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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牧野睁开眼睛,头顶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身体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感觉了——力气全被抽空,背脊僵直酸痛,一呼一吸间,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眼皮也沉甸甸的。

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室内昏暗,空气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

……是在医院吗?

她勉力地眨了眨眼。

“不是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是高专的医务室。”

牧野把脸艰难地转过去,披着黑发、穿着僧袍的青年坐在旁边,低头往手机里发送着什么,尔后戏谑地看向她。

“虽然硝子检查过后,认为你只是精力不济和一些外伤问题,但某人还是强烈要求继续把你留在医务室进行观察。”

这是……已经跳到战后休养阶段了?

所以……

牧野的目光里充满了求知若渴。

夏油杰摊开两手,袖袍飘摇:“啊,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出现在咒术高专?”

他笑眯眯的:“因为,我也算是帮了大忙哦——虽然是看在悟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份上。”

……不是问这个啦。

牧野张开嘴,声音嘶哑,愣是没说出话来。

“什么?”夏油杰扶着耳朵,状似认真地听了一听,显然什么都没听清。

“啊,你是不是想问我帮了什么忙?”夏油杰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接替了你的工作,帮忙挪走了很多‘猴子’——咱们召唤系人多力量大,在这种时候当然最方便了。”

“……”牧野确信这家伙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瞪起眼睛,夏油杰心情很好地摆摆手:“好啦,不逗牧野酱了——话说回来,牧野酱瞪人的样子,倒是比以前更有气势了。”

牧野一时卡壳。

……她和两年前相比,变化很明显吗?

“羂索和他搞出来的庞然大物——根据悟的说法,那是某个‘宿傩’的虚假受肉体,被悟用领域展开轰轰烈烈地解决掉了。”

夏油杰感叹地晃了晃脑袋:“这小子真厉害,明明肠子直得不能再直,竟然能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原来悟他在一年前,就领悟了属于他的‘领域’。”-

涩谷那天夜晚,夏油杰站在楼顶,遥遥看过去。

“宿傩”带着猎猎火焰的四个巨拳迎头砸下,但白发青年不闪不避,抬手结咒。

夏油杰的心高高悬住。

而在某一瞬间——也许是五条悟低声念完咒语的那一瞬间——以他为圆心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像一根插进大地的钢钉,纹丝不动,而他周遭的世界却开始扭曲。

以他为中心,空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每一寸纸面都布满折痕。所有光线都开始弯曲,最终朝他汇聚。地面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每一道都层层叠叠,相互交叉,最终构成一个完美的、无限延伸的圆。

夏油杰看着那片覆盖一切、范围却控制得极为精准的、半开放的纯白虚空,那个在其中显得分外渺小的身影,一时震撼失语。

——那是悟的……领域?

原来他已经拥有了“领域”。

被光怪陆离扭曲空间吞噬,宿傩的虚影骤然顿住了——和狂乱大笑的羂索一起。

它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肌肉保持贲张,火焰还在飞舞。

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息过载,是因为驱使他的羂索已经迷失在这片无比庞大的信息洪流之中。

苍蓝色的六眼看透了它内部运转彻底紊乱的咒力。

胜负已定。

五条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息在领域中化作一缕银色的光丝,缓慢地、优雅地穿过成千上万静止的空间碎片。

他唇角扬起来。

“——结束了。”

话音落下,领域开始收束。

纯白向内坍塌,像退潮般从边缘消逝,悬浮的碎片纷纷扬扬返回原处,刚才世界的崩解——只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幻觉。

像是拨云见日、阴影无所遁形,又像是被领域的深渊巨口吞噬,随着领域的消退,那个庞大的、遮天蔽月的虚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操纵他的源头——那个血淋淋的青年,还保持着对五条悟的俯视,但眼中的凶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的晶体状表面。

他在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大脑终止了运转,像一个稻草人从半空中坠落。

身体砸上地面,轰然巨响,烟尘四起-

整场涩谷的灾难就这样画上句号。

看起来很轻,但却又很重的一笔。

始作俑者无法无天的肆虐,在压倒性的力量压制之下骤然终止。

只留下一个浓烟滚滚、满目疮痍的涩谷,留下条条满地血腥、面目全非的街道,留下数以万计的、将被困于恐怖梦魇的普通人-

夏油杰言简意赅地讲完,摊开双手。

“最终的最终,悟确认了羂索的‘本体’已被他彻底摧毁,事件彻底了结——大概就是这样。”

牧野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大脑缓慢运转。

片刻后,释然地出了口气。

不愧是他。

那夜的危机一环扣一环,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但最终,还是没让羂索酿出更大的祸患。

虽然还是有上千普通人在涩谷无辜惨死,但……比起他在其他咒术世界的猖狂——夺走夏油杰的尸身、最终制造出危及整个日本的灾难,还让那么多无辜咒术师搭上性命,这已经算损失小了很多的结局。

……是这样吗?

预想中的轻松和喜悦没有到来。

思考得越细,牧野就越……无法感到轻松。

很多普通人的命运因为她所产生的蝴蝶效应而改变——有很多本不会死的人在这次涩谷事件中死去,也有很多未来会在涩谷事变、死灭洄游中死掉的人,今后能够幸存。

如果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如果他们在死后知道了真相……应该会恨她吧。

她艰难地思考着,没注意到床边的人已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而另一个道影子,猫猫祟祟地晃了进来。

她心里越来越沉重,忽然觉得视野一暗。

她茫然地抬起眼皮,冷不丁撞入一双幼蓝色的、清澈的眼睛-

一瞬间,牧野的脑袋荡然一空。

她仰躺着,看着那个板着脸,坐在她床面上的白发青年。

是……太久未见了吗?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男高垂眼瞄着她,一声不吭将她身体扫了个遍,观察完她的状态,嘴唇一直绷得死紧。

在漫长的沉默里,他整了整制服衣领,清了清嗓子。

“……事件已经解决了,那个叫‘羂索’的家伙也彻底死掉了——”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脑袋已经被我轰得渣都不剩。”

牧野温和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目前总监部在彻查羂索的关系网,禅院直哉的死因,和他死前的所作所为也被如实上报——禅院家板上钉钉会被重责。”

五条悟说:“我提出了建议,让我族中长老们看着活动活动关系,最好能和其他家族联合施压——把禅院家逐出御三家。”

牧野眨了眨眼,示意听到了。

五条悟交待完了公事,声音低下来:“你……还说不了话吗?嗓子应该很干吧。”

是啊。牧野轻轻叹了口气。

“……也正常吧。”五条悟似乎是想安慰她,但又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你可是昏睡了整整三天。”

牧野又点了点头,眼睛弯起来。

五条悟盯着她的微笑,像被烫到似地撇开头,片刻后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一眨不眨地继续注视着她。

两人又陷入沉默。

滚烫的目光一直落在牧野脸上,像是要把她射穿。她不自在地把目光转开,面颊上却忽然覆上一道温热。

她的眼睫毛颤了颤。

五条悟轻轻地、僵硬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滞涩:“事发突然,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打声招呼——”

“好久不见。”

“还有……谢谢你。”-

……什么啊,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牧野被他指腹摩挲的地方像烧起来了似的。她呼吸乱了一拍,抬眼看向五条悟。

他有点别扭的样子:“虽然……虽然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我怀疑事情有蹊跷,提前去禅院直哉的任务点蹲守,杰可能就被羂索那家伙给暗算了。”

他咬牙:“后来被那该死的结界困住,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都无法预料,羂索会选择拼死一搏,临时决定在涩谷使出他最终的大杀招。

“但还好你回来了。”他长出口气:“不然涩谷那边,很难想出如何破局。”

他扯了扯嘴角:“而且你这家伙,多日不见……变得很了不得啊。”

被六眼神子直白地感谢并夸赞,牧野脸上烧得更厉害,甚至导致这没眼色的家伙疑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怀疑她由于身体太虚弱而发烧了。

额头好像不烫啊。白毛男高思忖着,应该没事吧。

“啊……还有。”五条悟说:“虽然总监部在竭力控制了,但暗网本来就是个很难受控的灰色地带,不少不那么血腥的视频片段还是不慎流传了出去,要彻底清洗网络应该还需要不少时间。”

他掏出了手机,又忽然觉得床上这家伙应该不太适合看强光,于是又收了回去。

“很多人都在问,那个了不起的女孩是谁,涩谷的幸存者们也在向你传达感谢。”

牧野有点茫然地注视他,似乎不知道他提这个干嘛。

抚摸她脸的手换了个位置,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她的眉心。

“虽然不知道你刚刚在想什么……但是,不要那么不开心嘛。你明明是做了很了不起的好事啊。”

牧野呼吸一滞。

……还真是超乎想象的敏锐啊。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应该有的是时间吧。”他很笃定的样子。

“你好好把身体养起来,有什么烦恼,之后再说啊。你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使得实力突飞猛进,我也好奇得要死。”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烈的目光终于不再遮掩,定在牧野脸上,像是对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牧野怔怔和他对视。

“不可以像在信里那么敷衍了事哦。以后所有我好奇的事情——”

“都要全部、慢慢、讲给我听。”

第162章

五条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手臂放松地垂落下去。

牧野这次比他想象中要恢复得慢得多——

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不说,她这次短暂醒来,自始至终都没力气开口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回视着他,又在他的灼灼目光下,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眼皮打架还强撑的样子,说实在的……有点可爱。

不对,这不是重点。五条悟晃了晃脑袋。

这也说明在前几天那场动乱中,牧野受到的损伤、付出的精力,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明明是不应该对此有感觉的——五条悟接触过太多咒术师在任务中精疲力竭,甚至战死的悲剧。而且决定干咒术师这一行的时候,所有人其实都默认接受了——自己和同伴会迎来突如其来的死亡。

但是那晚,牧野从高楼坠落、生死未卜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的那股足以支配大脑的恐慌和愤怒,现在似乎都还残存了一点痕迹。

即使是此时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注视着牧野那张病态白的面庞、恹恹闭着眼的神情,心里仍然有点抽痛。

不想让她再经历第二次了。

想要让她快点好起来。

想要让她远离所有危险。

废墟里女孩气若游丝的样子浮现眼前,半张脸上的血沫触目惊心。

他闭了闭眼,身侧垂落的手攥了起来。

想要……保护好她。

他眼睫低垂,静静凝视牧野的面容。

想要变得更强大、更有决断、更有谋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照得虚化起来,像是又要消失在他视线里似的。

他的心像有爪子在挠。

如果不能确保她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轻松的、幸福的,他以后凭什么能要求她……

要求她……什么?

焦躁和欲望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住五条悟勃勃跳动的心脏。

他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喉咙一紧,移开目光。

他转而伸出一只手掌,低头注视着手心里小小的、旋转的咒力光球。

如果他也能掌握“灵力”这种能量就好了——如果此刻能输送给她,她是不是就可以更快地恢复力量呢?

……话说回来,“审神者”这种能跨越世界的存在,实在是太奇妙了。

灵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泷泽和之的所有灵力转化为咒力后,就可以拥有众多特级实力的式神。

而现在实力远超泷泽和之的牧野,如果有一天灵力转化为了咒力,随便召唤出的一位“刀剑”,都会具有玩咒术的家伙们一看就腿软的实力吧。

并且,如果牧野拥有了强大的咒力,比起毫无攻击性和杀伤力的灵力,她自身的武力值也能通过咒力来提升,从而更好地保护自己……

可惜这只是个设想。

灵力转化为咒力就意味着“暗堕”,而暗堕是不被那家伙需要遵守的规则所允许的。

……等等,可惜?

又想到哪里去了啊。

五条悟没来由地毛骨悚然,立即强制给自己大脑按了关机键。

他宕机片刻,直愣愣盯着前方,尔后回过神来,懊恼地抬手揉了揉头发,挫败地仰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天。

“……靠。”

他这是怎么了?-

“靠什么靠。”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五条悟倏地回头。

“怎么好端端坐着,突然发起狂来了?欲求不满成这样了?”

夏油杰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瞟着他。

“……你还没走啊?”五条悟干巴巴地问。

“我又不打算复学,真要走了,可就又要好几个月不见了,毕竟外面可是很逍遥的。”夏油杰摊手:“你确定要赶我走?”

五条悟立刻炸毛,蹬直了大长腿:“……我没有赶你走!你这家伙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啊。”

夏油杰笑起来,摆摆手:“逗你的啦。”

他摇头啧啧感叹,慢悠悠往医务室里走。

“开个玩笑就炸毛——你这家伙,很缺乏社会生活啊。看看我,两年时间,内核之稳定已不是你这白毛小儿能相提并论的。”

五条悟气消下来,冷哼一声。

“一边靠给普通人消灾来赚钱、一边放下碗在心里偷偷骂娘的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嘴皮子还挺厉害,夏油杰哂笑一声。

“放心吧,刚刚我不在这儿。”

他安抚五条悟,顺手抄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想一不小心就看见什么搂搂抱抱亲亲之类的画面,刺痛我的眼睛。”

五条悟脸上一热。

“亲、亲你个头啊……”

他又想到什么,脸色黑下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虽然他也很想复刻一下各种浪漫电影中的经典场面,和两年不见、劫后重逢的女孩热泪盈眶地捧脸来个法式深、深吻……

但是他不可能热泪盈眶,牧野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撅起的嘴唇。

他们目前是不是在暧昧期都难说。

夏油杰诧异地扬起眉毛:“我可是把你力挽狂澜、一招平定涩谷动乱的英姿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牧野酱了,她这还不心动?”

五条悟哑了。

正正好戳到他要害。

他脑袋耷拉下来,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牧野在来这里之前,有去过另一个‘我们’的世界吧?”

夏油杰沉吟:“隐隐约约知道有另一个世界,但是没在意过先后顺序的事……她不是从这里离开以后,才去到另一个世界的吗?”

“不是。”五条悟断然否认:“是来这里之前就去过了。”

他紧了紧牙根:“这意味着——在遇见我之前,她还见到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转头盯着夏油杰:“话说……你有跟牧野聊过那个世界的事吗?”

夏油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我对这个事情有点排斥,所以没怎么问。”

他随后反应过来,看这面前白发男高警惕的双眼,啧了一声:“而且我跟牧野酱联系的不频繁。不——频——繁——”

“别老是见缝插针地试探你清白的挚友,OK?”

夏油杰之所以对这件事有点排斥,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好像走火入魔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最后还被那边的五条悟亲手干掉了。

另一个他的尸体还被羂索偷走……呃……

剩下的实在不想回忆。

他一时有些出神。

眼前这家伙,竟然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不忍心彻底毁掉他的尸体。

听起来就很残酷啊,那边的世界。

光是灰原学弟的英年早逝,就已经够令人遗憾了。

而被“夏油杰”背叛的“五条悟”……杀死他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也从来没有过名叫“牧野未来”的人,出现在那个“五条悟”的青春里。

只有“硝子”陪在身边的那个“五条悟”,一定比眼前这个家伙——

要寂寞无数倍吧-

“喂——”

一个响指在夏油杰眼前打响,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白发男高眯眼盯着他:“想什么呢?是不是真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啦。”夏油杰无奈道:“我在你心里信任值这么低?”

算了,跟这为爱烦恼的青春期小伙计较什么呢?他熟练地转回话题:“你刚刚提起另一个世界,是想说什么?”

五条悟也很熟练地被他带回了话题:“啊……就是……”

他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扶了扶压根就没滑下来的墨镜。

“虽然我不觉得经历相同的时间以后,我会比那家伙弱。但是……就目前来说,我大概可能也许跟他有那么一丁丁丁丁丁——点的差距。”

五条悟谨慎地伸出拇指和食指,紧紧并拢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就是另一个五条悟目前更强呗?夏油杰“唔”了一声:“所以你觉得,靠你的‘强大’,不足以折服牧野酱。”

他托腮,若有所思:“仔细一想……靠美色可能也不行啊。即使十年前后的‘五条悟’能说是各有风韵、姿色能打平手,但牧野酱作为召唤系,召唤出来的小伙子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帅——她可能根本不在乎颜值这种事。”

他艳羡地叹口气:“都两三年了,每次吃咒灵球的时候,都觉得很羡慕啊。”

“……都两三年了,你还执着于这件事啊。”

五条悟死鱼眼,尔后反应过来他抓错了重点,横眉冷对:“不对,我可是实打实的世界第一帅。”

牧野亲口认证,童叟无欺。

夏油杰敷衍地摆摆手:“OKOK,就当是这样。”

他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但那又怎么样?跟我争这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安下心来啊。”

“是更心怡你,还是更心怡那位‘五条悟’——是你很不确定的地方,对吧?”

被夏油杰一针见血地戳中,五条悟噎了一噎。

夏油杰不甚理解地笑起来:“急什么?现在麻烦不都解决了吗?牧野酱此刻还留在这里,又没在那个世界,你就慢慢地争取呗。”

“换个角度想,她明明去过那个世界了,还选择回到这儿,你赢面很大哦。”

母胎SOLO夏油杰自信地晃了晃手指:“在这种优势情况下,切忌操之过急,小心被让二追三、让三追四、让四追五……”

五条悟垂着头,低低打断他。

“……没办法不急。”

夏油杰微微愣了一下:“……什么?”-

白发青年的气势很明显地落了下去。

这次他墨镜真的滑到了鼻尖,但他却没有理会。雪白的眼睫在阴影和日光的交界中闪烁,苍蓝色的眼瞳深处有着纷乱的波光,像一片即将崩裂的冰川。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下意识地扣在了一起,手腕因为用力而隐隐现出青筋。

夏油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家伙……气质怎么突然变得有点阴暗啊?

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五条悟面对着他,眼神落在地面,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彻彻底底呼了出来,胸膛起伏。

“我总感觉,再等下去……”

“我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好像……会变得很可怕。”

第163章

眼前的青年浑身散发阴沉沉的气息,夏油杰闻言顿了一下。

他战术性后仰,眯起眼睛看向五条悟,白毛青年抬起眼皮瞪他:“……干嘛?”

夏油杰感叹:“就是觉得你有那么点……纯真。”

五条悟很不喜欢这个形容,有种被看扁的感觉。

纯真?他?十八岁的他?

意思不就是——他比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嫩很多?

“纯真?”他紧了紧牙根:“你压根就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想再经历这翘首以盼的两年。

盯着那些薄薄的纸面,从字里行间揣测她的经历和心情。

在某些时刻冷不防陷入回忆,一个人脸红心跳、一个人悔不当初,最后只留意犹未尽。

他想把那家伙永远、永远留在身边。

不想再被她随时可能离开的若即若离感折磨,也不想再放任她做个反应迟钝的榆木脑袋。想和她互通心意,想让她正视自己的心情。

想牵她的手,随时都可以牵到,想抚摸她的脸,随时都可以抚摸,拥抱和亲吻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想让她彻彻底底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想回到那些一起上学放学、完成任务的时刻,和她一起在街头勾肩搭背,一站一坐面对面搭乘电车,想和她一起排队等待甜品店的新限定,下雨的时候和她打同一把伞。

想送她很多很多礼物。想看她把自己挑选的项链、手链、外套、围巾装点在身上,就像是戴上了专属于自己的标志物……

这些强烈的、浮光掠影的欲望使他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

他在脑内设想过无数种方式、意外和偶然,条条大路都能通向让她留在他身边的完美结局——即使过程似乎不那么……

圆满。

可能会让她掉眼泪,可能会折断她的羽翼,甚至可能会……

让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失去光亮。

……停。

又开始了。

五条悟晃了晃脑袋,心情沉重而烦闷。

他骨子里有这么糟糕?

搞笑。扯淡。不可能吧。

他不想接受这一点。

耳边被打了个响指,他瞳孔颤了颤,回过神来-

挚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看着他,神情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把他的纠结当回事。

披着袈裟、沐浴在日光里的样子,一瞬间甚至有种玄玄乎乎的神性。

“看见你的表情,其实也差不多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一语令五条悟背脊僵直,他摸了摸破绽百出的脸。

“——没那么恐怖啦。”夏油杰摆摆手。

“其实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吧——曾经在高专的我,在那一段很疲惫、很茫然的时期,心里究竟冒出过什么极端的念头。”

五条悟愣了一下。

夏油杰顿了顿,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尔后他坦然地说了出来。

“——这些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的家伙,真的有必要救吗?”

“——听说有位二级咒术师为了救这些自讨苦吃的胆小鬼而牺牲了。他的命,他的付出……真的有那么值得吗?”

五条悟呼吸起伏,直直盯着夏油杰。

“——盘星教的那一群蠢货真是愚钝至极。守着荒谬的信仰,行着荒谬的屠杀。”

“——好想把他们都杀掉。”

“——这才是真正的‘正义’吧。”

“杰——”

五条悟叫出了夏油杰的名字。

夏油杰的话语戛然而止。

五条悟喉结滚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并不是没想象过这些——

杰的毅然离开意味着他的理念和高专互不相容,他当下的生活令他排斥、甚至厌恶至极,以致于区区友情无法让他继续犹豫和徘徊于此地。

但想象过,又怎么样呢?

他有多少坏念头,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只是不再做任劳任怨的咒术师而已。他只是悠闲地居住在寺庙里,拿钱消灾,替普通人排忧解难。虽然嘴上将普通人们嘲讽为“猴子”,嘴上对他们的生死漠不关心,但在涩谷那一晚,他还是使出全力去解救那些普通人,虽然出发点不那么伟大——

他只是在帮挚友的忙而已。五条悟心知肚明。

所以,杰还是那个杰啊。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乍然清明的眼睛,笑起来:“看来你悟性不错啊。”

他摊手:“日本自古所传播的文化,是‘行动胜于言辞’——不用太在乎一个人内心想着什么、嘴上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他意味深长:“至少目前,你只是个除了给予干巴巴的关心、怕惊动对方以至于不敢进攻、甚至会为自己危险的念头警惕自省的——”

五条悟神情完全放松下来。

“十八岁纯情处男。”

五条悟:“……”

他咬牙切齿:“……你难道不是吗?”

夏油杰笑吟吟:“我乐于是。而你并不。”

五条悟语塞。

“至于你说的那些‘可怕的想法’……”

夏油杰抬头望天,眼神看似意味深长,实际上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如果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有很可怕的占有欲……大概也正常吧?这我就不懂了。”

他建议:“你要不要……去找冥冥学姐付费咨询?”

“反正只要封口费给的足,她一定会守口如瓶。”

五条悟沉默片刻,闷声拒绝:“……还是算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完全想通了。”他说:“想法只是想法,我只要下定决心不付诸实践,就没必要为此焦虑。”

“清楚了这一点就没问题了。”他顿了顿:“咨询就算了。底线之上的事,我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主见来。”

他哼笑一声:“我的主见不见得会很差劲吧——”

“比如没有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待在学校,而是因为感到蹊跷而暗自去北海道蹲守——”

恢复力惊人的白发男高重新意气风发起来:“多亏了我,才没有导致悲剧发生。不是吗?”

夏油杰愣了愣,低声轻笑:“是啊。”

五条悟这家伙自信满满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他也配得上这份自信。

“多亏了你这家伙。”

说实在的,他也开始对将来好奇起来了——

悟和牧野之间,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呢?-

牧野又躺了三天,尔后终于恢复了大半精神。

她靠坐在床上,头发凌乱披散,双眼低垂。

她伸出手,手指收拢,再张开,金光自如流溢,尔后消散。

很好,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此刻她已不在医务室,而是回到了自己两年未进过却仍然干净整洁的单人宿舍——

五条悟三天前嘟囔着什么“医务室的单人床又小又窄还很硬不如宿舍的床舒服”,然后就在硝子趁人之危的谴责目光下,将牧野抱回了他一直偷偷摸摸维持着整洁的宿舍,期间横穿整个校园、惹来一众惊异目光也目不斜视、坦然以对-

起初牧野乍一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地儿的时候,其实稍微吓了一跳。

但白发男高微敞着衬衫、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静音打着游戏,听见她醒来的动静,抬头就邀功似地看过来,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后仿佛有一根尾巴在摇摇摆摆。

牧野立刻心软了。

这家伙明明是在妥帖地照顾她,她应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才对。

但听见她说“谢谢”的五条悟似乎并没那么开心。

他闷不做声盯着她,然后又把头朝向了电视。

片刻后,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牧野一头雾水-

此时五条悟并不在宿舍内,而是又去做任务了。

涩谷一事后,禅院直哉真面目被揭发,虚假的“特别特级咒术师”陨落,禅院家饱受非议、受到重罚,目前甚至有被迫退出御三家的可能性,五条家则相对风头更盛,力挽狂澜的五条悟“最强”的名号在咒术界更加响亮——

派给他的任务也多了起来。

不过他都能轻轻松松应付,只是会花费一些精力、占用一些时间,令他骂骂咧咧地暂时离开宿舍罢了。

此刻四下无人,牧野觉得是时候处理一些正事了。

想起白发男高强调警告她“在我忙完回来之前,不准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哈气模样,牧野犹豫片刻,没有选择回到本丸,而是将一把刀剑召唤了出来——

金光闪烁,银发黑衣、抱着一沓文书的青年冷着脸出现在牧野面前。

牧野和他大眼瞪小眼,而山姥切长义的面色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呃……”牧野微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请坐。”

山姥切长义将凳子抽过来,坐下,在大腿上跺了跺纸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休息得够久啊,主殿。”他扬起下巴,态度不善地寒暄:“看来那天晚上伤得非——常——严重。”

牧野干咳一声,端起水杯,战术性喝水。

“是有点累。”她道:“……这不恢复回来了嘛。”-

那天晚上,所有刀剑全力出动,山姥切长义自然也在。

谁知道他正在结界边缘满头大汗地朝外捞人的时候,朝他运送的灵力忽然中断,他眼前一花被迫回到本丸,有多猝不及防、心里有多不安。

主殿那边……怎么了?灵力消耗殆尽了吗?

她还好吗?为什么没有一起回到本丸?

整个本丸所有被强制传送回来的刀剑都有着相同的疑问和紧张。而当他们看见本应守护在牧野身边,此刻却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躺在回廊上、左腿断折的压切长谷部时,这种紧张则加剧成为了恐慌。

本丸叽叽喳喳、沸反盈天,叹气的叹气,拍桌子的拍桌子,捶地的捶地,喝酒的喝酒,抹眼泪的抹眼泪,但又在牧野预先的警告之下不敢贸然打电话给时政搬救兵——

这种乌烟瘴气的氛围足足持续了几个小时,折算到牧野原生世界,则大概是一天左右。

直到他们感受到徐徐灵气逐渐回到自己身上,并在缓慢增长后,这种恐慌才逐渐消弭。

太好了,主公没事。

但从他们体内那微薄的灵力来看,她可以说是气若游丝,离彻底宕机只差了毫厘。

山姥切长义的担忧就没消失过,坐在唉声叹气的刀剑之间,眉头紧皱。

但担心归担心。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本丸,而他需要振作精神,按牧野交待的计划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事——-

“如果我这次解决掉了‘羂索’的事,按照我的计划,我会和时政交涉,对咒术世界接下来的走向重新进行讨论。”

女孩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此行凶险,假设我出了某些意外……我是指暂时失去了和时政对接的能力,比如……受伤昏迷之类的。”

她在山姥切长义的瞪视下,声音弱了下去。

“就拜托你按照我的规划,代替我和政府进行交涉。”

她拍了拍桌上的纸页,将其滑向跪坐的山姥切长义面前。

“我相信你能做好的——前执行官。”她熟练地扣下大帽子。

面对牧野灼灼的目光,山姥切长义没办法推脱和拒绝。

虽然他非常抗拒牧野的“规划”。

但审神者是他的主人,牧野的命令,他应当无条件遵从。

——即使主人打算做的,是对自己有所损害的行为。

没事的。

山姥切长义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比笑面青江、骨喰藤四郎他们的命运好得多。

主人不会把他从刀鞘中拔出来,然后狠狠插入自己的腹腔。

第164章

算了,不想了,事已至此。

而且主殿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提出质疑呢?

作为刀剑,他能做的事就是尽全力追随主人,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拼尽全力的牧野,会令他感到怜惜和心疼罢了。

山姥切长义扫视牧野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只是单纯的身体虚弱以后,就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直接说正事吧。”他开门见山:“早点交待完,主殿就可以继续休养生息。”

他拿起纸张,看着自己做的记录。

“关于羂索事件的始末,我向时之政府进行了如实汇报——”山姥切长义说:“时政承认这是由于政府规定不够完善,导致对泷泽和之执行制裁行动的审神者没有对其遗体进行处理,使得羂索这类异能非常少见的人物成功钻了空子。”

也就是说,羂索成功卡了时政百年难得一遇的BUG。

他顿了顿:“时政已经修改了文件,添加了规章,确保今后每个暗堕审神者被制裁以后,尸体都会被带走,或是彻底销毁。”

这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牧野笑起来:“真不容易啊——时政会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她挑眉:“不会这就完了吧?”

山姥切长义面上泄露出一丝自得:“由我出马,怎么可能?”

牧野鼓掌拍刀屁:“我就知道,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刀。”

之一。

山姥切长义显然很受用,干咳一声,绷住脸色继续讲。

“而其他新生的咒术世界,也可以得到改变的机会,将羂索卡的这个BUG修复掉。”他说:“但很遗憾,时间线早于目前这个世界的其他咒术世界里,一切已成定局,任何人,包括时政,都没有权力再干涉。”

牧野其实有所预料。

她沉默不语,脑海中闪过她默默无闻待了十年的那个咒术世界。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那里残酷的现状——-

两年前她再度回去拜访之时,那里的东京已成废墟,大批普通人和咒术师在死灭洄游的浩劫中无辜牺牲,幸存者也多是家破人亡。

简直像是经历了一次世界末日。

还好肆虐的咒灵和诅咒师对侵占普通人的资源不感兴趣,不至于产生饥荒之类的大麻烦,只是现代设施被毁得太厉害了,所以新宿决战后的重建工作推行速度很快。

也还好……曾经令她感到痛惜的那个人,靠自己的敏锐、才智和实力,抓到了羂索的破绽,揭开了他的阴谋。

也在最终艰难的决战中获得了胜利——存活了下来,改写命运。

但是他……变得很辛苦。

牧野想到这里,目光恍惚了一瞬。

他是最强,是咒术界的主心骨、定心丸,是永远的当仁不让。

所以在那个“崩坏”的、混乱的世界里,他包揽了很多事情,负责完成那些最困难的任务。

抓住权力不放的烂橘子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因此所有难以定夺的决策,也都会让他过目、思考、下决定。

所以那段时间的他,很忙碌很忙碌——

虽然他照旧声称自己不会累。

牧野回去的那段日子,他少有地空闲了许多,将许多事情都下交给他优秀的学生们去大展拳脚,她也有试着帮他分担工作。

但他和她相互陪伴的那段时间里……他过得到底开不开心呢?

现在想来,他完全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虽然她在他猛烈的攻势下,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心动”。

但她没办法承诺他从此哪儿都不去,只永远留在他身边。

她的指尖仿佛残留着被他在深夜轻轻摩挲的触感,十指相扣的夤夜闪回脑海。

她耳根有点发热,但又觉得心悸。

在那些隐忍欲望的过程中,他是不是……仍然不快乐呢?

她沉沉叹了口气。

虽然她那时势必要离开的决定不会改变……但现在想来,如果能跟他多留下一些愉悦的回忆就好了。

会让那个辛苦的他,更轻松一点吧?-

“又想到那家伙了?”

牧野回过神来:“……啊?”

山姥切长义面露无奈:“主殿每次露出怅然的神色时,基本都是在想那个世界的事。”

“……”牧野摸摸鼻梁:“没办法啊,那个世界实在是太……沉重了。”

“是因为你有放心不下的人吧。”

山姥切长义一语中的,牧野语塞。

山姥切长义冷哼一声:“但你放心,那个崩坏的世界,时之政府不会再多加干涉了,也没办法再干涉——”

“那位悟性超高、竟然能无师自通驾驭灵力的五条悟先生,对于时政的监视相当警惕和排斥呢——一旦时政的侦察无人机被他发现,就会被他狠狠击垮、据为己有。”

山姥切长义托腮,脑中闪过代表那位时政和他交谈的、一直笑眯眯的、心态相当年迈的家伙的嘀咕声。

“好像时政有正面和他交涉的打算。无论是达成某种和解协议,还是对他进行招揽……总的来说,对那个世界应该都是好事吧。”

牧野有点惊讶:“他……这么厉害?”

倒也不愧是他。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山姥切长义摊手:“所以,你想回去看望他的话,可以随便回去,不用担心改变‘历史’——在那个世界,‘历史’这种说法,已经不成立了。”

牧野沉吟:“……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他们不算是平淡如水、分合自如的君子之交。

他很爱她,这毋庸置疑。但他对她表现出的很强烈的、很不健康的占有欲,让牧野即使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心动和思念,却也不敢贸然回去招惹他。

她的一举一动,对于他来说或许都会有其他意义。为了不让他失望和难过,她不能随随便便率性行动。

……或许一旦回去了,就又会折腾很长的时间,才能再次离开。

牧野不得不承认,她对此有那么一点……心理阴影-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

牧野晃了晃脑袋,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

“其他咒术世界,可以得到改变的机会?”她问:“是怎么改变?”

时政需要精准地、影响范围尽量小地精准摘掉羂索卡BUG的机会,要区别于那些任性妄为的历史修正主义者——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

山姥切长义竖起两根手指:“两种选择,目前取决于你。”

牧野愣愣指向自己:“取决于……我?”

“是啊。”山姥切长义哂笑,语气里难以辨别情绪:“是令我相当震惊的提议——时政的家伙们,脑洞还真是清奇。”

牧野的心跳短暂加快。时政又要搞哪一出?

山姥切长义说:“第一种选择与你无关。你可以继续担任审神者——”

牧野拧眉。怎么第一句话就不太对劲?

“找到一个当下正进行到“泷泽和之被制裁”这一结点的咒术世界,由当初行动的审神者去将泷泽和之的尸体彻底销毁——也就是直接精准改掉这个BUG,不产生其他任何影响,再任由世界继续演变,连带着刷新其后所有咒术世界的历史。”

牧野眨了眨眼:“那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将时政带来的影响彻底消除,不做过多干涉……”

她忽然顿住了。

如果咒术世界的结点只从泷泽和之死亡开始刷新——

也就意味着,羂索后续是否会找到其他方式继续实现他的阴谋,尚未可知。

那些世界里也不会有“牧野未来”的存在。

而且……没有牧野的干涉,那些世界中的星浆体事件如何演变,夏油杰是否会再次经历多次重大挫折,最终选择叛逃……也无法确定。

牧野抿唇,陷入不安的深思。

但是,失去泷泽和之全部情报的羂索,应该也不会……像曾经的他那样,能精心设计出那么多圈套吧?

可谁能保证这点呢?

山姥切长义将牧野的犹豫尽收眼底。他知道主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选项的潜在风险,开始交待第二个选项。

“还有一个方案,能规避这些不确定因素,但会带来新的问题——”

牧野灼灼注视他。

“审神者是唯一的存在,其他世界里没有‘牧野未来’这一人物。而现在的主殿,是因为处于独一无二的原生世界,才敢大刀阔斧地干涉这个世界的走向。”山姥切长义说:“如果想将你在这个咒术世界产生的影响保留、刷新到其他世界,就意味着其他世界也必须存在‘牧野未来’。”

听起来相当弯弯绕绕,但山姥切长义找不到更简洁直白的叙述了。

牧野听懂了。

结合山姥切长义在第一个方案里所说的“可以继续担任审神者”,她试图往下猜。

“……我不再担任可以自由穿梭于所有世界的审神者,这样一来,在其他咒术世界里就可以顺利刷新出‘牧野未来’,不必担心她们会在某一个世界相撞?”

山姥切长义点头:“对。”

他难掩焦躁地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不知道主殿听见这个方案,会是什么反应。

是欣喜?还是单纯的震惊?还是极度排斥?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可以允许你进行一次特殊的‘暗堕’,时政不会对你的行为予以追究。”

牧野瞪大了眼睛。

“但从此以后,牧野未来就只是一位只存在于咒术世界里的、可以召唤历史刀剑作为式神的咒术师。”

“……换句话说,你也可以保留你目前所作出的所有努力,但你会付出的代价是——”

“你将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牧野仰天躺在床上,脑袋晕乎乎的。

夏季的黄昏阳光还很炙热,夕阳将地板映成水红色,窗帘随暖洋洋的微风飘荡。

山姥切长义看出了她的虚弱和疲惫,于是让她先好好休息,不必着急作出决定,尔后就果断回归了本丸。

留下一室安静。

其实牧野心里有很强烈的偏向。

但是毕竟是影响无数咒术世界的重大决策,她觉得……再纠结犹豫一下比较好,透彻分析每个选项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以防将来会后悔。

她半张着眼,恍恍惚惚盯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脑袋里浮现那个男人压抑着欲望的浅笑、循循善诱的提问-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是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现在她避无可避,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她能斩钉截铁地说——以后永远不再和“五条悟”见面,也完全没关系吗?

……好像不行。

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爪子在抓挠。

无论是哪个他……

她都不想与之形同陌路。

她不舍得看见他们露出寂寞和忧郁的表情。

但长久的犹豫不决、割舍不下、来回徘徊,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不尊重和玩弄。

明明必须尽早作出决定才可以……

但她现在,最想要什么?最珍惜什么?最害怕什么?

她完全答不上来、选不出来。

好迷茫。

好头疼。

她茫然地抚上自己的胸膛,又揉了揉太阳穴。

认清自己的欲望和真心……原来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吗?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门冷不丁被拉开了——

某个家伙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都记不住要敲门,兴致勃勃地开门就往里冲,丝毫不顾及男女有别。

牧野死鱼眼,转头看过去。

白发男高静静立在门口,一反常态没有兴高采烈地蹦跶着进来,然后“嗷呜”一声扑到她床面上。

他单手推了推墨镜,夕阳洒在他白皙面容上。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巴地开口:“我……回来了。”

牧野有点疑惑,轻轻应声:“……你回来啦。”

她这才注意到五条悟手上托着什么东西——

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底部铺上了花里胡哨的海藻和砂石,水波荡漾。

一只小乌龟正趴在海藻之间,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第165章

牧野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

尔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惊喜:“……它竟然还活着?”

“……”五条悟愤怒道:“你也太看扁我了吧?”

甚至都不打算掩饰一下。

牧野干咳一声:“因为……你后面写的信里都没提这个了,我以为它已经……告别人世了。”

五条悟愣了愣。

小乌龟从水草遮掩中钻了出来,在水里来回游荡。

这家伙……原来有好好看信啊。

他闷声说:“谁叫你每次都回得那么敷衍,我才不想一个人写得事无巨细。”

总有种输惨了的感觉。

他把水箱放到桌面上,大步朝床边走来,像往常一样。

“抱歉。”牧野挠挠脸颊:“我不是故意的啦……我后来确实很忙很忙。”

她摊手:“不然,我是没办法得到这么大的进步的。”

五条悟抽椅子的手滞了一下,尔后叉腿坐了下来。

透过窗帘的缝隙,昏黄的日光晃晃悠悠地落在牧野瓷白的脸上。

他注视着牧野相比以前更沉静的神情,目光里带着松弛的余裕,似乎是经受过很多未知的历练,因而成熟了很多。

但她的双眼,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半垂着,看起来有那么一些困倦虚弱。

像是很久很久都没睡好觉一样。

她……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是过得很辛苦,还是……很快乐呢?

那个男人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们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他很想知道。

想得快疯了。

但杰说得对。他不能把这种疯狂展现出来,不然就完蛋了。

……杰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刚好现在聊聊呗。”他假装云淡风轻地发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两年在忙什么。”

他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试探:“那个世界……有那么多事让你忙吗?”

“不是啦。”牧野摇了摇头:“我没在那里待太久。”

她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得怅然,但被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

……发生了什么纠葛?

他心里一颤。

但牧野选择就此将那个世界一笔带过。她只是自然而然讲述着她接下来的经历:“我在那个世界获得了一些灵感,想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于是就选择了别的方法。”

既然一个强大的五条悟可以帮助她的刀剑快速成长,那么其他强大的对手也可以。

她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我去了其他的咒术世界。”

五条悟愣了愣。

“我接受了保护咒术世界古代历史的任务,顺理成章地去往了那个咒术最鼎盛的时代。”她显然对自己计划很满意:“——很多个平安时代。”

……平安时代?

显然出乎五条悟意料。他幼蓝色的双眼微微瞪大。

她陷入回忆,心有余悸地发出感慨:“说实在的,真的很夸张……在那个时代,咒术师家族百花齐放,各有各的强大。咒灵肆虐、诅咒师横行,帮派势力数不胜数。”

在可以看见咒力的人眼里,那时的整个日本,天色都被强大的诅咒侵蚀,成日沐浴在紫黑色的雾气之中。

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堪比百鬼夜行。

牧野说:“当然,我只是名义上去保护历史而已,本意并不在此——我和刀剑只用小心谨慎、专心致志地完成保护历史的任务,难以匹敌的对手自然就会找上门来。”

比如看穿了他们在跟踪、气势汹汹来算账的咒术师、发现了在暗中偷窥他们的阴谋因而动手灭口的诅咒师、还有即使安安分分走在路上也会猛然撞见的高级咒灵……

由于和时间溯行军的打斗而惊动了感知敏锐的咒术界人物——这种意外更是家常便饭。

掩藏踪迹已然很难,想从群狼环伺中逃生更是难上加难。

咒术世界现代的任务已经是高难度的S级,很少有审神者愿意接手,而咒术世界古代的任务更是困难到无人问津,评级到了罕见的SSS。

只有牧野未来一个人,别有用心地去撞南墙。

她和刀剑们就这样在无数个咒术界的平安时代潜伏、战斗、历练。

起初牧野盯得很紧,一旦发现刀剑们力有不敌,她就会将他们传送回去……但刀剑们骨子里都充满着血性,会在回到本丸后,指着腰间的御守对自家过度关心的主殿投以幽怨的眼神。

“我们又不傻,重伤了会自己跑的。”飞速成长的他们信誓旦旦:“所以,以后每次战斗,请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打个尽兴吧。”

牧野听了他们的控诉,顿时反思自己像个关心则乱、控制欲极强的父母——这么一想就更不应该了,明明刀剑们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辈,要成熟得多才对。

于是她选择尊重他们的意见。

潜入咒术世界、不敌战败、任务失败回到本丸、重整旗鼓、尔后再次潜入咒术世界……

周而复始。每次一去,牧野都会让数十把刀剑一齐潜入,分散开来,各自去寻找时间溯行军——反正他们每次在咒术世界也支撑不了几天,牧野也不用担心会长时间大量输出灵力。

——就这样重复了上百次的任务。

“效果非常好。”牧野扬眉:“经过将近两年的时间,我的刀剑们对咒力的感知已经相当敏锐,也能很熟练地应对各种各样的术式,实力也大幅度提升。”

她觉得她以后可以成为专精于保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专家审神者——虽然时之政府不会搞这些头衔。

她又有点怂怂地叹口气:“虽然……每次任务都还是失败了。”

五条悟喉结滚动,憋了半天,干巴巴地说:“但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可恶。

他怎么就总是不太擅长给予鼓励和安慰呢。

但牧野显然也不需要安慰,她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当然啦,这样还不够。”

恹恹了数日,女孩难得短暂地恢复元气、眉飞色舞,五条悟不自觉扬起嘴角。

“最后三个月,我改变了我所选取的任务,又回到了现代的咒术世界。”

……什么?

这家伙又去招惹其他五条悟了?

白毛男高顿时抿紧嘴唇。

牧野浑然不觉,继续侃侃而谈:“但我其实也还是在钻空子——”

她竖起手指:“我之前得到了一份禅院家的详细地图,圈出了一些羂索可能隐藏的地点。”

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答案,但五条悟对下文隐隐有所预料。

“咒术世界的结界——也就是‘帐’——对于可以自由穿梭于各个世界的审神者来说是无效的。我只需要稍微强调精准度地使用传送,就可以顺利降落在那些地方。”

牧野冷冷一笑:“在第一个世界,我大概尝试了十来个地点以后,藏在暗处窥伺一切的羂索就坐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我离他的老巢越来越近,他很怕我这个陌生的审神者歪打正着找到了他窝藏的地点、撞破了咒术世界崩坏的秘密吧。”

虽然那些与牧野初次见面的羂索并不知道——她已经撞破了这老贼的秘密。

羂索派出数把刀剑,前来对她这个“莫名其妙”闲逛到禅院家深处的审神者进行围剿——于是牧野就顺水推舟得到了和羂索的刀剑们交手的机会。

但影响到咒术世界的历史,是不被允许的——牧野是在装作“保护历史的过程中不慎被这里的诅咒师发现,她为了自保不得已展开了战斗”,因此必须把度把握好。

第一次成功与羂索的刀剑交手后,牧野见打得差不多了,便主动选择放弃任务回到了本丸。

经过这次交手,她非常欣慰地发现,自己阵营里实力中游的那几把刀剑,也足以和羂索派出的几把刀剑匹敌。

说明她的历练有了很好的效果。

那么现在,她只需要补足对于敌情的掌握了。

尔后她又马不停蹄地接受下一次任务,熟门熟路地传送到那几个可能会惊扰到羂索的地方,预料之中又受到了羂索的“欢迎”,于是再次进行交战。

尔后再次放弃任务、退出咒术世界。

三个月,每天重复领取任务、放弃任务,就可以干仗两三次,多的时候可以四五次。就这样昏天黑地、日日无休地重复着操练……直到潜伏在原生世界的短刀们传来消息——

原生世界情况有变,五条悟和夏油杰被困在北海道,羂索在涩谷立下结界,准备大开杀戒。

牧野从麻木的交战中清醒过来,立刻从形式主义的任务中抽身而出,回到本丸短暂地进行休整。

她将近的疲惫习以为常地强压下去,带着实力大增、对羂索已有了充分了解的刀剑们——

胸有成竹、气势汹汹地回归原生世界。

她已经把羂索了解了个底朝天,而在原生世界张牙舞爪的羂索,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定、一定,要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回到这里之前,两年无休……终日都在带刀剑经历战斗?”

五条悟有点艰涩地下了结论。

牧野坦然点头。

五条悟扫视她全身。

所以这家伙……近两年里的每一天,都在大量地输出灵力?

她回归的时候,那副气定神闲、神兵天降的模样,让他误以为她正处于全盛状态。

原来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强撑。

怪不得……她最近一直都那么虚弱。

他喉结滑动,眼瞳轻颤:“你这家伙……有必要那么拼吗?”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她语气里带着歉疚:“其实我除了输出灵力、动动脑子,自认为也没有太辛苦啦……”

她反而觉得她的刀剑们,每天打打杀杀的,时不时还要受个重伤,才更辛苦。

虽然他们好像……很少陷入疲劳状态。

她预先安排狐之助们大量购入的仙人团子等抚慰刀剑们精神的道具,目前还堆积了一大半在仓库里,没有派上用场。

她一直对此有点纳闷。

奇怪。他们精神这么好吗?

所以本质上……刀剑们打得很爽很开心?

怪不得曾经,她本丸的演武场里天天沸反盈天,“欧拉欧拉”的怒吼声就没停过。

她晃了晃脑袋,停止了发散。

“而且,我不知道被我改变以后的世界,危机爆发的时刻是否也会提前……”

她无奈地笑笑:“如果我没能挽回我所制造的蝴蝶效应,我会很愧疚的。”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她已经因为她的心软和疏忽,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耽误了许久时间了。

所以成功从那里离开后,她才会变得更加着急。

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要拼尽全力,早日变得强大。

也只有早日了结羂索,她才能安下心去处理……别的事情。

她又不自觉地垂着眼发呆,身旁忽然传来响动。

刺啦一声,有个家伙动静很大地站了起来。

牧野吓了一跳,目光投过去。

椅子在白发青年身后摇摇摆摆,吱呀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五条悟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床边,他微微垂着头,灼灼看向牧野。

他看着这个将自己的辛苦轻描淡写带过的笨蛋。

看着她亮晶晶的、纯粹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瞳,看着她对她此刻身体单薄得像一片云、令人心生怜惜的样子一无所觉。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

“……怎么了?”这家伙还一脸茫然地问他。

他的心涩涩地疼。

他这两年校园生活过得安安稳稳,除了有点寂寞,也并没有其他的毛病。

他在教室里坐着摇晃着椅子、埋怨她回信回得敷衍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在某个平安时代暗无天日的咒术界、在群魔乱舞的号哭之中……经历着艰难的战斗呢?

他明明是最强啊。

但他为什么……对这家伙的辛苦,无能为力呢?

他雪白的眼睫在墨镜后颤动,而牧野对他的心潮起伏全然不知。

关切地注视着他的样子,像只安心信赖于他的小兔子。

“我……”

五条悟的舌头有种僵住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大包跳跳糖,不受控制。

他反复思考、斟酌措辞,但大脑已然宕机,完全没办法对自己的欲望加以修饰。

最终他耳根发热、一鼓作气、不容置喙地对她说:

“我只是通知你——”

“我打算……抱你一下。”

第166章

牧野怀疑自己是还没休息好,听错了。

她瞬间石化,大脑宕机。

但白毛男高身体力行向她证明她没有听错,而且他的确是下了一个通知——虽然按常理来说,这理应是一个请求。

“什……”

猝不及防,牧野的鼻尖涌来一阵清爽的衣物香气——

五条悟整个上半身都压了过来。

厚实的胸膛与她紧贴,身体和双肩被手臂紧紧桎梏,蓬松柔软的雪白发尖蹭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温热的吐息透过她单薄的棉质睡衣落在她肩头,但墨镜的棱角又冰冰凉凉地戳着她的皮肤。

这种冷热交杂让她不自觉绷紧肌肉。

背后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胛,和五条悟的胸膛一起,从两面挤压着她胸腔里的空气。

牧野被迫扬起下巴,瞪大眼睛。

心跳声骤然加快,和对方的心跳声一起,纷纷乱乱响成一片-

是用力而滚烫的一个拥抱。

和牧野相触的肌肤很烫,在她脖颈吐出的气息很烫,在两人身上洒下的日光也分外滚烫。

她大脑陷入混乱,身体像是要在滚烫中融化,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揪住五条悟的衣角。

五条悟在她肩头来回磨蹭了一下脑袋,深深吸了口气。

久违的橙香味——

是前几天他特意为她买来的、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

两人在一室寂静中几乎静止-

这个令牧野大气不敢出的拥抱似乎没有结束的趋势。

她只好清了清嗓子:“五……”

五条悟的脑袋又在她颈边来回蹭了蹭,她的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但这家伙又半晌没了下文。

只是仍然拥抱着她,脑袋搁在她肩上。

片刻后,牧野只好又开口:“五条学长……”

她被迅速地打断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