攥紧,金光在深红的眼瞳中亮起,又多了一把刀剑加入战局。
“主公!”
牧野竖起食指,示意焦急的长谷部噤声。
她平复了一下略显虚弱和混乱的呼吸,接通电话,捂住话筒。
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
“喂,牧野酱,我从帐里出来啦——怎么没看到你呢?”
五条悟的声音分外轻快:“老师是不是效率相当高啊?”
“……不愧是你呢,老师。”牧野勉强勾起一个微笑:“那个,我——”
“诶,怎么隔壁别墅外围多了一道帐?”
没等她开口,五条悟已率先观察到了异常,听筒里传来他很夸张地嗅气味的声音:“隔了老远,就闻到了牧野酱的味道诶。”
“……你的六眼什么时候变成六鼻了。”牧野低声吐槽,熟练地说出在心中演练多次的谎言:“我刚刚发现老师隔壁的别墅似乎有异动,怕波及无辜路人,就设立了一个帐,独自进来调查了。”
“这倒是有可能的——周边会存在被我干掉的这只特级吸引而来的诅咒。但……你一个人进去,很危险吧?”
传来五条悟前行的脚步声:“需要老师进来帮你吗……”
牧野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皮鞋落地,驻足的声音。
她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牧野酱。”五条悟有点疑惑地发问:“为什么这个帐,老师进不来呢?”-
牧野闭了闭眼,镇定开口。
“啊……我立下束缚的时候有点急,直接就设定为‘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活物进出’了。”她流利地解释:“老师放心,目前来说没有感应到很强大的气息,应该是我看错了。”
“大概十分钟,我确认无误以后,就会出来。”
“诶——这样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语气,但显然没有刚才那么轻快:“其实把帐解除掉也没关系吧?有老师在,不会让那些杂碎溜走的。”
“……当然不可以啊,老师。”
牧野竭力地回忆和平日无异的、嗔怪的语调:“不要这么散漫——在帐里面完成任务和调查,是必须遵守的程序……”
一道清脆的铮鸣声清晰响起,擦牧野面颊而过,直直插入她身侧的墙面。
太明显、太刺耳的声音,五条悟不可能听不见。
她一时断了声音。
对面,那男人甩了甩方才投掷长刀的胳膊,冷笑着看过来。
显然是故意挑衅。
长谷部一时没能阻拦,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该死……”-
听筒那端安静下来,只剩下发沉的呼吸声。
牧野随手抹掉脸上那一点血痕,抬头与远处那家伙对视,目光森冷。
怒火在心中升腾。
“牧野未来。”五条悟语气听起来不喜不怒:“把帐解除——老师没有在跟你商量哦。”
“……不可以,老师。”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要遵守规定。”
“还在跟老师演戏吗?牧野酱的演技有多拙劣,自己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五条悟声音低沉,调笑里带着隐怒:“不要再试图隐瞒情况了,让老师进来。”
牧野由于灵力的流失而有些力竭,微微倚在墙面上,干脆破罐破摔:“抱歉,老师。请在外面等我,好吗?”
她心里莫名发慌发疼,试图用五条悟曾经说过的话来堵他。
“老师说过的吧——不会追问我那些事的。”
“是我在越界追问吗?”五条悟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是你在老师眼皮子底下非常过分地大动干戈吧?”
“是要求老师顶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装瞎子吗?”他断然拒绝:“绝对不可能哦。”
“刚刚那是冷兵器发出的声音吧?有伤到你吗?你现在在和谁发生冲突?”
他接连追问,一字一句。
“这是我说的第三遍了——现在,立刻,马上,把帐解除,让我进来。”-
非常短暂的沉默。牧野完全被男人强烈的气场压制住,片刻后终于勉强找回了声音。
“……放心吧,老师,我会自己解决好的。”她顿了顿:“很快很快。”
“……牧野。”被她的冥顽不灵搞得分外火大,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你没必要那么排斥和抵触,其实我比你想象得要——”
牧野破罐破摔,眼一闭心一横,挂了电话。
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以老师的实力,想用咒力强行突破那道帐,只怕不会花很久的时间。
之后的麻烦,之后再说吧。
而现在……在五条悟进来之前,必须把这家伙解决掉。
她冷冷盯视远方胶着的战场,咬了咬牙,又召唤出一把刀剑。
身体骤然又沉了几分——她虚弱的速度更快了。
“长谷部。”她低声说:“你也过去。”
太冒进了。长谷部眉头一竖,牧野又郑重唤了他一声:“我心里有数,你过去。”
主公的命令,不能违抗。
没有迟疑太久,长谷部深深看了牧野一眼,转身毅然投入战斗。
眼看更多的刀剑包抄过来,那男人露出冷笑,手间金光闪过,数个庞然大物浮现空中,挡在他身前,气势汹汹迎战。
他一面靠他们拦路保护,一面在别墅内继续迂回闪躲。
灵力在极速流失,牧野靠着墙,冷汗涔涔流下。
无论是由于虚弱的身体,还是由于那颗生出后怕的心。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徒劳又茫然——
似乎接下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安稳的未来都遥不可及-
大约五分钟后。
随着最后一个刀剑——长谷部的焦急回头,他被迫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身着西装的女孩精疲力竭,顺着墙面跌坐在地。
她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贴身衣物也被汗水浸湿,大脑都开始混沌。
耗干灵力,等同于将精神力和体力全数掏空。
和她对峙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游击的过程中灰头土脸、遍体鳞伤,体力也已然告磬,半倚在倒塌的石柱上。
但好在他还站得住,提得动刀——看起来比牧野要好很多。
为了节省灵力,他将身边最后一个尚有半血的时间溯行军召了回去。
剩他一个人,也足够处置眼前这位毫无还手之力的审神者了。
一片狼藉的别墅里,只剩下二人,一坐一站-
“真滑稽啊,审神者大人。”
他发出嗤笑,朝牧野跌跌撞撞迈开步伐:“你束手束脚、心急如焚的样子真是可怜。”
“谁让你又想和五条先生继续接触、又不想被他看穿身份、又放任着伤害他的历史继续演变下去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既要又要,贪心至极。”
“……”牧野无可奈何地垂目微笑:“我遇见的每一个历史修正主义者,看起来都非常、非常爱戴他呢。”
不过五条悟值得被爱戴、值得被怜惜。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眼前开始发黑。
男人反问她:“不应该吗?只有你们这种冷漠、顽固、为了吃一口官饭而舍弃人性的人,才会毫无感觉吧。”
他在牧野面前站定,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
“观察这么久,我早就想问了——”他拧起眉毛:“我所遇见的手下败将——啊,也就是你的同事们,潜入不同世界之后,没有一个人不是贴着墙角走路,东躲西藏、生怕被人注意到的。”
他手腕一转,刀尖在地面呲呲摩擦,声音尖锐。
“唯独你,能若无其事地混在关键场合之中、风生水起,甚至敢于频繁和重要人物打交道——比如五条先生。”
他声音带着愤愤不平:“凭什么?为什么?”
牧野又扯了扯嘴角,她抬起眼皮,凉凉看他:“……别废话了,动手吧。”
地下恋这么重要又羞耻的事情,她是绝对、绝对不会告诉这家伙的-
这就是最后了吗?
当然不是。
这场漫长的、艰难的、惊心动魄的冒险,凭什么会这样惨淡地收束呢?
牧野不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但比起面前这些莽撞的、意气用事的家伙,还是要更有脑子一些。
她其实没有用完所有的灵力,甚至还能再召两三位刀剑出来撑一会儿。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面前这家伙已卸下所有防备,她自己就能解决。
男人带着恼怒的刀劈头砍下的瞬间,她灵巧地歪头闪开。
尔后,她用尽蓄满的最后几分力气,瞬间撑地而起,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朝男人刺了过去——
一把短刀被她紧握掌心,刀风凛冽。
男人双目圆睁,脸上肉眼可见地受惊变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刃口朝自己脖颈刺来。
能够勉强在五条悟闯入之前解决掉这桩麻烦,这让她糟糕透顶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别墅外围蓦地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地板猛烈晃动,石砾灰尘飘摇落下。
糟了。
牧野心下一凛,重心一晃,刀刃一偏,从男人颈边划过,堪堪带出血痕。
全力一击就这样阴差阳错被躲开。
但她来不及惋惜,男人气急败坏的一腿就踹在她腰窝。
她闷哼一声,喉头涌起腥甜,强行忍下,抬手又是一刀刺去。
男人也举起太刀,朝她对劈而下。
下一瞬间,他却被一股巨大的外力击飞出去,直直砸入塌陷的壁柜废墟之中-
身前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不远处废墟倒塌的声音。
牧野举着刀,身体茫然地晃了一晃,由于发狠而短暂陷入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她虚弱地喘出一口气,转身看了过去——
从霍开的窗口远远望出去,天际深褐色的幕布在徐徐消退。
一个高大的人影显露出来。
站在被踹踏的围墙之上,沐浴金红的夕阳,一双苍蓝色的双眼静静注视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眼神泛着冷意,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