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牧野总觉得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但转瞬之后,她简单把其归因于自己“喝醉了”。
因为喝醉后脑子不受控制,容易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以致于行事冲动,所以她应该更加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发表言论或采取行动。
老师正揽着她散步,踩着木地板,不知不觉绕到了蜿蜒曲折的回廊尽头,一片幽深庭院。
暖炉在身旁散发着热意,加上刚刚泡完温泉,所以被老师拥住坐在廊下时,牧野完全不觉得这个冬夜很冷。
面前是溪流、草木与萤火,身后是炙热的胸膛。
老师手臂很紧、很用力地揽着她,不似以往松弛。
她有点纳闷:“老师……你现在很冷吗?”
抱住她的人顿了一顿,略微松了点劲儿:“原来在牧野酱的眼里,老师的身体这么差劲吗?这种程度就会觉得冷?”
他声音里带着揶揄:“是觉得老师年纪大了、体质不行?”
“……就是顺口关心一下你啊。”牧野没好气地拍拍他挽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要随时随地上纲上线嘛。”
她的头被宽大的手掌揉了揉。
老师的叹息里带点她捉摸不透的意味:“没关系啦,老师最近的确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比年轻时候,特别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牧野酱这么体贴关心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
意料之外地收获了沉默。
男人背脊微僵,垂下眼,怀中的女孩正仰头打量着他,脸上还带着迷蒙,但多了一分警觉,眼神也犀利起来。
他唇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怎么了?”
“老师,其实你……”牧野欲言又止。
他的呼吸微微放轻。
“你是在试探我吧?”女孩瞪着他:“但这次实在是太拙劣了吧?”
他愣了愣:“……什么?”
“一旦我顺着你的话安慰你,你一定会说‘好啊,牧野酱果然在嫌弃老师的年纪大,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年轻的小子’这之类的话——并以此为由头找我麻烦吧?”牧野眯起眼睛:“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哦。”
五条悟的心又落了回去。
他神情恢复自然,摸了摸鼻梁,一副心虚的样子:“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着掩饰什么,牧野就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这种小把戏,现在还是别玩啦。”
那张平素淡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自得。
大概是因为成功戳破了五条悟的小心机,牧野的心情变得很好。她酒意上头,脑袋一歪,破天荒非常主动地缩进他怀抱:“男人三十一枝花,老师明明在最好的年纪啊——老师自己一定也这么想吧?”
男人静默了片刻,一面抚摸牧野滚烫的脸颊回应她的亲昵,一面有点咬牙切齿地附和:“……当然啦。”
他瞅着牧野那副颇有余裕的从容模样,哂笑一声。
“牧野酱对我们,真是越来越手拿把掐了啊。”
“……诶?”
“……我是说,越来越温柔体贴了。”
五条悟重整旗鼓似地长出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老师今日又老了一岁,加上今夜风景氛围这么好,就忍不住多愁善感了一下吧。”
“其实……牧野酱间歇性地抛下老师一人时,老师经常会独自感到忧郁哦。”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不天天念叨这件事呢?”牧野无奈地轻叹一声,尔后坦然地说出了相当渣女的话:“毕竟我们三人之间,没有比目前更好的状态呀。”
“……虽然老师并不否认这一点。”牧野头顶的男人强自咽下什么:“但偶尔也会很好奇,牧野酱在遇到所有情形时,心中都是绝对公平的、没有任何偏好吗?”
牧野有点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她直觉里认为接下来的话题会有些危险,试图避开:“老师,其实我现在有点喝醉了,可能没办法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
“不复杂,不复杂。”老师迅速地哄她,循循善诱:“老师只是想提出一些情形,听听看牧野酱的偏好和想法而已。”
他兀自提出第一个假设:“假设你和恋人发生了争执,那……小子和老师的处理方式,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牧野沉吟了片刻,她倒从来没有专门想过这种问题。
她其实并不是个经常和人正面发生争执的人,除非忍无可忍。
“感觉老师也不怎么和我产生正面冲突啊。”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五条悟,试图寻求认同:“一般来说,你和我中的某一个,都能事先敏锐察觉到那种氛围,尔后调整好情绪,避免正面的爆发吧?”
听起来像是好话……五条悟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审视:“那小子呢?会跟你经常吵架吗?你会嫌烦吗?”
牧野摇了摇头:“说是吵架不太准确,但我和……学长之间的确经常发生一些冲突、或是自然而然进入辩论环节……”
她笑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嫌烦?学长只是更喜欢直来直往、不掩盖情绪的沟通方式而已……对我来说,那样其实也很好啊。”
五条悟的脸色不自觉稍霁。
牧野的酒意被不知不觉被风吹走了七七八八,脸颊上的红气也已消退。
她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眼神渐渐变了,眼睛略微眯起来。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有点哀愁的样子:“……但说实话,他输出频率太高、情绪一直太高涨的话,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吃不消诶。”
五条悟闻言诡异地沉默下来,笑容也变浅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声的应和:“……是吗?”
他的一只手正搭在她薄薄一片肩上,把玩她的发丝。
“还有没有什么吃不消的地方?”他漫不经心:“——我是说,牧野酱面对你的学长时。”
“……为什么要问这个?”牧野拧眉。
“因为……今天是老师生日嘛。”
没有犹豫太久,五条悟说出了这个非常充足的理由,朝牧野无辜地眨眨眼睛:“仅限今夜而已,悄悄对老师说说情敌的坏话,让老师开心一下,不好吗?”
牧野看着他,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好啊。”
她复又靠回五条悟怀中,望着屋檐上飘忽的风铃,似在思索:“吃不消的地方……仔细一想的话,也不是很难列举诶。”
身后的人顿了一顿:“……比如说?”
牧野掰着手指头:“比如——有点太粘人了。每天早上我想从床上起来都需要折腾十分钟。还有——不太体贴,老是为了集卡兴冲冲地买一大堆甜食回来,硬要拉着我帮他一起吃,最近我的脸都被吃圆了……”
身后男人的气息越发阴沉下来,牧野恍若未觉,嘴里滔滔不绝:“……还有啊,最最最让我无语的一点是——”
五条悟脸色发黑,山雨欲来:“是什么呢?”
女孩回头看他,盈盈一笑:“他是个——很喜欢捉弄别人的混蛋。”-
那笑容分外明艳,却仅昙花一现,令五条悟显而易见地恍惚了一瞬。
下一瞬间,女孩就立刻板起了脸,眼神炯炯盯视他。
她一字一句:“别装啦,学长。”
男人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唇,却想不出应该回应什么,是继续装傻还是坦然承认,一时连脸上的微笑都忘记了维持。
牧野看着他明显露出马脚的反应,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按住他胸膛,将他猛地向后推倒——
当然,这一切没有五条悟的纵容和默许,她是无法完成的。
视野天旋地转,五条悟的背脊贴上地板,而女孩白色的袖袍像鸟羽一样拂过他面庞,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他眼睫颤了颤,幼蓝色的瞳孔晃动,眼睁睁看着牧野腿一迈,气势汹汹地跨坐在他身上,按住他腰腹,低下头来,盯视他。
墨黑的发丝落在他半敞的衣襟间,凉凉扫过他锁骨。
屋檐的风铃轻轻荡了几下,屋下的细雪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暖炉在一旁发出滋啦的低响-
明明应该慌乱,应该惊恐,应该愤怒,年轻的五条悟心情却一瞬间好了起来。
胸中的郁结一下被冲淡了七八分。
……看来这家伙是因为认出了他,才故意讲那些话来激他啊。
还好还好。
他几番尝试成功来到了这里,心血来潮装起了老男人,打算先享受享受生日版温柔体贴牧野酱,顺带做点拉踩套套话,结果这家伙竟然真的在背地里对着情敌认认真真数落他……
他本来都要气到爆炸了,伤心委屈背信感更是挤满了大脑。
现在看来,是因为这家伙早已不知何时识破了他的伪装。
“……所以那些话,你都是为了气我才故意说的吧?”
他被牧野按在地板上,被女孩瞪着,却眉眼弯弯:“真是吓死我了。”
“是你吓死我才对,而且最后一句话是我的真、心、话。”牧野硬邦邦地审问他:“老实交代,学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的五条悟松弛地摊在地板上,白发散乱,皮肤白里透红,浴衣凌乱,秀色可餐,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
他扬了扬眉:“还用问吗?我可是最强诶——”
苍蓝色的眼瞳表面划过一丝金芒,和牧野的灵力如出一辙。
她虽有预料,却也还是不自觉惊异地睁大了眼。
“——那个老男人能做到的事,我当然,迟早也能做到啊。”
第202章
看着女孩一时失语,像个呆瓜似的低头怔怔注视他,五条悟得意洋洋地勾唇,两手在地板上清脆地拍了拍。
“怎么样?”他说:“学长很厉害吧?”
牧野回过了神。
其实识破学长的伪装后,她差不多也猜到了——和老师一样,学长也自行领悟了“灵力”,并成功独自前来了这里。
所以刚才,她并不是在质问学长“怎么能来到这里”,而是想问他“为什么选择在此刻来到了这里”。
但看着青年满心期待的神情、亮晶晶的眼睛,她一时有点不忍心再泼他冷水。
也许他……没想那么多?一时有了进步,太高兴了,就立刻来找她了?
她干咳一声,声音软下来:“是、是很厉害……但是……”
学长你来得……的确有点不是时候啊。
一年一回的生日、精心包场的温泉旅馆,甚至在他来之前,她和老师已经黏糊糊地温存了一番……
她倒是没什么——但要是被老师发现学长跑来他的生日之夜捣乱,两个人一定会大战一场的。
她的欲言又止显然令五条悟不太满意,他眯缝起眼睛,双臂一揽,将牧野的背脊拢在怀里。
女孩猝不及防,胸口往下低伏,脸朝他贴近了许多,双眼眨动,呼吸也乱了起来。
轻得像羽毛,影子覆了下来,牧野微醺的气息洒在他脸上,他满意地嗅了嗅:“……刚刚就猜到你喝酒了,不然不可能反应那么慢。”
他一脸不满:“你酒量很烂的啊,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敢随随便便喝酒?”
“……其实这具身体的酒量还不错的,就是太久没喝了。”牧野小声反驳,在五条悟变臭的脸色中把后半句话压了下去——
而且老师对她来说……也不是别人。
想到老师,她又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
不行,犹豫就会败北。
每一次两个五条悟同时出现在她身边时,她都没好果子吃。
还想重蹈学长生日那天在水族馆的覆辙吗?
那天直到最后,她都被困在自己公寓里,被大小两只猫扑倒,紧紧纠缠不放。
这也要罚她,那也要补偿,狂翻陈年旧账,逮着细枝末节的小事讨赏求夸夸,两个人斗法斗得昏天黑地。
到最后她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掏空半条命,精疲力竭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魂飞天外,两只猫饕足地圈在她身上翻肚皮。
两个五条悟加在一起,完全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化学反应太恐怖了。
……但那都是往昔旧事了,是由于她当时心理素质不行,没及时硬下心肠、让穿越时空的老师从哪来回哪去才导致的。
如今她已今非昔比,端水技术大大提升,要态度坚决一点,拿出时间管理大师的样子来才行。
她冷静下来,从学长暖洋洋的眼神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重整神色,拍拍他胸脯,认真看他:“那个,学长——虽然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今天情况特殊,要麻烦你先回去……”
五条悟闻言冷下脸来。
“才不要。”
他打断她:“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牧野面带愧色:“但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啊……”
“他生日怎么了?”青年毫不相让,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很扫兴?”
好大一顶帽子。牧野摇头似拨浪鼓:“我当然不这么想!但老师他……”
“那个老男人来到水族馆,破坏掉我的生日的时候,我难道不觉得扫兴吗?”
牧野噎了一噎。
五条悟委屈控诉:“当时你怎么没赶他走?”
“……我试图赶过。”牧野试图为自己辩护:“但是老师他很不好对付……”
五条悟逮住她话头,立即照搬,理直气壮反问:“难道我就很好对付?”
牧野:“……”
见牧野无言以对,青年嘴巴几乎弯成“V”形,好整以暇瞟着她:“想得美。可不是你想赶我走,我就会乖乖走掉的。”
他双眼朝四周转动,欣赏着美景,嘴里啧啧感叹:“原来五条悟家在北海道还有这么高档的温泉旅馆啊?我都没怎么关注过,这老男人真会享受。”
他又开始拉踩:“不像我,没有牧野酱在身边,干什么都没意思,哪儿还知道泡温泉啊。”
牧野无奈地盯住他,片刻后,长叹一口气,又压低了一点头颅。
发丝与他的衣料更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女孩的面容在庭灯下莹莹如玉,目光晶莹。
“学长——”她再度放软了声音:“拜托你了,先回去好不好?不然我今晚真的真的会有大麻烦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拍拍他的胸脯,劝他大度:“你也不想老师下次怀恨在心,又故意跑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五条悟神色略有松动,嘴巴还抿着。
牧野见有戏,低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如她预料,青年白皙的皮肤立刻泛起粉红。
她的手心之下,身下人的心跳似乎在加快,她乘胜追击,继续进攻:“……之后我回到你那边,会好好陪你的。真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也可以去泡温泉啊。”
她成功感受到青年呼吸起伏变乱,漂亮的蓝色眼珠微微晃动,清晰映出她讨好的神情。
一副被哄得轻飘飘的样子。
比起老师,学长确实要好哄一些。
片刻后,五条悟一声不吭地抬高了脸。
牧野的后颈被他的手轻轻按住,她领会他的意图,从善如流地低头,两人气息交融。
最后再接个吻好了。
脸颊相贴,却又错开,青年的唇意料之外擦过她脸颊继续上抬。
她一时愣了愣,而五条悟在她耳边狡黠地开口。
“但是牧野酱,我这次来——”
“就是特意为了给你找麻烦啊。”-
……什么意思?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没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僵僵地被他扣住脑袋,攫住双唇,唇齿被撬开的同时头脑风暴。
特意为了给她找麻烦?学长的意思是……
他们伏在幽深回廊的尽头,身后通向这里的木地板上,响起赤脚落地的嘎吱声,越来越清晰,由远及近。
“牧野酱——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男人拉长的呼唤声带着回音,从牧野身后传来。
她瞳孔一缩,被堵住的嘴中发出闷哼,但脑袋被按住,背被紧紧揽住,没办法逃离这道尚在进行时中的深吻,只能用力捏住青年肩膀,警告他赶快放开她。
她瞥见了学长眼中若隐若现的笑意。
原来这家伙就是故意想……
她瞬间明白了局势——羊入虎口,只能靠自己了。
她真想咬破这家伙的嘴唇,狠狠教训他一下……但她最终只是选择竭力合起牙关,试图和平地将捉弄她的舌头驱赶出去。
但她自己也清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几息过去,她上气不接下气,溃不成军不说,还被吻得浑身发软。
学长的吻技……怎么突飞猛进啊。
她难耐又焦躁地眯起眼睛,一手试图扳开按在她脑后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试图直起身,腰身和小腿却直接被五条悟的双腿紧紧夹住。
怎么连擒拿术都用上了啊!有必要吗?
一番挣扎,逃脱行动毫无进展,反而令她体力更快告罄,手臂都在颤抖。
“牧野酱——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老师找得好辛苦……”
身后略带放松的男声戛然而止。
牧野的心霎时跳空一拍。
恍惚之间,她被年轻的五条悟抓住机会,一把按进怀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重心不稳,跌了下去,整个人都严丝合缝贴在学长身上。
身下皮肤的火热也传向她的肌肤,她的脸烧红起来,出于惊慌,也出于羞窘。
她完全能想象出,在身后人看来,她和学长之间的姿态,会有多亲密无间-
完了完了完了。
第一百零八次完蛋了。
牧野绝望闭眼,脸还被按在学长的锁骨上。
在片刻的死寂后,老师在她身后凉凉开口感叹:
“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他的声音很沉,牧野的心也直往下坠。
“当着老师的面和别的小子卿卿我我——这不会是牧野酱送我的生日惊喜吧?”-
老师一来,牧野就察觉抱住自己的手心满意足地松开了。
目的性十分明显,太恶劣了。
一番剧烈挣扎,出了不少汗,牧野累得眼角发红,恨恨剜了身下的青年一眼。
年轻的五条悟被她有气无力一瞪,却喉结滚动,伸出手,眼看着又要搂上来——
她早有防备,敏捷朝旁边翻过去,离开了学长身上,劫后余生般杵着地面出了口气。
她整理着身上乱成一团的的浴衣,定了定神。
得赶快给老师解释清楚才行——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问题。
她抬头,真挚而又委屈地望向笑得非常危险的成熟男人:“老师……这不是我有意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年长的五条悟双手抱臂,斜身靠在墙边。
他正专心致志盯着牧野发肿的嘴唇,闻言挑了挑眉,目光移向那边正双手撑在身后、半支起身体的年轻五条悟。
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浴衣、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发男人互相对视,一个神色轻快倨傲,一个笑容意味深长。
无形中仿佛有电闪雷鸣。
片刻后,成熟男人凉凉开口:“脑子还不错嘛,领悟得还挺快。”
“还行吧。”青年好整以暇:“也就比你快那么五六七八年啦。”
男人倒也不见动怒的样子:“跑来干什么?”
“如你所见,捣乱。”青年得意洋洋摊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别以为他破坏他生日约会的事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笑起来:“看来你是蓄谋已久啊……你就不怕我下次又跑到你那里去报复你?”
青年显然没想到这茬。
他噎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冷哼道:“那我会再次报复回来的。”
他咧开嘴,挑衅地看向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反正我绝对不要吃亏。”
围观两人交锋的牧野:……你们倒是都不想吃亏,那一直吃亏的究竟是谁?
她正面色青黑地腹诽,老师的目光忽然又朝她转了回来。
她一个激灵,连忙抬起眼,继续眼巴巴地看向他。
老师不只一次说过,她这样看人,很像只无辜的兔子——
会让他生不起气来。
老师一声不吭盯着她片刻,笑了笑,尔后抬步朝她走了过来,半蹲下。
牧野看着他半干的白发,衣襟上洇开的水渍,白里透红的胸膛脖颈上透出的湿气,一时有点心猿意马。
五条悟伸手,她的下巴被抬起来,双眼撞进那双苍蓝色的深邃眼睛。
月色正浓,灯火明灭,他眼底似乎写着很多、很多牧野看不懂的情绪。
第203章
和某个情敌“共享”他心心念念十年有余的女孩——换做以前的他,脑袋里压根不会出现这种荒谬可笑的假设,除非有不怕死的幻境类咒灵试图入侵他的精神。
光是这么浅浅一想,都令他火冒三丈。
但兜兜转转,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竟然在忍辱负重地和另一个自己,“共享”他的牧野未来。
但眼前这种局面……又能怪谁呢?
怪未来酱是个花心的偷腥猫?怪他自己要卑微老实地接受?
说到底,最初的最初,都是因为他太自以为是——
不愿正视自己的心意,自以为女孩的命运尽在他掌握之中,所以整整十年都没有去挽回、去争取、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才使得她顺理成章地离开了自己、离开了这个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世界——
最终机缘巧合,遇见了另一个他。
还和那小子共同经历了另一段轻松的人生。
但她起初只是抱着对自己的怜惜,而去介入那家伙的命运的,他对她的那份心意说不出一个字的不是。
虽然他觉得不公平。
但这种不公平,并不是她造成的,也不是她能改变的。
所以他非要怪的话……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最初那个自己-
这段诡异的三角关系开始之初,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疯狂、幼稚,像没有地基却拔高而起的高楼,摇摇欲坠。
他只是不舍得失去未来的爱,不想和她一辈子只做朋友,更不想和她形同陌路,所以才勉强接受了这一尝试。
接受,然后将此后每一段与未来共处的甜美时光翻来覆去咀嚼,半点不浪费。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会在哪一天结束。
他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所以没办法自相矛盾地看扁那个年轻的自己,也没办法对那小子的强烈的存在感视而不见。
在某些未来酱口无遮拦在他面前提到那家伙的时刻,在她遵守规则、于约定的日子头也不回离开他身边的时刻,他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原来年轻的他,对牧野酱来说,也有着十足的吸引力,令她割舍不下。
直至现在,他和那位年轻的五条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战况激烈而胶着、打得有来有回。
似乎永远都没办法按他们预期的那样决出胜负,让牧野最终做出抉择。
而今天,那家伙竟然有了重大突破——能像他一样,独自穿梭到其他世界,跑到他面前来朝他耀武扬威。
他看着眼前女孩微肿的嘴唇,心里不生怒是不可能的。
要报复吗?要发作吗?但今日发作完以后呢?
这场战役,从今以后会更加难打。他心知肚明。
心里百转千回,眼神深如沉潭,他的手冷不丁被轻轻按住了。
他滞了滞。
女孩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正抬眼望着他。
红玛瑙一般的眼睛里完完全全只映出了他的脸-
虽然未来酱近来在恋爱这种事情上长进了不少,但她此刻的心思仍然能被他简单看穿——
她一定绞尽脑汁地琢磨过了,尔后才会露出这副最会让他心软的无辜表情。
明明眼底的忐忑几乎要掩盖不住——她本质上还是那个远远算不上精明的笨蛋。
但就连她这拙劣的演技,他也觉得可爱到移不开目光。
只想把她狠狠搂在怀里,搓圆捏扁,逼她露出羞怯惭愧而又充满依赖的神情。
她的迟钝、狡黠、真诚、虚假,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而随着对她的喜欢与日俱增,他也越来越不舍得失去她了。
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直至生命终结。
即使他……没办法独自占有她。
所以这场战役,他一时觉得,似乎没有继续坚持的必要。
他有着更喜欢的新方案。
于是他摩挲她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吧。”-
牧野和年轻的五条悟,皆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算了吧?
牧野看着老师神色莫测的脸,有点茫然地拽住他的手腕:“……老师,你……”
什么叫算了?
是什么事……要算了?
老师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吗?
她的心悬了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却见老师像被她的紧张取悦似地轻笑两声,将脸转开,与他身后有点呆滞的青年对视。
“你看——”他说:“以后如果我冷不丁去拜访你一下,你又冷不丁跑过来一趟……你来我往永无止境的,不是太混乱了吗?”
“‘不允许随便造访另一个人的世界’——虽然我们的规则里有这条,但我们都不喜欢遵守规则,不是吗?”
“……”青年狐疑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取消这条规则?”
这有什么意义?对两个人有什么好处?
原来……不是那个“算了”啊。
牧野闻言,心稍微落下去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听到她长出一口气,明明老师是后脑勺对着她,却敏锐地低笑一声,分外熟练地反手拽住她胳膊,将她搂入他怀中。
牧野本来也没打算抵抗,从善如流交出重心,倚在他怀里,眨了眨眼,顶着不远处另一道炽热的目光抬起头。
“是啊。”成熟男人也正看向那边,语气和缓到反常:“我们以后——试着‘和平’一点,怎么样?”
年轻的五条悟这下愣得更久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斗来斗去也不是那么有意思。间歇性地与未来酱强行分隔开,比起遥遥无期的胜利,反而更令我不舒服——”年长的五条悟报复似地揉了揉牧野的脑袋:“你不觉得这家伙天赋异禀、在我们之间越来越如鱼得水了吗?我们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青年短暂地将愤愤的目光移到了牧野脸上,牧野乖觉地缩起脖子。
“不再试图争个你死我活、也不再期待一个‘要从谁身边彻底夺走未来酱’的结果,而是像她说的那样——永永久久地‘和平’下去。”
男人扬眉:“我相信这段时间,你心里有着和我一样的焦虑,所以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提议——”
青年似乎被戳到什么,抿紧嘴唇,陷入沉思。
“就目前来看,这的确是对我们来说,都有益无害的方案。”
他笑意扩大:“你觉得呢?”-
和平?合作?
那个老男人竟然敢说——他能理解他的提议。
年轻的五条悟第一反应是发出嗤笑。
他竟然还大言不惭地主观臆断“他和他有着一样的焦虑”。
但说实在的,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他确实有指甲盖大小的那么点……担心。
其实一开始他信心满满。竞争就竞争,他压根没想过、也不接受自己会输给那个老男人的可能性。
但回归这段时间的现实后,他没有料想到,某个可恶的家伙竟然真的在他们之间端水端得相当平稳。
即使他变着法子争宠、索取、委屈控诉,她每次都能将他的情绪勉勉强强安抚下来。
不知不觉就持续到了今日。
每当未来亲吻他的额头告别,尔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他,去往她老师的世界时,他总是忍不住会一个人胡思乱想、比较自己和那个老男人的优劣。
说到底……那个大叔才是未来踏入他生活的缘由吧?
因为他的不幸遭遇令她怜惜,所以她才会一个劲儿地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甚至改写了整个世界的命运。
虽然他确信自己在未来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比起那个人,他的确来晚一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也就意味着没有人可以弥补此间的差距。
好在比起那家伙的自大和疏忽,他与未来之间只有美好的、轻松的回忆,他一直都在带给她笑容。这是他做得更好的地方。
他确信未来离不开自己,也确信自己离不开她。
但也无法否认……未来酱也大概率舍不下那个男人。
自己持续的焦虑、和那个男人持续的争斗,真的有意义吗?只是在某些固定的日子里,平白让自己的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平白让自己心里不平衡、平白生闷气而已。
而如果……如那家伙所说,取消那些规则,两个人试图和平相处,他就不再需要在那些日子里强行忍耐自己的思念,也不会再隐隐惧怕有朝一日未来脑子进水了,选择彻底离开他、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想去找她的时候,就去找她。想把她留下的时候,就把她留下。
他不会再孤单一人。
这样想来……永远接受那家伙的存在,倒也未尝不可。
他眼睫扬起,目光深深落在倚在那男人臂弯里、神情茫然的女孩身上,尔后与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不得不承认,他们非常默契,转瞬间交流完了所有想法。
“……好啊。”他扬起下巴:“我同意。”-
同意?同意什么?
两个五条悟倒是心有灵犀话说一半,牧野完全只能靠字面意思推敲。
她试图拼凑刚刚老师的话……取消规则、和平共处?
他们是同意不再竞争了?
不再要分个胜负,不再指望她将来一定要全心全意选择他们其中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而是完全接受三个人紧密相连的关系?
她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
……还有这种好事?
她今晚明明什么也没做……光闯祸了啊。
上一刻,她还以为老师打算放弃她,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捂了捂胸口。还好还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两个男人交流完毕,学长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衫,朝这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显然轻快了不少。
他一面走一面扬起眉毛:“不过——大叔你选择在此刻向我提出这个建议,应该是做好了拿出诚意的准备吧?”
牧野感到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稍微用力收拢,又松开了一点。
男人沐浴后的香气热烘烘地浸泡她的鼻腔。
……学长这句话,她又有点听不懂了。
“当然,毕竟我是个成熟的大人嘛,率先稍微让一让,也没关系的。”老师笑吟吟地打机锋:“但是礼尚往来,你如果自诩是个聪明人……应该也明白吧?”
什么礼尚往来?
青年不爽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勉强应下:“放心好了。以后我会‘还礼’的。”
毕竟今夜是那家伙的生日,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他也算是蛮舍得的。
那他自己也可以大度一点。
毕竟总体来说,这次他们达成的“共识”,是个非常好的结果。
他在牧野面前盘坐下来,微微俯身,单手托腮,优哉游哉地欣赏着某个不明情况的笨蛋欣慰的神情,嘴角咧开。
……还真是傻得可爱-
牧野背脊紧贴老师的胸膛,面前杵着学长的脸。
此情此景,是她陌生而又熟悉的两面夹击。
迟来的危机感涌上她心头。
“老师、学长……”她迟疑地问:“你们不是决定和平共处了吗?”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此刻氛围非常不对劲呢?
两个五条悟对视一眼。
学长拍着大腿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而老师也忍俊不禁,侧过头来,手指捏了捏她脸颊。
“怎么这么天真呢……未来酱。”他叹息一声:“和平意味着什么,你还没有理解吗?”
牧野在这两个男人诡异的和谐中更加一头雾水,试图用浆糊一般的大脑思考。
而老师低声给出了解释:“意味着从此以后,老师不会排斥你亲爱的‘学长’的到来,而你的学长——也没有理由拒绝老师的登门造访哦。”
“是啊,这不是很好……”
牧野僵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在花好月圆的氛围里僵成了一座石像。
而面前的青年眉眼弯弯地凑上前来,手掌拂过她脖颈,探入她的衣领,已然开始探索领地。
毛茸茸的白发在她锁骨扫来扫去。
而老师捏起她的下巴,将她呆滞的脸抬了起来。
吻住了他今夜觊觎已久的双唇。
灵巧的舌头娴熟地在领地中闯荡,暗暗带着抹去此前一切不属于他痕迹的狠意。
牧野在激烈的深吻中呼吸凌乱,眼尾泛红。
两个人上下其手,欲望严丝合缝将她包围,暴风骤雨般的亲昵淋湿了她的身体。
牧野大脑一团乱麻,心脏狂跳,浸泡在过量的爱意中,身体完全酸软下来-
啊……原来是那个意思。
永永远远、密不可分的三个人。
……明明知道从今以后,可能会是她承受不住的局面,但她此刻却任他们为所欲为,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究竟是抗拒还是喜欢……她由于羞怯而难以启齿,但心知肚明-
是啊,这不就是她最初想要的结果吗?
她爱着他们两个人,也渴望着他们两个人永永远远的爱。
即使他们轰轰烈烈的情感……远超她的预期和承受力。
她也应该全数接受。
谁叫她……一丁点都舍不得丢掉呢-
两道阴影完全笼罩她,迷迷糊糊、意乱情迷间,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祝老师生日快乐吗?未来酱。”
她顺从地、真心实意地呢喃:“生日快乐,老师……”
“生日快乐,老——师——”另一个男声轻飘飘哼笑,意味深长。
“另外……从今以后,永永远远,希望我们——”
两个男人的声音低低重叠。
“相处愉快。”
第204章
Chapter -04 v2
硝子的话如洪钟在五条悟脑袋里咣咣敲响。
他又严肃地想了两天,沉默不语地想了两天,心不在焉地想了两天,绞尽脑汁地想了两天。
无非是那么几种情况,无非是那么几种结局。
要么快刀斩乱麻,冷酷切断和牧野的私人感情,要么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做个没师德、没办法保证负责到底的坏男人。
但两者都有很大概率会通向一个令他觉得糟糕透顶的将来。
所以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做更好。
而牧野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上课的时候,这孩子也不往窗外看了,只是托腮,静静观察着他,像往常一样,不自知地透出令人心软的乖巧。
她眼里的关心,几乎要溢出来。
五条悟时常会被她的目光烫到,尔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神。
要再快一点,别那么磨磨唧唧的,这样太煎熬了。
但无数次告诫自己后,他也还是想不出来。
欲速则不达在这种情境下竟然也适用。越是想快点得出结论,结束这种让那孩子顾盼、让自己闪躲的日子,就越是想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这道选择题会有这么难。
直到某个他偶然得闲,在办公室发呆放空的傍晚,这种状态稍微发生了改变-
彼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五条悟回过神来,搁在桌上的腿使了暗劲,椅子朝门外转了过去。
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束在脑后,戴一顶牛仔棒球帽,手里拎着个7-11的纸袋,神色平淡。
他很熟练地推测出来——牧野酱应该是刚刚打完工回来。
他瞄着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定下心神,自然地勾出一个笑容。
“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牧野走进来,顺带带上了门:“这个问题恰好是我要来问老师的。”
五条悟头一次觉得她关上门的举动似乎不太合适。
毕竟此时此刻天色不早,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可爱单纯的女学生,和对她板上钉钉心怀不轨的男老师。
……也太信赖他了吧。他内心有点复杂。难道他完美的外貌不会令她产生一分一毫的绮念吗?
但他错过了阻止她的最佳时机,再开口则欲盖弥彰,索性没再说了。
反正他也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他试图不着痕迹地迅速将脖子上的眼罩戴回脸上。
不那么直接地看着牧野酱,或许会没那么……不自在。
牧野走上前来,很随意地将袋子很随意地搁在他腿上,像往常他没闹别扭前一样,没有遇见任何无形的阻隔。
塑料袋慢悠悠地朝外摊开,像雪白的花瓣,五条悟戴眼罩的动作顿住了。
便利店的简易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芒果草莓小蛋糕。
“……打工完顺便买了一个。”牧野垂着眼睛干巴巴地说:“只是想着,万一老师很需要补充一点甜分呢。”
其实她这几天已经“顺便”买了很多个了,但也就在今天于办公室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但这几天一直没遇到老师也没什么关系。她会把这些蛋糕送回本丸,刀剑们很乐意消耗掉突然的惊喜小甜品……只是买得数量太少了,刀剑们如果能不要为此先打上一架就更好了。
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出现的频率小了很多。是忙得脚不沾地吗?
她皱起眉头思索,又抬眼看向眼前的俊美男人。
身高腿长,双脚大喇喇搭在桌面上,姿态还是那么随意。
但他确实神情有那么点倦怠,隐隐有点发愁的样子——这几天都是这样。
所以她按捺不住,一直想找个机会来问问他——最近还好吗-
五条悟低头盯着腿上的蛋糕,忽然就不想戴上眼罩了。
他往后靠上座椅靠背,双睫扬起来,直直地注视着牧野。
恍惚之间,陌生又熟悉的满足感裹挟了他,他这才意识到——
已经有好几天,他没有好好地看着这双鸽血红一样的眼睛了。
心里像有爪子在挠。对着那张充满信赖的脸,他感觉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够。
很渴很渴。
“谢谢牧野酱。”他面上不显,恢复笑吟吟的模样,从袋子里摸出叉子:“……牧野酱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他知道她的意思。
但他很想听她很认真、很直接地再解释一遍——
“老师最近是怎么了?”
不出他的预料,女孩有点担忧地问他,无知无觉地接受他别有用心的牵引。
“总感觉兴致不高,心事重重的。”
牧野拜托狐之助和她一起查阅了所有资料,都没查到五条悟在近期有经历什么大事。
查完资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狐之助层跳上她的肩头,用小爪子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太在意,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她……就是放心不下。
“我很……担心老师。”-
五条悟的瞳孔细微晃动了一下,心尖像被人掐了掐。
果然还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狠下心来远离牧野未来。
五条悟在心里下了结论。
明明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他直至此刻也都没有产生醍醐灌顶的感觉,只是被牧野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完全没办法忽视自己心里的不满足与不舍得。
让他选择快刀斩乱麻,切断一切暧昧的根须吗?
让他以后都见不到牧野这样充满信赖的注视吗?
以后他真的疲倦、真的发愁、真的寂寞的时刻,也再也等不到牧野的拜访和关心吗?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他做不到……不不不,他没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他很不想、很不想去做。
现在和将来,他已经有很多麻烦需要去解决,也有很远大的理想令他甘愿赴汤蹈火。
对待他自己的私心……他可不可以稍微,约束得别那么严格呢?
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他是最强,他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死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是把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留在身边而已,她也不一定……会永远弱不禁风嘛。
他姑且这样说服了自己。
而牧野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有点迷惑地歪了歪脑袋:“……老师?”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第一百次回过神来。
但是也没办法现在就把窗户纸捅破。
他可是老师诶。对他可爱的、纯真的学生表达男女之情什么的……实在是太人渣了。
就像是把一只小白兔拽入泥潭一样。
而且,也完完全全没有确认牧野酱对他是什么想法啊……贸然出击不符合他深谋远虑的特质。
……好棘手,第一次感觉这么棘手。他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牧野在他的叹气声中踯躅地后退一步。
“啊、不好意思,老师……”她垂下没怪你给,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五条悟能觉察出她那么一点惶恐:“我不是刻意要打扰您的,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就——”
“没有的事啦,牧野酱。”
五条悟来不及想那么多,迅速出声安抚她。
他看着她,手指在袖间摩挲了一下,抬了起来。
他看起来非常随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是他坐在椅子上、恰好能够到的高度和距离。
心跳在莫名其妙加快。
明明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料子,他却总觉得触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凉凉的、偏光滑,光是触摸似乎就能沾上香气……
似乎牧野未来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特别。
他以前有这么做过吗?和她肢体接触,拍她的肩膀,或是摸她的头……他一时对自己的记忆不确信了。他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很突兀呢?
但牧野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那应该……没问题吧。
他思绪翻飞,又停顿了很长时间,补上后一句:“牧野酱关心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牧野面无表情:“……你的脸上完全不是这么写的啊,老师。”
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了,五条悟终于收拾好了复杂的心情。
他笑容变得分外自然:“只是今天有点累,所以脑袋转得慢啦。”
他摊手:“前两天确实有很麻烦的事情,不过现在都解决了。”
牧野盯着他毫无破绽的表情:“……真的吗?”
他反过来控诉她,状似委屈地撅起嘴巴:“什么啊——在牧野酱的心目中,老师的可信度有这么低吗?”
他双手扶住椅子,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屈的关节。
牧野抬头追寻他的面庞,辩解:“没有,只是我很少见到老师这样……”
“牧野酱知道‘现在都解决了’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打断了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当然不知道。
她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老师再度伸手,很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
……总觉得今晚的老师变得比几天前还亲切呢。她迷迷糊糊地想,但她完全不讨厌。
“意味着,今晚开始,我又有空给牧野酱开小灶了哦。”五条悟眉眼弯弯:“要不要来呢?”-
其实牧野今天有那么一点累了。
趁着外出“打工”的功夫,她今天斩了三波时间溯行军,狠狠消耗了灵力。
但是看着老师久违的、轻松的神情,感受着头顶被他抚摸的力道,牧野不是那么想就此和老师分开。
心里又觉得温暖,又觉得怜惜。
……想多陪伴他一会儿,让他不要再露出前几天那种神情。
看起来很寂寞的神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可以啊,老师。”
第205章
Chapter -05 v2
五条悟对牧野非常了解——从今夜看见她第一眼时,他就观察了出来,今天她打工回来已经很累了。
他提出到操场来“开小灶”,只是为了岔开话题、转移牧野的注意力,并亲身向她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消除了心事和烦恼。
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辅导了她一个小时的体术,就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歪歪扭扭靠在柱子上,一副要关门大吉的样子。
牧野瘫坐在地上,抬头望向他困倦的样子,神色有点惊讶,大概是因为他没怎么在她面前打过哈欠吧——毕竟他的肉体很难真的感到疲惫。
五条悟因此开始短暂斟酌复盘自己刚刚那个哈欠。是不是演过头了?
但牧野除了惊讶和关切,并没有表露出别的情绪。
于是他便放下了心。牧野应该没有察觉异样。
转瞬间他又生出一点恼怒,冲着自己。
……真陌生啊。
自从确定了心意之后,他面对她就容易变得紧张过度——还好没有做出什么过于搞笑夸张的举动。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智商会下降得这么厉害吗?连什么样的举动是对的,都判断不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里嘀嘀咕咕,而牧野平复好呼吸,抹了把汗,从地上缓缓爬起来。
她抱着柱子,下巴贴在柱子上,心如死灰的样子。
“五条老师,如果您今天太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我感觉我也……差不多了。”
牧野显然对自己的毫无长进不太满意,神色里隐隐带着困惑和懊恼,五条悟看着她,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又揉了揉她的头顶,将她乱蓬蓬的长发揉得更乱。
“牧野酱什么时候可以变得更强呢?”他一半打趣,一半真心地说:“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老师给落在身后诶。”
牧野捂着饱受打击的心口,喃喃自语:“……我也想知道。”
困倦和无力涌上身体,她叹了口气:“那个……谢谢老师的辅导,我就先回去睡了。”
五条悟点了点头:“晚安。”
牧野拎起挂在横杆上的包,很随意地回:“晚安。”
她转身朝宿舍区走去。
但走出几步后,她又转回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看着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明天见,老师。”
五条悟怔了怔。
他回望她,唇角扬起真心实意的笑容:“……明天见,牧野酱。”-
五条悟看着女孩远去的纤瘦背影。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牧野的四肢像是泥巴捏的一样,走得非常敷衍,节奏乱七八糟,看得五条悟今日不知第几次扬起嘴角。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一切似乎只是在被拖延下去。
是将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紧紧牵住、留在身边,还是考虑得更深远一点,在自己前路未卜、无暇自顾的情况下不要去惹得那孩子牵肠挂肚,免得让她在危险的、不适合她的地方丢掉性命——
他仍旧没有想出确切的答案。
但他此时此刻,实在给不出答案……就让他稍微再拖延一会儿好了。
根本不需要那么快决定吧?他第一百零一次进行自我说服。离这孩子毕业还有那么久的时间,一切不利的状态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就让他抱着那一点点贪婪的私心,和一无所知的她一起,再共同制造更多的美好回忆吧。
无忧无虑的青春说长不长,也就剩下三年了啊。
他倚着栏杆,看着远处那道渺小的影子,看着她脑后翩飞的长发,忽然想起点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刚刚不是束着头发来找他的么?
他视线落在地面上,目力很好,又带着目标,很快就搜寻到那根孤零零躺在地面上的暗红色发绳。
也太粗心了,真是丢三落四啊。
他失笑,很不客气地在心里揶揄。
但是片刻之后,他的笑容就有那么点心不在焉了。
视线被黏在那根红色头绳上,喉结滚动。
终于,在这深夜无人在意的操场角落,他徐徐躬下身体。
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根发绳,捏进了手心-
总觉得那晚过后,老师有什么地方改变了。
牧野自认为是个很令人省心的学生,上课下课都安安分分。
但她近来,却越来越频繁地受到了五条悟的关照。
上课的时候听到已经掌握的无聊部分,她会把头转向窗外,再回头的时候,每每都会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对方像是专门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她心里会产生一种被抓包的窘迫,但那个男人只会目露戏谑,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看得她脸颊发烫,尔后再若无其事将眼神挪开,嘴里讲课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停过。
她只能僵坐在那里,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像发烧了一样-
和五条悟一同外出做任务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窝在安全的角落,看着老师八风不动、大杀四方。
通常来讲,收拾完不识相的咒灵或是诅咒师后,老师会非常拉风地给自己来张自拍——发送给伊地知后,要求对方给予一千字不重样的夸赞之类的。
但现在,老师的摄像头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拽着牧野,捏着她的手强迫她摆出一个V字,然后再戳弄她的嘴角摆出第二个V字,然后来一张两个人都笑呵呵的自拍。
牧野困惑:“……为什么要连我一起拍啊?”
五条悟会无辜地回答她:“最近老师大概是年纪上来了,总想随手记录下一些生活中的美好回忆,所以我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会跟陪伴我的学生自拍一张呢。”
说什么年纪上来了,明明老师也大不了她几岁啊……
她无可奈何地在心内吐槽,忽然就顿住了,像是触到什么危险区域的边界。
大不了她几岁……那又怎么样。
她强迫自己停止继续往下想无关的事。
她短暂地晃了神,而五条悟毫无察觉地面露委屈:“牧野酱不喜欢跟老师一起拍照吗?嫌弃老师?”
牧野抬起眼睛:“……当然不会嫌弃老师啊。”
她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
忽然就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血液上涌。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惴惴不安的感觉-
当她像往常一样,认认真真帮老师写好任务报告并递交给他之后,对方会非常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
“辛苦你了,牧野酱。”五条悟一脸感慨:“写报告这种事,真是令人头大——你怎么能无师自通地做得这么好呢?”
头顶的力道非常轻柔,比五条悟第一次摸她头的生硬长进了不知多少倍。
……但频率也太高了吧。
老师应该只是随口夸赞她,目光里的温柔应当也只是不自觉散发出来的,但牧野还是会为此心跳加快——她最近对这一点甚至有点认命地习以为常了。
为什么老师总这么自然地拿出长辈的态度呢?
和他年轻的面孔相比,这实在是太过违和了。她会觉得不自在,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实际上,他也大不了她几岁……
停停停。
她再次绝望地悬崖勒马,收回了思绪。
面前的人还耐心等着她回答,而她却不敢再直视他。
只能垂下目光干巴巴地说:
“……能够帮到老师,我很高兴。”-
日复一日,牧野和五条悟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熟稔,但却越来越令她招架不住。
她产生了太多她无法解读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像是呼吸着过于富裕的氧气、离温暖的火源太近以致于感到灼热发烫、吃了太多的甜食因而头脑晕眩……
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她很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只是一场虚幻,这些她莫名其妙得到的滋味,会被她莫名其妙地失去。
大不了她几岁……这件事为什么会让她不敢去深思呢?
五条悟和她变得这么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究竟应该喜欢这种熟稔,还是应该讨厌呢?
他们究竟……算有多熟呢?
如果她为他们过分亲近的距离感到焦虑——毕竟“牧野未来”这个名字不应该在咒术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是太过自以为是,还是合情合理呢?
毕竟客观来说,她想不出任何五条悟会唯独赏识和青睐她的理由。
想不出来,她也无暇细想。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天天地度过校园生活,承接着五条悟的关照,花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和他相处下去。
好像……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过下去,也没什么问题?她一点点生出了侥幸心理。
直到前几日,五条悟和她在走廊上相遇-
“啊,对了,牧野酱——”老师堂而皇之地叫住她:“有空的话,给我大致地列一个吧——”
“你的时间表。”
“……什么?”牧野抱着书本,有点茫然:“时间表?”
“对。”老师眼罩后的眉眼朝着她,坦然点头:“什么时候会外出打工不在学校,什么时候有空——主要是要列清楚这种事情哦。”
他给出了非常合理的理由:“老师想要给牧野酱提高补习的频次——”
他捋了一把额发,一副为自己的敬业折服的样子:“怎么样,老师这样孜孜不倦的教诲——牧野酱是不是很感动呢?”
牧野看着他,迟钝而呆滞地眨了眨眼。
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她一个激灵,忽然就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好像,不可以继续这么下去了。
有一点过了。
她抿了抿唇,看着抱以期待的老师,抱着书本的手默不作声攥紧。
“那个……老师。”
她低低地说:“这件事……我好像没办法做到。”
五条悟顿了一顿。
这是第一次,牧野婉拒了他的盛情。
第206章
Chapter -06怪异
时间表这种东西,不是牧野不想给,而是……她压根给不出来。
有的时候她的确是去打工没错——但大多数时刻,这只是她找机会外出完成任务的借口。
具体什么时间点会有时间溯行军前来、历史修正主义者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些人物身边,不到降临前夕,她根本无从知晓。
只能随机应变、灵活调整。
而且……她垂着眼,心跳怦然加快。
五条悟老师连她课下的闲暇时间都想尽数知晓……这对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距离来说,是正常的吗?
但老师看起来非常云淡风轻,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警惕的大事——所以他随口就能提出这种要求。
是因为她对老师有所隐瞒,心里藏着秘密,才会对这样的要求感到排斥和心虚吗?
但此时此刻,她无暇去细想这件事,因为老师还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眼:“那个……五条老师,主要是因为……我的排班时间也不是很固定。”
她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摊了摊手:“我们的排班表都是按周更新的,而且我打工的工时,比起店里的成年人来说要少很多,所以我基本上就是最灵活的那一个,负责补大家的缺。”
五条悟看着她,听完她解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的神色转换非常鲜活自然,仿佛刚刚被拒绝的那一瞬间僵硬,只是牧野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勾了勾眼罩,眼罩下的目光垂到地面上:“原来是这样……老师没有去便利店打工的机会,所以不太了解呢。”
牧野:“……如果五条老师需要去便利店打工,可就出大事了啊。”
“那今天放学,牧野酱要去打工吗?”他顺水推舟地问。
牧野摇头。
“那……”
“今……今天我有点累了。”牧野迅速地截住话头:“请五条老师改天再辅导我吧。”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五条悟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牧野不自在的神情上停留了片刻,尔后勾起唇角,吐出一个“好”字。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副很繁忙的样子:“我只是路过顺便提一下啦,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那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有空的时候再课外辅导吧。”
牧野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不甚在意,顺手又摸了摸牧野的头:“不要为此而感到负担哦,牧野酱。”
“……不会的啦。”
尔后他挥了挥手,大步流星朝楼梯口而去。
“那就回见了,牧野酱。”
“回见,老师。”-
牧野目送五条悟离开,沉默回到宿舍,一路上沐浴黄昏的日光,照得她眼皮发沉。
心也跟着忧郁起来。
她熟练地掩上窗帘,转身,垂下眼思忖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