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牧野在五条悟犀利的目光下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肩膀垮下,低落地说:“……是又怎么样?”
五条悟张了张唇,却又顿住了。
他一时脑热,只顾着戳穿牧野冷酷无情的假面具,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喉结无意识滑动,而女孩叹着气抬起头来。
“老师实在是太聪明了——猜的很对。”她无可奈何地笑:“但我……”
“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五条悟看着她脆弱的目光,其间忧郁如有实质。
看来她是真的为此……烦恼而痛苦着啊。
“我……喜欢着你们两个人。”她滞涩地承认,为自己感到羞耻:“要我伤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心,我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就是优柔寡断,就是不忍心,就是没办法做出选择。”
五条悟抿住唇。
“如果选不出来,就继续想,想不出来,还是继续想……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举棋不定,让你们一直等着我吗?”
她茫然低语:“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们。可如果我一直做不出决定,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和你们恢复联系、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呢?”
“那样——不就是在不负责任地吊着你们两个人吗?”
牧野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的恶劣,而五条悟注视着她,心里焦躁憋闷,却对牧野的自我谴责无能为力。
甚至没办法开口说一个字。
“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你们两个人……我割舍不下就是割舍不下。”牧野面露苦涩:“我不想再这样耽误时间了,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犹豫不决而导致我们之间的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被浪费掉。”
“唯一能堂堂正正陪伴在你们身边的办法,就是成为朋友吧。”牧野重新抬起眼,坚定地看向一语不发的五条悟:“这样……我就不需要做出选择了。”
“你们也不需要再等待我。”
掏心掏肺地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实在是有些羞耻,但牧野自认为她已经给出了最佳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所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吧。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做朋友也很好啊。”她定了定心神,殷切地朝沉默以对的五条悟摊开手解释:“作为朋友,可以一同吃饭、闲逛、游玩、也可以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做朋友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样……不是比必须抛下其中一个、与之形同陌路要好得多吗?”-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嗤笑。
他沉沉出了口气,翘起脚来,手搭在膝上,眼罩后的目光是牧野察觉不到的森冷。
做朋友哪里好了?简直是糟糕透顶。
这家伙以为……他可以满足于朋友之间那遥远的距离吗?
她根本不了解——他也好,那个年轻的小子也好,他们心底对她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有多强烈。
而且——朋友这一身份,听起来平庸而普通,想必完全没办法独占牧野的爱意和温柔。
这意味着,她既可以对他这个朋友微笑,也可以对她另一个朋友露出同样的微笑……甚至这样的朋友,将来还可以有无数个。
这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他和牧野之间,绝对、绝对不可能只做朋友。
他不着痕迹咬紧牙根,但却没办法在此刻激烈反驳牧野。
因为如果他此刻强硬地拒绝接受这一结果,驳斥牧野的想法,逼迫她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很可能会起到反效果,把她越推越远,致使她选择另一个更通情达理的五条悟——
那意味着,他会收获一个比现在更坏的结局,也就是彻底失去她。
该死的囚徒困境。
他看着牧野隐隐带着企盼的表情,强迫自己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心脏又觉得刺痛,又觉得苦涩。
“……那家伙呢?”他沉声发问:“他没有发表意见吗?”
牧野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没有给他反驳我的机会,就直接赶到这边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唯独向他坦白了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却没有告知那个家伙啊。
五条悟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是糟糕透顶。
他看着牧野鸽血红一样的眼睛。眸光楚楚动人,令人不忍辜负。
他嗓子紧了紧,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咬牙切齿的微笑。
他勉强做下了决定。
一个临时的决定。
“……好。”-
牧野愣了一下,惊喜地瞪大双眼,脸色明媚不少。
“老师——你同意了?”
“啊……暂且是这样的。”
眼罩遮盖住眉眼,白发男人的笑容带着牧野没能察觉的滞涩和阴沉,衣袖下的手臂已然绷起青筋。
“那我们——就做朋友好了。”他长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无话不谈、推心置腹的那种。”
牧野沉默,注视他,露出释然的微笑。
……这家伙竟然真的敢感到“释然”?
五条悟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下去了了。
他真想踢翻面前这张碍事的桌子,把这满脑子馊主意的笨蛋牢牢抓住,不再放手,想尽一切办法教训她、惩罚她,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
女孩浑然不晓,半是欣慰半是怅然地说:“那从今以后,我们就以朋友的身份好好相处吧——五条老师。”
“……希望牧野酱不要后悔。”五条悟似笑非笑地低语。
“什么?”牧野没听清。
“没什么。”五条悟端起咖啡,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使他更冷静下来:“我说……咖啡已经凉了诶,好可惜。”
牧野心事了结,端起面前的咖啡,索性直接一口闷了。
五条悟一语不发看着她长出口气,作出宣告。
“我暂时有一些事情需要回到本丸,大约半天时间。等我处理完毕以后,就回来找你……”
她顿了一下:“我目前的想法是,我大概会在两边的世界来回跑动和生活,拜访你们的同时……也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分担一些任务。”
还真是个公平女神啊。五条悟哂笑一声,眼睁睁看着牧野起身,告别,尔后转身离去。
“——回见。”-
一个人被丢下,五条悟冷着脸翘着腿坐在桌边,气质外貌实在出众,惹得身旁几桌路人频频偷瞄。
片刻后,他垂眼注视自己在膝上摊开的手掌。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焰光自掌心亮起。那是灵力的颜色-
……一辈子做朋友?
绝无可能。想都别想。
这只是他稳住牧野、体现自己温柔体贴的权宜之计而已。
半天——
牧野的半天,大约是他的一周。
这一周,他还可以尝试做很多事情。
他冷冷扬起嘴角。
而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某件事的话——
此局就好破多了-
牧野回到本丸时,一派轻松,轻松到廊下的刀剑们都从她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她的解脱之感。
“那个——主殿啊。”鹤丸挥了挥衣袖,叫住了牧野:“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牧野停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羞恼:“……难道我这件麻烦事已经传遍本丸了吗?”
再怎么想,也都是不方便告人的少女心事吧。
鹤丸举双手表示无辜:“没有没有,放心放心,除了你心理咨询的那几位树洞刀剑之外,就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啦。”
这还是他刚才抱住三日月的大腿,使劲在地上耍赖扭动才成功获悉的。
牧野勉强放过了他。
她舒了口气:“是啊——解决了。”
三日月闻言,笑吟吟挑起眉梢,一期一振也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有那么点惊讶。
“真的?”鹤丸不可置信:“那两个五条家的小子,怎么想都不会同意这么荒谬……咳,这么明智的决策啊。”
牧野哀愁叹息:“大概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吧。”
她目光飘远:“比起一直耽误时间、一定要忍痛伤害其中一个人……果然还是这种方案最两全其美。不是么?”
其实她心知肚明——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会失去什么。
别看她在劝说五条悟的时候,一副觉得“做朋友”也很好的样子,但事实上,她心里也百般煎熬不舍。
她喜欢他,也喜欢……另一个他。
做朋友,意味着需要保持朋友的距离,意味着会失去特殊的优待,意味着……以后连拥抱都需要充分的理由。
其实她……也会觉得那不太足够。
她无数次眷恋且沉溺于五条悟的怀抱和目光中,并希望能将其永远拥有。
但没有办法。她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然她贪心地想要和两个人同时维持关系而不受道德谴责,就要接受这种距离上的退让-
“不患寡而患不均——”三日月笑叹着饮了口茶:“干脆就都寡吧——主殿如果回到古代去做统治者,应该是个了不得的明君呢。”
几把刀噗嗤一声笑出来,牧野面颊烧红瞪过去。
唯独一期一振没笑。
他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主殿——”
“一定不要放松警惕啊。”
牧野愣了一下:“……又不是在对抗敌人,要警惕什么?”
“……”一期一振一时难以说出口。
他能说他不相信那个五条悟能那么简简单单地松口妥协,他多半有后招?
那家伙可是有前科的。
但他空口无凭,这样随便说出来,显得很像在挑拨关系,反而会令五条悟得意。
片刻后,他无奈地长出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总而言之,还请主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牧野眉眼弯弯:“谢谢,我会的。”
真的吗?三日月笑而不语。
但愿吧。
第192章
牧野回本丸耽搁了半天,回到她的老师所在的世界,已是一周后。
年长成熟的五条老师看起来完完全全消化调理好了牧野的决定,试着开始适应二人的新关系。
从前两人间的轰轰烈烈的感情冲突仿佛只是一场共感的梦境,五条悟再次见到牧野时,坦然地迎接了她,两人肩并肩,散步去向牧野的公寓——
“这是专门为你腾出来的房子哦。”
“在老师隔壁,间隔一条石板小路和两排树——这点特权老师还是有的啦。”五条悟笑吟吟地摊手:“毕竟我和牧野酱现在只是朋友,而你会比以前更频繁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一定需要个能自在落脚的地方——”
“虽然老师不介意,但牧野酱一直无名无分地借住在老师家里,心里一定会不太好意思吧?”
……老师是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吗?准确地指出了她心里那点不安,甚至体贴地主动后退一步。
与以往那个极具侵略性、毫不掩饰占有欲的五条悟截然不同。
牧野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五条悟,面露感谢的微笑:“我确实有这样的烦恼——谢谢老师的安排。”
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耸了耸肩,推开门。
牧野竭力忽略心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空落,踏入了客厅。
公寓已经被精装过了,完完全全按照她的审美,简约而不失温馨。
牧野环视一圈,就连构造布局都分外眼熟,她一时发怔。
“——我去逛过牧野酱在京都的小公寓哦。”
五条悟在牧野背后轻轻地说:“很多、很多次。”
这句话听起来意味深长,除却怀念和遗憾之外,似乎还有其他色彩。
曾经的老师,是有多思念她、多么寂寞,才会一个人莫名其妙跑到那个不起眼的、早已被遗弃的小地方去呢?
牧野闻言沉默片刻,有那么一丝心疼——不行不行,在心疼什么啊。
房间是逛不进去了,牧野回过头,只能看见五条悟被眼罩遮盖、难以借之分辨情绪的眉眼。
……明明看起来,她已经和五条悟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纯洁的友谊,但她还是会在五条悟的细心和珍视下心跳加速,还是会……感到不舍和歉疚。
是出于惯性吗?
心里隐隐烦恼,牧野面上不显,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风格的确和我曾经那间公寓很像呢。”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打算再说。
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再去深入触碰那些东西。
五条悟平静注视牧野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笑笑,不像从前那样,会强势抓住他想谈论的话题不放。
“牧野酱喜欢就好啦。”-
待了几天,牧野转而回到了学长五条悟的世界。
她离开时匆忙慌张,几乎可以算是捂着耳朵落荒而逃,所以她分外忐忑——学长这边……这几天是怎么想的呢?
他会是什么态度?还在生气吗?
结果却出乎她意料——
“我想清楚了。”
年轻的五条悟硬邦邦地说,不轻不重拉住牧野的手腕。
看起来并无暧昧的意味。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小步拉着牧野在高专的小径上赶路:“比起眼睁睁看着你斩钉截铁选择那个老男人,跟我们两个人都只做朋友——”
他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听起来,好像……也还行吧。”
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完全不像数日前的那个他。
“那、那就好……”
牧野掩饰住心中的诧异,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而学长回头给予她一个愤愤的眼神,尔后又将头转回了前方。
总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古怪。
牧野茫然地眨眨眼,但无暇细思,不知不觉间已被他带到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
五条悟松开她的手腕,朝近在咫尺的房屋扬了扬下巴。
“喏。”他没好气:“给你腾出来的公寓,就在我旁边。”
他偏过头,用余光观察着牧野:“既然是朋友,一直住在我房间,肯定也不好——以后只能住在我隔壁了哦。”
他真希望这家伙能露出一点点失落、沮丧和不适应的神情。
然而女孩只是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尔后回视他,反常地失笑。
……这家伙竟然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扶了扶墨镜,暗自咬紧牙根:“……你笑什么?很高兴?”
“……也没有高兴啦。”牧野摸摸鼻梁,有点感慨:“只是觉得……很巧。”
不愧都是五条悟,想法竟然这么相似。
“巧什么?”
五条悟追问。
他朝牧野凑近一步,眼神灼灼逼人:“该不会那家伙也——”
给牧野腾了一间房出来,也是他的邻居,试图以这种温柔体贴的方式打动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从牧野飘忽的神色里,他猜到了正确答案。
他喉结滚动,一股气郁结在胸口。
他最终还是勉强咽下气势汹汹的逼问,撇过头去:“……算了,我现在哪有资格问这个。”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牧野注视着他略微垂下去的脑袋,毛茸茸的白发随微风飘荡,让人忍不住想……
伸手安抚。
但当然不可以啊。
他们只是朋友。
要适应这种忍耐。
牧勉强笑起来:“没有啦……你不要乱想。”
“谢谢学长为我考虑这么周到。”她客气地说:“我会好好住在这里的。”
听着牧野疏离的语气,五条悟的拳不自觉在袖中攥紧。
他面上不显,只若无其事地冷哼一声。
“举手之劳而已。”-
为了珍惜三个人之间的缘分,而只做朋友。
其中两个顶点王不见王,这样被刻意搭建的三角形……真的可以换来稳定的关系吗?
牧野曾经想当然地认为“一定可以”。
现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的确是风平浪静。
但牧野总觉得自己的心态越来越……不平稳了-
学长五条悟的世界,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要“阳光明媚”很多。
牧野在陪着他、协助他推进咒术界的建设。这几年间,越来越多的咒术人才在五条悟和他众多同僚的发掘和邀请之下进入了咒术界,越来越多的家族也趁势归来。
高层的地位摇摇欲坠,各种决议上反对的声势逐渐大了起来,以往的专权统治彻底失去了压制力。
五条悟的生活肉眼可见地更为轻松,因此和牧野的相处中没有那么多公事要聊。
在安定相处的时刻中,他们照旧会谈天说地、会闲逛游玩,会一起去打卡某间甜品屋,会一起物色美食共进晚餐,会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死鱼眼中坦然地异口同声——“我们只是朋友”。
而牧野也在竭力保持着距离。
在插科打诨的闲聊中互相敞开心扉后、在并肩游玩短暂休憩之时,气氛往往会在短暂的沉默后走向暧昧。
即使只是目光交汇,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目光黏连,藕断丝连。
肩膀和手指也越凑越近。
牧野会适时清醒,倏地转开目光,或是转移话题打破气氛。
再重整旗鼓定下心神后,五条悟眼底往往会有一丝丝落寞委屈的痕迹,但转瞬即逝。
完完全全想多了吧。牧野对自己说。
明明学长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对自己做出越界的行为了——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他还喜欢她、想要追求她,不可能是这副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的态度。
说明他如今,对自己并没有怀揣“有机会一定要更进一步”的想法吧。
甚至现在,即使她偶尔一不留神提到了“五条老师”,学长也完全没有露出从前那样吃醋的、不爽的神情,仿佛只是听到了完全不值得他挂心的内容。
看起来已经非常安定地接受了“牧野和他们只是朋友”的这一事实。
她怎么还会自以为是地觉得,学长会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而感到“落寞”呢?
不要胡思乱想了,没有意义。
而且……其实有那么点落寞、有那么点失落的家伙……是她才对吧?
明明提出做朋友的是她,主动要保持距离的也是她,但至今还没能适应自己位置的人,却是她这个鬼点子之王。
但是……为什么她会失落不适应呢?
作为朋友的他们,不仍然在亲密友好地相处吗?
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失落呢?
是曾经五条学长亲昵在她肩头磨蹭的脑袋、局促生涩但又坚实的拥抱、一言一行里直白坦然的示好、一吃醋就死死瞪住她的可爱神情……吗?
是那种独一份的、毫无距离感的珍视吗?
牧野越想越觉得心里凉嗖嗖的,像破了个大洞。
她以前从来没意识到,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对她来说,会……那么重要。
不断动摇着她的内心-
老师那边的世界,也慢慢好转了起来。
日本重建恢复的进程很快,五条悟的众多学生也在大量高难度任务的历练中飞速成长,逐渐都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咒术师。
五条悟也得以能放心地将更多的事情交给这些年轻人去做。
高层已经完全成为摆设,禅院家几乎销声匿迹,五条悟更多的时间,转而被用在了管理咒术界上。
牧野也在持续调遣着刀剑们,稳定规律地分担走五条悟的其他任务。祓除特级咒灵之类的事,基本上已经不需要老师亲自出马了——
即使只是作为朋友,她也希望老师的生活能够轻松一些。
“事情是忙不完的,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啊,老师。”牧野这样劝说他:“至少——每天留给自己一些放松心情的私人时间,不好吗?”
五条悟隔着眼罩定定注视她片刻,笑容意味难明,一瞬间牧野甚至错觉那笑意里带着些许嘲讽……
应该是她臆断错了吧?这有什么好嘲讽的。
而一笑之后,五条悟欣然点头:“当然可以啊,牧野酱。毕竟现在咒术界的很多事情,也并不是只有我能做到嘛。”
于是五条悟的每个傍晚,都稍微空闲了一些。
如果牧野在这边的话,他通常会选择在傍晚和牧野独处。
是非常有分寸的独处。
第193章
与学长那边的相处模式不同,更多的时候,牧野只是静静待在五条老师的家中,晚上睡前再回到自己的住处。
五条悟对于“研究料理并由牧野酱来品尝”这件事意外地兴致勃勃,因此两人经常会在他的家中共进晚餐。
饭后休憩片刻,五条悟便会慢慢悠悠开始看些等待他处理的资料和文件,牧野也会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务。
虽然老师看起来仍然在“工作”,但是……不用快节奏、绷紧神经去做事,对老师来说,或许已经是休息了吧。
毕竟如果他自愿且乐意在晚间再处理一些公务,牧野也没有立场要求他完全撒手不碰。
牧野当然对老师这种状态还是不大满意——但一切总需要循序渐进。
来日方长嘛……她默默地想。
要慢慢地,慢慢地让老师享受到私生活上的乐趣-
在那些平平无奇的晚间,两人会在放松的氛围中时不时闲聊几句。五条悟时常会愁眉苦脸地为某些影响深远的决策左右为难,而牧野也时常会为刀剑们的排兵布阵纠结,他们的讨论和交流公私参半,看起来距离不远不近,氛围和谐融洽。
大概是因为心态更加成熟,比起五条学长,五条老师就完全不会带给牧野某种错觉——他似乎会为两人之间的疏离而落寞的错觉。
看起来,老师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和她之间的朋友关系,并乐在其中。
“毕竟我曾经带给过牧野酱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所以老师本来也没有期待着结局能完完全全如我所愿。”五条悟这样笑吟吟地解释:“不像某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牧野酱能作为朋友待在老师身边,老师也非常开心哦。”
“……贪心不足蛇吞象?”
牧野手指搅着鬓发,小心谨慎地在他面前替另一个五条悟解释:“也没有啦,他其实也没有多说什么,我和他现在的关系也……非常稳定。”
是在替他说话吗?
“噢……也很稳定?”
老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牧野朝他点头肯定。
于是他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某一天有机会,能见见那个家伙就好了。”他在摇椅上晃悠着大腿,用文件扇着风,望着天花板,有点感慨的样子。
“一个牧野酱在和两个不一样的‘五条悟’做‘朋友’——”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非常神奇呢……牧野酱觉得呢?”
“啊……”牧野看着他在灯光下完美的侧脸曲线、隐约可见的喉结,恍惚了一瞬间,干巴巴地附和:“的确是这样呢……”
说实在的,眼前这位成熟男人,对这件事的好说话程度也实在超出了牧野的预期。
毕竟,他曾经对待她相当强势。
无论是自作主张地放弃她、想方设法地挽留她、不动声色地引导她……一切行动都以塑造一个“眼睛里只有老师”的牧野未来为目的。
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几乎可以用善解人意来形容的俊脸,牧野大脑混乱了一瞬间。
所以……老师是真心觉得现状很好吗?
……那就好。
牧野本应为此感到欣慰。
但她心里……似乎又不只是欣慰-
毕竟夜晚是感性最容易发酵的时间——一定是因为这样吧。
两人经常像此刻这样,在不大不小的客厅里静静待着,彼此的翻页声清晰可闻,呼吸起伏都能被彼此余光捕捉,转过头去就能感应到彼此目光,尔后对视……
五条悟看起来永远好整以暇,眼神像毫无波澜的冰川,而牧野会率先转过头、移开目光,防止心里那丝酸涩的痒意越来越重。
……到底在心痒什么啊。她无可奈何地质问自己。
但切断目光交流似乎也没什么用。但凡稍微闲下来一点,属于这间公寓的众多记忆,则会在沉默中漫过她的脑海。
从前的老师会在交谈时刻意缩短和她的距离,顺水推舟和她肢体接触。调侃她的语调低沉而有磁性,像羽毛一样有意无意撩拨她的耳膜。
他也会在牧野兴之所至、侃侃而谈的时刻,不动声色用深邃而暗藏炽热的眼神包裹住她,直至她察觉空气里那丝暧昧,不自觉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那些五花八门的试探、进攻、谆谆善诱……
而如今作为朋友,这些曾经的暧昧都彻彻底底消失得一干二净。
牧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隐秘的回忆,也无法控制自己在鲜明的对比中产生巨大的落差感。
她甚至隐隐觉得胸腔憋闷,内心失落,就仿佛……某种期待永远不能再得到满足。
……期待?
太糟糕了。糟糕透顶。
不管是自己的心态,还是自己的决策,还是自己的……人品。
原来到头来,最无法适应这种关系的人……是她?
原来……她是内心深处这么贪婪的一个人吗?
牧野抓狂地揉了揉发顶,脑袋生无可恋地朝桌面上倒下去。
一声闷响,不远处靠在摇椅上的五条悟指尖的笔停止了旋转,眼神不动声色向她瞟过去,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快了-
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和两个五条悟状似若无其事地相处,脑袋里却在和过往的回忆打架。
但完完全全只有牧野一个人在动摇。
只做朋友——这个决定似乎的确给这两个男人带来了平静和满足,没有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这的确如牧野所愿。
但她此先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种相处模式竟然会令她这么失落、难受、纠结。
她陷入了迷茫,而这种迷茫使她终于在某一日喘不过气、主动露出水面,试图短暂地呼吸新鲜空气。
“……老师。”
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牧野这样欲言又止地呼唤出声。
五条悟在平板上书写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慢条斯理地看向她:“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其实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牧野这声呼唤的异样。
迟疑、纠结、没底气——和以往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聊语气截然不同。
也和他所期待和预料的,一模一样。
牧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只穿着非常休闲简约的装束,却透出十足的成熟魅力。茂盛蓬松的白发、墨镜之后漂亮的蓝色眼睛,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裸露在宽领之外分明的锁骨、在针织衫下若隐若现的劲瘦身材、修长的双腿。
明明什么都没做,浑身上下却仿佛都在竞相争夺牧野的注意力。
另一个世界的那家伙也差不多是这样——明明在穿搭打扮、动作姿态上没用什么力,那张神情意气风发的脸、无意间展现的完美身材,也都会轻易攫住牧野的眼神。
让牧野……想要靠近。
牧野定了定神,强烈谴责自己的饥渴——她最近对自己的道德评价已经低到谷底了,总有种“冒出什么邪恶的想法都不奇怪”的丧气感。
她心下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迟疑地说:“就、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某个决定……”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不着痕迹地一晃。
非常好——完全如他所料。
女孩茫然、忐忑而又信赖地看着他。
“在什么情况下,我可以选择……反悔呢?”
五条悟唇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的、满意的笑容-
“诶,竟然突然问老师这么深刻的问题吗?好难得哦。”
五条悟将平板朝桌面一搁,好整以暇地问:“牧野酱这次,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咨询你本丸之中那些阅尽千帆的刀剑们呢?”
“……”牧野被噎了一下。干嘛突然问这种事啊。
因为被反悔的主人公之一是你啊,所以想也没想就……
她目光飘忽:“我也会……问他们的啦。”
她摆摆手敷衍过去:“这种重要的问题,我想多收集收集大家的意见嘛。”
五条悟“唔”了一声,托腮沉吟片刻:“想反悔吗……”
“无论怎么想,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呢。”
牧野看着他,心往下沉。
“但是如果是牧野酱的话——”
牧野怔了怔。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着她:“即使反悔,也很少有人会不接受吧?”
牧野瞪大了双眼,尔后非常不赞同地瞪着他:“……我在很严肃地和你探讨这个问题诶,老师。”
“老师也很严肃啊。”五条悟眉梢一挑。
“……别开玩笑了,说这种没有参考价值的漂亮话。”她垂下眼睛,抿住嘴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而言之,反悔这件事情,就是……很不负责任,对吧?”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唉,我也只是侥幸问一问……我心里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牧野。
她的面颊泛红,眉眼低垂,带着豁出去的羞怯,却最终又无精打采。
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大致也能猜到。
这个惯会自我约束的榆木脑袋,这段时间无非是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于是进行了彻头彻尾的自我检讨,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带着羞愧来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为了她心底对他们的眷恋和不舍。
以及——对他们的“爱”。
她大概已经一个人煎熬难受了很久吧。
心念至此,五条悟有那么一点心软。
但那丝心软转瞬即逝,他在心底畅快地叹息一声。
这个很擅于折磨他的坏蛋,就应该……这样被敲打锤炼一下,主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才对嘛。
第194章
“我说的是认真的哦。”五条悟一本正经解释:“对于‘后悔’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的的确确要分人来看待啊。”
牧野闻言抬起眼皮,带着一丝怀疑。
“如果是一个三天两头出尔反尔、言行不一的家伙,大家会对他频繁‘反悔’的行径感到厌烦,认为他很不负责任,这很正常。”五条悟摊手。
“但如果是一个通常情况下,都会竭力履行承诺的人,有朝一日却忽然想要反悔——”
他悠悠拉长声音,尔后与牧野对视。
女孩的眼神里泄露了一丝期待。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他面对这双眼睛,会变得很难、很难硬气起来。
他也的确竭力在替这家伙找补。
但好在,他的故作矜持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隐忍蛰伏这么久,他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她得到教训——
而是得到她啊。
心念至此,他轻声作出结论,带着安抚和诱哄。
“那一定是遇见了很煎熬、很难忍受的事情吧。”
“至少……老师是一定会体谅她的。”-
其实聊到这里,牧野在问什么,五条悟在回答什么——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五条悟可以明显看出来,女孩目光怔怔,玛瑙一般的眼瞳中映出他的影子,眼眶和鼻头逐渐泛红。
竟然为了这件事这么难受吗?五条悟失笑。
早知道,就提前一点、主动一点问问她,要不要改变主意好了——这样会显得他更温柔体贴吧。
晚风轻柔地吹动五条悟身后的帘幔,牧野看着他,缓缓站了起来,光线柔和洒在她身上。
来吧。
就这样朝他走过来,然后拥抱他。
满怀庆幸地告诉他,她的心意,和她想要改变的选择——
“五条老师,谢谢你。”
牧野动容地开口:“我……我打算再去问问另一个人他的看法,然后——”
“我会尽快把我最后的想法和请求……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五条悟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这句话,却还是有点不能理解。
或者说……不愿意理解。
“……另一个人?”他笑意僵硬地开口:“你是说……你的那位五条学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
她此刻不应该顺理成章直接投入他的怀抱吗?
为什么还要问那家伙?问他什么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关他什么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五条悟的手肘啪地砸在扶手上。
他撑着椅子直起身来,朝牧野倾身:“那个,牧野酱,你稍等一下——”
牧野心里乍然轻松了大半,一时上头,只顾着脑内飞转,后退一步:“放心吧,老师,这次我不会再耽误太多时间,我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
五条悟背后冷汗涔涔,尔康手:“等等,我——”
牧野只心不在焉朝他露出安抚的微笑。
“我先走了,很快回来。”她说着,金光在全身亮起。
五条悟倏地站起来,却眼睁睁看着女孩发丝飘扬,消失在他面前。
留下一句自言自语——
“正好……学长的生日,就快到了。”-
学长五条悟的世界正值冬季。
距离十二月七日还有三天,牧野匆匆忙忙回到了这里。
来之前鼓足勇气,来之后却又……有那么一点畏惧。
毕竟两个五条悟的态度如何,不能一概而论。
而五条悟刚上完课,正要外出完成任务,却被伊地知告知——回到这里的牧野小姐已经顺手帮他搞定了任务,像往常一样。
于是五条悟兴冲冲地晃悠回了公寓。
女孩正单手倚在桌上,托腮看着在水中游来游去的小乌龟。
神色看上去有那么点忧愁。
在愁什么?五条悟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牧野听到动静,转头看他,双眼澄澈,一如既往。
五条悟矜持地哼了一声:“又回来玩了吗?神出鬼没的家伙。”
牧野笑起来:“只要学长还欢迎我……神出鬼没应该也没关系吧。”
“什么叫‘还’啊?”五条悟瞪她:“不要用这种我讨厌的措辞。”
牧野举双手投降:“随口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眉眼弯弯:“上次学长不是说,等我回来想去水族馆玩吗?今天要去吗?”
这么主动?五条悟有点意外,尔后撇嘴:“不要今天去,要等我生日那天去。”
为了主动避嫌,他有那么点不情愿地低头补充:“惠和杰……也会一起去的。”
牧野静静注视他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很柔软。
而五条悟再抬起头时,神情又恢复了轻快。
他扬起大拇指朝门外指了指:“至于今天——惠前两天嚷嚷着又想去鹿枫堂了,我们去接他放学,然后去吃饭吧。”
牧野欣然点头:“好啊。”-
五条悟觉得不太对劲。
很违和。
很反常。
牧野回来的这三天,同他的亲近感,与之前截然不同。
虽然和他竭力注意保持距离也有关系——毕竟和那家伙约定不许强攻在先——但牧野这几天对于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而且……和他长久对视后,她的眼神不会再闪躲,和他兴致勃勃交谈时,她也不会再别扭地清清嗓子中止对话,而被他暗搓搓地贴近时……她甚至不会再红着脸避让。
他不是没看出来,此先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失落和不习惯——这也是他认为自己在这场隐形的拉锯战中尚有胜算的原因——
但他以为前路难捱,胜利尚远。
他以为不动声色地持续软化牧野的内心,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这回牧野从那个老男人那边回来之后,态度竟然就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难道那个家伙失策了,干了什么自掘坟墓的事?
但牧野的转变又似乎不完全是积极的——她偶尔也会看着他怔然发呆,露出一丝忐忑、纠结,甚至有些愧疚的神情。
五条悟觉得这很好懂——她一定是认识到了自己的真心,后悔了,想更改自己的决定——
肯定首先得对自己说抱歉才行。
真是个笨蛋,有什么好纠结的,他当然会大大方方地说“没关系”啦。
逻辑形成完美的闭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牧野一定是意识到了,她喜欢他,她想跟他在一起,不再做劳什子的朋友,而是成为专属的恋人。
没有错,一定就是这样。
五条悟心中雀跃,面上不显,只顺水推舟地拉近和牧野的距离。
这两天,他们除了晚上休息睡觉,以及他上课的时候,几乎都待在一块儿。
在生日那一日的零点到来,他躺在床上,如愿收到了牧野的祝福短信-
学长生日快乐!
希望明天,我们和惠、夏油一起的水族馆之行可以顺利愉快地进行。
我有认真地准备礼物。
另外……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我有话想对你说-
五条悟美滋滋打字:NO,我要生日当天就听你说。
听你这家伙正式的告白。
牧野:诶?当天吗?我怕会影响到你的心情……
这个笨蛋,还在担心这种小事。难道是怕他会因为她的摇摆不定、出尔反尔而生气吗?还是……对他的心意不自信,以为他不想跟她在一起了,所以怕他感到为难?
五条悟:不影响,无所谓,我不管。在水族馆,就把想说的话告诉我,知道了吗?
牧野:……好的-
生日的深夜,五条悟单手枕头,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盯着天花板,心如鼓擂,脸上的笑容非常不值钱。
无下限和反转术式同时大马力运转,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
生日的一整个下午,五条悟都哼着小曲,脚步飘飘然,在水族馆拽着惠的小手往前走,完全没看路,差点让海胆头小朋友直直撞到玻璃上。
“……”夏油杰嫌弃地打掉五条悟的手:“别害人,你家小朋友很成熟的,不需要你牵着走,纯纯帮倒忙。”
伏黑惠恨恨点头,心有余悸地闪到一边。
五条悟挥摆了摆手:“对不起哦——”
然后眼神又黏回了身旁的牧野身上。
牧野豆豆眼:……这翘首以盼的样子也、也太夸张了吧。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可以抽丝的眼神,心里摇头,直呼这家伙没救了-
夏油杰知道牧野未来提出和五条悟做“朋友”的事——这家伙在牧野溜走的当天,就已经垂头丧气来找他谈过心了。
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牧野酱对待私人感情,是个很没有经验、很心软的人,由于不忍心而做出和稀泥的决定,也不奇怪。
但别人的感情他不好插手也不好评价,除了拍五条悟肩膀安慰他,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没几天,这家伙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事情还有转机。”五条悟在电话里斗志昂扬:“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但总而言之——我和某个家伙达成了共识。”
“……哪个家伙、什么共识?”夏油杰听得一头雾水。
五条悟忽略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共识就是——我和他打算短暂地、勉强地进行团结协作,逼迫牧野那个笨蛋认清自己的内心。”五条悟这样说,声音笃定:“然后——”
“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
看上去,今天就是传说中的好日子?
夏油杰打量了两人一眼,尔后叹了口气。
算了,看五条悟这按捺不住、翘首以待的样子,他还是刻意制造机会,给他们二人一点独处空间吧。
他摸摸伏黑惠的脑袋,正寻思要找什么借口带他离开,低头,却与一双将情况了然于心的眼睛对视。
海胆头小朋友甚至朝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我懂,夏油叔叔——差不多该找个借口带我走了。
夏油杰:……这家伙,真的是小学生?-
贴心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以“惠想去隔壁的寺庙逛一逛,我们晚饭时间再集合”为借口率先离开了水族馆,原地留下晃晃悠悠的五条悟,和略微有些局促不安的牧野。
夏油杰和伏黑惠的借口太刻意了——很显然是想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牧野心知肚明,尔后深吸口气。
……所以,是现在吗?-
水族馆在幽蓝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周遭人声鼎沸,而二人停留在墙边,相顾无言。
片刻后,牧野深吸一口气:“学长,我……我有问题想问你。”
五条悟垂眼注视她,心如鼓擂,胸膛起伏。
“我——”
“……等一下。”
五条悟干巴巴打断她,牧野诧异地抬起眼。
五条悟轻咳一声,一时竟然有点想缓缓:“我、我去上个洗手间,很快回来。”
牧野不自在地点头:“哦……好的,我……我也正好再组织一下语言。”
五条悟心情雀跃,转身大步朝洗手间走去。
他……他打算对着镜子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然后以最轻松的状态,迎接胜利的果实-
站在原地的牧野摸着胸口,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滚烫。
……承认自己的错误、直面自己的谈心,实在是令她感到羞愧。
而且想要反悔这种事……毕竟是不对的。
五条学长会怎么想呢?
应该……也不用太紧张吧?牧野安慰自己。既然老师都能坦然接受她的出尔反尔,学长……应该也会理解她的吧?
她深吸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正欲扬起嘴角练习微笑,下半张脸却被身后的不速之客猛然捂住。
谁?!
她身体受力向后倾倒,眼神转瞬变得凛冽。
正欲运转灵力脱离桎梏,她却忽然嗅到分外熟悉,但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是——那个人的气息-
……怎么可能?
牧野睁大双眼,大脑宕机的一瞬间,腰腹被一只手臂用力揽过。
整个人被牵引,牧野视线翻转,下一刻就被牢牢抵在柱子上。
第195章
角落里灯光昏暗,牧野后脑勺贴着墙面,目光发直。
她思维完全陷入混乱,紧缩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不速之客的面容。
——是和刚刚离开的五条悟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脸颊更加瘦削,气质更加成熟,就连眼神都多了一丝深邃和沉冷。
男人穿着和深冬寒冷显然不匹配的米色风衣,整个人挺拔修长,倾身将她围死在角落。
一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下半张脸,牧野呼吸节奏不稳,显然受惊不小。
滑落到鼻尖的墨镜后面,露出一双紧紧盯视她的苍蓝色眼睛。
男人目光颇具压迫感,默不作声又注视了牧野片刻,才放下了手。
“吓到了?”他笑:“牧野酱没有想到吧,我能追到这里来?”
不是没有想到,是想都不敢想。
牧野竭力平复着呼吸,不可置信地从嘴里吐出称谓:
“……老师?”-
老师眉眼弯弯,回应她的呼唤:“在呢。”
“……”牧野一噎:“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条悟朝她低下头,似笑非笑朝她凑近,墨镜边沿冰冰凉凉贴到她面颊上,牧野一个激灵。
“只要我想,什么都可以做到哦。”他言简意赅,幼蓝色的眼珠上一瞬间泛起金色涟漪,映出牧野震撼的神情。
“毕竟老师是最强嘛。”
意思是……五条悟不仅领悟了灵力,甚至还深入研究并驾驭了灵力的使用方式——包括,跨越两个世界?
这太……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是怎么能顺利摸索出这种高次元的能力的?
这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吗?
牧野滞了滞,勉强回过神来,义正词严:“虽然老师能凭一己之力来到不同的世界,这一点非常了不起,但这种行为其实是很危险的……”
“危险?哪里危险?”
“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时之政府’不允许?”五条悟冷笑:“我一没有作弊,二没有借助外力,三没有钻空子,领悟这种能力全靠自己,你们凭什么‘不允许’?”
他语调拉长。
“时政反倒不应该对此进行阻挠吧——不能主观干涉‘历史’,不是你们的铁律吗?”
“……不是。”牧野被五条悟一串连珠炮轰击,面露无可奈何:“我不清楚老师掌握了怎样的诀窍,但是……万一你一个状态不稳定,不小心跑到乱七八糟的时空缝隙里去了,或者回不去了……”
她声音一顿,唇角被拇指轻轻拂过,略微发痒。
“啊,原来牧野酱是在担心我啊。”
男人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放心吧,为了在以后能及时追寻到牧野酱的踪迹——”
“在你不知道的时刻,老师已经反反复复尝试过很多次了。”-
……什么?
为了能追寻她的踪迹?
老师……
牧野一时怔然,心里波涛起伏。
但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瞄了一眼将自己圈在角落里的手臂,又有点焦虑地朝外扫视了一圈,看着来来往往但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的游客。
不行。
学长只是去上洗手间,很快就会回来。而她和他,正要进行非常关键的交谈。
她脑中闪过那张年轻的面容、那副兴致勃勃的神情。今天可是学长的生日,一切要以他优先才对。
牧野抱歉地看向老师。
“这件事之后再说,总而言之,老师你……你现在来是有什么事吗?”她顿了顿:“我现在有事不太方便,可能需要晚点再……”
五条悟适才升温一点的神情一下又冷了几分。
完完全全阴晴不定啊。
牧野顶着高压,硬着头皮说完:“我晚点再……联络你好吗?”
“不好。”
被斩钉截铁堵了回来,牧野面露难色,她下巴上的手指紧了紧。
“老师还嫌自己来得太晚呢。”
五条悟垂眼,目光落在牧野简约漂亮的连衣裙和他指腹染上的蜜桃色唇釉上,若有所思,笑得有点危险:“所以——今天是那小子的生日?你们在约会?他人呢?”
“……”牧野咬唇不语。五条悟见状嗤笑一声:“你先跟老师说说,你这么火急火燎来到这边,是想干什么?”
牧野有点茫然:“我不是解释过了吗?我……我想反悔,当然要问问——”
“你想反悔,问老师同不同意还不够吗?”他扬眉:“你不是想选择老师吗?”
牧野恍然大悟——这是老师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原因吗?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迅速飙红,眼神闪烁了一瞬间。
“……严格来说……不是这个意思。”-
五条悟耳边轰然作响,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片刻后,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在他的视线中,牧野深吸口气,神色中有种他不能理解的羞窘,似乎带着‘豁出去’似的决心开口:“老师,其实我是想说……唔——”
牧野的嘴唇被牢牢按住,含混的声音在舌尖被堵住。
五条悟暂时不想再听这家伙说任何一个字了。
他抿紧唇,神色山雨欲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离开老师?”
当然不是。
牧野瞪大眼睛,试图摇头否认,但五条悟的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脸颊,让她的头难以挪动半寸。
既然要问她就给她回答的机会啊。牧野无语地试图掰开五条悟的手指,但却纹丝不动。
老师注视着她,牧野可以根据他手上的力道感受到他隐忍的怒火,气压也低得可怕,似乎下一秒就要像从前那样强硬地质问她。
但她绝对不会再逆来顺受、重蹈覆辙。
她皱起眉,一时间也来了气,脑中涌现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大不了先溜回本丸,等他冷静了再说。
男人闭眼,长出一口气,再睁眼时——
神情却软了下来,分外委屈。
想象中愤怒的讨伐没有到来,牧野猝不及防,眨了眨眼。
“牧野酱到底在想什么?老师实在是有点想不通啊。”
五条悟这样开口,声音落寞。
“说实在的,当老师知道你率先把‘想和我们两个人朋友’这一决定告诉那个家伙的时候,老师就已经很难过了。”
……意思是从头开始就不高兴了?是介意这种先后顺序吗?
但……老师一直没有告诉她啊。
牧野一时有些无奈,但看着五条悟低落的神情,心又有点软了。
她眼珠子朝外转了一圈。不对不对,现在完全没工夫听他讲这些……
“三天两头跑到那边去也就算了,闲聊的时候还总是不小心提到那家伙——”老师额头贴着她,轻声控诉:“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五条悟’这个名字,不该专属于老师吗?”
……她有经常这样做吗?她怎么没印象?
温热的气息拂面,牧野掰着他手腕的力道忍不住轻了一点。
“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着窗外发呆,这么多年过去了,牧野酱怎么还是学不会专心呢?”
过去的青春回忆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老师实在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偏心他呢——他是不是作弊了?”
作弊?什么作弊?
牧野一头雾水,顿时清醒了一点,想要张嘴,捂住她唇的手却仍不放松。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牧野迷迷糊糊地想。
“他是不是一直在对你甜言蜜语、软磨硬泡?”
五条悟神色幽幽,眼神直勾勾的,另一只手在她脸颊摩挲:“是不是像这样见缝插针地,不守规矩、不和你保持距离,对你搂搂抱抱、和你亲密接触,搞得你心猿意马?”
“唔……”
略显粗糙的指腹在她皮肤上刻意轻柔撩拨,牧野呼吸变得急促滚烫,竭力小幅度晃了晃脑袋,但五条悟视若无睹。
随时间流逝,她心里越来越急躁。
不行,不能再心软下去了。
要是被五条学长撞见他们在角落里……拉拉扯扯,情况会变得非常非常糟糕。
她即使要解释清楚,也是之后再向老师解释,至于他觉得委屈……也之后再好好哄他吧。
牧野眼一闭心一横,硬是试图掰开五条悟的手,显然无济于事。
她抬起一条腿,体术无懈可击的男人迅速抬起大腿压制她。短短一秒间,牧野的活动空间被彻底堵死,像是被八爪鱼按在了墙上。
牧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是,这家伙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啊!
他是故意示弱委屈,目的是想让她不忍心抽身而出——
五条悟头一低,墨镜滑落,牧野心跳空一拍,下意识挺起胸。
墨镜勉勉强强被夹在两人胸间。牧野彻底不敢动弹。
成年人再抬头望向她时,没有遮挡的雪白眼睫轻轻颤动,漂亮的眼瞳闪耀如星,满满都是深情。
“真狠心啊,牧野酱。”他伤心地说:“就这么决绝地想离开老师吗?”
心脏狂跳的牧野:……
这家伙段位越来越高了!
牧野眼看着男人双唇继续朝她凑近,满眼都是期待,内心陷入混沌,脑门涔涔流汗。
急躁、抵触、怜惜、心动混作一团,导致她一时间化为石雕,无法行动。
下一刻,一道僵硬的声音冷不丁响在他们身侧。
“……你们在干什么?”-
牧野倏然清醒,脑袋受制于人,余光勉勉强强转过去。
她的心瞬间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