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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夜蛾正道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五条悟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晃悠着断掉的笔杆。

又谁招惹他了?夜蛾疑问道:“硝子呢?”

五条悟指了指窗外楼下:“去给低年级做后勤了——他们又在上伤筋动骨的体术课嘛。”

给后辈治疗一次,一千日元起步,硝子最近声称她赚翻了。

夜蛾狐疑地看他:“有这种热闹,你竟然不凑?”

五条悟慢悠悠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都那么弱,全都朝我一起上也没意思啊。”

夜蛾正道一时无话可说。

他觉得五条这小子从某一天开始就变得有点奇怪……或者说,令人捉摸不透。

一个从前除了上课、做任务、搞恶作剧之外不会操心其他任何事的高中生,在伙伴相继离开之后,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开始做起了许多耐人寻味的事——

托他在任务途中到处闲逛物色人才的福,新生数量首次达到了两位数;许多多年前从咒术界隐退的大家族也在五条家的奔走游说之下隐隐有了重返咒术界的趋势,而五条家的这些行动,很显然是出于五条悟的授意。

这些明目张胆的大动干戈搞得高层们如坐针毡,但偏偏五条家没有违背任何规矩,御三家之首的地位也摆在那里,他们没办法进行任何阻拦。

搞什么结构优化?自掘坟墓?视权力地位如粪土?烂橘子们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这小子甚至对同期后辈们的活动都兴致缺缺——“这热闹没什么好凑的”。

白发青年看似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但这种安定显然只是表象。夜蛾正道沉默着盯了他半天,目光落到他晃动的膝盖上,只是叹了口气:“五条……我是想说,作为你的老师,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谈谈的。”

“我能有什么烦恼?”白发男高同往日一样漫不经心地冷哼一声。

“比如……因为独自一人而感到寂寞啊、犹豫啊什么的。”夜蛾说:“青春期有这种烦恼很正常的,不必害羞。”

“……”五条悟脸色发黑,咬牙道:“我现在成熟得可怕。天才总是寂寞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寂寞是伟大的开始……这些道理你不懂吗?可别把‘青春期’这种幼稚的词套在我身上。”

看起来很像起了应激反应的猫。

“好吧,那当我没说。”夜蛾平静道:“但我的确觉得你看起来有那么点焦躁。当然,如果你无所谓,觉得这不需要解决,那就算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拉锯战以男高的沉默和回避结束。

夜蛾正道不再勉强,从腋下拿出几张纸来:“其实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早说啊。”五条悟浑身气息一松,瘪嘴。

“新的特级任务。”夜蛾说:“在东南亚那边,需要你出国一趟。”

五条悟诧异地抬起眼皮。

“这么远?”他问:“一定要我去?最近那位‘特别特级’不是名声显赫、混得风生水起吗?”

和五条家广结善缘的“亲民路线”背道而驰,禅院家这位不知怎么打通了任督二脉、猛然崛起的少主禅院直哉可谓是把贵族阶级主义奉行到了极致——自从他开始活蹚浑水、跃地接取总监部的任务后,极致的拉帮结派、极致的任人唯亲也在同步发生,恨不得某天禅院家直接一家独大、唯我独尊。

五条悟语调阴阳,夜蛾却没斥责他,显然感情色彩与他相同:“他也有特级任务,去北海道。”

就这么巧,两个特级任务,时期几乎重合,且都在外地。

五条悟拧着眉接过夜蛾手中的资料,看了两眼,的确是很棘手的案件。

没看出任何蹊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只是直觉而已,毫无任何依据。

他不确定地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通讯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

在夜蛾正道一头雾水的注视下,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终于开了口:“好吧,夜蛾老师——”

夜蛾抬起眼皮。

“我承认,我有点青春期的烦恼。”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道:“一提到出差就有烦恼了?”

不就是不想出远门吗?这跟把心里的小九九直接摆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

但五条悟漂亮的眼睛真挚地盯住他,却让他额头冒了点汗,难以拒绝。

“……好吧。”他认命的闭眼:“你说吧。”

白发男高却又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在思忖从何讲起,看着自己掌心上那根断裂的铅笔。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令夜蛾微微顿住了。

“——我是真的很强,对吧,夜蛾老师?”-

当然啊。

这是讲的什么话?

但青年看起来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是啊。”夜蛾毫不迟疑地给出肯定:“你非常强,五条。”

是举世无双的最强。

五条悟垂着眼睛,若有所思:“但好像远远不够。”

夜蛾语塞。

“——我还远远不够强,所以对于某些事,知道得越多,就越畏手畏脚,因为知道自己可能招架不住。”

夜蛾有点匪夷所思地看着青年。他白皙的脖颈微微垂着,后背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烦恼吗?五条。”夜蛾忍不住开解他:“你是不是顾虑得太多了?作为一个高中生——”

“一点也不多啊。”五条悟轻声说:“我的‘同伴’们明明承受得更多,相比之下,我反而像是在享福。”

虽然他是“被迫”的。

夜蛾有点听不懂了。

他的“同伴”?

还能有谁呢?硝子?七海?灰原?还是他结识的新朋友?

“但就是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爽。”五条悟长出了口气:“就像在老师你看来,我已经够强了,但我为什么却只能干巴巴地等着同伴们去去解决问题呢?我也想做点什么。”

他想分担同伴们的“辛苦”,但都无从做起,只能抓瞎、干等、眼巴巴地看。

他紧了紧牙根。

“——但所有人都叫我等,态度坚定,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导致我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打搅他们的规划、不敢不……等。”

夜蛾正道终于理解了,同时也略感冲击。

怎么可能不感到焦躁呢?

这个强大的家伙,内心深处,竟然一直抱着这样的不安。

还真是不像他啊。

“很不像我,对不对?”五条悟看着夜蛾,说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可是——我明明也没有对自己失去自信啊。”-

夜蛾正道在五条悟没头没尾的话语中陷入沉默。

五条悟托腮看着他,但也并不指望他能解决自己的烦恼——他自认为这似乎无解。

天才的烦恼总是这么高级。他孤芳自赏地感叹。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什么事——”夜蛾清了清嗓子:“是某些有标准答案的事情吗?”

五条悟微微顿了一下:“……那倒也不是啦。”

“那其实就……无所谓吧。”夜蛾说:“即使是最天才的侦探,在推理案件时,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猜测百分百是正确的。但他们绝不会因此畏首畏尾,不采取任何行动。”

五条悟眨了眨眼。

这……好像也对啊。

“至于你为什么……会……畏手畏脚。”夜蛾正道还是觉得这个词用在五条悟身上非常离谱:“依据我的经验,可能有两个原因。”

“……哪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你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夜蛾正道说:“犹豫不决,当然什么都做不了。”

五条悟摊开手掌,夜蛾心知肚明道:“当然,你不是这种人。”

“而第二个原因是——由于太珍视、太呵护某种东西,导致你太害怕承受做错了决定的后果。”夜蛾正道说:“你怕自己造成了糟糕的结局、也怕自己收拾不了残局,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也就不用承受代价了。”

五条悟听得发起了怔。

“……因为不知道是容错率有多大的事,所以我不会妄加评论。”夜蛾正道说:“但只要你能确保后果可以估量……我觉得冒险进行尝试、遵从自己的判断也没关系。”

究竟是什么大事,会让这家伙踯躅到这种地步呢?他在心里感叹。

五条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而当他能坦然审视自己的时候,成长就会更为飞速。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墨镜后的浅蓝色眼睛在阳光下通透而明亮,像拨云见日的天空。

片刻后,他扬起嘴角,打了个响指。

“我明白了,夜蛾老师——”他说:“总而言之,只要我能为自己的行为给出合理的解释、能够自圆其说、能够弥补我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就没必要强求百分之百的稳妥,对吧?”

夜蛾点了点头。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

五条悟雀跃地蹦了起来。

夜蛾以为他会顺水推舟为了逃脱去东南亚的出差而找借口,自己甚至也做好了给他放水的准备——他还蛮想给这默默焦虑了很久的家伙放个假的,但出人意料,五条悟将那几张任务单整理好,揣进了包里就准备走人。

“……你去做什么?”夜蛾问。

“回宿舍喂乌龟,然后出差。”五条悟伸出手指头晃了晃:“争取早去早回。”

夜蛾诧异地看着他哼着小曲蹦出了教室,还不忘回头对自己抛个媚眼。

“谢了夜蛾老师。”他感慨道:“难得感觉到你是个非常有思想深度的老师啊,毕竟手底下的咒骸都那么蠢。”

“……”夜蛾额头冒起青筋:“快滚。”-

青年哼歌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夜蛾注视着空荡荡的教室外,心里其实有点复杂。

是个比他想象中还要更了不起的孩子啊。

他想。

天才总是寂寞的、寂寞是伟大的开始……这些话倒是不赖。

但他倒是希望五条悟不会感到寂寞,毕竟忍受寂寞,对于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来说,还蛮辛苦的。

他会等来他的热闹吗?

第152章

北海道的旭岳,不少阴寒地带积雪常年不化,夏季傍晚也照旧冷得令人捱不住。

夏油杰当然不是普通人,穿着单薄的袈裟,盘坐在山岩后揣着袖子打着盹,一副安安然然的样子,直到背后一道紫色的幕布自天际降下,嗡鸣声隐隐约约响起,他才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来,穿过荒无人烟的山道,轻轻松松穿透了那道“帐”,进入了禅院直哉布下的结界。

总监部的辅助监督等人应该是守在另一端帐外,无人察觉夏油杰从这边悄然进入。而禅院直哉这家伙正站在里面不耐烦地等着他,眼尾上挑,神情非常傲慢。

夏油杰很熟悉他这种表情——显然禅院直哉装模作样地开始进行任务之前,他又受到了总监部某些小人物的恭维,令他飘飘欲仙。

“看起来心情很好啊,禅院少爷。”他又开始套话:“家族那边又有好消息了?”

禅院直哉哼了一声,眼神却移开了:“也没什么,就是离正式接管禅院家又进了一步——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这种好事?

夏油杰眉梢挑了挑:“我记得禅院家主……啊,也就是您父亲,也就才中年吧,甚至用老当益壮来形容都还太早了。”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发生了别的状况。”

他不耐烦地掏出手里的资料,塞进夏油杰手里:“不该问的事就别问了。”

套话失败,夏油杰耸了耸肩,不多作纠缠-

夏油杰很清楚,禅院直哉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非常诡异,这跟他扭曲的个性密切相关——

本质上,禅院直哉对强者有着敬畏和向往,这使得他对夏油杰有很高的容忍度。夏油杰对高专的厌恶和他立场一致,这也给他对夏油杰的印象加了分。

更别说夏油杰一直替他拿钱办事,在使他家族地位重新回升这方面帮了不少忙。

但禅院直哉对夏油杰的抵触和忌惮也很明显。

慕强的人,特别是像他这样嫉妒心极重的家伙,自然也会对强者的傲慢很敏感——即使夏油杰的傲慢并非故意流露。同时夏油杰对他不入流的手段非常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他外强中干的见证者,他厌恶拿捏住自己把柄的夏油杰,正如他厌恶自己的弱小。

其实夏油杰也有那么点不理解——为什么禅院直哉会疯魔至此,持续采取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来获取名声。

他真的,完完全全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吗?

那可真是太头脑简单了-

阴天的夜里没有一丝光亮,雪山寂静无声。夏油杰伸出手,将数只形态各异咒灵召唤出来,其中不乏他精心挑选的佼佼者。这些发出诡异叫声的咒灵忠心耿耿地朝四面八方散开,去搜寻任务描述中的“特级咒灵”的踪迹。

禅院直哉揣着手在后面看着,一点也不打算参与协助。

他眼神掠过飘出去的几只人形咒灵。它们咒力浓郁,极具压迫感,甚至还具备一点高等生物的智慧,应该是特级咒灵。

“怎么派了那么多厉害的咒灵出去?”他冷不丁发出质疑:“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夏油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以防万一而已。怎么,禅院少爷近来是越来越了不起了,对我的作战方式都有意见?”-

事实上,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以防万一”——

只是羂索拜托夏油杰,希望他在替禅院直哉当枪手的同时,能在这片发生异动的地区顺带搜寻一下宿傩手指罢了。

真是相当戏剧化的复杂关系啊,每当夏油杰在心里梳理状况时,总是会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禅院直哉想早日接过禅院家,干掉那个对禅院家指手画脚的“K”,同时和夏油杰是拿钱办事的关系。而“K”对小少爷过家家似的小打小闹丝毫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改造世界的宏图大业,同时夏油杰与他又是志趣相投的盟友关系。

当然,在牧野提供的情报下,夏油杰知道,“K”,也就是羂索,其实对他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这种复杂关系导致夏油杰时而和禅院直哉和谐共处,时而又和“K”畅谈未来,三个人看似推心置腹,实则都各怀心思。

相比之下,禅院直哉像是最底层的蝉,在他们嘴里只是用来解闷的谈资。

他的心思,夏油杰和羂索两人心里都门清——即使他偶尔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别扭,但夏油杰认为这只是因为他性格阴暗扭曲、喜怒无常,慕强却又善妒。

就比如现在,禅院直哉被夏油杰怼回去后,脸色非常不好看,阴阳怪气地感叹:“你们这些召唤系真是好命,除了动动嘴皮子之外,什么都不用干。”

夏油杰非常清楚他想到了什么,不为他的夹枪带棒感到愤怒,反而笑吟吟地勾起嘴角。

“体术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哦。”他说:“至少,在想要扇别人巴掌的时候——”

“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爽。”

禅院直哉脸色一下变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油杰:“你他妈什么意思?”

夏油杰眨了眨眼,摊开手掌:“没什么意思啊,禅院少爷不要想太多哦。”

不远处的一只咒灵发出了声响,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情况。夏油杰迈步朝那边走去。

“倒是禅院少爷,看起来对我们召唤系有很大恶意呢——为什么呢?”

禅院直哉在他身后握紧了拳-

当然是因为禅院直哉此生从未有过的耻辱经历啊。

某段偷袭未果反被制裁、被囚禁起来的时期。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期,形形色色的男性“式神”对失去力量的他轮番进行嘲讽和凌辱,拳打脚踢更是家常便饭。

他涕泗横流地跪地求饶,抛掉了尊严,但所有欺负他的家伙都不为所动。

最令人咬牙切齿的是,这些式神都听命于一个女人。

一个弱小、奸诈、只是很走运的女人。

就因为运气好,她能趾高气扬地拿下胜利,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对他极尽羞辱。

他回到禅院家后,曾无数次梦到那个女人。

曾经那被鞋跟碾过手指,被她一巴掌火辣辣甩在脸上的刺痛总使会他在午夜骤然惊醒。

那道居高临下、毫无温度、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仿佛还落在他头顶上方。

那是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屈辱和仇恨。

凭什么?那个弱不禁风、一推就倒的女人,凭什么敢那样羞辱他?

又是凭什么,她那么幸运,能有资格掌控那么强大的力量?

而那个贱女人至今还潜逃在外、下落不明,一点消息都没有。

无法复仇的焦躁感充斥着他的大脑。

在成为禅院家主后,他一定要倾尽所有力量找到她,将她带给他的羞辱百倍偿还。

不能就这么便宜她,让她轻易死掉。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把她囚禁起来极尽折磨,辱骂、践踏……他要看她冷淡的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情,逼迫她朝自己摇尾乞怜。

他快要等不及了。

拳头不自觉攥得死紧,禅院直哉眼睛死死瞪向空处,完全陷入自己的臆想中。

直到一声凉凉的呼唤传入他的耳朵,他才惊醒过来。

“……那个,禅院少爷。”

夏油杰正在不远处,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看他,显然有点疑惑。

“发什么呆呢?”他说:“虽然我收钱办事,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缠斗在一起、打得昏天黑地的两只咒灵。一只是他拥有的咒灵,而另一只,则是此次的任务目标。

按照惯例,任务目标应该由禅院直哉来亲手终结——如果总监部在调查中发现任务现场没有禅院直哉的咒力残秽,怎么想都会令人起疑。

“麻烦快点哦。”夏油杰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有种令禅院直哉牙痒痒的傲慢:“早点完事了,结款走人比较好。”

令夏油杰略微有点疑惑的是,被他派出去找宿傩手指的那几只特级咒灵,目前还没传回消息。

这个“帐”有这么大吗?还是地形太复杂了?

抑或是……羂索的情报有误,这里其实根本没有宿傩的手指?

总而言之,等禅院直哉和总监部的人撤离后,他打算留在这里继续查探一下情况。

禅院直哉神色莫测地盯着他,然后一语不发地走了过来-

真是受够了。禅院直哉在心里阴沉地想。

这些拥有力量却分外愚蠢的家伙。

比如这个胸无大志、眼里只认钱的夏油杰,再比如那个脑袋里充斥着可笑的理想主义的五条悟。

他也忍够了。

如果他拥有他们的力量,一定可以做到更多更了不起的事。

而还好……忍耐到今天就结束了。

他脑中闪过那个人的承诺。

——你心心念念的复仇、心心念念的女人、心心念念的力量、心心念念的地位,在这次事件顺利结束之后,都可以悉数拥有。

那个人慢条斯理地说。

“只要你放聪明一点,懂得配合。”

“——等你处理好一切,我自会来收割。”

第153章

夏油杰又打了个哈欠,靠在披满积雪的松树下,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远处加入战场的禅院直哉。

他派出的特级咒灵“岐御船”,已经将任务目标——另一只陌生的特级咒灵踩在脚下。

暗沉沉的夜色中,战场一片狼藉,烟尘和雪雾尚在空中飘飞。

如果不是要把那只特级咒灵拿去给禅院直哉交差,他还挺想把那陌生的丑八怪吞掉的。

因为特级咒灵也是稀罕物啊。他想,他遇见的特级咒灵本来就不多,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加强战力实在是太重要了。

远处的禅院直哉心满意足地踏入战场,摩拳擦掌,而拥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岐御船,不需要夏油杰多余的指令,也主动识趣地退开。

虽然从它流露出的情绪来看,它不怎么看得起这个凭空冒出来夺食的家伙。

禅院直哉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巨兽,神情莫测,五指成爪,青色的光芒在手中汇聚。

夏油杰遥遥看着他抬起手,朝地面砸出耀眼的光团,眉目在底光下略显森然。

异变陡生。

夜幕朦胧的视野中,那只瘫软在地面的咒灵突然暴起,而禅院直哉反应不及,只直直僵在原地。

一声闷响,那只咒灵埋头冲刺,硕大的头颅重重撞向禅院直哉胸膛。

糟了。

夏油杰瞳孔骤缩,朝战场疾速冲过去。

甚至连闷哼都发不出来,黑色人影被轰然击飞出去,噼里啪啦砸断了几棵巨树,身形被密林遮掩-

岐御船反应很快,一声怒吼,朝突然起身的咒灵迎上去,两者转瞬间又交战几个来回。

那只咒灵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刚刚那一下突袭已用光它力气,不多时又被岐御船一脚踩断身躯,重重倒在雪地上。

地动山摇,这只特级咒灵彻底委顿在雪地中,失去声息。

夏油杰几步赶到它身旁,确认这家伙这下已经彻底死掉了,神色凝重。

岐御船在他身侧发出含混的低哼声,像是在表达委屈,又像是在致歉。

“……不怪你。”夏油杰脸色阴沉:“是这家伙比想象中狡猾……是我太大意了。”

树林里没了任何动静。夏油杰转头望过去,没有迟疑,又急匆匆朝禅院直哉消失之处追去。

虽然禅院直哉这小子死不足惜,但他如果意外死在了这个时候,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如果夏油杰在现场留下的痕迹被调查出来,就会被卷入这一事件,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加害者,没办法再和咒术师阵营保持进水不犯河水的中立。

而但如果不能像往日一样,靠禅院直哉来强行善后,他又很难凭一己之力把自己的咒力残秽消除干净。

他木屐深深浅浅踩在积雪中,穿行在树林里,路过那几棵被人体硬生生砸断的粗壮松树,心里预感越来越不好。

手电筒的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丘上-

在那儿。

……是晕了?还是死了?

岐御船留在他身后,夏油杰大步上前,朝毫无动静的禅院直哉靠近。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家伙紧闭的双眼,乌青的嘴唇,和满脸的血污。

靠。

……不会……真死了吧?

夏油杰俯下身,紧皱眉头,朝禅院直哉的鼻下探出手指。

电光火石间,一道刀鸣清啸响起,黑夜中一道白光从禅院直哉身后射出,直直朝夏油杰刺来。

他一惊,匆忙旋身避开。衣帛撕裂声响起,刀刃在他腰际划开一道口子,刺破皮肤。

他朝后迅速退开,有人从雪丘中破雪而出,而适才还昏迷不醒的禅院直哉,已好端端地一跃而起,大喇喇闪到了一边。

夏油杰站定,腰间刺痛,隐隐渗出血腥味。短暂的僵持下,他用手电筒照亮了不速之客的模样。

一个身材略显较小的青年,穿着西洋军装,白发,身上还挂着积雪,皮肤白皙,神色毫无温度。

他手上攥着一把肋差,刀锋染上霜寒,显然已埋伏多时。

他直直对着夏油杰,背脊挺直,看上去是个练家子。

夏油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和牧野的“式神”同一种风格的人物。

但……他是牧野的人吗?

虽然他还没亲眼见识过,但从牧野过去提供的情报看来,这家伙很可能是羂索的人——羂索侵占了牧野某位同行的身体,并获得了他的“术式”。

夏油杰神色冷沉,把手电筒的光移到禅院直哉身上。

这家伙正在姿态风骚地擦拭脸上造假用的不知名红色液体,神情里全身洋洋得意。他捋了捋衣领,眼神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什么意思呢,直哉少爷?”夏油杰慢条斯理地发问,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清现在的局势。

羂索的式神、禅院直哉……

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他们联合起来设的“局”?

白发少年不发一语,而禅院直哉呵呵一笑,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你不是很聪明吗?猜不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岐御船发出警戒的咆哮声,夏油杰余光朝后瞥去,黑漆漆的松林间,数个黑影从雪地里徐徐直立起来。

他们外貌、着装各异,手里皆持着出鞘的刀剑,眼神冷漠而嗜血。

危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夏油杰。

果然如此。

——是对他蓄谋已久的围猎。

而他为了找宿傩手指而派出的那几只特级咒灵……他现在完全失去了感应和控制,恐怕是已经被这些家伙偷偷逐个击破了。

真是令人肉疼的损失啊。

阴风刮过,前后左右皆是敌人。夏油杰抬头张望一眼,融于夜色的幕布将整片荒凉的山野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

“别想着溜。”禅院直哉嘲讽道:“信号被屏蔽,空间被扭曲,‘帐’也在你没察觉的时候立了多层——‘他’的结界术,可不是轻易能碰瓷的。”

他扬起下巴:“你逃不掉了。”

他?

羂索?

啧啧啧,看这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样子。

夏油杰眯起眼睛、毫不客气:“你懂特级咒术师吗?你了解特级咒术师吗?你一个花钱买地位的弱鸡,有资格指指点点我的结界术水平?”

禅院直哉怒不可遏上前:“你他妈——”

白发少年低低伸手,拦住了他。

“不要意气用事,禅院少爷。”他冷静地说,似乎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温度:“他是在故意激怒你。”

禅院直哉已悻悻收回脚,少年却仍毫无情商低继续点破:“你和他产生正面冲突毫无胜算,而一旦他抓住机会挟持了你,对我们来说情况会很麻烦。”

摆明了说他是个添乱的累赘。

禅院直哉脸色青红交加,夏油杰噗嗤一笑:“看来哪儿都轮不到你说话啊,垃圾。”

没给禅院直哉开口的机会,夏油杰眼神飘到白发少年的身上。

“怎么称呼你呢?‘K’的……某位式神?”

少年平静开口:“骨喰藤四郎。”

一听就令人刺骨生寒的名字啊。

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夏油杰转头,岐御船已被众多刀剑团团围住。他们中有夏油杰眼熟的身影,也有他陌生的人物,但气场都和牧野的刀剑截然不同,周身散发咒力紫色的气焰,肤色苍白,眼中蒙着一层阴翳。

全都散发着特级咒灵的威压。

和形单影只的他乍一对比,实在是压倒性的战力优势。

看来是势必要将他在今夜拿下了。夏油杰心下冷笑。

羂索的目的很好猜——他迟早要换掉自己终将被磨损殆尽的躯壳,去寻找新的身体。

牧野也提示过了——他对自己的咒灵操术很感兴趣。

只不过现在想来,有一点还是考虑得太浅了。羂索现在身体的保质期是“十年”,不代表他就要隐忍蛰伏十年,但他们完全没想到羂索动手会这么早,毕竟这家伙一直是个老谋深算、忍辱负重的形象。

而且看起来,夏油杰明显还有利用价值——帮他一起寻找宿傩手指、和他一起给高专添添乱。

也对,羂索本就不是个能轻易被算准的家伙。

看来一场生死鏖战……避无可避啊。

心跳陡然加快,夏油杰肾上腺素飙升,背后渗出冷汗,紧张感和兴奋感交杂。

八、九、十……目前只出现了二十三个堪比特级的“式神”,密密麻麻围在他身边。

这是羂索的极限?不太可能。

该不会……他对自己实力的估量,是派出二十三个式神就稳操胜券了吧。

夏油杰不着痕迹握紧了拳。

纵使他今天单枪匹马,胜算不大……

但他可不打算让羂索轻易地赢下这场战斗。

他拥有的咒灵,总数超过四千个,而特级咒灵在他近日的刻意积累下,也已经有了数十个。

“你们该不会觉得……二十三个人,就够用了吧?”他挑起眉梢,看向神情冷淡,摆开架势的骨喰藤四郎。

骨喰藤四郎声音仍然很冷静,既不回应他的挑衅,也不主动嘲讽。

“这是‘那个人’的安排。”他说:“我们只负责拼尽全力地战斗——”

“他应该是觉得够用吧。”他淡淡地说,仿佛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也无所谓战斗的胜负。

夏油杰嗤笑一声,眼睛微眯,心中熊熊火焰燃了起来-

是啊。情况很不妙。夏油杰对此心知肚明。

来吧——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拼尽全力、进行好不遗憾的战斗吧。

殊死一搏……他能有多少胜算呢?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

他平平无奇、初现端倪的童年、校园里冷冷清清的阴雨、无数个他阴沉沉吞下的咒灵球、他近来救下的那两个无辜而可怜的小女孩的笑容……

那个湛蓝的水族馆、那趟改变他和同伴命运轨迹的旅程、天内理子发自内心的笑容、打开他心扉的黑发少女令人心安的双眼……

脑中最后闪过某个家伙张扬而欠揍的表情。

太仓促了。他想。

无论是今夜的战斗,还是那时的离别。

他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的挚友一面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清晰地响在了雪夜里,摸不清来向。

“二十三个?当然不够用咯。”

夏油杰眼睫一颤,猛然顿住。

那人赤裸裸地挑衅:“二十三根蜡烛,应该‘呼——’的一声就全吹灭了吧。”

“还不够我们塞牙缝哦。”

第154章

夏油杰顺着声音来源倏然转过头。

继夏油杰后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禅院直哉。

他脸色骤变,却没办法准确找出声音来源,慌乱地朝四处张望,咬牙切齿道:“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被派出国做任务了吗?

而且……夏油杰不是和五条悟闹掰了吗?为什么五条悟会来这里救夏油杰?

难道,一切都是骗局?

该死的。

骨喰藤四郎眼神一动,也面无表情抬眼望去。

一个修长人影遥遥站在东南角的小山丘上,双腿岔开。

夏油杰把手电筒转过去,照亮他的样貌。

他眼神凝住,片刻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果然是这家伙。

竟然是这家伙。

白发青年戴着墨镜,神情云淡风轻,双手插着兜,黑色制服匀称服帖,衬得他宽肩窄臀、身形修长。

“很意外吗?”五条悟歪过头:“我也没那么傻吧。”

夏油杰哼了一声。

“好吧。”他轻声说:“这次我姑且承认是我傻。”

“这还差不多。”

五条悟从山丘上蹦下来,大步朝这边走来。

围住夏油杰的刀剑转身望向他,横刀拦住,没有让道的意思。五条悟视若无睹,直直朝阵列里深入,对着挡他道的家伙,抬脚就是一踹。

砰的一声,对方勉强用刀抵挡卸力,却仍被逼退数步。

五条悟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踹,气氛剑拔弩张,他目光不闪不避,嚣张地掠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家伙,顿在禅院直哉身上。

那杀意凛冽的目光仿佛在说——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像一只老鼠被鹰隼锁定,禅院直哉不由自主头皮发麻,僵硬地立在原地,一时大气都不敢出。

但五条悟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那笑声像一道耳光重重甩在禅院直哉脸上,他血液上涌,脑袋发蒙。

五条悟在夏油杰身边站定,转过身,眯起眼,看向表情仍旧毫无波动的骨喰藤四郎。

“最后再向你确认一次——”他抬起下巴。

“现在,你们还觉得二十三把刀,就足够了吗?”-

很强烈的非人感。

这是骨喰藤四郎,和其他沉默的刀剑带给五条悟的感觉——当然,他们本来也不是人。

只不过他们的气质情绪,和牧野的手下们差了太多。

曾经和牧野相处的时光,再加上这两年来送信需要,五条悟已经和牧野的很多把刀剑打过交道了——恶作剧层出不穷的鹤丸国永、笑眯眯却能用三言两语激得他醋意大发的三日月宗近、打扮得时尚漂亮的加州清光、一对上他就龇牙哈气的压切长谷部、还有点心做得还不错的烛台切光忠……他们忠心耿耿陪伴在牧野身边,生活得阳光又快乐。

而眼前这些家伙呢?死气沉沉、双目无神,即使被他一脚踹飞,也都不打算开口说两句话。

用“死士”来形容,应该要比“手下”更恰当。

禅院直哉显然也觉得目前局势非常不利。他一声不吭,只是将期盼的目光落到骨喰藤四郎头上,指望他能应对当前的局势改变决策。

情况有变,不如……掩护他直接撤退吧?

一旦打起来,输了,他的下场毫无疑问会很惨烈。

今天本来只是为了拿下夏油杰而来——但现在情况超出预期,五条悟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还要硬着头皮上吗?

该死的。他咬紧牙根。羂索不是对自己的结界术很自信吗?怎么没察觉到五条这家伙的潜入?

还是说……他早早就守在这里了?-

骨喰藤四郎没有因为五条悟的挑衅而表现出任何不愉,也没有任何动摇。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刚刚对夏油杰说出的话:“不知道够不够。但到目前为止,‘那个人’的指令并没有更改。”

“那个人”。

而不是“主公”。

他岔开双腿,握住武器,身体低伏。

刀剑铮鸣声此起彼伏,周围的刀剑也都蓄势待发。

五条悟摘下墨镜,两眼在黑夜里发出莹蓝的光,冷冽逼人,唇角一丝冷笑:“那就不废话了。”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与夏油杰相接。

两人默契交换眼色,神情变得严肃-

很蹊跷。

如果是为了夺取夏油杰的身体而来——无论怎么想,羂索都不会再让这二十三名刀剑继续强上。

派出更多的增员破釜沉舟,或是就此撤退从长计议,才是更好的选择。

难道他……还有别的图谋?

但多说无益,抓紧时间从这里突破出去,才是最关键的-

咒力的冲击波在山野中此起彼伏地炸开。数个黑影在大地震颤中迅猛飞窜,穿梭在山林间,躲避余波。

山巅的积雪被簌簌震落,黑夜里咒力的光波五彩斑斓,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位刀剑和夏油杰召唤的数只特级咒灵激烈交战,一时战况焦灼。

两个穿西洋军装的刀剑双双朝夏油杰猛冲上来,衣装一黑一白,夏油杰能认出他们——应该是名为“髭切”和“膝丸”。

但和牧野身边出现的那两位同名刀剑不一样,他们神情冷漠、不带一丝笑意,眼里毫无战斗的痛快,眼角带着青黑色的阴翳,一招一式有着拼尽全力的疯狂。

夏油杰敏捷地朝后退去,眼看两把刀将刺入他胸膛,早已埋伏好的咒灵轰然从旁突入,如一块巨石将髭切和膝丸掀飞,接替了夏油杰的位置,继续进行激战。

夏油杰有了喘息的空挡,目光瞟向角落里鬼鬼祟祟朝战场外逃去的、禅院家的少爷。

他发出一声嗤笑-

五条悟一动起手来,永远都轰轰烈烈、风风火火。

青色、红色的炽热光球不间断地从手心砸出,战场上地动山摇。有不慎被巨大咒力流击中坠地的刀剑,但也有刀剑敏捷地躲过每次攻击,试图近他的身。

显然是徒劳的。不顾一切砍向五条悟的刀刃,只能徒劳停在他身侧毫厘之外,即使用力到刀身颤抖,也不能再前进一寸。

五条悟拳脚带着劲风挥出,将骨喰藤四郎等围攻他的刀剑击飞,而这些灵敏的家伙受到重击,顺势朝外飞出,转瞬又隐入了风雪中。

这些家伙对他来说远远算不上危险,但很麻烦。

五条悟啧了一声。

和普通的特级咒灵不一样,这些家伙太聪明,完全不会被野性和冲动支配。他们知道自己已和五条悟正面对抗到极限时,就不会再恋战,而是敏锐地退开,躲藏起来,由下一个人接替他们的进攻,跟他打起了车轮战。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这些家伙就是在拖延时间。

羂索一定在搞事情。

“靠。”他低骂了一句。

干脆施展一发吟唱完整的“茈”,把这崎岖的山林地形轰为平地,让这些烦人精无所遁形。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苍蓝色的双眼视野清晰,但所望之处皆是一派混乱。“杰跑哪儿去了?”

“这儿呢。”

气定神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五条悟回头一瞅。

披着袈裟的黑发青年飘在他身后,身侧一只章鱼状的巨型咒灵众多触手在徐徐摇摆。那些狰狞的触手间还死死圈住了一个人——

禅院直哉被严严实实地捆住,衣衫凌乱,从头到脚动弹不得,甚至连脖子都被几根触手死死勒住,面色涨红,双眼暴突,看上去气得不轻。

嚯,是个好主意。五条悟扬起了眉。

夏油杰冲空处扬声道:“我说,骨喰藤四郎,别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拿禅院家少主的命来交换。”夏油杰朝狼狈不堪的禅院直哉伸出手指头:“你们撤退,我们离开。如何?”

五条悟慢悠悠地抬腿,皮鞋尖死死压住禅院直哉的胸膛,这家伙呼吸更加急促,惊怒交加。

但和咒灵们激战的刀剑们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五条悟拧起眉毛。

“喂——”

他嗓门极大,震得夏油杰揉了揉耳朵。

“没听到吗?”五条悟咆哮:“再不停手就把这位‘特、别、特、级、咒、术、师’撕票了——”

斜斜一道黑影飞来,却不是朝着五条悟和夏油杰。

糟了!

猝不及防,五条悟转头,瞳孔骤缩。

噗嗤一声,刀锋刺入肉体,夏油杰迅速指挥咒灵闪开,但已经来不及。

禅院直哉的胸膛被拉开一道豁口,血水汹涌流淌。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凭空突袭他的人——

骨喰藤四郎一击得手,又迅速向后撤退,落在了雪地上。

五条悟一时失语,死死盯着骨喰藤四郎。

少年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优雅地立在雪地中。

他的肋差今日第一次被喂上了滚烫的鲜血,刀刃闪着寒光,血水顺着刀身滴落。

他说:“这是刚刚收到的新命令——”

“禅院家的少主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他又展开了架势。

五条悟眯起了眼睛。

“我们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要尽全力,拖住你们。”-

傍晚的涩谷同往日一样喧嚣拥挤。

亚洲最大的十字路口处,人群像层层叠叠的海浪,临近步行街的区域更是水泄不通、寸步难移。

醉醺醺的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着顺人流推搡,往前挪动。

冷不丁的,男人肩头被狠狠一撞。

“嘶——”他皱起眉头,怒上心头:“谁啊?长没长眼睛——”

一位小个子青年抬头看着他,神情平静温和。

青年戴着黑色口罩,从眉眼来看非常年轻,皮肤白皙,穿着兰色和服,脚踩木屐,和这年轻潮流的街道格格不入,气质古典优雅。

无人察觉的阴影之下,他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背,皮肤却衰老龟裂,蔓延出可怖的皱纹。

这人看起来非常好欺负。男人眯起眼睛:“喂,你这家伙,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吗?肩膀都给我撞坏了,应该给我赔偿吧?”

“唉,算啦算啦。”他同行的女伴拍了拍他的肩:“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这里真是又挤又热,我们还是快走啦……”

青年眉眼弯了起来。

“对不起。”

女伴的手骤然悬在了男人肩头,而男人也没有朝青年做出任何回应。

他们的瞳孔,在听到青年声音的那一瞬间,就迅速涣散了。

青年将男女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发出指令。

“跟着我。”

一男一女木然地开始挪动,安分地紧缀在青年身后。

青年开始继续行进。

在拥挤的人潮中,他几乎是毫无顾忌地大肆向前走,和周围的路人频频发生碰撞,不停引起公愤。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有暴脾气正欲发难,一声清亮的命令又在喧闹中响了起来,不容置疑。

“——跟着我。”

所有听见指令的路人瞳孔骤然失焦,同那对年轻男女一样,行为变得机械,接二连三地团团跟在青年身后。

青年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十个人。

五十个人。

一百个人。

涩谷繁忙拥挤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壮观的奇景——整整一条街的人不知不觉井然有序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其中的人形形色色,花花绿绿。

而这支队列还在迅速拉长、人数持续增加。

他们跟在某个青年身后,摇摇晃晃朝前行走,不知要去向何方,黑压压的一大片。

这种异常的浪潮引起了对面街道人群的注意。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边是否在进行什么活动——还是在进行游街仪式。

直到青年,从某个瞳孔失焦的街边小贩手中接过了喇叭。

他慢悠悠地朝向整个涩谷中央街,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

繁华的街道灯红酒绿,高楼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的人群令他心情分外愉悦。

他加大了嗓门,将喇叭的音量拉满。

“先生们,女士们,麻烦听我说,从现在开始——”

又有上百人将目光转向了他,他弯起眼睛。

“请全都跟上我的步伐哦。”

第155章

整个结界只剩下空荡荡的平原。

山丘被夷为平地、树林被尽数摧毁,满地都是倒塌的树干和断桩,雪雾和烟尘徐徐自上空飘散。

一发完整吟唱的虚式·茈火力巨大,几乎吞噬了整个结界内部。天地震颤,地表被摧毁,露出嶙峋的裸岩。

自此,刀剑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掩护。

夏油杰立在结界中央,禅院直哉僵冷的身体躺在他脚边。

他眼神落在身前岿然伫立、活动筋骨的五条悟身上,震撼之余,心情复杂。

许久不见,这家伙……越来越强了。

五条悟是“最强”这件事,早已无人质疑。而更令人敬畏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所有人都无法丈量,自己和他的差距,最终会有多大。

夏油杰想起牧野信里同他的闲聊。

这家伙目前还没有领悟属于他的“领域”——牧野酱说过,他的领域具有绝对无法动摇的统治力。

完全体的悟……会是他想象不出来的“唯我独尊”。

他稍微有点能理解了——羂索不想把事情拖下去,或许也有这一层考虑在。

二十三把刀剑无所遁形,在漫天飞雪里显露身形——他们有的被茈波及,受到重创,甚至肢体都被轰炸残缺,捂着创口自地面强撑起身体,而有的运气稍好,躲闪及时,在某些遮蔽死角逃过一劫,伤势并不严重。

但很显然,气势大伤。

这层层叠叠的严密结界,本是为了困住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却也成为了这群刀剑无法逃离的囚笼。

羂索还真是心狠手辣。

五条悟看着纹丝不动的结界,啧了一声。

这种束缚类的东西,果然还是没办法靠蛮力打破——虽然能量代偿应该会让羂索那边吃不少苦头。

夏油杰有点纳闷:“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样都撼动不了结界,那你是靠什么办法跑进来的?”

五条悟嘿嘿一笑,转着手里的墨镜:“那家伙设立结界之前,我就从藤原小姐那里找来了任务资料,提前在这里蹲守了……”

他干咳一声:“虽然结界设立之时,小小发了个呆,没反应过来,错失了出来阻止的最佳时期。”

烦死了。他心里发起了牢骚。都怪牧野那家伙,到现在都不回归,也不好好报个平安,搞得他蹲守的时候一无聊就开始想她,回过神来,严严实实的结界就已经建好了。

说到那家伙……他喉结滚动,心下一沉。今日事发,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她如果此后知道了消息……会是什么感觉呢?

他和夏油杰,能解决掉今天的麻烦吗?

羂索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们面前的不远处,裸岩之上,一个人影缓缓从地面爬起,嘴里呛咳出黑紫的液体。

骨喰藤四郎断了左臂,创口出流淌着紫血,他发丝披散、衣衫破烂,忍受着浑身剧痛,但仍旧面无表情。

五条悟眯起眼睛,扬起下巴。

“喂,差不多了吧。”他说:“让你的主公打开结界,不然你们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把刀,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听见“主公”两个字,骨喰藤四郎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我已经说过了。那个人的命令是——哪怕战死,也要把你们留在这里。”

五条悟皱起眉头。冥顽不灵。

所有存活的刀剑也都苟延残喘着从地上站起来。

膝丸撑着太刀,勉强起身,他的目光落到身旁。

他的兄长髭切静静躺在地上,残缺的身体上盖满了雪,闭着眼,神情安详——

在刚刚茈的强烈冲击到来之时,髭切朝他扑了过来,勉勉强强护住了他。

但他的兄长,也因此死去。

那残破的尸身于紫光中变幻,化为一把满身疮痍的太刀。膝丸垂下眼睛,笑容复杂惨淡。

所有存活的刀剑将目光静静落在髭切的刀身上,像是在无声哀悼,尔后又沉默着将目光移开。

“我们拼尽全力,死在你们手上,其实也好。”

骨喰藤四郎喘息着,向五条悟吃力地竖起肋差:“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反正对他们来说,执行他们不想执行的命令、遵从他们不想遵从的“主人”、眼睁睁看着手掌染上罪恶的鲜血,亦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拿这群生无可恋的家伙没办法,五条悟咬牙,攥紧拳头。

谁……谁管他们死不死啊,又不是牧野的那群宝贝刀剑。

重要的是,他现在想尽快离开这里。

忽然,骨喰口袋里的手机嘀嘀作响。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这里有信号?”五条悟和夏油杰见状拧起眉,也开始掏兜。

“刚刚没信号,现在恢复了。”

“谁干的?”

“废话,肯定是羂索啊。”夏油杰扬扬下巴:“没看见人家是想打电话吗。”

电话放在骨喰耳边,他面色平静地听了片刻,尔后瞳孔震颤。

他眉头紧锁,嘴唇被咬出血色,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恢复了漠然。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

“是那个人的电话——他想跟你们直接交流。”

“他想,我就要照做吗?”五条悟冷哼一声,气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把电话扔过来。”

一个抛物线,手机到了五条悟手中,他一看,竟然还是视频通话。

五条悟板着脸举起手机。

“啊……有点黑呢,五条同学。”那边的家伙慢悠悠地说:“可以让我看清你的表情吗?”

五条悟冷声道:“要求还挺高。有事就说,能不能别整这些没用的废话?”

夏油杰叹口气,把手电筒亮起来,杵到五条悟下巴下面,给他打了一道幽幽的面光。

姑且先忍忍。

“可以了。”对面的人看起来很满意。

这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次见到羂索使用的躯壳——也就是泷泽和之的面貌。不过青年仍戴着黑口罩,只露出眉眼,白皙的皮肤显得很年轻。

青年披散着长发,穿着兰色和服,身形瘦小,似乎是静静坐在夜幕下,听筒里风声呼啸,五条悟他们分辨不出他身后的环境。

“你们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羂索笑吟吟地:“今夜我收到消息,说五条同学出现在结界中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应该不止吓了一大跳吧。”五条悟唇角扬起来:“是气得要死才对吧?”

夏油杰和他一直在虚以为蛇,他期待的两人友情破裂、皆孤军奋战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想要冒险一搏,顺利获取夏油杰的身体的愿望也是痴心妄想。

羂索的神情看起来没有波动,但也没有立即说话。他布满裂纹、皮肤还在不断碎裂的手指在膝上点了点,远处隐约传来惨叫声。

他终于开了口:“啊……确实让我感到很生气呢。”

听到动静,五条悟面色一变:“你在干什么?”

羂索弯起眼睛:“在做让我心情变好的事。”

五条悟死死盯住他,手机被捏得死紧。

羂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来是可以不闹这么大的——就让夏油先生乖乖把身体给我使用,不好吗?”

他声音转冷:“但你们非要玩什么挚友情深、演什么无间道。何必呢?只会让我迁怒、伤及无辜啊。”

今天二十三把刀剑的长时间显现已然加速了他身体的腐烂,他已经不能,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等,也再等不了多久。

破釜沉舟,成败就在今晚。

他打了个响指:“打个商量好了——今天我的损失太大了,一定要赚点什么东西回去。而你们可以考虑牺牲什么……”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五条悟身后的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沉默不语,与他冷凝对视。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对面抬高了手机,调转了方向,向他展示自己满意的杰作。

五条悟呼吸一滞,眼瞳缩起。

羂索正站在某个宽阔的平台上,朝下俯瞰——

下方是由于遥远而窄得像丝带一样的涩谷街道,却黑压压挤满了人,像在举行一场热闹而盛大的游行。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衣着各异,人群朝外延伸,直到画面之外,像是长满杂草的田野,绵延没有尽头。

涩谷霓虹灯闪烁变色,这吞噬黑暗的人潮人海却安静到诡异。五彩斑斓的广告牌被染上不祥的紫红色,星星点点的广告屏上,明星艺人的笑脸模糊而扭曲。

寂静的涩谷之夜,虔诚地抬头望向镜头的、成千上万的路人,脚下青色的符文自路面升起,笼罩了一整个街区,紫色的幕布如液体粘稠地自天际泼下,合拢成巨大的囚笼。

听筒那边传来五条悟咬牙切齿的警告声。

“羂索,不管你想做什么,你敢乱来就死定了——”

寂静的涩谷上空,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人影。

他们周身飘着紫色的气焰,面无表情,气势阴沉,手中紧握着刀鞘。

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蝼蚁,被阴霾遮蔽的眼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上百把刀剑,被羂索全数召唤而出。

看见众多悬浮在涩谷上空、足以建立一支强劲的小型军队的刀剑,五条悟终于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来到他们这边的只有二十三把刀,原来是把所有存货都押到涩谷了。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把东京给掀了吗?

羂索长袖下的手臂已经被裂纹占满了,他能察觉胸腔、腰腹的皮肤也在发出喀拉的声响,像塑料壳在被刀片一点点划开。

原来凌迟的痛,也不过如此。

但没关系。

他从胸腔里发出轻叹,看着屏幕那边难掩怒意的五条悟、神情冰冷的夏油杰,脸上是志在必得、略显狰狞的笑意。

“好好考虑吧,两位同学。你们会选择——”

“牺牲你们二位的生命,还是——整个涩谷的数万条人命?”-

藤原惠工位上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藤原惠刚刚和高层通报完情况,火速冲了回来。她神情紧绷,迅速接通电话。

“抱歉,姑姑,刚刚你的手机占线,所以打了座机。”

电话那头的藤原愁声音冷静:“调查完毕——结界的边界北至JR涩谷站北侧轨道,东至明治通西侧,南至宫益坂北侧,西至涩谷川,按照涩谷通常人流量估计,结界内大约包含三万人到五万人。”

他顿了顿:“考虑到羂索在使用咒术强制聚集人群,实际人数可能比五万人更多。”

藤原惠的手在桌面紧握成拳。

“另外,由专攻结界术的咒术师判定,此结界强硬地被设定为“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但结界内外网络和通信正常——羂索甚至在暗网平台开启了直播,试图最大限度扰乱公共秩序,并制造普通人的恐慌。”

藤原惠闭了闭眼。

毫无疑问,涩谷在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危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到。根据情报,羂索的咒术能通过声音精神入侵施术对象,控制效果和咒力差有关——目前我们会通知二级及以下的咒术师暂时远离结界周边,并确保手边有能立即阻隔听觉的道具,确保关键时刻可以防止被羂索精神控制。”

她一面说,一面操纵鼠标,用特殊浏览器打开了暗网中某个流量较大的平台,标题言简意赅为“SHIBUYA”的直播间赫然在列,她将直播点开。

画质极低,模糊可见满目闪烁的霓虹灯,和街区上黑压压的沉默人群。

人群朝屏幕外延伸无尽头,所有人神情木然而虔诚地抬头朝屏幕望过来。

已经有观众在直播下兴致盎然地发问:Any parades or religious events in Shibuya today(今天涩谷有什么游行或宗教仪式吗?)

无人知晓。

开播十分钟,观看人数迅速上涨,目前已有两千人。

不比合法的主流视频网站,这种见不得光的平台使用者数量不多,但一旦今日的视频后续在网络上传播、流通,浏览量将不可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里的直播不是他们想断就能断的。

藤原惠挂掉电话,顺手夹起平板电脑,接入直播界面,急匆匆往外走,总监部的辅助监督也都朝外疾行,大院中横横竖竖停着数十辆公务车。

刚刚和五条同学通过电话了——他目前被困在结界里,还在想办法出来。

所有一级咒术师都已经联络并就位了,唯一一位还能自由活动的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还在赶来的路上……

至于另一位销声匿迹已久的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她神情一黯。连联络途径都没有,这位没办法纳入计划考虑范畴。

根据五条同学的叙述,近来声名鹊起的“特别特级咒术师”禅院直哉已死在了结界里,也就是说……那位诅咒师有着能和特级咒术师对抗的实力?他也是特级?

怎么办?

够用吗?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高层的电话,藤原惠边走边接通。

“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人和引发骚乱的诅咒师联络上了吗?对方是谁?”

老者的问题像连珠炮似地砸来,藤原惠一一应答:“目前人员基本已部署完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这位诅咒师名叫羂索,目前除了五条悟之外,没有人能和他接触和交涉……”

直播里忽然有了动静,沸沸扬扬。

所有人对着屏幕,木然地张开了嘴。

他们接二连三地发出了声音,机械地、响亮地叫嚷着两个名字。

“五条悟。”

“夏油杰。”

“五条悟。”

“夏油杰——”

藤原惠怔然盯住屏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周围在同步观看直播、监视情况的职员和咒术师们骚动起来,他们互相张望询问。

“……什么情况?”

“夏油杰?那个从高专退学的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的事,和他们有关?”

“不会是……那个夏油杰干的吧?”

随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嚷,直播的镜头在摇摇晃晃地移动,随后,一个神情麻木的路人的脸在屏幕上放大。

他目光涣散,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乞求:

“五条悟,夏油杰,救救我们——”

“把你们的命,交出来吧。”-

藤原惠的车赶到了明治通附近,她下车,匆匆忙忙与自己的侄子会合。

穿着纯黑制服、身形修长的高中生静静立在通天的幕布之前。他的袖子已经被挽了上去,白皙的手臂汗水涔涔,手上攥着弓箭——显然已经尝试过了强行突入结界。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来,神情还算冷静:“姑姑。五条学长那边……怎么说?”

“还在想办法。”

藤原惠声音紧绷。

还在想办法,意思就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办法。

她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我已经被高层打电话骂过一通了——说什么对面要两条人命,那就给。无论怎么想,都比眼睁睁看着直播里超过五万普通人接二连三血腥自裁要划算。”

“再说了,那个夏油杰本就是叛逃的诅咒师,用他的命换,我们毫无损失。而五条悟虽是五条家的支柱,当世无可替代的六眼,但为了大局,牺牲也算是荣耀……”

藤原惠听到这里就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

划算个屁。荣耀个屁。一堆没脑子的烂橘子懂个屁啊。

今夜已经死了一个特级咒术师——虽然是个含金量有待商榷的“特别特级”。要是举世间仅存的四个的特级咒术师又死掉两个……那么就只剩一个九十九由基,和一个“离开”的牧野未来,有希望能和羂索抗衡了。

而且,五万人,是羂索的筹码,承诺兑不兑现,也是他说了算。五条悟和夏油杰死掉后,羂索会不会反水无休止地朝咒术界索取东西,抑或是肆无忌惮继续他的屠杀,很难说。

藤原愁显然也思考不出解法。他眉眼罕见地发沉,低头看向平板——

镜头中对于血腥毫不遮掩,有一个路人被羂索控制着,手中拿着球棍,朝四周冷漠以对的路人疯狂挥砍。

肢体与金属狠狠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血肉在画面中飞溅,又一个人血肉模糊地倒下。

这毫无人性的家伙,罪该万死。

他牙根紧咬,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愤懑,抬手朝结界张弓搭箭。

一发带着青色气焰的箭射出,却只能徒劳地在帐壁上撞出火星,不能撼动结界分毫。

藤原惠从画面上挪开目光,心里一阵阵发沉,汗已经浸湿她全身,但她想不出一点办法。

捏在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看着来电显示——“五条悟”。

希望是好消息。

她接通了电话。

“五条同学,精通结界术的咒术师已经在紧急赶往你们那边了。”她声音发涩:“你们……怎么样了?”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嗯……我和杰还在想办法。但说实话,我和杰的结界术也不差,而且我还有六眼协助观察,即使你们这边的咒术师赶过来,一时半刻也很难解除束缚。”

“而且,我已经用六眼差不多摸索清楚了——强行破坏结界的能量代偿大概率会被羂索转移到涩谷的上万人身上——他一个人支撑的结界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承受我和杰轮番的全力轰炸。”

藤原惠说不出话来。

“直播我也在看。”他说:“这家伙手上在持续不断地制造命案,罪该万死。”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但眼睁睁地看着超过五万人就这么无辜死去,肯定也不是办法。”

“但烦就烦在,即使我和杰照做了,这家伙也不见得会信守承诺……”

语气中终于带上了遮掩不住的焦躁,指甲无意识敲击手机外壳的声音传了过来,藤原惠听得心惊了惊。

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竟然有认真地考虑过“交付自己的生命”。

“……请不要这么做,五条同学。”她焦急地劝止:“这样也没办法满足那家伙无止境的欲望,只是一步步在踏入他最终的圈套。”

她看着画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街道,声音惶然:“一定、一定会有办法……”

“这点我当然知道……”听筒那边传来叹息,但已说不出更多有意义的话。

藤原愁旁听这一切,试图冷静地闭上眼睛,竭力进行头脑风暴,攥住弓箭的手指用力到发抖。

周围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也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他们互相共享着手机界面,注视着屏幕,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血淋淋惨死在涩谷街头,咬紧牙关,发出咒骂。

问题是……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真的,除了坐以待毙,没有别的办法吗?-

急得大脑像是起了雾,恍恍惚惚的燥热间,藤原惠的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拍。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有一道金光从背后照耀过来,将她的眼睛刺得虚虚闭了起来。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失语。

她背脊僵直,甚至不敢回头确认,害怕是自己在绝望之中出现的幻觉。

但周围驻守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都在潋滟夺目的、照彻黑夜的金光中回过了头。

尔后是一片哗然,像石子投入了水面。

她的侄子藤原愁,也怔怔然转过了头,望向了她的后方。

紫色的眼瞳罕见地摇荡起来,映出一张久违的清秀面容。

“放轻松。”

有人在她藤原惠耳边轻声安抚,声音温和得像山间的清泉。

瞪大双眼,滚烫的热意冲上藤原惠的鼻头和眼眶。

真的是她……

她回来了-

“抱歉,稍微……有点点晚。”那人有点自责地说,从发愣的她手上轻轻接过了手机。

屏幕显示,与五条悟的通话还在进行中。

她的情绪在周遭所有人压抑沉闷的气氛中,柔和平静到格格不入的地步。

她注视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沉静,像一片包容万物的海。

长出一口气,她冲着电话那头屏住呼吸、大脑宕机的家伙轻声说:

“但总而言之,五条学长,你们的办法——”

“终于赶回来了噢。”

第156章

藤原惠终于转过了身,怔怔盯视着面前的女孩。

牧野未来亭亭立在她面前,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装束——一身红白色的正统巫女服,袖袍宽大,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裙裾飘扬,像一朵盛开的红山茶,小腿白皙纤细。

她的黑发被绾起,暗金色的蝶羽流苏流光细碎,细长的鬓发从面颊垂下,齐整的黑色刘海盖住了细眉,眼神松弛从容,唇角扬着几分弧度。

她离开了整整两年,杳无音讯,却在这个危机爆发的夜晚从天而降。

她的眼神,朦胧之间好像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一如从前。

感慨只在片刻,危机刻不容缓,藤原惠定了定神,强制自己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开口向牧野汇报情况,像两年前多次合作时那样:

“目前的情况是,一名叫‘羂索’的咒术师凭空出现,通过精神控制集结了超过五万普通人,并在涩谷设立了结界……”

牧野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我差不多都了解完毕了。”

藤原惠愣了一下,她顺着牧野扬起的下巴看过去,遥遥的夜色里,有一道黑影自高楼间闪过。

“我在这边……一直留了眼线。”牧野简单解释,尔后直入主题:“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目标很简单——”

她抬头,望向面前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通天幕墙,声音发沉:“要阻止那家伙的无差别屠杀。”

“但是这道‘帐’……目前没有任何咒术师能强行突入,也还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

藤原愁在两人身侧沉声开口:“五条……学长他们,至今还被困在北海道。”

“啊,我知道的……他们被关在北海道。”牧野眼神瞟向手里还未挂断,却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所以他们二位,即使顺利从帐离出来,也没办法及时赶到……啊,除非某个家伙还记得施展某个瞬移咒术所需要吟唱的两百字咒文。”

牧野试图开个玩笑,松快一下氛围,可惜听筒那头的人仍旧一声不吭。牧野转头环视了一圈,辅助监督和咒术师在这片场地集合,人数不少,但似乎都拿现状毫无办法,将注意力投向了她身上,神态各异。

还真是从前从未享受过的殊荣啊。

他们中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探究。有的带着希冀、有的半信半疑,还有人的眼神……绝非善意。

她垂下眼睛,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

即使在这种危难的时刻,即使羂索在众目睽睽之下滥杀无辜、犯下滔天罪行……却还有人对她抱以“恶意”。

也许是因为她是“通缉犯”,也许是因为……他们中有人和禅院家,甚至直接和禅院家背后的那家伙串通一气。

真是烂透了,咒术界这堆心怀鬼胎的家伙。

如果没有五条悟这样的人存在,岂不是彻底完蛋了?

她眯起眼睛。还想让他和夏油杰赴死?想都别想。

好啊,羂索。

你以为你今晚出其不意、稳操胜券。你以为除了五条悟和夏油杰,没有人可以阻挡你。

你以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那么就让我来点醒你,你是多么——荒谬可笑-

“我能进去。”

牧野的声音云淡风轻,藤原惠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她……她在说什么?

她是什么意思?

她能进去?这可能吗?

而且……她能进去,就等同于扭转局势吗?会不会只是徒劳赴死……

藤原惠忧心忡忡,迟疑委婉道:“但即使能进去,你也不一定可以……”

“我可以。”

牧野言简意赅地打断她。

她笑了一下,笑意泛着冷,像宝刀的锋刃泛起的寒光:“现在也只能靠我了,不是么?”-

藤原惠终于确定了,相较于两年前那个温和、低调、几乎看不见棱角的女高中生,现在的牧野,的确变了很多。

她看着牧野定定注视着结界的、鸽血红一样的眼睛。沉着、冷静,还带点微不可察的……野性。

两年不见。她……经历了什么?

气质变化如此惊人。

藤原惠被她展露的危险锋芒所震慑,沉默了片刻,眼一闭心一横,下了决定:“好,牧野,那就拜托……”

“……等一下。”

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声音,透过扬声器,显得有些急促。

牧野滞了一下,举起手机,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