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房间中亮起,身着西洋军装的碧发青年自光亮中显现,神色一如既往平静,令人心安。
一期一振躬身:“主公。”
他余光一扫,有点惊讶。
主公很少在自己的居所——也就是高专内部召唤刀剑,一般都是外出之后,再另寻隐秘场所联络他们。
他站直身体,看着主公不同寻常的表情,心里一颤。
女孩的神色带着一些不安和惶惑。
……许久不见,主殿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吗?-
牧野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总感觉那里非常憋闷。
是因为第一次拒绝了老师的好意吗?还是……因为她一直拖延着没有去深思的那些东西?
比如某些不恰当的距离感,某些……过于占据她心思的在意?
一期一振朝她上前一步,关切询问:“……主殿,您还好吗?”
牧野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投向一期一振。
“那个……一期。”她犹疑地说:“我有一些问题想向你咨询。”
毕竟是关照着那么多弟弟的可靠大哥,平素也是以平和成熟闻名本丸,对于这些东西……应该会了解一些吧?
“什么问题?”一期一振有点惊讶,但笃定应下:“我一定知无不言。”
“关于任务的事。”她深吸口气:“也关于,我的某些……感情。”-
情况好像有点不妙。
五条悟近来有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察觉到,牧野的态度近来越来越不对劲。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疏远和抗拒,但她在和他交谈时,用词变得更注意礼貌,也因此……和他更有距离感。
以前的牧野酱才不会因为他顺手帮她拎了东西,就郑重而真挚地对他鞠躬说什么“非常感谢老师”这种客气话呢。
也不会在“开小灶”结束后,一脸歉意地对他说:“辛苦了,五条老师,但今天……我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实在是辜负您的心意。”
在客套个什么劲儿啊。他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吗?
牧野外出打工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虽然五条悟短信和电话的口吻仍旧随意,说着“牧野酱今天有没有空,今天老师刚巧提前完成任务回高专了呢”这种和以前没差别的话,但得到抱歉和婉拒的次数越来越多。
而每次牧野酱又是的的确确没有在校园里——他有不着痕迹晃悠到女生宿舍窗外的小路去确认过。
……至于为什么要去确认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总是担心牧野察觉到他的不轨之心,所以很在意她……是不是在刻意疏远他。
虽然他自认为他把自己的心意掩饰的非常好,也就前段时间“想要更清楚地知悉牧野的空闲时间”这件事,回想起来有那么点越界和不合适。
而经过他的确认,牧野应该不是在刻意躲着他,而是真的在外打工,比起以往更为繁忙。
但从她变化的语气上来说,她又的的确确在变得客气疏离。
到底是为什么?青春期的孩子本该这样善变吗?
牧野酱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吗?
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不确定、不安定、不放心……多种复杂因素使然,使得他在某个非常合适的时机——一个他祓除完咒灵从市区赶回、而牧野在回复短信中说“抱歉、我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傍晚,没有忍住心里那点蠢蠢欲动,换乘丸之内线,在新宿站果断下了地铁。
3号出口……步行一分钟……他长腿迈开,在下班的拥挤人流中顺畅穿行,开着无下限,周身不沾一物。
都市灯红酒绿,身披霓虹,他站定在那家7-11的橱窗外。
是这里吧,上周还和牧野酱不经意聊到过的——牧野酱打工的地方。
便利店内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商品,客人也相当多。在收银台后带着笑脸扫描商品的店员是一名年轻男性,不是牧野。
他摘掉眼罩,捋了捋乱蓬蓬的白发,朝店内扫视。挑拣商品的、搬运货箱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牧野酱不是在这里打工么?
他跑空了?
心里有那么点诧异和空落的,他停顿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终于被那边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非常嘈杂。
“喂,五条老师?”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竭力想显得云淡风轻:“啊,那个……牧野酱,老师回来刚好要路过新宿诶,天色也不早了,所以老师在想,要不要顺道等牧野酱打工结束一起回去——”
“不、不用了老师。”
女孩回绝得迅速而匆忙,五条悟的声音止在喉咙里。
“我……我是八点五十换班,现在打工已经结束了,人在地铁站里。”
牧野的语气逐渐平和下来,还带上点无奈的笑意:“你听,现在我周围吵得不得了。”
她试探性地问:“……老师你,现在在哪里?是去便利店找我了吗?”-
牧野……很显然在抗拒他的到访啊。
五条悟自诩算是了解牧野,不然也不可能喜欢上这孩子,所以他不可能……连她语气中的慌张和排斥都听不出来。
心在徐徐往下沉。
一种没办法伸手牢牢抓住牧野的挫败感裹挟了他,使得他神色不自觉暗了下来。
刚刚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追问她是在哪个地铁站,是刚刚进入丸之内线吗,那正好,她还是可以等他一起走。
……但果然还是先算了吧。
既然他已经完完全全感受到了那孩子的惊慌的话。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尔后竭力让语调轻快起来:“没有啦,老师只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来找牧野酱而已——既然这么不巧的话,老师还是自己回去吧。”
“啊……好的。”
牧野的语气在嘈杂的听筒那端显得有些模糊,他竭力想从中听见惋惜、不舍,但什么也听不出来。
好在也听不出什么庆幸感。
“那就高专见啦。”他调整好心态,甚至反过来安抚她:“小事,明天见。”
“……明天见,老师。”-
五条悟挂断电话。
他立在街头,无意识地放空,一直看着面前那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便利店。
脑袋里是牧野那过分惊异——甚至可以用惶恐来形容的语调。
一丝怪异感浮上他的脑海。
……为什么会惊慌成那样呢?
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他来找她?
怀疑一旦升起,就无限繁殖蔓延开来。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动了动。
片刻后,他还是没有忍住,还是迈开步伐,朝那家7-11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店里的几个店员熟练地回过头来,朝他打招呼:“欢迎光临——”
他们看着这个高大的、穿着一身纯黑制服、戴着古怪眼罩的男人,朝他们自来熟地挥了挥手。
“你们好,那个,我想问一下——”
他忽然顿住了-
根本不需要问出口。
五条悟的目力很好,很迅速地捕捉到了对面墙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排班表。
今天是星期三没有错。他在脑内反复确定。
但是星期三的值班名单里,根本没有牧野未来这个名字。
第207章
Chapter -07危险
牧野近来觉得很难受。
她问了一期、问了三日月、问了……很多她认为在感情和交际方面非常成熟可靠的刀剑,尔后又自己认真想了想。
无论怎么考虑,如果接下来想要顺利完成她的本职工作,一直稳妥地潜伏在咒术界多年,她的最佳选择一定是——和包括五条悟在内的所有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至于远到令人察觉蹊跷,也不至于近到令人频繁牵挂和问候。
来到这里之前,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情会阻碍她保护咒术世界历史的决心,但现在,光是做下“老老实实减少和老师的接触”的决定,还没怎么付诸实践,她就已经觉得很难受了。
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任务开展前的准备阶段,作为旁观者时,牧野远远观察那个白发蓝眼的漂亮男人,脑中会闪过“强大”、“孤独”、“高不可攀”这之类零零碎碎的印象。
还有就是无法忽视的怜惜。
这个完美到近乎可以称为神明的家伙,明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明明为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付出了一切,却最终得到一个潦草荒谬的结局。
只是感到怜惜——她以为仅此而已,这种感情不会影响她的任何行为。
无数世界的历史中令人唏嘘的英雄人物有很多,她作为审神者,资历尚浅时会为他们感到心痛,但历经了越来越多的世界后,她自认已足够麻木、冷漠、不会轻易为他人的命运而动摇。
后来她真真切切地融入了这个世界,发现她的心肠似乎也没有那么“冷硬”。
第一次在那个男人的幼蓝色眼瞳中看见自己的面容,第一次听他言笑晏晏地和自己交谈,她的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莫名地感到满足。
……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五条悟”这个人,还有着“崇拜”的心情。
毕竟老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啊。
和他……稍微产生一些交集,应该也无伤大雅吧。牧野再次自我安慰。
五条悟是那样忙碌的一个人——他的眼里装着广阔的世界,心里怀揣远大的理想,日常被琐碎的任务挤满,对身边频繁发生的生死早已超脱淡然。
会有很多很多像她一样景仰着他的、被他悉心教导的学生,所以即便她和他亲切地说说笑笑、和他私下有所往来,也不意味着她在他眼中是一个“特别”的、会被他多加挂心惦念的人。
听起来有点卑微的想法,但顺利缓解了牧野的焦虑。
无数次想着“无伤大雅”,使她一点点纵容自己和五条悟的接触。
而现在,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她逐渐意识到了她这一想法的问题所在——
五条悟比她想象得要更“平易近人”。
他是在发自内心地在关心着每一个学生。
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在他心里都有着分量,他都乐于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辅导、去帮助。
看淡生死,并不意味着五条悟对人与人之间的别离无所谓。
只是因为他很成熟坚强、消化得很快而已。
——这大概就是如今两人相处的违和感的来源吧。牧野想。
五条老师实在是太负责任了,而她实在是太没用了。
但从理论表现来说,她看起来又太过聪明,用“可造之材”的表象蒙骗了他,所以他才会更殷切地指导她,越来越主动、和她的接触越来越多,多到开始挤占她那些不可明说的私人时间,到了可能会妨碍她完成任务、动摇她内心的程度。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牧野觉得自己应该狠心一点。
无论五条老师再怎么在她身上花心思、无论她能不能进步,她最终都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咒术师、不会为老师分担任何责任,何必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当初她就不该放任自己,眼睁睁看着老师对她做下“不会放弃牧野酱”这种承诺。
只是……说不上缘由,想要珍惜每一次和老师相处的时间而已,她就这样自私地任由雪球越滚越大。
该停下来了。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故事发展,迟早有一天,她会做回那个无情的看客,冷冰冰看着五条悟走向他那注定的、寥落的命运。
……她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吧-
于是牧野尝试着改变。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变得很了解五条悟。
她说话刻意变得客客气气——如她预料看见了他脸上意兴阑珊的神情。借口外出打工推掉辅导的次数增多——如她预料在电话中听见了他略带失望的语气。即使有和他共同外出做任务的机会,她也不再去争取,甚至会主动放弃。
反正想要观摩特级任务的同学有很多很多。
而他们……也都对牧野的转变感到惊奇。
像是失去了斗志。
而五条老师是个很聪明的人,没花多少时间,他就体察出了牧野并不是“失去斗志”这么简单——她是在有意疏远他。
牧野对此早有预料,也对他的反应有所猜测。
老师应该是会感到荒谬,尔后露出冷笑的吧——明明他对自己这么亲切和蔼、关照备至,她怎么还会想不开,主动推掉他的指导和帮助呢?
退一万步讲——他可是咒术界无人不晓的最强、无数人心中又敬又怕的五条悟啊。
牧野不知道,五条悟在察觉到她的疏远后,脑中会不会想起曾经他们的承诺——
结果现在,反而是牧野先放弃了她自己。
老师一定会……感到委屈和失望吧-
在这种情形下,不被讨厌才奇怪。
五条老师终于不再频繁地向她搭话了,只是上课作为师生进行着正常交流,私下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目光交汇,他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去,不会多做停留。
牧野的目光当然也不会停留。
偶尔在校园里遇到,五条老师也只是会笑吟吟地对她点头,而牧野会恭敬地打上一声招呼,仅此而已。
尔后两人擦肩而过,一句寒暄都不会有。
牧野就这样忍受着心里莫名的刺痛和不舍得,一点点减少和五条悟的交集。
没有一次敞开心扉的谈话和交涉,心照不宣地互相远离。
就这样下去——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她终将成为她应该成为的平庸路人甲,而五条悟会教授越来越多的学生,从而逐渐忘掉这个名叫“牧野未来”的学生。
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完成她应做的事。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一些来自将来的画面在她脑海浮光掠影,咒灵的狞笑、冲天的血光、只剩断壁残垣的偌大东京……
神情变得麻木,她的神态回到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但是她的心脏,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明还在正常地跳动着,却像上了岸的鱼,每拍打一下,都觉得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掉-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个学年。
牧野扪心自问,她的任务目前进展顺利吗?
似乎很顺利。到目前为止,没有她解决不掉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这是S级任务应该有的难度吗?牧野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点。
顺利归顺利,牧野却从未觉得心里有一刻是轻松的,像是一直被阴云笼罩。
大概是因为她失去的那些东西。
早知道……就不去拥有就好了。没有品尝过的话,还可以骗自己葡萄是酸的。
这样煎熬的日子,还要过很多年……大概还有五年?还是七年?她甚至有些模糊了。
距离五条悟在新宿的死亡——
她闭了闭眼。
她现在甚至不想去思考这件事情。
……她真的能直面那一天吗?
除了这种长期以来的忧郁,还有一个问题摆在牧野面前——她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去用她毫无长进的、吊车尾的咒术实力成为一个三流咒术师?
但其实……即使她去做辅助监督,似乎也并没有多“浪费”她为数不多的才能。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
还好她咬咬牙率先远离了老师。不然高专四年过去,老师说不定会为自己浪费掉的精力感到非常后悔呢-
毕竟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对自己的职业,还是稍微上心一点吧。
牧野抱着这样的想法,主动向一位有过不少交流、还算熟悉、毕业后进入总监部工作的男性前辈联络,想要再多问一问关于辅助监督和末流咒术师的相关事宜。
“牧野学妹想要转职辅助监督吗?”这位学长有点讶异:“虽然我一直有听说过……你会帮忙不过来的伊地知先生写写文件什么的,但彻底放弃做咒术师,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
“学长也太客气了。”牧野失笑:“在我看来,做四级咒术师,并不一定好过踏踏实实地做辅助监督呢。”
她眼睫垂下来:“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几年而已。”
“是吗?”学长有点唏嘘:“我还记得你高一、高二的时候,理论课的成绩都非常优秀呢,几乎每次都是第一。五条老师也为此特别关照你,希望你的咒术实力也能……”
他察觉到自己有点嘴快,懊恼而抱歉地收了声:“……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谁都知道,高三高四,五条老师……不,他应该称呼为五条先生,对牧野学妹的优待就被收回了。
牧野笑意不变:“没关系啊,学长说的事实。”
“……是我太弱了嘛。”-
一场相谈甚欢的晚饭后,两人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学长的手机忽然收到了邮件。
学长看了一眼内容,有点为难地转过身来:“那个……抱歉,学妹,我临时收到任务,为了方便接下来咒术师执行任务,我需要去这附近一个被咒灵破坏的场所进行人员疏散、和公安交流情况……”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因为这附近暂时没有能出动的辅助监督,只能由我代劳了。”
牧野闻言,非常理解地摆摆手,毕竟咒术界的工作时间就是混乱到令人发指,几乎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没关系的,学长,我自己回学校就好。”
也不算很晚,末班车绰绰有余。
学长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现:“不如学妹你跟我一起去吧。”
“……诶?”
“刚好去见识见识辅助监督的工作啊。”学长兴致勃勃:“反正今天我负责的部分危险系数不高。”
其实牧野对于辅助监督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再去现场观摩。
她本来想婉拒,但又想……就当是保护学长也行。
虽然她的咒力不够看,但好歹也能勉勉强强做个四级咒术师,还是比辅助监督强一些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学长了。”-
晚上九点,牧野跟在学长身后,朝幽深曲折的巷落里走去。
比起其他街区,新宿的街道要更脏乱,白天下过雨,巷子里下脚湿淋淋的,纸片和垃圾袋堆积在墙角,随处可见。
巷道两侧都是旧闭的废弃店铺,道路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学长打着手电,一道圆柱体白光直直射向前方黑漆漆的小径,一面向前引路,一面和牧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刚刚吃饭的时候粗略地聊了聊,现在想来……牧野学妹应该和五条先生很熟吧?”
学长短暂回归的情商又丢失了?牧野愣了一下:“……应该还算熟吧,毕竟我们是师生嘛。”
当然,现在就不好说了。
“真羡慕啊。”学长发出感慨:“我们当年的班主任,是其他老师来着。不是说我们的老师不好,但……除了御三家和总监部那一大堆迂腐守旧的家伙,谁不想跟咒术界的‘最强’有更多的接触和往来呢?”
他夸张地攥紧拳头:“五条悟完全就是我的偶像啊!”
“……”牧野露出无奈的微笑:“没关系啊,以后在工作中,你们也一定有机会相遇的。”
“总感觉对此不太热络呢,牧野学妹。”学长调侃:“让我产生一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不平衡感。”
“……”总感觉语气有点哀怨,牧野摸摸鼻梁,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
学长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说着:
“如果换做是我有机会和五条先生多接触,我一定求之不得。如果能被五条先生亲自指导,我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如果能帮到五条先生,我一定会赴汤蹈火。”
爱成这样?
牧野听得尴尬,而学长还在继续乐呵呵地诉衷肠:
“而……如果能改变五条先生的命运——”
他轻声叹息:“哪怕要我死在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关系。”-
牧野倏地停住脚步。
寒意从脊背渗出,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背影,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灯红酒绿早已被隔绝到层叠围墙之后,寂静逼仄的巷落浮起阴森感。
牧野警惕地盯着学长背影,手在身侧攥紧,眼瞳中有不易察觉的金光浮现。
……八九不离十了吧?
眼前这个人,身份有蹊跷。
她没有开口,而学长也停下了脚步,“啪”地按灭了手电筒。
视野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月光勉强给予她一点亮度。
“啊……”
学长单手撑着腰,有点懊恼的样子,揉了揉脑袋:“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寒暄和套话啊,反正也没什么意义。我就开门见山好了——”
牧野紧抿双唇。
“牧野学妹,应该不属于这里吧?”
学长终于转过了身。
牧野目光灼灼,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男人脸上带着与他适才的和善截然不同的冷笑,眼里闪烁着奇异的青光。
众多灰色的虚影自他背后浮现,张牙舞爪。
隐隐有刀刃的锋芒闪烁,笼罩了这一整个寂静的长巷。
“——和我一样。”-
这是牧野来到咒术世界至今,遇到的第一个非常难缠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与她的感受相对应,牧野是这个潜伏已久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非常难缠的审神者。
他们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力火拼,以牧野的惨胜作为收尾。
她一个人倚在深巷的台阶上,凌晨的月光清冷洒落。
她抹了一把嘴角金色的血液,捂着肩头流着同样金血的伤口,低头看了一眼满身狼藉。
校服碎得七零八落,腿上和腰上不小心被对面的小卒砍了几下,但都不是要害,问题不大。
比较严重的问题在于,她的灵力几乎被耗干了,甚至连维持刀剑在这个世界的形态都做不到。
……得想办法处理收拾一下才能露面。别说回到高专了,就以这幅狼狈的样子招摇过市,一定会惹出很大麻烦的。
这里正好没什么人,她也没有了挪动步子的力气,干脆先暂时藏在这里、休息到天亮,应该就能恢复不少灵力了。牧野想。
到时候,再重新召唤刀剑出来,帮她一起打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和衣物吧。
啊……对,还得花一些灵力给受伤的他们进行治疗才行。
今晚真是辛苦他们了。
牧野长出一口气,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台阶上,思绪开始发散。
战败者心有不甘地消逝于这个世界之前,必然要做的事自然是嘲讽、辩论、谴责、谩骂……
什么“铁石心肠”、“不懂珍惜”、“藏不好自己的尾巴”、“麻木不仁”……各种负面的形容,在学长奄奄一息地消失之前,劈头盖脸地朝她脸上泼来。
但她的承受力倒是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强,虽不能说毫无波动,但也只是微微动容。
因为这种环节,她已经数不清经历多少次了。
而她自己铁石心肠,她自己也清楚。
所以没关系。
但她也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啊,这才是一个S级任务应有的难度。
这可是一个很难、很难的,令大部分审神者感到辛苦、望而却步的任务啊。
任务的时间还有很长,她还会无数次遇到曾经那种不堪一击的对手,也有可能遇见像今夜这样早已顺利融入咒术世界、忍辱负重潜伏已久、观察她已久的,实力强劲的对手。
无论怎么想都很危险。
历史残忍荒谬,敌人卧虎藏龙,怪不得会令论坛上的那些前辈审神者身心俱疲,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在令人寂寞的安静里,牧野的意识随着上升的体温飘飘忽忽,身体由于伤痛而倍感煎熬,一时之间有那么点想退却。
……忽然不自信了。
这样一个让她痛苦的、很难完成的、还有很长时间需要去煎熬的任务,她真的有能力……成功完成吗?
报酬就那样丰厚可观?十倍经验的机会就那么难得?还是……她的好胜心在作祟?
“……应该放弃吗?”她喃喃自语。
……但她现在的犹豫和退缩,又是对的吗?
是清醒的吗?是理智的吗?
她自嘲一笑。
不要这么脆弱好不好?牧野未来。
心里有着难以明说的钝痛。
越来越不配做老师的学生了-
牧野缩在幽深的小巷一隅,在极度的疲惫和伤口的隐隐作痛中失去了意识。
甚至说不清她是沉睡过去的,还是昏迷过去的。
毕竟她此刻的身体状态太差了,没有等待太长时间,一道身影就从阴影中徐徐步出。
身形修长的男人插着兜,静静伫立在台阶下,身披月色。
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上停留许久,又往她身上掠去。
灰头土脸,衣衫残破,遍体鳞伤。
……她还真是出息了,能面不改色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和难捱,他沉沉出了口气,勉强发出一声嗤笑。
脑内还在消化今夜所窥的一切,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滚。
片刻后,他无声走近,躬身。
冷风猎猎吹动面前女孩的发丝,像一道残破的黑色屏障,隔绝在两人之间,负隅顽抗。
男人伸手,轻柔将女孩的碎发挽在耳后,指腹在她唇角抹过,沾染上那些在他眼里新奇万分的金色血液。
幻觉使他的指尖灼灼发烫,几乎不能承受。
浓烈的血腥气窜入他的鼻腔,但他只是轻轻一顿,就更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乱。
“放弃?”他轻声地问,雪白的眼睫低垂,冰蓝色的双眼眸光暗沉。
他还在自语,虽然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放弃什么?放弃谁?”
“难道……是放弃我?”
第208章
Chapter -08处理
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近距离观察牧野的机会了。
五条悟注视着她,缓缓屈腿蹲下。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膝上犹豫地动了动,尔后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颈,朝自己怀里一拨。
人事不省的女孩被他轻而易举揽在怀里。
他胸前的空间尚有余裕,毕竟牧野本来就是身形娇小纤瘦的类型。
太长时间没怎么和她肢体接触了。高四是学生们的实践期,体术课已经停在了一年前,此刻他手掌抚着她单薄的肩头和腰肢,被她的头无意识地倚靠着,发丝随风挠在他脸上,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没什么实感。
像是月光编织的一场梦境……和过去的某些夜晚一样。
极度虚弱的女孩灼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面颊也由于发烧而染上绯红,他顿了一下,不费力气地将她横抱起来,打算迅速离开这个潮湿阴森、一丝风都挡不住的破地方。
没走出几步路,他又猛然滞住了-
……要这样做吗?
把她带回去,明早就摊牌,逼问她到底隐瞒了哪些东西?
但如今他有多少把握,能知悉他想要的一切?
……他又能向牧野坦白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眼前闪过那个身体奇异地粒子化消失的男人,牧野的手下败将。
一个身份不明的潜伏者?来自总监部?
是不明组织的卧底吗?
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金色能量是什么情况?
如果牧野……“死掉”了,她也会像那个男人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吗?
一时间脑中思绪百转千回。
月光寒凉,五条悟如石像僵立在巷中,身形颀长。
搂住女孩的手越收越紧。
片刻后,他眉眼冷峻,长长吐出一口气-
牧野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才回到高专的。
她清晨在小巷中醒了过来,灵力的确恢复了不少。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势,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进行处理。
药研、髭切、大典太这几位不同性格使然、嘴非常严的刀剑正在替她伪装现场。学长声称被总监部委派临时工作必定是假的,因此牧野可以毫无顾虑地将事情包装一下——
学长和她约饭后偶遇咒灵,他们为祓除它而跟进小巷,但由于实力估算错误,牧野被咒灵打伤昏迷,醒来后学长已不知所踪。
不太体面,但逻辑上应该没有什么漏洞。
反正学长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比死无对证还要稳妥。
作为来完成任务的审神者,相关的任务道具还是很多的,比如来自咒灵的咒力残秽——得往地面和她伤口上抹抹才行。
做完这一切后,她趁着清晨人烟稀少,奢侈地打了辆出租车,在司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一身狼狈地坐进后座,但非常善解人意地用纸巾和手帕垫在了身下和身后。
恍恍惚惚回到高专门口,下车的时候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牧野终于察觉到自己发了很久的高烧。
得赶快去找夜蛾校长“汇报情况”,尔后去麻烦硝子小姐帮她治疗才行。
她排列好事项,沿着通向教师办公室的阶梯山径一路向上。
不知走了多久,但对她来说度日如年。冷汗沿额角涔涔流下,呼吸越来越艰难,步履也越来越沉重。
还是有点……高估自己的弱鸡体质了。
她正有点后悔,迷迷糊糊间,一道清冽气息从身侧扑过来,她的背被人轻轻揽起,省了不少力气。
牧野愣了一下,霎时清醒了几分,转头看过去。
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同往常一样穿着制服、戴着眼罩,正伸手搀扶着她。
神色有几分发沉。
是老师啊。
牧野先是本能地安下心来,松了口气。
……等等。
她混沌的大脑终于回过味来。
“……老师?”她惊疑地瞪大眼,虚弱地唤出声,被五条悟搀住的手臂下意识地缩了缩。
扶住她手臂的手见状微微收紧。
五条悟头低下来,似乎是在打量她身上的伤口、破烂的衣裙:“……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牧野酱?”
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谈过了。牧野略微觉得有点局促,演练好的台词一时卡了壳。
……怎么一来就遇上最不好对付的一关?她还没有实战演练过,根本不知道她的说辞是否有她尚未察觉的漏洞。
“啊……我……”她结巴了片刻:“我、我和一个学长昨晚出去吃饭,遭到了咒灵的袭击——概括来说是这样的。”
五条悟闻言静了片刻,牧野难以窥探他眼罩下的神情。
片刻后,她身上被罩上一件过于宽大的制服外套,而男人劲瘦的上半身只余一件深灰色紧身衣,臂膀坚实,肌理分明。
牧野眨了眨眼,还没有反应过来,视野就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横抱起来——五条悟的动作莫名熟练,分外迅速,像是提前练过似的。
亲密地贴住男人身体,她脑袋嗡的一声,心跳不合时宜地加快,下意识揪住五条悟短袖袖口:“老、老师……”
五条悟坦然直视前方,脚下生风:“老师先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伤势吧,剩下的事情……可以待会再说。”
牧野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作罢。
只安安分分窝在五条悟怀里,随他步伐颠簸。
不得不承认,有老师陪伴,她现在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了——而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存在感也就更强烈。
她捂了捂发烫的脸颊,眼皮也沉甸甸的。
……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昔日的人渣同期踏入医务室时,叼着烟、上半身探出窗外透气的家入硝子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回头看了一眼,就又转回了头。
不对。
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人渣同期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孩。
没有用无下限吸住衣领或是后背,而是——直接公主抱。
那女孩面颊发红,眉头紧皱,意识已然模糊。
好像是……高四的牧野未来。
就是她吗?硝子朝五条悟挑了挑眉。
五条悟唇角无声抿了一抿,一切尽在不言中。
硝子倒也不是非常八卦的人,得到答案后,只利落地掐灭手中的烟、洗手消毒、戴上手套,尔后朝床边去了。
五条悟已把牧野放平在床上,还下意识替她捋好颈后的发丝,避免她躺得不适。
他随意坐在凳子上,垂眼,等待硝子给牧野治疗。
确信牧野又陷入了昏迷,他低声开口:“……怎么样?”
“伤口都不深,就是有点多,我能处理。”硝子言简意赅。
“高烧得等她自己退——我向来和免疫系统各司其职。”硝子说,有点疑惑:“感觉都是利器所致……几乎可以确定都是刀伤。”
五条悟张了张唇,还没有说什么,硝子又自行补充:“但所有伤口上都有咒灵留下的咒力残秽——估计是自带武器的那类咒灵吧。”
五条悟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还真是了不得啊。”
硝子一面忙碌,一面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还是替她的免疫系统代劳一下吧。”五条悟又说:“感觉这根豆芽菜再烧就成灰了。”
硝子先是无声惊叹,尔后叹口气:“OK。”
两人又沉默下来。
“其实有点猜到了。”
处理完毕,硝子停下反转术式,开始收拾工具:“路上偶尔遇见的时候,能感受到你面对牧野时的状态很特别。”
“特别?”
“轻松、没架子,完全不像个老师。”硝子说:“……只是随便一说啦,我离那么远也看不出什么的。”
“但后来你们好像接触不多了,所以我一度以为我猜错了。”硝子抬眼看他:“后来是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也没发生。”
五条悟摇了摇头,唇角扬起来,似乎有点无奈。
“我猜只是因为……她跟你一样,也——‘有点猜到了’。”
所以疏远了他。
“是吗?”硝子扬眉:“牧野同学与我印象中相比,要意外地敏锐呢。”
“对嘛,果然都是这种印象——牧野酱完全是个不谙情事的呆瓜。”五条悟噘嘴:“所以我一时得意忘形、不慎露出马脚也是情有可原的。”
“……”
硝子听他这腔调听得很不爽,本来想幸灾乐祸再说点什么风凉话,但看着人渣同期的神情,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五条悟垂着肩膀坐在床边,脖颈微屈,低着头,眉眼朝向床上静睡女孩的面孔,一动不动。
看得非常专注,甚至有些贪婪。
……看起来很低落呢。硝子想。应该也不至于吧,五条悟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不都是志在必得吗?
如果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子,愿意下功夫钻研的话,不可能追不到吧。
“有这么伤心?等她毕业不就好了。”硝子试图安慰他:“到时候师生身份就会成为过去时,没什么东西能阻碍你们了。”
白发男人闻言喉结微动,意味难明地勾了勾唇:“没有阻碍吗?”
一声叹息。
“……我也希望是这样啊。”
第209章
Chapter -09毕业
失踪事件被牧野顺利糊弄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牧野多心,她受到的审问盘查比她想象中要宽松一些。
预计至少要经过五轮调查,但她只经过了三轮,在事发现场布置的很多细节也都没能派上用场,肚子里还憋了一大堆用以应对质疑的台词。
总监部的职员遇袭失踪……再怎么说,也是件蛮严重的事吧?
“但失踪这种事情,在总监部和高专也并不少见啦——牧野酱毕业以后接触更多案件,就会明白的。”
——五条悟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春风和煦,两人站在高专那棵高大的樱花树下,牧野闻言一时哑然。
五条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起初只有牧野一个人站在这里,为了躲避临近正午强烈的阳光。她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嬉笑打闹的同期,发着呆,不知不觉间身旁就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气息分外熟悉。
五条悟的语气令牧野感到些许不自在——明明牧野在事件中扮演着不需要被安抚的角色,他的语气却带点安抚,像是洞察她内心的隐忧,想让她放心。
“……这样啊。”牧野低垂着眼,干巴巴地说着谎话:“总而言之,希望学长能快点被找到吧。”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响在头顶,牧野的脑袋被抚了抚。
太久违,也太突然了。她抖了一抖,瞪大眼,抬头向男人望去。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老师……”-
今天是牧野这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
五条悟难得穿着便装,灰蓝色的衬衫,袖口被挽到手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穿着黑色西裤的腿笔直修长,蓬松的白发随春风飘扬。
他插着兜,墨镜后的眉眼弯弯:“嗯?”
我们不是早就……互相疏远了吗?
不再是这样能随口交谈、随便伸手摸头与被摸头的关系了吧。
他今天怎么又莫名其妙和她亲近了起来,仿佛前段时间的冷淡只是她的错觉呢?
但是牧野话要问出口时,却意识到困难所在。
——他们从来没有开门见山地聊过这件事。
并没有在明面上说过“我们还是离彼此远一点吧”这种话。
只是牧野先默默远离了五条悟,尔后他又心照不宣地远离她。仅此而已。
所以她能问什么呢?
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问五条悟怎么突然又改变了态度?是没有弄明白她的暗示吗?
“谈一谈”——牧野心知肚明,她这种人最头疼的就是“谈一谈”。
尤其是跟五条悟。
光是这么想象一下,都觉得腿脚有点发软。
“我……”
太久没有直视那双苍蓝色的澄澈眼瞳,牧野一时有点眩晕,声音也卡了壳,内心无比纠结。
半晌什么都问不出来。
算了。还是坚决地躲远一点好了。躲得更明显一点,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抿唇,决定什么都不再说,抬脚走开,肩膀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揽住。
她身体一晃悠,脑袋贴上五条悟胸膛,男人衣料的香气扑了她满脸。
这下大脑彻底宕机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心跳骤然加快,脸颊迅速发烫,牧野却连抬头质问五条悟的勇气都没有。
……是太久没有和五条老师近距离接触了吗?怎么感觉自己这么紧张?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老师今天的态度……到底是怎么了?
牧野僵着脖子,头脑风暴,酝酿了半天,刚准备开口,一部手机从她身侧抬了起来,挪到她正前方几个身位——开着摄像头,手机画面里是她红得很明显的脸,以及她身侧另一张漂亮的面庞。
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像是师生,而像是同龄人。
“今天可是毕业日诶——老师跟每个同学都合照了哦,牧野酱不想和老师来一张吗?”
白发男人神情兴致盎然,磁性的嗓音像带着钩子,牧野咽了口唾沫。
也、也有道理。
她低低应了一声,对着镜头老老实实比出个“V”字,男人的半张脸埋在她黑发之间,那双幼蓝色的眼眸相当显眼,笑容非常之灿烂。
咔嚓咔嚓连拍三张,五条悟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牧野纠结片刻,还是败给了内心蠢蠢欲动的欲望,尴尬地掏出自己的拍立得。
唉……没救了。
“那……老师,可以用这个再拍一张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落在手机相册上的目光转过来,盯着身前女孩的头顶——就连那被风吹乱的发旋都非常可爱。
他扬唇:“当然可以啊。”
“竟然是拍立得诶,感觉比手机有氛围一点——”他再次弯下背脊,使脸与牧野平齐:“那牧野酱多拍几张,送给老师好不好?”
浅粉色的花瓣扑簌簌落下来,在地面越积越多。
“……好。”-
拍完照,某位教师非常有经验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笔:“那么接下来——牧野酱的毕业纪念册在哪里呢?”
牧野抬头看向他,后知后觉,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硬皮金边纪念册,非常恭敬地双手奉上。
按理来说,每位老师都应该给学生留言的——牧野也只差五条悟的份没写了。
虽然很想,但她完全没有去找他的打算。
五条悟翻开纪念册,咬开笔盖,在纸面上潇洒写字。
牧野看着他低垂的雪白眼睫。
明明疏远老师的是她,今天若无其事重新站回她身边、令她的高中生涯圆满画上句号的却是老师。
在这种情况下,牧野觉得非常歉疚。
老师实在是太温柔了。
“……谢谢老师这四年的照顾。”她轻声说:“非常非常感谢。”
五条悟的笔尖一顿,眉梢一挑,叼着笔盖,声音有点含混:“突然这么郑重其事,搞得老师都要流泪了诶。”
“说起来,我们很有缘分吧——牧野酱可是我的第一届学生。”
“老师反而觉得很抱歉呢。”五条悟声音低下来:“没能让牧野酱在毕业之前,成为一个强大的咒术师……伊地知跟我说了,牧野酱是打算做辅助监督?会留在东京吗?”
“是的。我一直都在东京生活和学习,没有去京都的理由。”
牧野点了点头,随即有点急切地解释:“老师不必觉得抱歉,是我自己没有天赋,再努力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做辅助监督,我也没有任何不乐意……”
“所以这是牧野酱,忽然在某一天放弃自己、远离老师的原因吗?”
男人冷不丁开口打断她,牧野猛地咬到舌头。
痛意从舌尖直直涌到心底-
五条悟写完字,盖上笔,“啪”地将纪念册合上,递回给呆若木鸡的牧野。
她凭本能接过来,缓慢抱在怀里,甚至忘了翻开看上一眼。
像是知道牧野答不上来似的,五条悟手插回了兜里,轻描淡写地问她:“牧野酱上次的伤好全了吗?没有留疤什么的吧?”
话题被岔开,牧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今天之后,牧野酱就不再是我的学生了,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老师坦白呢?”
牧野还没松透的气又紧了回去,勒得脖子发紧。
五条悟的影子笼罩着她,注视她的目光灼灼,带着她无法弄懂的压迫感和期待感。
一时之间,她心虚得厉害。
毕竟她瞒着他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她也永远都不可能告诉他。
永远。
这个词像是一道警铃,牧野乍然清醒过来,忽然就觉得自己面对五条悟时的优柔寡断实在是太不应该、太残忍了。
是在消费他的友善和耐心,总有一天……会被他的失望反噬的。
虽然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唯独面对老师,她会变成这副样子。
但是……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得果断地拉开距离才行。
方才温和的阳光此时有些刺目,牧野垂下眼,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开口:“老师,我——”
“啊,没有就算了。”
五条悟似乎看透了她的神色,倏地出声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也略微沉下来。
“……”牧野再度鼓起勇气:“不是的,我——”
“算了吧,牧野酱。”
男人的声音这回带上了明显的寒意,牧野迟疑地抬起眼睛,尔后背后渗出点冷汗。
男人明明还浅笑着,墨镜后的眼神却分外危险,牧野错觉自己正被重重浓雾包裹,呼吸都变得潮湿。
她一时噤声。
“如果没有老师想听的话,牧野酱可以先不讲。”他朝着她轻声说,像是劝说,又像是告诫。
为什么?
……如果她执意说出来呢?
牧野只是下意识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五条悟的六眼却仿佛能洞彻人心。
“啊——那老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男人唇角笑意扩大,压迫感却更甚。
“说不定会有很危险、很危险的事情发生哦。”
在五条悟黏稠的语调和目光下,牧野整个人都僵硬了-
五条悟插着兜离开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顺手摘掉了牧野头顶的樱花瓣。
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指腹微不可察的触感,在牧野看来存在感却分外强烈。
她一个人立在原地,抱着怀里的纪念册。
……该说刚刚气氛急转直下吗?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
她只是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要更难处理一些——她和老师的关系,似乎不是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说出“毕业以后想要和老师保持公事公办的关系”就能轻易结束的。
……为什么呢?
是因为老师不喜欢被动、不喜欢被指挥吗?
总觉得五条悟的反应和态度……远远不在她预料之内。
会影响到她完成任务吗?会影响后续咒术世界的发展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不自觉被纪念册的硬角硌得生疼。牧野垂下眼,打开纪念册,就着树荫下斑驳的光影,查看五条悟的留言。
她瞳孔颤了颤:
毕业快乐,牧野酱——
我们来日方长。
第210章
Chapter -10辛苦
担任辅助监督的第一年,牧野就染上了咖啡瘾。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能悠闲地喝一点品质好一些的咖啡——烛台切和歌仙很乐意研究这些,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挑三拣四。
因为东京的任务实在是太多了-
凌晨一点,她还坐在办公室里,桌边累着厚厚一沓报告——是些二级三级的任务。报告都不长,但数目非常多。她作为新人辅助监督,能领到这么多二级任务,已经是对她工作能力的高度肯定了。
咒术师们都是些随意的家伙——说好听点就是“不拘小节”,所以这些他们提交上来的报告,她每次都得认认真真返工一遍。
但也没关系。牧野垂着眼睛。高中时期,她就替咒术界最最最最最“不拘小节”的咒术师写过很多份报告了。
她一面习以为常完成着繁琐的工作,一面捏瘪又一个咖啡罐,朝挤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里丢去。
目不斜视,熟练地单手拉开第一格抽屉,朝里面探手摸索,摸了半天也没有成果——里面已经空了。
牧野眨了眨肿胀的眼睛,脑袋发沉,终于意识到了她需要节制——这周一才放进去的十二罐咖啡,居然已经被她喝完了。
太累人了。辅助监督加上审神者,两份高强度工作双面夹击,牧野揉着太阳穴,长长出了口气,喃喃低语。
“如果我也会反转术式就好了……”
耳边乍然响起低低的、磁性的嗓音。
“想学的话,老师来教你啊。”
鸡皮疙瘩瞬间冒出,牧野本能地弹射起立,膝盖却砰地撞到被她拉开的柜角。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去。
不怪她反应太大,毕竟前一刻这间办公室还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下一瞬间一道热气就喷在她耳垂和脖颈。
任谁都会毛骨悚然的吧。
太尴尬了。某人轻轻一个举动,她就上演了一出无声喜剧。她埋着头抱着膝盖,满脸通红,肩膀被身后人的手按了下去,跌坐回座椅上。
五条悟从她身侧俯下身来,捞起她无辜受害的腿,替她揉捏刺痛发麻的膝盖,毛茸茸的白发扫过牧野的嘴唇,口中凉凉地说:“对老师就怕成这个样子吗,牧野酱?”
……当然不是怕他,只是单纯地吓了一跳而已。
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突然接近她,她也会……说实在的,抛开本丸那群爱捣蛋的刀剑不谈,至少在咒术世界,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了。
这人很显然又在外面跑了一天,但一点也不见疲态,甚至还有余裕绕路来办公室看望她。
如往常一样。
牧野盯着五条悟线条完美的侧脸。眼罩被他随意地搭在脖颈上,雪白的眼睫投落阴影,浅蓝色的眼珠像被稀释掉的蓝墨水,清浅而干净。
没得到回答,眼珠子朝牧野的方向转了过来,映出牧野愣怔的脸:“嗯?”
牧野回过神来,低低说:“……倒也没有。”
倒、也、没、有?
五条悟磨了磨牙根,放下这家伙的腿,终于直起腰来。
阴影从牧野脸上移开,膝盖的锐痛已经被有效缓解,她垂着目光,手指不自觉相扣。
五条悟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抽屉,非常熟悉她这一格本应放着什么,惊叹:“哇……牧野酱咖啡又喝完了诶。”
牧野一噎。
他笑起来,手肘搭在椅子上:“老师该说帮牧野酱再带一箱过来,还是劝牧野酱少喝一点,还是——试着教会牧野酱反转术式呢?”
最后一项也太高难度了吧。
牧野试图劝说:“没关系的,谢谢老师,但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她的话被打断。
“快到两点了诶。”
五条悟目力很好,看了一眼牧野电脑上的时间:“牧野酱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吗?”
牧野头脑风暴,试图搜索出能让五条悟率先肚子离开这里的最佳回复:“啊……是的,我还要花一些时间,五条老师你就先回去……”
高大男人长腿一跨,熟门熟路地在牧野邻座坐了下来,转椅晃晃悠悠:“刚好,老师也有点事情要做——我得检查一下伊地知有没有在我提交的报告里擅自添油加醋地说屁话。”
“……”牧野:虽然是在背着伊地知前辈说这种话,但这也太倒反天罡了。
牧野没招了。
五条悟懒洋洋靠在座椅里,堂而皇之地打开伊地知的电脑,看起来真的很认真地在浏览文件。
牧野硬着头皮转回去,对着自己的电脑敲了几行字,终于还是敲不下去了。
得让老师……早点回去休息才行。
她垂着眼,长叹一口气,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尔后站了起来,朝向五条悟。
五条悟笑意盈盈地抬眼看她。
“……我今天就暂时到这里了,老师。”她干巴巴地说,甚至懒得挣扎一下——比如说些“老师您先忙,我就先回去了”之类的客套话。
反正一定没有用。
果不其然,五条悟简单粗暴地长按了主机的关机键,然后利落地站起来,单手插兜。
“OK——那我们一起回公寓吧。”他语调悠然。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今天也毫无疑问地战败了呢。
牧野挫败地想。
——试图和老师保持距离的战役-
……如果她能狠下心来,冷冰冰地对五条悟说“离我远一点”这种话呢?
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
她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整个人要被愧疚淹没了。
如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受伤的神情,她……会立刻朝着老师土下座磕头道歉也说不定。
牧野近来一直处于一种快乐与痛苦兼有的矛盾状态——她不讨厌老师,甚至仰慕着老师,能够和他交谈、接触,她本能地觉得开心,但她理智上来说又万万不该这么做,所以又会痛苦。
牧野甚至怀疑,这种痛苦会加重她从中感受到的快乐——每次五条悟亲切地凑上来时,她的心跳就会快得不像话,脸也会发烫,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冷静和理智不翼而飞。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偷来的糖果会更香甜吗?
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来自于精神的压力,使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她捂着发酸发闷的胸膛,恍恍惚惚吐出一口气。
小径曲折蜿蜒,和牧野并肩前行的五条悟目光落在她身上。
“说真的,牧野酱。”他的声音里多了那么几分正经:“你真的该酌情休息一下了。”
牧野心里一暖,面上不显:“谢谢老师关心,但我人还好好的……”
“非要让身体崩溃了以后再请病假、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嘛?”五条悟噘嘴:“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可以用吗?”
牧野点了点头:“啊……是的呢,我会考虑休假的。”
答应得这么干脆,一看就是在打哈哈敷衍他。
五条悟眯缝起眼睛,心里一股无名火。
“如果主业不方便耽搁,那就把副业减少一点——怎么样呢?”
牧野迟钝地眨了眨眼。
“副业?我还有什么副业……”
她一下卡住了。
她还真有。
而且说起来,“审神者”才是她的主业。
……等等,老师又不可能知道她……
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牧野头皮发麻,背脊发寒,心虚地把话说完:“我哪还有时间搞什么副业啊?”
五条悟定定地盯着她,片刻后转回了头,唇角扬起来:“开玩笑的啦。只是随口猜一猜。”
“——毕竟牧野酱看起来真的很累嘛,像是在做双倍的工作一样。”
牧野沉默无声地在道路上行进,五条悟很有余裕地控制着自己的步调,和她寸步不离。
“……怎么可能嘛。”她目光闪烁地笑起来:“要是做双倍的工作,我应该早就累垮了。”-
五条悟把牧野送回了她的公寓。
三楼,最角落的一间。五条悟倚在栏杆旁,看着牧野拧开房门钥匙。
月光洒在女孩纤瘦的背影上。
好想让她住到他家里去啊。五条悟脑内不知多少次飘过这样的想法。
“话说啊——牧野酱。”
牧野滞了滞,回过头来看他。
“最近我开始对看古籍感兴趣了——在本家翻到了一本很有用的书,是前代六眼的日记。”
牧野有点疑惑:“前代六眼……那能叫古籍吗?”
重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啊。五条悟有点气笑了。
但从牧野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她,却迟迟没有接着说。
牧野回视着他,起初只是在静候下文,却不知不觉溺在了他的目光里。
很深邃,很复杂,像偶尔泛起波纹的湖面。
月光将他的白发镀上非常漂亮的金色。
终于,男人轻声说:
“我有没有让牧野酱感到很辛苦呢?”他问。
牧野心跳空了一拍-
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却正中牧野心底,像一颗石子溅起水花。
不辛苦吗?她说不出假话。但她除了辛苦,还贪婪地享受着……某种快乐。
而且今天老师又来陪伴了她、和她放松闲聊、送她回到家,让她加班的夜晚没那么孤单。
现在又这么温柔地看着他,像一只猫朝她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她说不出刺耳的话。
所以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老师在心疼我吗?”她反问。
“啊——长进了一点呢。”五条悟愣了愣,竟然有点欣慰地笑起来。
“……”牧野恼羞成怒:“当我没问。”
她转身拧门把手,五条悟在身后轻快地说:
“如果牧野酱有觉得辛苦的话,老师当然会觉得心疼啦。”
牧野的脸又烧了起来。还好她是背对着他的。
“虽然心疼,但老师必须很恶劣地承认——除了心疼,老师还觉得很开心。”
……开心?
牧野立在原地,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夜色温柔,五条悟看着女孩翩飞的发丝,眼睛弯起来:
“等牧野酱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辛苦——”
“就会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感到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