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牧野未来的嘴唇,软得像棉花糖,还有点泛凉。
唇齿间有薄荷的清新味道……
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瞳,几乎转瞬就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泛起雾气,瓷白的脸肉眼可见地转变成粉红色,被他指腹触摸着的肌肤微微发热。
——就像一只被他捧在掌心的小兔子。
而他则是第一次鼓起勇气,埋下头,用脸颊磨蹭它柔软的皮毛,嗅到它身上太阳的味道……
日思夜想,终于。
巨大的饕足感。
以及巨大的饥饿感……
五条悟心猿意马,心跳急速飙升,抽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不能再想了。
光天化日,烈日炎炎,越是回想品味,就越觉得燥热。
他理了理衣领,解开两颗扣子,拿怀里的花束扇了扇风,唇角还是忍不住扬起弧度。
片刻后,嘴又扁了下去,瞄着毫无动静的手机,焦躁从心里升起来。
……如果那个晚上,那家伙最后推开他匆忙落跑的时候,没有羞恼地瞪他一眼就好了。
她……不应该在他出其不意的进攻里沦陷、被他俘获芳心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啊?
一气就是两天。
五条悟愤愤地想。
他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初吻,而那家伙——看反应大概也、也是第一次接吻吧。
他们是等价交换,所以她完全不亏啊。
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念她吗?
本来以为那样一个吻,可以稍微满足一下他心底的“饥饿”和“不安”,但却仿佛是饮鸩止渴,五条悟这几天无法抑制地升起了更多的欲望——
想要独占那份柔软和甜蜜。
想要她坚定地选择他。
想要她永远、永远地留在他身边。
……或者再退一步。
想要她再多陪伴自己一段时光。
可恶。
但他想不出更多的方法了。
五条悟咬牙切齿,额头抵着门框,皮鞋在门槛上踢踹。
不远处正和硝子叙旧的夏油杰侧目,两手揣在僧袍袖子里,眯起眼:“……那家伙怎么了?”
硝子老神在在叹了口气,从宽大的毕业服里掏出一盒烟,又在远处夜蛾正道虎视眈眈的盯视下揣了回去。
“不知道。”她说:“这两天碰见他的时候,他都这样,跟精神分裂了似的。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哀嚎,东边日出西边雨。”
夏油杰沉默无言,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救了。”-
五条悟糟糕的心情发生转机是在五分钟后。
他托着腮坐在阶梯上,一面等着毕业仪式开始,一面盯着手机。
嘀嘀两声,他一个激灵,划屏解锁。
牧野久违地回了他消息。
“——我马上回来了,抱歉。”
五条悟立刻拨通了电话。嘀嘀声慢悠悠响着,他鞋尖焦躁点地。
片刻后,电话接通。
“……喂。”他先发制人。
女孩在电话那端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想起了几天前的事,还有点不自在。
“有什么事吗?”牧野说,并把短信内容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我、我马上就回高专了……”
“没有事情就不能打给你吗?”
五条悟闷闷不乐:“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回复我消息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抱歉。”
“你……是在生气吗?”五条悟摊开手掌:“但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虽然你这个贪吃猫还同时喜欢着别人——我们接个吻也没什么吧?”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嘈杂轰响。
五条悟回头瞄了一眼,正在偷听的黑发丸子头和栗色短发双双从台阶上滚落,尔后一个捡起单只木屐,一个卷起毕业服的宽大下摆,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糟糕,被听到了。
五条悟扶了扶墨镜,耳根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不、不重要。
处理牧野的情绪更重要。
“……”牧野那边回以沉默。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五条悟纳闷地扁了扁嘴,但丝滑道歉:“对——不——起——”
“我……我也知道我吻技有点逊,没有让你很舒服,但这是我初吻嘛,我保证下次就会更……”
“别、别说了。”
牧野的声音略带急切。
她无可奈何地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生气……”
“你暂时不要提了好不好?”
“……为什么?”
“不然我的脑袋里,会一直想起这件事的。”
好吧。其实还不赖。五条悟心情好了一点。
他半信半疑:“所以——你真的没生气?那你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人影?”
不是在躲他吗?
“我的刀剑一番搜寻,找到了最后一根宿傩手指。”牧野解释:“有点偏远,我两天前出门,是想速战速决来着……没想到那边被吸引的特级咒灵和诅咒师们不是常规类型,靠结界术躲躲藏藏打游击,我就折腾了两天时间才解决。”
什么?
搞半天跟儿女情长没关系啊。
整整两天没怎么联系,五条悟勃然:“到头来你就是为了一根……”
算了。
他说到一半,紧急刹车。
……拿这个认真的家伙没办法。
他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好吧,我知道了……那你快回来吧。”
“我回来了啊。”
声音轻盈入耳,五条悟怔了怔,扬起雪白的眼睫。
操场的那端,遥遥有个人影立着,朝他招了招手。
六眼清晰地映出了她弯弯的眉眼,和开合的唇。
听筒里传来她略显失真的声音。
“不可能不参加的啊——”
“五条学长的毕业典礼。”-
结束是新的开始。
日光高照,五条悟和硝子立在台上,两人怀里都多了一束牧野送的捧花。
夜蛾正道叽里呱啦讲着假大空的话,五条悟眼珠子朝外滑动,夏油杰和牧野站在一堆,言笑晏晏聊着天。
尔后藤原愁、七海、灰原他们也走到他们身边,聊天的人逐渐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台上。
——满怀祝福地看着他,也看着硝子。
他扬起唇,心情变得很好、很好。
虽然已经是最强——但他五条悟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加、更加强大。
而托牧野未来他们的福,众多潜藏的、据说本会在将来对世界产生严重破坏和伤害的危机,也提前解除了。
晴空如洗,和他的眼瞳互相映照、互相容纳。
总的来说,他还是蛮期待的——
不久之后的将来-
“你真的不打算领个毕业证书吗?”
学生们三三两两拍纪念照的时候,五条悟咔嚓一声,将故意龇牙咧嘴的夏油杰框进相片里,漫不经心地问:“高中肄业——听起来总有点不顺耳诶。”
“不要学历歧视嘛。”夏油杰优哉游哉:“反正赚猴子的钱挺容易的,我觉得我后半生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负的责任——爽翻天了。”
……真是悠闲到欠揍的地步啊。五条悟磨了磨牙。
挚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呢,你打算干什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尔后他很坚定地说:“我打算继续做咒术师、然后……留在高专当老师。”
“哟?当教师?”夏油杰扬眉:“教书育人需要无限的耐心,你确定你可以?”
“少瞧不起人了。”五条悟冷哼一声。
“我算是明白了——咒术师多多益善,咒术家族也多多益善,不然这个咒术界迟早会被那堆烂橘子给搅得稀巴烂。”
成为能培育新一代咒术师、能顺理成章招揽新人才的高专教师,当然是他的第一选择。
“而且——”五条悟转而忧心忡忡:“不多培养点咒术师出来,任务太多了,我以后会很忙的。”
“……”夏油杰:“你的目的还真是务实啊。”
“……万一那家伙不打算经常回来呢。”
夏油杰愣了一下。
白发青年低声说:“还有谁会那么傻乎乎的,愿意日夜操劳,只为了分担我的责任呢?”
夏油杰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一点,试图揣摩五条悟的意思。
牧野……不打算经常回来?
但眼前这家伙……好像不打算展开说说。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五条悟情绪的下滑只是片刻,尔后他便重新仰起头,兴致勃勃奔向了不远处的黑发女孩。
夏油杰盯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无奈地叹口气。
……算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如果今后那家伙实在是忙不过来的话——
他会考虑考虑帮帮他的-
怀里的鲜花、真挚的祝贺、脸贴脸的毕业合照、被他强行塞进那家伙口袋里的第二颗纽扣……
在毕业的那一天,高中生们例行会做的事情,五条悟目前为止都做了一遍。
夏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他揽着心尖上的女孩,看起来插科打诨一脸轻松,心里其实似有若无地往下漏着什么东西。
……虽然总体来说,心脏浸泡在暖洋洋的祝福和陪伴里,感觉还不赖,但好像还是在逐渐变得空落落的。
像是缓缓往下滴落沙子的沙漏。
身边女孩的神情一如既往温和安定,但五条悟知道,这种安定不能如他所愿持续一辈子。
他竭力想忘掉心底的焦虑,试图享受完这一整个夏天。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会竭力做到-
毕业典礼之后有着一段小小的间隙,五条悟除了“特级咒术师”之外,没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牧野仍然在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照旧几乎每晚都能见面。
一起吃饭、一起闲逛,或者一起窝在宿舍里打游戏。
过了一段时间,高专教师的入职通知顺利发到了他手上——虽然也就是走个过场。
尔后牧野和刀剑帮他一起收拾出了教师公寓。
宽敞、古朴、简洁,他还蛮喜欢。
小乌龟被放在榻榻米旁的桌案上,仍然生龙活虎。
五条悟开始接触教师相关的新东西——教案、教材、还有他在书店里随手捞的儿童心理学。
于是在接下来的每个夜晚,五条悟开始窝在椅子里看书学习,时不时跟身边假寐的牧野发发感慨和小牢骚。
原来当教师……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原来以德服人,是件好困难、好麻烦的事情。
但牧野会笑吟吟地安抚他。
“不用那么困扰啦——”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的。”她说。
“相信我。”
那笑容笃定而安心,五条悟每次都会被瞬间治愈-
这样平常、温馨的日子持续到了夏季的尾声。
五条悟已经任教一周了——
他在傍晚摇摇晃晃回到公寓,正打算向往常一样朝牧野的怀里一埋,冲她细数今天遇到的麻烦事——学生们的烦恼和困难实在是多种多样,毕竟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和他一样有天赋的咒术师。
但他看见牧野表情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她神情温和,但眉眼里带着一丝怅然和遗憾。
“——陪你过完这个夏天。”
五条悟脑中闪过她的话。
他立在门口。
“……你要走了?”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
真快啊。
“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她顿了一下:“……抱歉。”
还真是……一天都不愿意多待啊。
五条悟哂笑一声。
他以为他会爆发,会生气,会抗拒,会强硬地挽留她。
但他脑袋里似乎意识到了这是没有意义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牧野的想法——所以他气不起来。
她势必要做出最终的选择。
在那以后,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定。
所以……他再做无谓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经陪了他很久,为他留下了很美好、很轻松的回忆了。
心里久违地开始发酸发涨,在针扎的刺痛里,他空落落地发现,原来沙漏里的沙,早已不知不觉漏完了。
他沉默着朝牧野走去。
牧野看着他,不闪不避,任凭他熟门熟路地跪坐下来,俯在她怀里,紧紧搂住她。
五条悟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背上,歉意而温柔。
“……你这可恶的家伙。”
他咬牙切齿。
把他……弄得这么失落和不甘心。
牧野轻声说:“我真的、真的会尽快做决定的。”
“但你是个老骗子。”
“这次绝对不骗你。”
“要早点回来看我。”他艰涩地顿了顿:“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不要因为抱歉、愧疚和害怕躲避我。”
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让步:“……即使、即使最终你只想做朋友,也要经常回来。”
牧野沉默了片刻。
纤细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会的。”她低低说。
“谢谢你,悟。”
五条悟的心被狠狠一揪。
他闷声不吭埋在她怀里,恍惚间听见了她道别的声音。
“后会有期。”-
金光潋滟闪过,穿透了五条悟薄薄的眼皮,映在他冰川一样的眼瞳里。
须臾之间,恢复一室寂静。
他趴在沙发上,怀里已空空荡荡。
他沉默着抬起脸,手肘撑着沙发,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叹息从指缝里漏出来。
“……后会有期。”
第172章
第二百二十三天,比第二百二十二天又多了一天。
五条悟的修长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看着日历上空荡荡的数字,啪嗒一声将平板锁掉,朝桌上一扔。
整个人朝后一仰,座椅晃晃悠悠。
公寓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雨声。
等着等着,就已经等到了春天-
八点整,五条悟穿戴整齐到了咒术高专。
从学生身份转换为教师,过了差不多三个月,他自认感觉良好,游刃有余,非常有教书育人的天赋——即使他要带的新一届学生多达七个,打破了东京咒术高专历届学生人数的记录,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
有藤原家这个先例,不少数十或数百年前退出咒术界的家族,这一年来陆陆续续都在回归。
禅院家大树一倒,众多依附于禅院家的中小家族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眼睁睁看着曾经被他们欺压排挤的、有咒术才能的家族一个个扬眉吐气归来。
年轻的麻辣老师吹着口哨踱步进教室,七个年轻的学生东倒西歪坐在教室里等待。
他环顾一圈,每个人脸上面露难色,他歪了歪头:“怎么样?上节课的实践作业——”
“大家成功完成了吗?”
一个个摇头似拨浪鼓。
“老师——”一个女生伸出手指:“咒力从这样——”
她的手紧握成拳头:“变成这样——”
她眼睛转成蚊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五条悟眨了眨眼,照做了一遍,伸出修长食指晃了晃:“就是咒力从这种散漫、不均匀的点——”
他也握拳:“变成均匀包裹在身体表面的壳,像这样试着去控制就好了。”
他说:“很难明白吗?”
七个学生齐齐点头。
他很为难的样子:“……啊……孩子们比想象中笨呢。”
学生:……是你这个天才讲得太抽象了吧。
但五条悟显然不打算审视自己的问题,他自信满满地拍拍桌子:“好吧,既然大家还没有明白,这节课就先自由练习吧。”
学生:……才上课五分钟诶!
白发青年笑吟吟勾勾手指,墨镜后的眼睛亮澄澄的:“最先领悟的两位同学,可以获得今天下午观摩老师执行特级任务的资格哦。”
一时七个脑袋都埋了下去,开始研究五条悟的抽象理论,目光都要把手掌盯穿。
死脑快想啊,好想去围观特级咒术师和特级咒灵之间的战斗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条悟慢条斯理出了教室,打算遛一转,找高年级的学生们玩玩,再转回来。
七海他们明年夏天毕业,因此他们之间虽然只差了一岁,但他们现在和五条悟的身份却有着微妙差别。
下着细雨,高四生的体术课被挪到了体育馆,和高三生一起。
五条悟站在体育馆门口,看藤原愁和七海彬彬有礼地在场地中央打来打去,点到即止好生无趣,打了个哈欠,敲了敲门。
咚咚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同学们,认真一点打啊。”他背着手,慢悠悠朝里走,像个遛弯的老大爷:“你们的五条老师正看着呢。”
“……”七海面无表情:“我有必要纠正你,你是高一新生的老师,不是我们的。”
藤原沉默着表示赞同。
“什——么——啊——”五条悟受伤地叹息:“七海同学对老师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应该尊敬嘛。”他摊开手,自然而然转移了欺负对象:“对吧,伊地知同学?”
躲在篮球架背后的高二眼镜男抖了一下,老老实实从地上爬起来:“是、是的……五条……老师。”
五条悟一个没憋住,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他擦掉眼泪:“这家伙真的叫我老师诶——也太听话了吧——”
伊地知洁高畏畏缩缩站着,脸涨得通红。
在一旁忍耐已久的夜蛾正道终于爆发了:
“……五条悟!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五条悟立刻收了笑,举起双手,老老实实的样子:“抱歉抱歉,我的学生们迫切地想要一点自由实践的时间,方便他们领悟我刚刚教授的要领……我实在无聊,不知不觉就晃到这里来了。”
夜蛾正道怒火这才消了点。
“但是你也不应该在外面乱逛。”他说:“现在,立刻,回你的教室去。”
五条悟“哦”了一声,揣着兜又晃悠出去了。
反正他本来就只是来随便游荡一圈。
藤原愁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叹服地摇了摇头,手肘被捅了一下。
灰原雄小声说:“藤原、七海……你们有没有觉得,五条学、呃、老……呃,还是叫学长吧,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藤原有点迷惑,而七海很快领会了灰原的意思。
“确实如此。”七海客观评价:“嬉皮笑脸之术已有炉火纯青之势,把夜蛾校长气得七窍生烟的频率逐日增加,心理状态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照这么下去——”
他神情严肃:“他很快就天下无敌了。”-
即将天下无敌的五条悟只是很擅长一个人找乐子而已。
硝子性格淡淡的,像水,不怎么买他的账,导致他一直不怎么爱折腾她——回馈的情绪价值太少了,而夏油杰在不知名寺庙里优哉游哉当圣僧,他如果频繁约他出来见面的话,会因为“太黏人”而被这家伙取笑的。
因此在学校里,除了教教学生,他也就只能逗逗还没毕业的学弟们了。
而出了学校,也就是做做任务,杀杀咒灵,千篇一律。
他心不在焉地将奄奄一息的特级咒灵一脚碾碎,紫黑的浆液爆了几里地,溅到他脸上。
OK,今天的任务又搞定了。
他长出一口气。
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他间歇性地觉得有意思,又间歇性地觉得无聊。
教育学生的时候很有意思,在大街上偶遇并顺手招揽有咒术才能的年轻人也很有意思,但祓除咒灵的时候有点无聊——除非这只咒灵稍微强一点,他才会提起兴致。
晚上写报告的时候也无聊透顶。
有时候他忍不住思考,一天天的,数不完的事情,明明有的他忙,为什么还会……有点空虚呢?
因为无敌所以寂寞?还是因为……老是在身边不自觉为某一个人留出位置,老是忍不住去沉浸于某些回忆,所以在乍然清醒、抽身而出的时候,就会觉得有点寂寞?
……第二百二十三天了。
想着想着,想到这个数字,他又愤恨起来,可惜脚下的咒灵已经化为齑粉,他找不到泄愤对象。
暮色四合,残阳披在山野上,他在一片空旷中直起身来,在思考这个时间节点如果瞬移到山下附近的车站,会被路人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连走路都觉得无聊。
他插着兜转过身,却蓦地僵住了-
一个人影遥遥立在他面前五十米开外。
山风瑟瑟吹了起来,吹动了女孩黑亮的发丝和繁复的裙裾。
……不是吧。
他在微寒的春风里清醒过来。
就在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刻,他没有怀揣任何期待的一刻,他没来得及拿出最佳精神状态的一刻——
他的期待却出现在他面前。
突兀得像一场美梦-
那一瞬间,很多杂七杂八、无关紧要的念头涌入了他的脑海。
……刚刚初春而已,这家伙身上的巫女服看起来薄薄的,手臂还露了一截在外面,不会觉得冷吗?
她好像圆润了一点点,应该……休息得还不错吧?
她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久别重逢的感慨?还是因为他僵住了而想要取笑他?还是一个……抱歉的微笑?
——比如她可能会宣告某些他不想听到的决定。
大脑太会发散思维,信息的产生量堪比自己吃了一发无量空处,五条悟一时丧失了判断力。
思绪百转千回,他听见女孩轻笑着说:
“都是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不记得放帐啊。”
……什么啊,这种没营养的客套环节,能不能直接略过?
牧野歪了歪头:“而且警惕心怎么会这么差?虽然我的传送技巧也略有精进——你走神也太严重了吧。”
嘁。
不要这样轻描淡写地调侃他好不好。
他们现在……是能直接开始寒暄调侃的关系吗?
她忘了她是为什么而离开的吗?
五条悟抿紧双唇,目光不争气地定定落在她身上,一语不发。
心跳声在沉默里越来越响亮、密集地震动着胸膛-
两句话都没有得到回答,牧野直直看着他,片刻后,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找刀剑们讨教出来的调情技巧完全没有用啊。
虽然隐隐有点察觉啦——五条悟好像完全不吃这一套。
可能是从小到大被形形色色的女性示好过太多次了,所以对这些小把戏完全免疫了吧。
她技艺不精,没能调动气氛,终于露出了有点局促的真面目,摸了摸脖颈。
算了,直入主题吧。
“好吧。我……我想清楚了。”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
“……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呃,就是,总而言之……”
女孩手指头来回搅了搅,脸颊肉眼可见地变成粉红色。
她的声音低下去,细弱蚊蝇。
“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五条学长。”-
牧野自认为已经成长了很多——从心理状态来说。
有话直说,不要害羞,不要难为情,不要害怕——
从原生世界回去的牧野心事重重的样子引起了众多刀男的重视。和以往派出心灵使者三日月宗近进行深夜谈心的策略不同,众刀剑直接对审神者进行了一个绑架,尔后团团围坐在书房、开展会议。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主殿。”压切长谷部捂着破烂的心强撑道:“以后……你一定要勇敢地把内心想法都说出来,不然你会在恋、恋爱关系里受欺负的。”
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压切长谷部捂着脸流着泪被烛台切光忠拖到了一边。
压切长谷部的劝告得到了众多刀剑的附和,而自此牧野就在本丸里展开了练习,包括但不限于对加州清光说“比起今天的指甲油我好像更喜欢昨天的颜色”、对鹤丸说“你今天的恶作剧有点老土了哦”、对三日月说“爷爷你这个月里已经逃番二十九天了不可以再继续了”、对歌仙兼定说“今天的味增汤好像咸了一点”……
时速比十五比一,经过差不多十五天的临时抱佛脚,牧野在这方面自认为改善颇多。
在经过一番思考,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情后,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一头热地火速跑了回来。
因为她实在不忍心,再让某个人等太久。
她也想好好信守一次承诺啊。
但她很努力地、一鼓作气地讲完了演练数次的开场白,却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
现在把那个人理应在期待的答案也讲了出来——
也还是没有反应。
她惴惴不安地盯视着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啊……怎么什么回应都没有?
也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副很冷漠的样子。
他……不喜欢她了吗?
喜欢这种事情,也的确是有可能会变的吧。
她的心在漫长的安静中往下沉,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五条悟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应该再往下多预演一些方案再来的。牧野咬唇。是她太自信了。
下一刻,她面前的青年忽地动了动。
她期待地抬起眼。
五条悟却冷不丁往后退了一步-
牧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久违地感到心慌意乱。
……什么意思?
她屏住呼吸,却听见青年干巴巴地开口说。
“……二百二十三天。”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我最近已经打算好了。”五条悟板着脸:“你每晚回来一天,我就要多不理你一分钟。”
“二百二十三分钟。”五条悟强硬地说:“你必须待在我身边,但是不准跟我说话。”
牧野试图消化这句话。
白发青年幼蓝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有着难以掩盖的波涛起伏。
“因为你又走了太久,我很生气。”
他可疑地顿了一下,像是咬到了舌尖,牧野终于注意到了他发红的耳根。
“……我的女朋友。”
第173章
二百二十三天,意味着二百二十三分钟——
也就是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五条悟都不打算跟她说话?
但是他又已经把她称为“女朋友”了啊。这不是接受了她的意思吗?
牧野脸上热了一热。
她在五条悟诡异而矛盾的态度下大脑宕机,显然此先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种棘手的情况。
她顿在原地,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终于还是五条悟先有了动作。
他板着脸朝牧野迈开步子,脚下的草丛发出窸窣的响声。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心跳加速。
五条悟攥住了她的手腕。
久违的触感,还是一样纤细、柔软。体温正好,看来他对于她体质的担心纯纯多余。
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尔后朝山下走去。
本来刚刚还打算直接瞬移到公交站来着。五条悟在心里想,现在他倒巴不得多走一会儿。
牧野疑惑地“嗯”了一声,盯着他的后脑勺:“现在是要去坐公交吗?”
没能得到回答。牧野想起了刚刚他的话——他打算二百二十三分钟不理她。
……什么啊,好幼稚哦。
牧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被五条悟牵着走,他步子刻意迈得很小,步距和节奏对她来说都正正好。
两个人影,沐浴着紫红色的夕阳,在山野间模模糊糊,越走越小-
坐上公交车,已是三十分钟后。
牧野坐在座位上,五条悟叉腿站在她面前,立得稳稳当当。公交车上乘客很少,安静无声。
这条公路一面朝向山野,一面朝向海滨,视野开阔,落日非常漂亮。
牧野感叹着欣赏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
“竟然已经三十分钟了诶。”她自言自语。那四个小时……其实也还好。
她抬起头,白发青年显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神色臭臭的,墨镜后的眼冷冷瞟着她,上三白非常明显。
“……”牧野自知失言,干咳一声:“啊……竟然才半个小时。”
演技拙劣。五条悟冷哼一声,但鉴于牧野认错态度良好,他决定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面色不变,无声地捞起牧野发尖,细细一撮,像羽毛一样在手里晃悠。
牧野有点讶异地看向他,与他目光相接,试图领会他的意思:“……嗯,是又长长了一点。”
看起来好像解答正确。五条悟松了手,略微俯下身,目光又落在牧野的衣袖上。
阴影压过了牧野的头顶,她嗅到青年衣领上的清新香气,晃了晃神,摇头:“……不冷。我体质一直还不错的啦。”
然后他一只手冷不丁贴上了牧野的脖颈,她一个激灵。
俯下身来的青年,俊美脸庞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墨镜耷拉在鼻头上,雪白的眼睫像蝶羽一样垂落,目光不在她脸上,而是专注地看向别处——
略微粗糙的指腹朝发丝里探去,牧野的脖颈肉眼可见地泛起粉红色。
终于,那只手顿了一下,拎起了一根银链子。
啊……那是……
牧野眨了眨眼,眼看着五条悟从她脖子上拎起一根饰物——
一枚椭圆的鸽血红晃晃悠悠。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有点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脸上热得更厉害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戴上你送给我的礼物来见你,会显得更真诚一些。”
她小声说:“万一你……因为等太久了,很不高兴呢?”
事实证明,五条悟确实对此感到很不爽,并试图惩罚她——虽然这惩罚不痛不痒,顶多是有点古怪和尴尬。
那么牧野这真诚的行为能否得到五条悟的宽恕呢?显然是不能。
五条悟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来了一点,却仍旧一声不吭。
他的脖颈垂得更低了。
捞起牧野项链的手换了个地儿,轻轻扳起了牧野的下巴。
牧野呼吸渐乱,却很乖巧、很配合地抬起头-
公交车转了个弯,略微颠簸了一下。后排的陌生乘客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前方这对情侣。
身姿修长的青年俯身很久了,和女孩脸对着脸,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总感觉青年的表情不是很开心啊。
片刻后,他两眼瞪大,无声地倒抽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接接接接接接接接吻了!
这是他可以看到的唯美画面吗?免费的吗?
当真?-
年轻……真美好啊-
从五条悟开始保持沉默,到两人牵手回到高专,总共耗时两个小时。
穿梭在熟悉的鸟居小路上时,牧野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把手往回缩。
手指的一点点纠结不慎转换成了五条悟掌心的瘙痒,青年单手插着兜,回过头,一挑眉毛,似乎是在问她“想干什么”。
牧野迟疑道:“……总感觉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太张扬了吧?撞见你的学弟和学生们怎么办?”
五条悟和某个女孩牵着手走在校园里——会沸沸扬扬炸开锅吧。
五条悟恨恨抿唇,牧野察觉自己的手被他攥得更紧了,防守固若金汤。
好吧。牧野会意,深吸口气,点点头:“我们出发。”
但其实他们多虑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傍晚的校园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在外活动。
他们身披夜色穿过偌大校园,一直走向五条悟的教师公寓,竟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但是……牧野盯着五条悟站在门口、朝外面张望的样子。
这家伙脸上的失望是怎么回事啊?
推开门,两个人脱了鞋往里走,五条悟在玄关停下,指了指厨房。
牧野有点惊讶:“你现在就会做饭了……咳,我的意思是,你竟然会做饭?”
刚刚她还在想,这人竟然没有先带她去吃饭再回高专,原来是想自己露一手。
五条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口误,一副鼻孔要翘上天的样子,大拇指再次飒爽地朝厨房里指了指。
“啊……我想吃什么?”牧野试探性地问,得到了点头确认:“随便什么都行,要不……做你觉得最拿手的?”
五条悟欣欣然地去了-
牧野一个人在客厅游荡参观。
和她离开的时候基本上差不多。小乌龟又长大了一些,正在水草里吐泡泡。茶几上散落了一些教案和没写完的报告,平板也摆在旁边。
不知道是什么新消息弹了出来,平板亮了起来,牧野终于看见了伏黑惠口中的锁屏照片——是那张在星浆体时期去水族馆拍的合照。
那时候的她一脸“这样脸贴着脸真的合适吗”的质疑表情,而白发青年咧开一口白牙,比着V字,笑得灿烂。
青春回忆一如昨日,牧野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局促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不少,她晃晃悠悠地四处张望着,尔后在五条老师的宝座上落臀——非常昂贵而高档的座椅,很符合人体工学,她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五条悟端着两盘牛肉烩饭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女孩闭着眼,安安静静、大大方方躺在他平日的座椅上,双手不自觉扣在一起,显得恬静而乖巧。
对他来说刚刚好的高度,对牧野来说显然就过高了,双脚离地,小腿晃晃悠悠。
五条悟喉结滑动了一下。
……什么啊,这家伙。
这次回来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轻而易举就能让他欲望上升、心底燥热——
但她大概只会无辜地睁着眼睛,摆着手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是睡着了吗?
很累?
她这段时间不应该在养精蓄锐吗?干嘛老是折腾自己。
他沉沉出了口气,轻轻把两盘散发着热气的烩饭放在桌面上。
直起身来,他呆立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放轻脚步朝牧野走去-
牧野闭着眼,气息沉静平稳。
五条悟弯下膝盖,蹲在座位旁边,微微抬头,正正好对着牧野的脸。
他看着她微微泛肿的唇。
香甜的记忆回到了脑海。
他的终于不再遮掩他的愉悦,美滋滋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女孩唇瓣的一刹那,牧野眼睫一颤,睁开了眼,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五条悟:“……”
可恶。他……他刚刚没有笑得太痴汉吧?
牧野盯着五条悟僵住的手指,干咳了一声:“我、我没打算现在睡觉啦,只是在等你,顺便闭目养神来着。”
五条悟悻悻收回了手。
果然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我还等着品尝你的手艺呢。”牧野唇角扬起来:“再美味的料理,凉了不就不好吃了嘛。”
好吧。五条悟撇嘴,还算满意的回答。
“而且……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吧?”
牧野又按亮了手机。
五条悟顿了一下。
“——你的对话禁令撤销的时间。”牧野眉眼弯弯。
“今晚睡觉之前,我还想听你对我说晚安呢。”-
晚上十点过,二百二十三分钟时限已到。
五条悟将手机丢到一边,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在牧野怀里肆意蹭了蹭脑袋,毛茸茸的白发蓬松凌乱。
“……”牧野低头看他,捧起他的脸颊:“说真的,这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惩罚你啊?”
五条悟冷哼一声。
“莫非……你没有被惩罚到的感觉吗?”他眯起眼。
牧野很敏锐乖觉:“有的有的。”
她补充强调:“我感到寂寞如雪,度日如年。”
五条悟显然非常受用,他恨恨地说:“你以后再敢走那么久,你就真的真的完蛋了。”
牧野叹口气:“其实……其实二百多天,换算到本丸,也就十五天啦,对我来说真的挺短的……”
五条悟目光锐利似剑,牧野决定还是不找补了。
“下次一定一定不会了。”她老老实实地说。
毕竟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嘛-
“未来。”
“嗯、嗯……?”改口改得好快。
“晚安。”
“……晚安。”
“啊对了……我的吻技,有没有进步啊?——未来?未来酱?”
“……晚!安!”
第174章
破空声响起,一发带着熊熊青焰的箭矢疾射而出。
漆黑夜幕之下,眼前的特级咒灵庞大无比,浑身冒着瘆人黑气,六条手臂和一条蛇尾已分别被七支箭钉死在墙面上,整个身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最后这发来势汹汹的箭噗嗤插入它头颅。
一声震天动地的扭曲咆哮声响起,注入八支箭中的咒力在它体内膨胀、冲撞,将它的肢体组织碾压、灼烧。
最终,这只咒灵被从内而外摧毁、爆炸,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棕发青年徐徐吐出一口气,收了架势,拎着弓箭的手垂落身侧。
他抹了抹脸上沾染的咒力残秽,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瞳望向不远处抱臂观望的女孩。
她的下属,一位银发金眸的青年也靠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子,不错!”他竖起大拇指:“进步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呢。”
藤原愁面色平静,点头致谢,目光移动向牧野。
牧野终于发话了。她的语气也带着赞许:“藤原先生现在非常优秀——我会信守承诺,出面向高层证明,你有被评定为特级咒术师的资格。”
藤原愁唇角扬起来:“非常感谢,牧野小姐。”
公事公办的流程结束,藤原愁曲起手指解咒,紫色的‘帐’逐渐从天际消退。
牧野一面和他朝外走,一面调侃:“重归咒术界的藤原家,现在真是了不得啊——”
“藤原家短短几年就出了一位特级咒术师,晚上你和你姑姑见了面,她一定会很开心。”
藤原愁矜持道:“毕竟现在进入咒术界的家族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在努力。到目前为止,一级咒术师已经有了四十来个,二级咒术师更是人数壮大……为了家族,我自然不能懈怠。”
牧野感慨:“谁能想到啊……曾经乌烟瘴气、人丁稀少的咒术界,也能有家族众多、咒术师众多的一天。”
藤原愁莞尔:“这不是托牧野小姐的福吗?”
“……”牧野局促地挠了挠鼻梁:“没必要这么擅长社会生活吧?搞得我在故意暗示你夸我一样……”
藤原愁笑起来:“没有啦,这是我肺腑之言。”-
牧野未来对虚名、赞誉并不感兴趣,她是个务实的人——和她相处过的朋友都很了解这点。
而且她操心的事,似乎跟在咒术界的大家不在一个次元。
她的手下们,随随便便一位——比如身边这位鹤丸国永,就有单独对抗特级咒灵的实力。而且这些手下的头脑几乎都相当聪明,能够独立解决特级咒灵们造成的怪象,甚至能自己完成任务报告。
所以对牧野来说,完成派给她的特级任务,是非常轻松的事。
在几年前的涩谷事件之中,牧野未来一人召出一百多位“式神”,全力营救涩谷人质的光辉事迹至今还在咒术界的年轻人口中传颂。
这意味着如果大名鼎鼎的特级咒术师牧野真的拼尽全力,甚至可以同时解决数十个,甚至上百个特级案件——
不过,这是不被“那个人”允许的。
虽然牧野自己没发表什么意见,但曾经某一次,总监部打算同时派给牧野二十个特级任务的时候,某一位最强特级咒术师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去-
啪。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办公室内所有职员狠狠吓了一跳,顶级咒力威压铺天盖地涌入。
白发墨镜男双手插兜,皮笑肉不笑地迈开长腿走进来。
“我找那个给牧野未来委派二十个特级任务的人。”他左右张望,堂堂说:“快点滚出来。”
门口的实习生被使了眼色,硬着头皮上去拦住五条悟:“那个,五条先生……不好意思,您先去会客厅等等,我们把手头的事解决就去找您……”
五条悟冷冷瞟过去,手指头朝向他:“那我问你,你知道是谁干的这件蠢事吗?”
这能说?等着被Fire掉吧。实习生眼珠子乱转,抱着侥幸心理匆忙摇头:“我、我不知道……”
五条悟哼笑一声:“你不知道?OK,那就是你。”
他手掌一伸,咒力发动,眼看就要吸住实习生的衣领,年轻人大惊失色:“不不不不不是我!”
“那是谁?”
“他、他们说是木村先生……”
五条悟收了势,笑吟吟转头朝木村看过去——一个受命于烂橘子已久的家伙,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两周前刚升了职,坐进这个总监部职级最高的办公室。
那冰蓝色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木村已经开始了走马灯,仿佛看见了在天堂中慈祥微笑的父母。
他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
“对、对不起,五条先生,我不该给牧野小姐分配那么多任务……但、但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他疯狂埋头道歉,完全不敢提出诸如“这件事跟五条先生有什么关系”以及“对牧野小姐的实力来说二十个任务只是洒洒水吧”这类的质疑。
下一刻,身材高大的男人蹲到他眼前,斜斜睨他,虽然唇角扬起,但声音森冷。
“要真是特级咒灵泛滥的特殊情况,我也不会无理取闹。但现在两三个特级咒术师都还闲着吧?而你委派的这些任务,十个里面有三个都是陈年老案,非要现在一起解决?这次是同时二十个,下次呢?得寸进尺变成三十个?四十个?是疯狂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还是别有用心想欺负人?”
木村伏地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对不起对不起……”
五条悟眼神冰冷。
“转告你上面的人——”
“现在的咒术界今时不同往日,不要以为你们那套迂腐的专制还行得通。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宝座上,等着老死进棺材就可以了。”
他笑呵呵:“下次再敢有小动作——”
“我不介意明天就让你们进棺材。”-
经次一事,苟延残喘的烂橘子们再不敢试探性地搞探头耍花样,咒术界的革新仍旧缓慢而平稳地进行。
而五条悟和牧野未来的“恩爱”,也就此传遍了咒术界。
这对脸皮很薄的牧野未来是种巨大的挑战。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原来那个没开窍的、迟钝的自己,更适合面对这种“一旦和五条悟走在一起,远处飘来的陌生眼神里就会升起粉红泡泡”的场面。
无论是谁,和她寒暄的时候,句末总会提到“五条悟”,而同理,和“五条悟”聊天的时候,句末也总是会提一提她。
夏油杰在斗嘴失败后会说:“你这么屑,小心牧野酱有朝一日嫌弃你哦。”
七海不堪其扰、忍无可忍时会说:“我会把五条先生给我的黄色小纸条直接转交给牧野小姐。”
成熟了不少的伏黑惠在被五条悟捉弄之后,会按捺怒火冷笑:“等着被牧野小姐甩掉吧,不靠谱的五条老师。”
而在此刻的对话末端,藤原愁果不其然地,也向牧野提到了这个家伙。
“你们最近怎么样了?”他随口关心:“如胶似漆的样子似乎完全没变呢。”
如、如胶似漆?
“……就那样啦。”牧野含混地说。
“也对。”藤原愁笑笑:“完全想不出,你们之间会有什么解决不掉的麻烦呢。”
实力都强得离谱,心态也都强得离谱。
他伸手,绅士地推开了银座某间高档居酒屋的门,示意牧野先进。
牧野一边道谢往里走,一边抬起眼,和最里端大圆桌边的那个家伙对上了视线-
……“就那样”吗?
身边的朋友和同事们正聊天点菜,白发青年似乎懒得参与其中,或是已选好了自己的必点菜,此刻百无聊赖撑着脸发呆,嘴里叼着墨镜在晃悠。
他感受到了动静,幼蓝色眼瞳转了过来,朝正笑着交谈、进入居酒屋的牧野和藤原之间扫了一眼。
他短暂地撇了撇嘴,略显吃味的表情非常可爱——那是牧野非常熟悉的、五条悟完全不打算遮掩的占有欲。
但片刻后,那表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而坦然。
说不上非常非常高兴,但也完全没有不愉快。
他扬起手臂:“这里这里——”
“就等你们了哦。”-
以前爱吃飞醋的男朋友,最近不怎么吃醋了。
——牧野倒不至于对这件事感到失落,毕竟在过去,冷不丁就吃上醋的五条悟,对她来说还蛮苦恼的。
她在出特级任务的时候,时常会被刀剑们抱着躲避危险、飞檐走壁赶路。五条悟对此表示理解,尊重,大方接受,但不妨碍他在两人独处的休闲时刻,会将这种亲密接触加倍讨回来。
也经常会有刀剑们和五条悟聊天时,有意无意表现出“啊哈哈哈毕竟我们和主公相处得更久所以更了解她啦”这种态度——这也令五条悟敏感柔软的内心受到了无形伤害。
娘家人当然会更了解自己一点啊。牧野是这么想的,但五条悟会为此委屈巴巴、声泪齐下。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故作可怜地盯视,牧野心一下就软了,索性任凭他上下其手,或者深夜同床共枕时,在他的要求下勉强允许他“再再再再再一次”、“深深深深深入”地了解她。
有时候牧野怀疑,五条悟是不是靠这种办法在“吃定”她——他只是想找个由头闹腾一下,才能更多地享受女朋友给他的宽容和宠爱。
“是的啊。”五条悟坦然承认过:“但我吃醋也是真真实实的哦——”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是希望未来不要到处乱跑、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嘛。”
他深深叹息:“但是未来不会愿意的,我当然就只能退让了。”
牧野:“……真是谢谢你的体贴让步啊。”-
总而言之,牧野对自己爱吃醋的男朋友虽然感到甜蜜,但偶尔也会觉得烦恼,毕竟五条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太贪吃了”,她有时候会有点吃不消。
而像今天这样,和藤原愁这样的男性同事相谈甚欢了几句,按照以往的趋势,五条悟理应又会醋意横飞,直到牧野对他哄哄亲亲抱抱——
到他满意为止。
但今天他的不愉非常短暂、稍纵即逝,几乎像是牧野靠惯性脑补出的一种幻觉。
牧野在他身边坐下,被他长臂一揽,亲昵搂住。
修长的手指习惯性把玩她的发尖。
“还顺利吗?”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轻飘飘地问。
“很顺利。”牧野点了点头:“我打算按照之前说好的,推荐藤原愁为‘特级’。”
“OK啊。”五条悟爽快地说:“那我也加入好了——多一个特级分担我们的工作,意味着我们的二人时间会更多。”
“……”牧野说:“你还真是心思缜密。”
态度无异。牧野想。
所以他是……成长了?成熟了?更善解人意了?
理应是好事吧。
她不自觉托起了腮。
但最近除了这一点外,五条悟……好像还有着别的变化。
第175章
真要细说起来,也可以归纳为五条悟变得更“宽宏大量”的一点是——牧野有时需要回到本丸处理事务,再回来时,最短也要间隔一天一夜。
每次她回到这里,五条悟再次见到她时,势必会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刨根问底: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但最近的五条悟,只会定定盯住她片刻,尔后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搂住她,懒洋洋地拉长声音说:“也走太久了吧——”
仅此而已,轻轻松松放过她。
不过牧野并未从中听出什么不高兴的情感色彩。
总感觉,他的占有欲……好像少了那么一点?
除了占有欲发生变化之外,五条悟好像多了些隐瞒着她的情况。
最近,他有时会莫名消失一小段时间。比如某天下午五点,他一如往常用短信汇报牧野自己任务搞定了,晚餐由他来负责,但等他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牧野窝在沙发上乖乖等他,歪着脑袋打着哈欠:“今天东京市区堵车这么厉害吗?”
五条悟眼神飘忽:“啊……是、是的。”
很像在说谎的样子。
牧野狐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但五条悟向来有话直说,不是会说谎的性格,她也不怎么习惯质疑他,于是便放过了这个话题。
此外,他近期忽然独自一人回了一趟五条本家——在牧野不知道的情况下。
还是他挺胸抬头意气风发回到公寓,牧野顺嘴问了一句,他才不慎说出来的。
说完以后,还一副后悔说漏嘴的样子。
牧野盯住他忐忑不安的神情,想了又想,憋了又憋,还是暂且没有追问。
以及……五条悟好像在和他的朋友们商量什么事情——仍旧在刻意回避她。
有时五条悟和夏油杰讲着电话,看见牧野走过来,就会语气一转,生硬地切换话题,反应相当明显——这家伙实在是太不会掩饰了。
还有牧野在校园里撞见五条悟和硝子聊天的时候,五条悟也仍然会迅速转移话题,反而是硝子靠着墙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盯着演技拙劣的白发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跟看笑话似的-
综上所述,牧野不得不作出结论——
五条悟最近,真的真的变得有点奇怪。
她曾经还为自己很会处理自己的感性而洋洋自得——把纷乱的思绪朝大脑某个区域一藏,把门锁上,不去触碰,不去细想,就可以不被动摇,不产生冲动的情绪。
谁能想到,物是人非,如今这个坠入爱河的她,会忍不住独自咀嚼男朋友这些细微的变化,甚至擅自开始揣测——
五条悟对自己的感情……是不是有点变了?
是热恋期过去了?没那么强的占有欲了?
甚至……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但是……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她又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
她可是坦坦然然始终如一、只要他问,就什么都说的啊……
酸涩和不忿涌上心头,但她转瞬间又为自己的患得患失感到羞恼。
可恶。
太陌生了,这种感觉。
而且她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失落感。
要不……找个机会,跟五条悟聊聊吧?
算、算了。之后……再说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呢-
牧野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回过神来。餐桌上丰盛的料理飘来热腾腾的香气,不知不觉间,聚会上的大家已相谈甚欢、推杯换盏了好几轮。
灯影绰绰,她瞟向身边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两手耷拉在膝盖上。
他双眼半翕,眸光水润,像一片荡漾的湖泊,貌似有点恍惚。
而他面前竟然有一个啤酒杯——
杯中酒液甚至已经见底,只剩点白沫。
……啤酒?
五条悟,喝酒了?!
牧野瞳孔一缩。
她不可置信,倏地抬眼看向桌对面的藤原惠:“什什什么情况?”
“终于回神啦,牧野小姐。”
藤原惠一面调侃走神的她,一面无可奈何地摊手笑笑:“刚刚我们找服务员点啤酒的时候,五条先生忽然就跃跃欲试说要喝一杯——伊地知怎么拦都没拦住。”
她感慨地说:“五条先生喝啤酒竟然是一口闷诶——不愧是他。”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优雅的侄子——杯子里还剩了一大半啤酒呢。
另一侧的伊地知惭愧地低头:“……倒也没有使劲拦啦。不如说……我本来打算拦一下的,但被五条先生一瞪,就没敢开口……”
疑惑攻占了牧野的大脑,她再次转头看向身边异常安分的男人。
他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完全没有酒量的家伙显然已经醉了个彻底。他气息懒洋洋的,墨镜耷拉到鼻尖上,双眼迷离开合,片刻后,目光转到牧野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眷恋地注视着她,片刻后,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完完全全的依赖感。
……这是能在外面,对她露出来的表情吗?
牧野咽了口唾沫-
所以——事情不知不觉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鹤丸一边叫嚷着“哇,五条家这小子竟然喝酒了,真擅长制造惊吓”,一面帮牧野将五条悟从出租车里扛到教师公寓中,尔后很自觉地回本丸去了。
现在客厅寂静无声,只剩下了两个人——
烂泥一样躺在沙发上、长手长脚蜷缩起来的五条悟,以及坐在沙发前的地上,暂时有点无措的牧野。
……男朋友,喝醉了。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诶。
……是不是应该去给他放水,让他泡个澡?
但她扛不住他的大身板吧,两个人一起在浴室摔个头晕眼花也说不定。
牧野咬着指甲思考片刻,感觉此刻问题比想象中棘手,啧了一声,拿起手机,试图进行搜索。
啪。
她的手腕被攥住了。
修长的手指在失去理智后更不擅长控制力道,像钢筋一样牢牢箍住她的手腕。
牧野心一跳,眼神挪过去。
醉醺醺的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白皙的脸上冒着粉气,双眼专注地锁住了牧野。
“你在跟谁……打电话?”他凶巴巴地问。
怎么警惕成这样啊?
牧野失笑,解释:“没有啦,我在查资料。”
“真的吗?”五条悟眉毛质疑地一竖:“要查……什么资料?问、问我。”
问你?牧野一乐:“那你告诉我吧——你喝醉了,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
五条悟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首先……”他指了指自己撅起的嘴唇:“和我……深、深吻三分钟。”
“……”牧野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滚烫的火山口——像漏瑚的脑袋一样。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她拿手扇了扇风,认命地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吧。”
她扭了扭被攥住的手腕,对方却纹丝不动。
……干嘛啊。
真是的,要拿这家伙怎么办啊。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片刻后,她灵光一现。
趁着他喝醉了,不如……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悟……”
五条悟很迅速地“嗯”了一声,乖巧迎合,眼神无辜真诚。
牧野顿了一下,心里升起了一点愧疚感。
不不不,又不是在欺负他,她是想解决问题。
此时不问,更待何时呢?
牧野定了定心,开口试探:“你、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吗?”-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牧野胸腔里逐渐放大,牧野真怕眼前这人忽然恢复清醒,声音响亮地强烈声讨她趁人之危想套话。
还好眼前这家伙醉得没救了。
他冰蓝色的眼珠子朝向天花板,大概是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思索,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啊。”
真的有事瞒着她?
牧野心里一凛:“什么心事?”
五条悟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但却顺着往上爬,进而和牧野十指相扣。
他的眼神落了过去,似乎在欣赏什么美妙的画面。
“就是……首先,我觉得……我很完美。这个——”他打了个酒嗝:“牧野酱应该认证吧?”
“……”牧野点了点头。
五条悟很满意地继续往下讲:“但是呢,你,我的女朋友——是个眼光很不稳定的、木头脑袋,这个你也认证吧?”
“……”牧野:“认证你个头。”
五条悟低低发出一声质疑的怒音,像生气的白猫一样低头瞪着她,手指收紧,牧野的手背被捏得生疼,她嘶了一声,决定暂且不跟醉鬼计较:“认证,认证。你……你先继续讲。”
五条悟这才心满意足放轻了力道。
“所以、我……”他顿了一下:“我会有点担心你这个家伙,将来会不……不喜欢我了,也是很正常的吧?”
牧野愣住了。
她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这是……什么情况啊。
这个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家伙,平日里不都大大方方搂着她的腰,朝全世界宣告着“牧野未来最喜欢我了”吗?
他的心底,怎么会产生这种质疑呢?
她不放心地解释:“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但我明明也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吧,你为什么会对我对你的喜欢……没有自信呢?”
“但你曾经也……并没有把‘希望我能幸福’和‘你喜欢我’这两件事情,画、画等号啊。”五条悟将下半张脸埋在抱枕间,声音闷闷的:“而且……你的出发点不是……那个家伙嘛?”
牧野狐疑道:“你真喝醉了?”
怎么逻辑这么清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