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Chapter -05现实
五条悟对自己提出了要求——这次和冥冥联络之后,就别再去想那个“不重要”的牧野未来了。
冥冥对转账信息相当敏锐,收到这笔意义不明的巨款之后,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五条先生。”冥冥在电话那端笑起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我去做吗?”
“很简单的事。”五条悟短暂客套了一下:“我相信冥冥小姐一定能做到。”
“说来听听。”
“就是……帮我照顾一个人。”
冥冥思索了片刻,非常聪明地迅速猜到了:“唯一一个被你调来京都的东京分校毕业生?”
五条悟顿了一下:“是的。”
冥冥笑:“那麻烦您要说清楚一点了。怎样才算照顾、要照顾到什么程度呢?”
五条悟沉吟。
“……不要让她不自量力去送死,这之类的。”五条悟说:“如果有非常明显‘不怀好意’的人,也麻烦帮忙解决一下。”
冥冥哀愁地叹口气:“我也没有那么手眼通天,每天为了钱碌碌奔波,不能保证绝对周全哦。”
“没关系。”五条悟笑:“我相信冥冥小姐的能力。您有空的时候,挂心挂心这件事就好。”
冥冥没有犹豫太久:“OK,成交。”
她又多问了一句:“其实你也可以同时跟歌姬说说。”
五条悟不假思索:“已经说过了。”
哦?这么周全?冥冥意味深长:“那么,那孩子呢?你有跟她说过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不需要说,冥冥小姐也是。”五条悟这样回答:“以后我也不会说的。”
“——她那么弱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咒术界……也说不定。”-
忙忙碌碌过了一年、两年、三年……
如五条悟所愿,他想起牧野的频率变得很少很少。
这很正常。他有很多正事要做,教学生、做任务、祓除咒灵、和糟老头子们谈判博弈……他一步步将理想向前牵引,有很多事件和目标都占据着他的心力。
更何况有关牧野的记忆,本来也就只有三年……不,严格来说只有差不多两年的量而已。
在三年后和京都的一次聚会中,他猝不及防再次见到了那孩子。
——成熟了很多,冷漠了很多,也坦然了很多,哪怕躲在门外做堆雪人这种幼稚的事,也不会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歌姬站在他身边喝酒,一面埋怨他,一面说那孩子有多辛苦,但是如今有多优秀出色。
五条悟注意力被牧野吸引。他看了过去,但始终没能得到对视,又将头转了回来。
她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了,这很好。他想。
是真正意义上的“分道扬镳”-
可是日日夜夜的思念是思念,三两个月的思念是思念,一年一度的思念也是思念。
五条悟的记忆力太好。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刻,还是会想起牧野未来。
仿佛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掉了。
十年里,他也做得越来越好。一切稳中向好,五条家——或者说唯独他五条悟,完完全全成了咒术界的支柱,说一不二,和平改革的未来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
所以他贪心地想过——
如果那个名叫“牧野未来”的女孩子,一直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留在咒术界的话。等到他的理想实现,大事终了,他……有没有机会去回头找她呢?
如果有就太好了。
如果没有,但她能在他理想的咒术界中好好活着,也很好-
谁都没有想到,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巨大阴谋露出冰山一角。
以夏油杰的死为开端,一年后宿傩现世、口吐人言的特级咒灵出现,和它们结盟的神秘诅咒师羂索身穿挚友皮囊,带着狱门疆于涩谷显现、从容收网。
被精准算计,五条悟第一次身陷囹圄。
而涩谷那夜,牧野未来那诡异的神情和态度似乎意味着……在这场偌大的浩劫中,她竟然是“知情者”。
那个单纯良善的学生、十年来矜矜业业的优秀辅助监督……对这些“知情”?
在狱门疆里的时间由于乏味而显得格外漫长。他在其中反复思索、推敲着所有事,包括公,也包括私。
时间太充裕,他无事可忙,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像以前那样“不去想”那个态度异常的她。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淡忘和洒脱是假的——只是因为这十年他太忙了,无暇自顾而已。
只要他脑袋稍微一空下来,就会避无可避地想到“牧野未来”。
狱门疆解封后,他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了所有事项,比如约战,比如战术,比如处理高层,比如,以防万一,一些……身后事。
尔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对牧野未来展开了追捕。
他有很多话要问她。
在涩谷车站抓到她之前,他其实还心存侥幸,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心多疑。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玩弄什么阴谋阳谋的。
但看见她身边那个手持佩刀、带着新奇的金色能量波动、忠心耿耿的青年武士,以及她脸上冰冷疏离的神情时,他就明白了一切。
——牧野未来,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是他想象中那个,身份纯粹简单的孩子了-
被蒙在鼓里的陌生感觉令他心生怒火,曾经那点幻想和侥幸如今显得格外讽刺。
他强硬地羁押了她,但又突兀地选择和她于月夜静坐对谈。
他想听她一五一十地交待所有事情。包括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他的。
答案却石破天惊。
——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她就没有入过局。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忠诚”于他,更谈不上背叛,她有她自己的职责,一直未变——护送每个人走上他们既定的命运,即使那些命运残忍而悲惨。
甚至于……这个世界于她来说,似乎都轻如鸿毛。
像一场写好结局的戏剧,她只冷眼旁观。
原来如此啊。五条悟想。
看来即使他没有选择“放弃”她,在后来的某一天,他大概也会被她“放弃”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被他搞砸的,他隐隐为此后悔。
但后悔原来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是动作比她更快、心比她更狠罢了。
最后的最后,他心里空荡荡,若有所思注视牧野离开时忧郁的双眼。
但这个刽子手阴差阳错由他来做,好像会比由她来做……要好一些-
他本来以为到此为止了。
与宿傩的决战,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理想实现与否。赢下来,前路开阔,不会再有任何艰难险阻。输掉了,他就会成为万千魂魄中的一缕,向南飘去,一切与他再无关系。
他,乃至这一整个世界,都不会再和神秘的外来者“牧野未来”有关系。
直到那把散发着金光的太刀意外坠入这个世界,羂索不慎露出马脚,他才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杀死羂索,由忧太来读取记忆,一切水落石出——整个世界都被知悉真正结局的羂索恶意改写。
五条悟身边的无数人,包括他自己,已经或即将迎向的,都是已然被“扭曲”的命运。
他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但随之而来的,是极度强烈的不甘心。
他不接受这种受人支配的结局。
在苦心研究、尝试修补那把陌生太刀的过程中,他福至心灵领悟了那所谓的“灵力”——那种强大到足以调控时间、跨越世界的力量,反过来令他的力量和认知都上到了另一个境界。
——无人能匹敌的境界。
所以他赢了-
新宿决战胜利后,迎接他的是一整个灾后奄奄一息的日本、阴谋者和强大诅咒被全数铲除的世界、那把在他的治疗下悠悠转醒、的确隶属于牧野未来的太刀。
独他一人能触摸到世界之外的端倪,他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看着那个忠心与牧野的碧发青年,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和牧野未来还有着最后一缕联系,他心里泛起一丝愉悦的波纹。
他怎么可能不产生那种欲望呢?
——他一定可以,也一定要拥有,他想拥有的那个人-
心思缜密如他,想实行一个逼迫那孩子回来的计划并不难。
他每天不需要睡太久,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时,就忍不住去一遍遍复习那些回忆,去幻想某些将来。
绵长的思念和贪婪的野心在他心里发酵,散发浓重酒香。
他不知不觉已酩酊大醉。
而他终于等到了她回来的那一刻。
失而复得,醉醺醺的他,在重新看见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时,就已瞬间做下决定——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但情况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牧野未来也察觉到了——咒术世界的历史已然被篡改,她是为了搜集更多的情报,才回到了这里。
——原来她在为另一个咒术世界、为另一个五条悟忙忙碌碌。
她竟然敢为另一个五条悟忙忙碌碌?
陪在那家伙身边,替那家伙开辟道路,替那家伙解决不幸?
足以想象,那家伙相比于他,会顺风顺水不知多少倍。他凭什么有那种好运?
而反观他——他得到了什么呢?
一段扭曲的过往,一个他奋战十年、经历了无数牺牲、失去、斗智斗勇才扳回正轨的咒术界,一道属于自己的、孤零零的影子。
嫉妒和不甘这两个词,用在他身上本来分外荒谬,但他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两种陌生却浓烈的情感。
他看着牧野心不在焉的神情,百爪挠心,烈火在心里焚烧。
无所谓了。他改变了决定。
把他想试的方法都试一遍,使出浑身解数,即使得不到她的心甘情愿,也无所谓了。
——他会用他比那家伙锋利坚实千百倍的獠牙,用力地、死死地、咬住女孩的脖颈,不让她逃脱-
他还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心狠。
在无数个几乎按捺不住欲望的时刻,他最终还是刹住了车。
他看着牧野那些惶惑的、控诉的、惴惴不安的神情,又看着她那些怜惜的、温柔的、羞怯的神情。
都是因他而产生的感情啊。
她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所以他舍不得把她逼成那个“不再爱他”的样子。
仁慈意味着失败。他眼睁睁放手,看着她再度离开。
而他再度形单影只。
只是脑袋里那些被命名为“关于牧野未来的一切”的东西,增加了一些-
再次迎来的寂寞令他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
经历了那么多起伏波折,他对牧野未来的情绪实在是太复杂了。
长久的爱、思念和渴望,混着怜惜、愧疚和心软,但又有着对她铁石心肠、优柔寡断的怨恨。
她会怎么做?她还会再回来吗?
如果她还会回来,他应该怎么做?
如果她不再回来,他要不要再争取什么?
什么样的争取是有用的?什么样的挽留才不会把她越推越远?
他似乎没办法理性思考这些事了。分支太多,他即使幻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以致于某一天,牧野未来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时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也没能力作出任何反应-
他明明只是在等灾后刚恢复运营不久的地铁而已。
插着兜,戴着眼罩,任凭周围打量的目光投来,一如既往唇角含笑,毫无波动。
乍一回头,那个女孩却静静站在他几步之外。
他一时失神。
人声鼎沸,世界花花绿绿,唯独她浑身散发招摇的金光。
——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芒-
幻想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一瞬不眨,盯着神情平静的她,僵持了大约一分钟。
确认不是幻觉后,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听起来有一种令他懊丧的冰冷。
“怎么?”他开口,唇角还带着微笑:“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呢?”
“是有什么情报要打听吗?”
第182章
牧野对他的话中带刺接受良好,或者说在她预料之中。
她轻轻笑起来:“我之前不是有回来过一次吗?那次……我也并没有向老师打听情报呀。”
五条悟张了张唇,尔后却说:“等一下。”
地铁呼啸着从远处而来,稳稳停在站台旁。
站台上其他路人有序地涌了进去,唯独他们两人在人流中面对面站立,相顾无言。
片刻后,喧嚣声随驶离的地铁远去,站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戴着奇怪眼罩的英俊男人和一个身穿巫女服的女孩静静伫立。
等嘈杂声消失得差不多后,五条悟笑了一声:“对啊——牧野酱上次来,是什么意思呢?”
“是在向我解释什么是所谓的‘自由’?还是……”
他插着兜,朝前徐徐迈了一步。
“在向我炫耀,你‘赢过’了我?”
牧野垂眼不动,地面上,那道修长阴影覆了上来-
“哪有什么赢和输呢?”牧野轻声说:“老师以为我离开你的时候,会很开心吗?”
五条悟露出很刻意的疑惑表情:“焦急、惶惑、抵触……你被我强迫着面对我的时候,不完完全全是抱着那些心情吗?离开我的时候,你难道不开心吗?”
“不开心啊。”牧野摇头:“现在也是,十年前也是。”
太过突然,五条悟一时没能接上话。
在短暂的沉默后,牧野有点感慨地摊开手掌:“你看,现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一身轻松回来找你,但你还是不开心。为什么?”
五条悟唇角一丝讽刺的弧度:“我们有约好过吗?我有答应吗?要等你把所有事情解决?让我遥遥无期地等到现在,几乎要整整三年……”
如果牧野没有声称“喜欢他”,他或许还不会觉得这么委屈。但凭什么他是让步的那个人,他是更不重要的那个?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什么都没得到——
“老师是觉得,我‘抛弃’了你,而把其他的事,看得比你更重要?”
五条悟一语不发。
由此看来,牧野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我也为此心疼过老师,为此愧疚过、为此犹豫过。”
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想起来——”
“曾经的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五条悟喉结滚动。
曾经他无意识射出去的箭,鲜血淋漓地射了回来,正中他胸膛。
“想着想着,我甚至忍不住开始有点埋怨、有点醒悟过来——”
“对于曾经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老师除了拥抱我,对我不停地说‘对不起’,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笑起来,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五条悟霎时浑身紧绷-
牧野抬眼看向神色变得僵硬的男人,歪了歪头:“老师,我记得曾经我离开的时候,我们有坐下来,好好地聊过一次天——现在,我们也把所有事情都聊聊好不好?”
五条悟顿了片刻,冷笑:“然后呢?聊完,牧野酱就又要走了?”
牧野分毫余地都不给:“我也可以现在走。”
五条悟噎了一下。
那个被动的、好说话的牧野似乎完全变了样。
她此刻神情仍然温和,气质却凛冽了很多。
五条悟眯缝起眼:“……牧野酱的变化,有点大啊。”
牧野在此次交谈中的掌控力莫名上了一个档次,到目前为止都游刃有余,甚至能令他一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知道她在处理公事的时候,一向有这种魄力。但每每谈到感情,她以前几乎都只能被动防守、随波逐流。
牧野眉眼弯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啊。”
她的眼神飘远了一些:“也想清楚了很多事,做出了一些……决定。”
五条悟抿住唇。
他承认牧野达成了她的目的——他现在好奇得快疯了,心里升起无限的忐忑和不安。
她想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决定?和他有关?和他无关?
她……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难言的欲望在心底翻腾。
“好啊。”他最后说:“我们……谈谈。”-
五条悟的公寓整洁如旧,牧野从玄关进来,五条悟在她身后关门。
牧野扫视那公文堆积如山的茶几,心里对五条悟的繁忙程度有了数。
“不是都过了三年了吗?”牧野说:“还这么忙碌吗?学生们呢?”
“忧太也很忙,和我一样忙。其他的学生也都在努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五条悟轻描淡写:“毕竟是从满目疮痍的日本开始恢复的,普通人身上的诅咒诞生得很快,不像那些和平美好的世界,要悠闲很多。”
牧野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心不自觉疼了一疼。但她牢记刀剑们的告诫,神情四平八稳,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和她的对错没有判定清楚之前,不可以对任何事说对不起。
被一时的愧疚拉扯左右,层层叠叠堆积下去,到最后只会照旧剪不断理还乱。
牧野走到客厅,捋了捋裙角,从容地坐了下去。
五条悟立在饮料柜前:“牧野酱要喝点什么?”
牧野漫不经心抬头:“都可以。我——”
她的声音在满满半柜黑咖啡面前戛然而止。
五条悟不可能会喝这种苦东西。
他是准备给谁的,不言自明。
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在遥遥无期地等待。
片刻后,牧野弱弱地发声:“……我也没有那么喜欢黑咖啡。”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拿起两盒草莓牛奶,晃了晃以示意。
“……那还是黑咖啡吧,谢谢。”-
“一切都解决了,羂索死了。”
牧野言简意赅:“他在2009年的涩谷试图一场极大的诅咒仪式,但失败了。”
2009年。
五条悟稍微思忖了一下:“所以杰……”
他就只问到了这里。
“还活着。”牧野说:“辍学了,咒术师也撂挑子不干了,但没有叛逃,没有……残害无辜。”
五条悟笑起来:“那很好啊。”
牧野看着他自然爽快的笑意,心里有点涩。
男人接着问了下去,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那么——有多少‘五条悟’可以享受这种幸运呢?”
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自那以后,世界还没演变到‘羂索占据泷泽和之尸体’这一历史进程的……每一个‘五条悟’。”
她有点迟疑地抬眼看去,但对方神情毫无异样,正扬着唇角和她对视。
“觉得我会不甘心吗?”五条悟翘起二郎腿,耸了耸肩:“往事不可追,我早就消化这一点了——”
“而且,更多的人拥有了更幸福的命运,这是个好事啊。”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所以你唯独应该怜惜挂念的人,只剩下我了。”
牧野的手不自觉在膝上攥紧。
“还没有聊到这里,老师。”牧野沉下气,迅速找回了节奏:“更何况怜惜和挂念又不是爱……”
“是吗,牧野酱不爱我了?”
牧野噎了一噎。
五条悟轻声说:“也对哦——牧野酱似乎变了很多,这也是有可能的。”
牧野咬住嘴唇。
果然没有那么好对付。
她恨恨说:“我都说了……先不聊这个。”
是令五条悟很满意的反应。
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唇角弧度更大:“好吧。牧野酱就先……聊你想聊的事吧。”
牧野几乎是瞪了他一眼。
……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没开始算账呢。
“所以……老师是从多久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我的呢?”牧野问-
五条悟停顿了片刻。
啊,是要从这里开始聊起啊。
他修长手指在膝上点了点,坦然地承认:“牧野酱高二的时候。”
牧野看着他:“在你‘放弃’我的时候?”
五条悟又顿了一下:“算是吧。”
一些久远的记忆浮现眼前、那一日强烈的背信感、震惊感、被轻视的羞耻感回到了心底。
那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冰蓝色眼睛,那点似是而非的疏离笑意,曾一度成为她夜半三更的梦魇。
牧野有点无法理解:“所以……那时候的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五条悟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他嗦了两口牛奶,但盒中空空如也,于是他顺势捏扁了可爱的粉色包装盒,身体完全瘫在了椅子上。
可以用来磨蹭的动作都做完了,他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老师不希望你在咒术界死掉,老师也……不希望自己继续喜欢你。”
“是吗?”牧野说:“因为我太弱了?”
“是的。老师没办法保证自己能保护好你……”
“不是指第一句。”牧野打断他:“老师不希望自己喜欢我——”
“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不是。”这次五条悟否认得很快:“是因为……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喜欢负责任。”
牧野抿住嘴唇,神情仍然带着审视。
“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也愿意,为了很多事情牺牲掉。”五条悟摊开手掌:“遇见只有老师有能力一战的咒灵——比如宿傩。为了完全铲除烂橘子,改革咒术界。为了……”
他短暂地卡了壳:“总而言之,就是那个意思。老师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许不能给你带来足够的幸福……”
“好伟大啊。”
五条悟顿住了。他抬起眼皮看向牧野。
女孩看上去没有在阴阳怪气。
她眼睫垂下,由衷地发出感慨。
“毫无私心的五条悟。”她笑:“真的很伟大。”
她又叹了口气:“但是……为什么,老师又不继续伟大下去了呢?”
第183章
听起来犹如针扎的形容词和疑问句。
五条悟静默片刻,眼罩后的双眼凝视着一派天真的牧野。
他毫无包袱地否认了牧野的形容:“首先——老师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哦。”
牧野静待他下文。
五条悟看着牧野雪白的脖颈,记忆仿佛回到那个月夜。
那里曾有着被他盛怒之下掐出的淤痕。
那根被揉皱、无法复原如初的领带,还被保存在他的衣柜深处。
那道淤痕永久地留在了他的睡梦里,时而给他带来浓重愧意,时而令他欲望横生,时而令他想念疯长。
压抑了十年再打开阀门的情感,凶猛而浓烈。
他喉结不动声色滚动,面上丝毫不显,平静中带着些许笑意。
“在认为你背叛我时,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他一点点剖析自己:“因为在我潜意识里,你一直是那个简单、正直、敬业、老实的牧野未来,和那些阴谋与污秽理应不和沾上关系。”
“但也和老师沾不上关系啊。”牧野简短地说。
五条悟的指节在腿上扣紧。
“那十年里……我一直希望会有。”他说:“也以为将来会有。”
——她本来应该是个安安分分躲在他怀里的人啊。
牧野抬起眼皮。
她露出今天不知第几次令五条悟难以招架的困惑:“你以为将来会有,所以能忍住整整十年,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匪夷所思:“整整十年,物是人非是件多么正常的事啊——我真的如老师所愿退出咒术界、早就完全忘记老师这号人,也是有可能的吧、老师怎么会对我抱以这样的期待呢?”
是个很可怕的可能性呢。
五条悟低低笑起来:“看来牧野酱很生气啊。”
字里行间都带着隐隐的攻击性。
牧野不接话,只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要刨根问底到这个地步啊……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完完全全是一副松弛的姿态。
“因为老师曾经以为,牧野酱无论怎么变,偏差都不会超出老师的预料。”
手掌打开,给蝴蝶十秒钟的时间,它又能会飞出去多远、模样差别又会有多大呢?
“不喜欢老师没关系,离开了咒术界也没关系,只要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活着,统统都没有关系。”他坦然说出心底曾经的打算:“一切尘埃落定以后,老师会找到你,让你重新……嗯,该说‘重新’吗?”
他顿了一下,见缝插针进行试探,一眨不眨注意着牧野的神色。
但她的平静维持得很好,没给出他任何肯定或否定的暗示。
他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我会尽我所能,让你重新爱上我,也不打算……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眼罩箍在太阳穴上,难得令五条悟感到紧绷。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脑后的松紧带,牧野看着他,露出一点冷笑。
说白了,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无论那个“平庸”的牧野对未来有怎么样的打算、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都不重要。
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果然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呢。”
五条悟顿了一下。
“伴随老师的私心一起的,还有老师的‘独裁’与‘霸道’啊。”
毫不留情。
五条悟低头,一面笑一面叹息。
“是啊,老师骨子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霸道’的人吧。但是这么多年里,老师已经按捺着这种‘霸道’,忍受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啊——”
为了让咒术界的改革能和平、牺牲最小化地进行,他忍耐着心里那些杀意和野心,数年来与高层虚与委蛇。为了让学生们不畏惧于他,他完全没有师长应有的架子,插科打诨和他们打成一片。
但这些都是“公事”,都是为了他的“理想”,所以他将“自我”在竭力缩小。
而他的私心和欲望脱缰之后,他性格本质上的一切——包括他的“霸道”,也不再受控。
这大概是牧野被他所爱之后,随之而遭受的不幸吧。
五条悟莫名怜惜地想,并对此感到抱歉。
“牧野酱很讨厌这一点吗?”他问:“那为什么还会继续爱我呢?”
他看着牧野抿住的唇、复杂的眼神,狡黠地歪了歪头:“对吧,明明还爱着老师啊。”
爱着他,甚至时至今日。
片刻后,牧野垂下眼睛:“这个答案……我要之后再告诉你。”
她再度冷静地扭转回了话题。
她早已做好了决定,做过很多次预演。今天在这里,每一点,她都要问清楚。
“所以,老师曾经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发现我可能不会受你控制,对吧?”
五条悟点头:“好聪明诶,牧野酱。”
……这其实是顺理成章就能推测出的事啊。牧野瞪他一眼。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透过五条悟的眼罩,和他目光相接,郑重地发问。
“那么——如果我永远都不愿意接受老师的‘霸道’呢?”
五条悟平静地看着她。
牧野在心脏惴惴跳动,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如果老师永远都无法掌控我,老师会怎么做呢?”
是使出全力制服她、还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她结束、还是……
向她妥协?-
五条悟揉了揉后脑的发尖,看起来似乎有点烦恼。
他仰起头,长出口气,摘下了眼罩。
“牧野酱……是真的成长了很多呢。”
丝毫不打算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想先聊聊看其他的事情。”五条悟说:“毕竟牧野酱也问了我很多、很多的问题嘛。”
“这样的一丁点慈悲,牧野酱应该会愿意施舍给老师吧?”
他一脸拜托地看着牧野,如天空一般澄澈的眼眸里,带着昔日作为老师注视学生时的温和——
但时至今日,牧野已心知肚明,这种“温和”只是浮于表面而已。
她勉强问:“……你想知道什么?”
“牧野酱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很明显还无法和占据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抗衡——可以说有很大的差距。”五条悟摊开一只手:“所以牧野酱是怎么在那个世界解除危机的呢?我不觉得十来岁的‘五条悟’有能力独自处理好这件事。”
他有点惋惜的样子:“我本来以为牧野还会回来寻求老师的帮助呢。”
——继续帮她提升刀剑的实力,以及应对咒术师的技巧-
……每次听到理应自信满满的五条悟坦然地贬低另一个自己,牧野都有种似乎矛盾但又并不矛盾,左右脑互搏的感觉。
为什么老是好奇这种不重要的事?曾经在东京神社的那场夜谈里也是这样,东问一句西插一嘴,现在也还是这样。
因为是天才,所以思维发散、跳跃很快吗?
牧野沉吟了一下,试图言简意赅、轻描淡写地概括:
“我去了平安时代的咒术世界,用咒术全盛时代的一切来提升刀剑的实力。”
五条悟扬起了眉毛:“相当新颖的点子呢。”
“然后我又去了几次现代的咒术世界。”牧野说:“光是‘在禅院家搜寻徘徊’这一行为,在埋伏于暗处的羂索眼中都是一种挑衅,他自然会送上门来跟我练手。”
所以在最终的对局中,牧野实力占优的同时,还知己知彼,自然就能获胜。
五条悟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喃喃:“应该去过上百次吧——无论是平安时代,还是禅院家。”
不然实力不可能飞速猛增。
他感叹:“牧野酱的胆子还真大啊。”
明明平安时代的咒术界乌烟瘴气、昏天黑地,她竟然还敢去插手——是仗着自己不会真的“死掉”吗?
但重伤、濒死之类的事,遭受的痛苦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吧。
而她对于每次失败后将承受的、五花八门的痛苦都尽数承受,只毅然决然地为了最终的胜利。
五条悟轻描淡写地问:“啊,那么顺便再问第二个很简单的问题好了。”
简单还问什么呢?牧野无声以眼神回怼,五条悟无辜地扬起唇角。
“牧野酱在奔赴那场最终的决战、在为无数个‘五条悟’的命运添上关键性的一笔时,脑袋里在想什么?”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是在想那一个五条悟、还是在想无数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五条悟,还是在想我——”
他随意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这个唯独与你的胜利,毫无干系的五条悟?”-
还要确认多少次呢。
牧野看着五条悟那云淡风轻,但又隐隐落寞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这罕见的几分“落寞”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精湛演技,因为他内核永远那么稳定强大,一切挫折,都理应很难让他露出这样弱势的神情。
但牧野的心还是在这种“唯独他是不幸的”的感受中,泛上酸楚。
……算了,她不想再继续遮掩隐瞒了。
反正说到底,不过是在承认“她爱他”而已。
相爱也并不代表,最终他们必定会在一起。
这不会影响此刻的局势,也不会影响她最终的判断。
……那至少就让他的表情,稍微明朗一点吧-
她声音有点发涩:“我在想着你,老师。”
五条悟静静地与她对视。
“我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老师。”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想要和老师解决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
“我还爱着老师。”
所以,给我一个可以让我顺畅呼吸的答案,好不好?-
其实本来,没有那么多问题需要解决的。
五条悟看着牧野略微发红的双眼,听着她从层层坚硬包裹之下泄露出的颤抖声音,知道她还是那个柔软的她。
是“害怕”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吧。
是他让她“害怕”。
是他把很多的事情,变得复杂了啊-
五条悟徐徐展开双臂。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牧野怔了一怔。
“第三个问题。”五条悟扬起唇:“回答完这个问题,老师就告诉你我的答案。”
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牧野眼眶里刚刚泛起的湿意稍微退去了一点,抿唇。
“……什么问题?”
“可不可以来抱抱老师呢?”
五条悟眉眼弯弯。
“整整两三年,老师是真的、真的很想你。”
第184章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动摇,但还是朝后面缩远了一点。
“……不要。不可以。不适合。”
牧野抿唇:“现在不是聊什么拥抱的时候。”
五条悟垂下手臂,目光落在她由于向沙发深处缩去而悬起来的脚上,又转回了她脸上,变得笑吟吟的,神情里有令牧野很不爽的“宠溺”——
仿佛她的严阵以待是一种过家家,而他正在居高临下地包容她。
“你这是什么反应?”牧野质问:“觉得我很小题大做吗?”
五条悟摇摇头:“没有啊。我只是觉得牧野酱很可爱而已。”
可——!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牧野恨恨道:“但你知道——你这种‘不把别人的想法当回事’的样子,有多令人憎恨吗?”
曾经故意冷眼相待、想让她离开咒术界时是这样,引诱她再度归来、强硬地想把她留下来时也是这样,现在她明明在问他很关键的问题——他却一副完全不打算认真对待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讲些有的没的。
五条悟说:“我知道啊。”
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他轻声说:“老师在眼睁睁看着你第一次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迟来的后悔,令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自作聪明”。
但他还是没能从中学到什么。
“但老师又笨、又固执,完全不知悔改,也可以说……性格的惯性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老师一直在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啊。”
牧野瞪大了眼,很少听见五条悟对自己流露出明晃晃的贬义-
牧野将一切和盘托出后,五条悟本来以为,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可能都不会再有。但一期一振却在惊人的机缘巧合下与他相遇,于他来说何其幸运。
他冥思苦想出了办法和借口,终于成功“逼”她归来。
与她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在思考揣测很多的事情了。
他想着曾经牧野那些冷淡的眼神,那些将所有对视都回避、形同陌路的样子——牧野大概早就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了。
她匆匆忙忙为了别的“五条悟”而回到这个世界,被他难以抑制的侵略感吓了一跳,又惊慌失措地想要离开。
啊,那百分百是这样了。
——她不再喜欢他了。
在她不喜欢他的情况下,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呢?
除了再度一意孤行,他似乎想不出别的办法。
所以他再度为此付出了代价——经过一番纠缠,牧野与他对峙,他由于盛怒而决不让步,而她再度毫不留情地离开。
他又失去了她。
甚至她明明承认过,她对他是“心动”的。
为什么呢?
在这平稳而寂寞的三年里,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这样。
——“我到底是老师的‘爱人’,还是‘猎物’?”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即使在相爱着,爱人与爱人、猎物与猎人之间,也仍然有区别吗?
但他如果使出浑身解数,使用绳索、锁链和牢笼都留不下她的话,还能怎么留下她呢?
以后该怎么办?还会有以后吗?
他完全想不出来。
甚至在似有若无的绝望中,他只能预判出,无数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直到牧野再一次回来找他,就在今时今日。
他以为这场等待遥遥无期、看不见尽头,而她却石破天惊降临他面前。
为了什么而回来呢?
……是为了做正式的道别吗?
这种令他不安且痛苦的想法充斥他的大脑,令他出于自我保护而挂起轻浮浅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注视牧野。
但牧野只是四平八稳地说,要和他谈谈。
真好啊,还愿意花费时间,和他一点点清算那些已成定局的过往。
……但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五条悟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她离开他的帮助后,执拗做出的那些努力。回到平安时代去历练、耍小聪明直接与羂索进行无数次对抗、在某场他无法想象的灾难中倾尽全力力挽狂澜……虽然她一笔带过,但他心知肚明,那些事件一定很危急、很残酷。
起初惊觉她在为改变另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而奔波时,他的嫉妒在心中烧起熊熊烈火。
但她却声称一直她是“为了他”。
甚至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却仍旧果断地说,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想着他”。
是这样吗?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所以……都是因为爱吧。
她还爱他,所以为他耗尽心力、一次次回来、一次次付出努力、一次次希望他能做出改变。
他看着她,明明她心肠那么软,明明她那双眼里也有着想念和期待,但却固执地离他远远的。
想解决问题的决心那么强烈,一看就在脑袋里预言了不少次,才能扛住他的攻势毫不动摇。
所以她是真的很爱他才对啊。
他终于能够相信这一点。
这么长久的、坚持的爱,理应足够让他安心。
但曾经的他却像被掏空了心脏一样,长久的渴望和恐慌令他无法去感知,无法去确认,只一昧地掏出自己的欲望,一昧地想要占有她。
他只知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却固执己见,看不见自己胸前的刺,正狠狠穿透她的胸腔。
他应该拔掉它,如牧野所期盼的那样-
“是老师错了。”他简短地说。
牧野滞了滞。
“曾经老师……做下了很多任性妄为的判断。”
五条悟垂着眼,扬着唇:“自以为是地为你好、自以为是地期待你会在原地等我、自以为是地觉得你理应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我曾经令你害怕过,也令你失望过,但你却一直在为我付出——以你的方式。”
五条悟顿了一下,清了清滞涩的嗓子。
“老师还真是幸运啊。”他低笑起来:“即使做了那么多笨蛋才会做的事情,却还能等到牧野酱回来……再给我一个机会。”
“真的、真的很抱歉。”他说:“要怎么弥补才好呢?我完全想不出来,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短暂酝酿了片刻,说出了最终的想法和决定。
“牧野酱继续爱我就好了。”他说。
牧野卡壳了两秒钟,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后知后觉他还没有说完。
她看着五条悟垂下的雪白眼睫,起伏的胸膛。背后窗棂透出的微光在他头顶寥落地摇晃。
“人都是本性难移的家伙。”五条悟对自己悲哀地做下判断:“虽然老师发誓会努力对着牧野控制自己的强硬,改掉自己的毛病,但老师并不知道……那会花多久的时间。”
“虽然我很希望得到牧野酱永远的爱。”他的微笑里带着一点忧郁:“但我好像没有资格抱以那样的期待。”
“牧野酱就随着自己的心意,一直这样爱我好不好?”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牧野,眼神里溢满温柔。
“爱到你想放弃为止。”
“但是,请一定不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老师哦。”他低声拜托着:“那样的话,老师是会真的、真的受不了的。”-
牧野大概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一退就是狠狠的一大步。
她僵硬地挺直背脊,怔怔注视着他,动容溢于言表。
五条悟又朝她徐徐张开了双臂。
“所以现在,老师可以站起来,走到牧野酱的面前,抱住牧野酱吗?”
“因为老师实在是太——想牧野酱了。”
他笑着说:“而牧野酱不要再往后躲了,好不好?”-
牧野抿着唇,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她垂着眼,五条悟自沙发那头站了起来,她能察觉阴影在向她移动。
气息渐近,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在往外溢出。
终于,五条悟俯下身体,单膝支撑在沙发上,用力地环住了她。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眼泪也不自觉溢了出来。
她的双臂和身体都被紧紧圈住,靠在五条悟久违的肩膀上,闻着他发间新奇又熟悉的柑橘香气,鼻头泛酸,眼眶滚烫,眼泪流淌。
……怎么连头发都……
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啊。
“……你是已经在忍耐了吗?”她冷声质问:“你的心底其实……压根不是这么想的吧?”
“啊……那我可以说出来吗?”
五条悟在她脑后低低地笑。
“你说啊。”牧野恶狠狠道。
“我其实在想……我果然还是真的永远、永远都不想放开你。”
他的手臂随着他的话语用力,像要把牧野揉进骨血。
“我会忍耐好那些过于越界的掌控欲,我会把一切牧野酱讨厌的地方都改掉。而作为回报——我希望牧野酱可以永远、永远地爱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五条悟叹气:“这样也还是太‘霸道’了,不是吗?”
牧野没能回答他。
她只是伸出手,圈住他的腰,令他微微顿了一下。
他能察觉温热的液体逐渐浸透他肩膀的衣料。
“怎么办呢……真是太讨厌了。”
他听见牧野哽咽地说:“即使你装模作样地忍耐着,我却都能猜出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如果你完完全全像一只……为了不被抛弃而忍住不上蹿下跳、不发出叫声的小狗一样,我又会觉得那样的你……太可怜了。”
五条悟能听出牧野的痛苦与纠结。
他又听见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呢?”
五条悟心里一紧。
他蓦地按住牧野的后脑,以防止她乍然起意离开他的怀抱。
明明聊了半天,他什么错都承认了,什么歉都道了,她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啊。
“不要说这种话。”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明明很适合、很适合在一起。明明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牧野甚至懒得反驳他这句主观意味过于强烈的话。
她的脸被五条悟匆忙地托住了。
大概是牧野的无回应令他一时发了慌,他双手捧住牧野的脸,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五条悟看着那张泪盈盈的脸,短暂地失了声音。
……总而言之,都怪他做了太多错误的事情。
他用指腹抹掉牧野唇上的泪珠。
“我们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在这里继续陪着我,就会知道我们可以有多合适。”
牧野拧起了眉头,目光中露出怀疑,五条悟知道她的意思,又开始觉得悔恨懊恼。
“不会强迫你留下的。”他苦笑:“这种令你讨厌的事,老师一定、一定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的心跳声在一点点放大。
终于,牧野垂着眼,低低说了一声“好”。
五条悟如释重负。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老师。”牧野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相信老师了。”
“对不起。”
五条悟再次坦然地道歉。
而后他笑起来,心里隐隐作痛。
“也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牧野酱难过了。”
他注视着牧野颤动的眼睫,令人怜惜的忧郁神情,终于忍不住捧起她的脸,低下了头。
两个人在暮光里接吻,久别终于重逢。
第185章
凌晨两点,牧野坐在总监部一间办公室内,一手托腮,打了个哈欠。
一期一振、南海太郎朝尊和她本人包揽了今日祓除咒灵的总计十二位刀剑的任务报告。
而就在刚刚,她把所有报告汇总交给了还在加班的伊地知,她此刻正等待他进行简略核查。
也是不容易啊,伊地知。牧野叹息。忙活到现在,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说起来,现在还在加班的,还有另一位呢……
她正低头发呆,脸颊冷不丁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贴住。
牧野眨了眨眼,从困顿中回过神来。
她仰起头,阴影覆盖上她的面庞,头顶一张脸和她对视,幼蓝色的双眼含着戏谑。
“还——没——搞——定——吗?”五条悟拉长了声音,一脸哀怨:“我是来接你下班的诶。”
“何德何能啊,有朝一日能等到大忙人五条悟在接我下班。”牧野啧啧感叹:“你忙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啊。”
反正她也是住在他的公寓里,回去就能见面,她觉得没什么好接的。
五条悟噘嘴:“不要嘛。整整一天没见了,老师很想你啊。”
他亲昵地聊了两句,尔后抬起眼皮,凉凉朝看似目不斜视认真浏览任务报告、实则内心慌得一批的伊地知看去。
“搞什么啊,伊地知。”他状似冷冷地说:“怎么看得这么慢?困了就回家睡觉,不要在这里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伊地知扶了扶眼镜,汗流浃背,手上鼠标滚轮疯狂滑动:“马、马上就结束了……主要是,牧野小姐一下子交了十二篇任务报告过来……”
“……十二篇?”
五条悟顿了一顿,又低下头,女孩无辜地看着他,红玛瑙似的双眼熠熠发光。
余光瞟向她的桌面,令他眼熟的咖啡罐七倒八歪。
……搞什么?
五条悟咬住后槽牙,恨恨用手掌挤压牧野的脸颊。
“你还真是了不得啊,未来酱——”
“工作效率真是高得惊人。”
这家伙明明在说好话,但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
牧野警觉,刻意矜持道:“还、还好吧……我做本职工作、担任辅助监督的时候也都这样啊。”
那双手的力道没脾气地松下来。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尔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头也不抬:“伊地知,我和未来酱现在就要走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伊地知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内心流泪,讷讷应是。
牧野一头雾水地被五条悟牵起来,两个人朝外走去-
深夜户外的寒凉雾气一下侵入牧野衣领,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裹紧了黑西装。
……冬天快来了啊。
一只手臂将她揽进臂弯,牧野晃悠了一下,脸上热了一热。
两个人并排走在灯光微弱的小路下,两侧是安静的住户区。五花八门的绿植在一间间小花园里随风摇曳。
日本在三年的重建中逐渐恢复秩序,在劫难中生还的普通人们也重回平静安宁的生活。
虽然前路已无大敌,但五条悟暂时没办法直接将他的理想直接落实——
咒术界的年轻人才目前仍旧很少,而且都还有很大成长和进步空间,因此没办法直接将各种决策非常民主地交给他们来决定,大部分时候只能靠五条悟一个人来拿捏。
咒术界高层被血洗,禅院家也由于大部分精英被禅院真希屠杀而实力大减,退出了御三家。旧的势力格局早已被打破,守旧的咒术家族们也在五条悟的武力震慑中清醒,他们退而求其次——要的不再是实权,而是名声。他们配合着五条悟的心意,明面上各族长老递补了曾经高层们的位置,但实际上只是走个形式,代为传达五条悟的决策。
——以致于现状是,五条悟变得忙上加忙。
牧野这段时间,不自觉在观察着他。
早出晚归一如从前,处理不完的事务、和咒术师与辅助监督们开不完的讨论会议、祓除不完的咒灵——由于那场三年前的劫难,人类的恐慌与怨气成倍上涨,这期间诅咒的数量也飞速膨胀。
看似的“独断专权”只是暂时的过渡期,虽然五条悟有维持一言堂的实力,但他对于公事,从来都不是那种性格。
所以他忙碌着的大部分事情,不见得能令他心情愉悦。
而且……如今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大概也很少吧。
在这个五条悟的人生里,唯独让他感到无忧无虑的,应该是他的那段高中时光。
短暂的风和日丽,尔后挚友被他亲手结束生命,身体甚至长期被敌人利用;硝子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性格上又是个不买这家伙账的淡人;两个学弟都已经离开人世;伊地知倒还唯唯诺诺受他欺负,和他交集颇深……
而他一副已经习惯孤独的样子。
牧野一面回顾,以免随他步伐颠簸,余光看着他,不知不觉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从此以后,她能陪在他身边,能帮他分担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会不会,轻松那么一点呢?
光是这么一想,牧野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努力一点-
“——当然不可以啦。”
五条悟把牧野按在沙发上,将睡裙丢给她,甚至很夸张地把牙刷塞进了她手里。
他从脖颈上摘下挂了很久的眼罩,揉了揉头顶蓬松的乱发,无奈又强硬地垂眼看她:“快点洗漱、上床、好好休息——啊,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好了,泡个澡可以睡得更香……”
他正欲挪开的腿被拽住了。
他顿住。
尔后他唇角扬起微笑,低下头来,双眼深邃,声音沉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未来酱?”
女孩板着脸,用双膝夹住了五条悟的一只腿,微微用力。
这是和他调情的新方式吗?
“老师难道还不打算休息吗?”
她硬邦邦地问。
“啊……我一般三到四点会休息的。”五条悟说:“还有那么一点事情需要考虑,明天需要给学生们安排下去。”
“明天上午思考这些事,然后再安排出去,不就可以了吗?”牧野说:“一定要今晚做吗?”
五条悟笑起来:“倒也不是一定。只不过我每天没必要睡那么久,那清醒的时间全部利用起来会更好嘛。”
牧野拧眉:“即使身体不需要休息……精神上不会疲惫吗?心情不会很糟糕吗?”
“曾经很糟糕,但是不得不做嘛。”五条悟徐徐俯下身体,手臂撑在牧野脸侧,手指掠过她凌乱冰凉的发丝:“但现在,老师的心情一直很好哦。”
他很熟稔地贴近牧野的脸,鼻尖触碰鼻尖,双唇若即若离。
“因为有未来酱陪在身边。”
女孩的香气飘过来,令人心生绮念,但五条悟知道此刻他不能吻下去。
不然按照过往的发展来看,大概会一发不可收拾——但牧野已经累了一天了。
一天之内,这家伙甚至驱使刀剑完成了十二个特级任务——为了书写任务报告,她自己至少也会亲历三四个祓除现场。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忍不住捏住牧野的脸颊,似笑非笑问她:
“你今天是打鸡血了?怎么突然成了个比我还恐怖的工作狂啊。”
以前就够敬业了。
牧野盯着他,眼睫颤了颤,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无意识的亲昵,令五条悟心里又痒了一痒。
“不是今天——”牧野认真地说:“以后我都会这样、更加努力去‘工作’的。”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抿唇,有点纳闷:“……为什么呢?”
“想快点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啊。”牧野一脸坦然:“每天干得越多,每天干得越多,事情终结的那一刻不就到来得越早吗。”
“天真得可爱。”五条悟叹息,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你做得越快,只会有越多的事情找上门来。”
其实牧野也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想引导五条悟说出她想听的结论而已。
“所以,你干嘛每天加班加点做那么多事情呢?”
“老师已经说过了嘛。”五条悟有点疑惑:“反正清醒着,所以多做点事也没关系啊。”
“清醒的时候也可以多做点放松的事啊,只为自己的快乐。”牧野坦然地说:“比如花时间来陪我,花时间来让我陪你。”
“……”
五条悟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低低笑起来,心猿意马:“……你这是在撒娇吗?”
“撒……!”
牧野滞了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飙红:“我我我只是……我的意思是……”
“我希望老师能过得轻松一点啊。”牧野低声说:“所以我想、多帮老师节省一点时间,可以拿来休息和放松……”
但这在五条悟的理论下,听起来好像很难实现。
呼吸可闻,面前的人一语不发,她有点憋屈,自暴自弃地和盘托出:“说实在的,我做那么多事情的出发点,跟老师好像完全不一样——”
“老师是切切实实觉得,多祓除一些咒灵,就可以多使一些普通人免受伤害——虽然我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啦,但这不足以激励我没日没夜地努力工作。”
她抬起眼睫,近距离看着五条悟沉默的、平静的眼神,和他白皙的、漂亮的脸。
完全看不出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