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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盘腿坐在雪地上,两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寒气。

虽然他体魄强健,但穿得单薄,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难免还是会觉得冷。

除了骨喰藤四郎,所有刀剑都已经战死——被他和悟一一收拾、亲手裁决。

现在雪地上零零散散躺着二十二把刀,外加一个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等死的骨喰藤四郎。

夏油杰又打了个哈欠。

但还是没办法。他们出不去。

刚刚已经急过一轮了,使出了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也出不去,再加上悟用六眼探查出困住他们的帐很大可能存在“能量代偿”的问题,蛮力的使用可能会加剧涩谷普通人的献祭速度,他干脆就原地坐下来了。

反正急也没用。

他看着白发男高原地慢悠悠打着转,朝总监部那边的职员打去了电话,讨论陷入胶着,还嘀咕着什么“即使他们俩交出小命,羂索也不可能乖乖收手”。

夏油杰扬起眉毛,慢条斯理地插话:“……我可还没答应要壮烈捐躯哦,你要舍己为人可别带上我。”

当然被陷入沉思的五条悟直接无视掉了。

他手机举在耳边,站在帐的边缘,垂着脖颈,不知道听到什么,整个人忽然完全僵住了。

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夏油杰察觉到他气势骤变,狐疑地抬起眼皮:“悟?”

还是纹丝不动。

片刻后,这家伙忽然冲着电话响亮道:“……等一下。”

夏油杰吓了一跳,盯着他,只见他将手机举到面前,又开始无意识地来回踱步。

“先……视频一下,视频视频视频。”他连续地按动屏幕,开口催促:“你先别轻举妄动,先冷静听我说。”

……搞什么啊?

五条悟视频的请求一直被拒绝,听筒那边好像有个模模糊糊的女声在说话。

“……什么?我不急?”五条悟“哈”地冷笑一声,又顿了一下,试图将语调平缓下来:“我当然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你以卵击石去送死。”

……谁要去送死?怎么送?

夏油杰拧起眉毛。

五条悟又听了一会儿电话,尔后仰头望天,胸膛起伏了片刻,才又恢复了冷静,冲着电话里安抚道:“你、你先冷静下来……你即使能进去,进去以后又能怎么样?我跟羂索这边的二十三把刀交过手,每把都是特级咒灵的实力,你的刀剑的实力跟他还差得远,连火拼的资格都没有……”

刀剑?

夏油杰听着,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缩起来,手指在膝上攥紧。

难道是……牧野?

“是,我知道那是两年前。”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难道两年的时间就能让你们脱胎换骨吗?你们的差距不是短短两年的问题……唉我说,你这家伙两年不见,现在怎么这么倔?”

似乎又被强硬地怼了回来,五条悟的鞋尖在地面重重一踹,几把躺在地面的太刀不慎被他踹飞了出去,斜斜插在岩石上。

远处靠着帐的边界,奄奄一息的骨喰藤四郎,勉强抬起眼,看了看强忍暴躁的五条悟,又看了看远处那几把遭受无妄之灾的太刀,沉沉出了口气,却毫无办法。

“既然你可以进出结界,那你……你想办法过来,把我们带出来不就好了?谁要你送充电宝?现在是手机没电的问题吗?”

男高怎么劝都劝不动,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把手机凑近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十。

“送、送充电宝也行。”他声音变弱,尔后又强硬起来:“总而言之,你别犯傻,不要逞英雄,不要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往里面冲,先商量商量对策……那家伙是真的心狠手辣,而且每一把刀剑都强大到你无法想象……”

“牧野?牧野未来?……喂?”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将手机拿到眼前,嘀嘀声非常清晰——电话被挂断了。

“靠。”

他一脚重重踹上紫色的幕墙,天地又震荡起来,但结界纹丝不动。

他面朝结界,深吸口气,静了半晌,又原地徘徊起来。

“我要出去才行,得赶快出去。那个冥顽不灵的笨蛋……”

夏油杰在身后无可奈何地呼唤他:“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悟,五条悟。”

五条悟终于朝他转过了头,夏油杰呼吸一窒。

正面朝向夏油杰的那张脸,比刚刚又苍白了几分,眼底布满血丝。

夏油杰心下叹息。

“牧野酱不是个贸然托大的人。”他安抚道:“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今天的危险度不同以往,谁能估量情况有多糟?”五条悟声音艰涩:“而且这一年她几乎没怎么联系过我,我也从来不知道她如今的情况。我只知道,如果她的实力和两年前差不了多少,去找羂索单打独斗,跟蚍蜉撼树没什么区别。”

他紧盯着夏油杰:“难道……你就更了解情况吗?她联系你的次数多吗?”

夏油杰迅速摊手撇清关系:“当然不。这一年里,牧野酱也没怎么联系过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所以说啊。”五条悟牙根紧咬道:“让人怎么能放心?”

“即使下定决心要做出牺牲,那也要牺牲得有意义才对。不是吗?”

气氛凝滞,夏油杰无话可说,两人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一道金光冷不丁在他们身后亮起。

远处的骨喰怔怔抬起眼。

五条悟倏地转身,眼神死死注视那道光芒,但看清那光线中显现的银发青年后,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哟吼——好像成功吓到你们了?”

鹤丸国永安稳落地,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尔后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白金色的羽织与铠甲。

“……你来干什么?”

五条悟眉头紧锁:“听我说,你们刀剑的当务之急,是劝你们主公别犯傻……”

鹤丸国永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来——给你们带野外应急物品啊。”

鹤丸从大口袋里一件件地开始掏东西:“充电宝、毛毯、羽绒服、热饮、能量棒、啊,还有几串烛台切现做的仙人团子……”

挺好。夏油杰非常配合地两手撑开袈裟,将鹤丸扔过来的东西一一兜住,五条悟直接被无视,冷着脸杵在旁边,眼睁睁看他们过家家,却毫无办法。

扔完东西,鹤丸甩了甩发酸的手,手按着腰间的太刀,朝四处张望了一下。

“嚯。”他看着满地的刀啧啧摇头:“真惨烈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死物的刀剑,似乎有点惋惜,缓缓踱步,巡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骨喰藤四郎面前。

五条悟一头雾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看着,却忽然有点发愣。

骨喰藤四郎缓缓抬头,与这个陌生的、生龙活虎的鹤丸国永相对视。

鹤丸国永脸上笑意不变,看起来似乎温和无害,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牧野的刀剑体内没有咒力,只有灵力,因此包括五条悟在内的咒术师,无法准确衡量他们相比于其他咒灵或咒术师,实力究竟是强是弱。

但是骨喰藤四郎不一样——只有刀剑之间才能感觉到的强大压迫力朝他当头罩下。

他强硬地杵着脖颈,抬头回视,脸色却更加苍白。

鹤丸俯身,静静地注视他片刻,而骨喰盯视他良久,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露出了今夜第一次微笑,带着些微的释然和痛快。

鹤丸挑起眉:“看起来,你很相信我们啊。”

骨喰沉默片刻。

“也只能相信你们了。”

他倚靠在角落,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

“诶,不要信得这么勉强嘛。”

鹤丸意有所指,朝怔然凝视他的五条悟那边瞥去一眼,直起身来:“拭目以待呗。”

“……”五条悟看着他举起手,比了个六,摇晃了一下。

“有什么需求再打我电话吧。”鹤丸笑眯眯地:“不过,最好还是不要骚扰我——我也好久都没有心无旁骛、酣畅淋漓地战斗过了啊。”

骚扰?五条悟上前一步:“等——”

金光闪烁,银发青年就这样猝不及防消失在三人注视之下。

五条悟徒劳垂下手臂,所有疑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脑中百转千回,心跳逐渐加快,转身朝骨喰藤四郎开口,语气生硬:“喂,在你眼里……那家伙很强吗?”

而骨喰只是闭目养神,完全不打算理会这个宰掉他众多兄弟性命的大魔王。

五条悟得不到回答,悻悻对着地面沉思。

这合理吗?短短两年,鹤丸国永强大到连羂索的刀剑都会忌惮、露怯?还是单纯只因为现在的骨喰已是强弩之末?

难道……牧野真的经历了很多他想象不到的事?实力突飞猛进?

五条悟百思不得其解,磨了磨牙:“喂,杰,你怎么看——”

他没得到应答,回头一看,夏油杰又靠着帐盘腿坐了下来。

——手里捧着正在充电的手机,横屏。

五条悟:“……”

“怎么看?”夏油杰老神在在,指了指手机:“还能怎么看,看直播呗。”-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涩谷盛大而诡异的集会中,无辜的路人一个接一个像傀儡一样木然倒下。

覆盖数个街区的巨大符文在地面亮起红光,被众人的血液和怨气浇灌,越来越闪耀灿烂,诡异的血雾在拥挤的街区中弥漫、升腾,朝血色的天空涌去。

羂索闭目轻嗅,托腮,看上去颇有余裕。

很好。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

惹人讨厌的小子们,一定正在风雪中无能为力地瞪着这里,怒火中烧吧。

活该。

你们的确应该为自己的冒犯和挑衅咽下苦果。

既然你们没有赴死的勇气,那就做个见证人吧——为这个世界走向新的篇章而拍手喝彩。

他已经开始想象,整个活祭仪式结成之后,东京会迎来怎样的剧变,人类将如何逐渐与咒力融合,他的理想将如何朝前大步迈进——

血色的夜空忽然传来一声空鸣,羂索悠闲点地的手顿了一下。

众多漂浮在空中的刀剑也闻声转头。

羂索眯起眼,审视地瞟向半空。

一道金光在阴沉的夜空中绽放开来。

羂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骤然顿在那里。

在那道刺目的、滚烫的金光中,一个人影徐徐浮现。

一个久违的面孔出现在羂索眼前。

女孩眼神明亮而犀利,似笑非笑,发丝和裙裾在风中猎猎飘荡,带着羂索从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压迫感——

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降临于他的领地。

第157章

羂索抬头,紧紧盯视自半空中落下的牧野。

她徐徐落在羂索所坐的天台之上,布鞋在灰尘上沙沙作响。她脚下是荒凉的水泥地面,背后是阑珊的霓虹,发丝随风翩飞,姿态从从容容。

她朝遥远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里瞟了一眼——适才还在疯狂砍杀的路人们已经停止了行动,复又呆呆立在原地,只剩浓烈的血腥味从人群中缓缓弥漫开来,甚至飘到了她这里。

说明羂索此刻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在她身上,无暇再分心操控他人。

光是正大光明地进入了结界,就把这家伙吓得不轻啊。牧野心下一哂。

羂索沉默片刻,嘴角扬起弧度。

“牧野小姐,竟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回到这个世界?”

他扬眉:“是你狼狈逃离的时候,侥幸没被判定为‘暗堕’,尝到了甜头?”

他看着自己身边立在地面、尚在直播的手机,意味深长道:“可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哦。”

牧野闻言也笑起来:“你还不明白啊。”

“看来以一己之力篡改咒术世界走向的羂索大人,本质上其实也不大聪明哦。”她慢条斯理:“只是很会耍滑头、钻空子而已,才勉强苟且到了今日。”

羂索在她的冷嘲热讽里收起了笑容。

“看来,你全都知道了。”

关于他所做的一切。

很蹊跷。他不动声色地思索。

使用泷泽和之身体的多年间,他自认为藏得很好,没有露出任何踪迹——他已冷眼旁观过无数个审神者来到这个世界、傻乎乎地维护着已经被他暗中扭曲的“历史”,而没能察觉任何异样。

只是第一次遇见了牧野未来这样一个大张旗鼓改变历史的审神者,他才使用了“K”这一身份出面警告,但也没有暴露任何踪迹——五条悟两年间的暗中调查丝毫没有进展、夏油杰和他虚以为蛇多日也没能得到有效情报,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而牧野即使能通过审神者的能力,前往其他咒术世界进行侦查,也不应该在短短两年内,就能抽丝剥茧查到他身上。

他不紧不慢:“但那又怎么样?我没有违背任何属于你们的‘规矩’,全凭自己争取罢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

牧野歪过了脑袋,笑得明媚:“那你也猜猜,我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到底怕不怕‘暗堕’,到底有没有忌惮什么,到底有没有——违背所谓的‘规矩’呢?”

羂索眉头皱起,神色阴沉。

什么意思?

她不在乎这些?

那她为什么不会暗堕?

这个女人——到底凭什么?

牧野扬起下巴,和他无声对视,互不退让。

僵持片刻后,羂索哼笑一声:“牧野小姐的言下之意是——今天你势必不会让步咯?”

“啊,其实还有的谈啊。”牧野扬眉:“取决于今天,K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有的谈?羂索笑意不变:“说来听听。”

“如果是想夺取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性命——不可能。”

“如果只是想泄愤、疯狂屠戮普通人——不可能。”

她的眼神落到遥远的地面,那个被庞大人群踩在脚底、灼灼发亮的巨型符文阵法之上。

“如果是想以活祭的能量,建立某个庞大的诅咒,对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更不可能。”

羂索眯起眼睛:“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能做什么?”

牧野堂堂道:“留下你的临终遗言。”

羂索:“……”

他垂下眼睛,慢悠悠站了起来。牧野目光掠过他露出的手背,看着他皮肤上如干涸地皮一般的令人发麻的裂纹。

这家伙……今晚应该是殊死一搏、破釜沉舟了。

泷泽和之的身体,看上去应该撑不了多久。

不出她所料,羂索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跟牧野小姐过家家、浪费时间了。”

他手臂展开,幽暗的紫光从掌心朝四面射出,那些站立在众多楼顶之上的刀剑,接二连三朝牧野转向,刀剑发出嗡鸣,眼中射出凶光。

气氛阴森可怖。

“来吧,牧野小姐。”他笑眯眯地:“就由我,再一次痛痛快快地送你离开。”

他在两年前星浆体事件露面之前,就观察评估过牧野的实力了——

比起泷泽和之拥有的刀剑,牧野作为审神者,可以说是弱得可怜而可笑。

区区两年而已。

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冲着他大放厥词?

她以为她能阻止一切、做救世主?

她需要为她的狂妄,付出代价-

羂索脸上的轻蔑清晰可见。

被危险气息团团包围,牧野轻笑一声。

羂索在她意味不明的笑声里顿了一下。

他狐疑看着牧野从容不迫地闭上眼睛。

金光从她指尖流溢而出,飘向夜空。

大大小小的金色光点在暗红如血的天幕中亮起,相互映照,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无数刀剑自耀眼夺目的金光中浮现。

他们和羂索周身布满阴沉气息的刀剑截然不同,周身沐浴在金光下的刀剑神色轻松、气质自然,看起来与健康、活泼的人类无异。

羂索眯起眼睛。

他是诅咒师,他的刀剑也化为了用咒力来维持的式神,力量强弱是用咒力来衡量的。

但是牧野的刀剑不一样。

他只能凭借泷泽和之的记忆对灵力进行粗浅的感知和判断,仅此而已。

因此,对于用灵力维持的刀剑,他只能隐隐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却无法准确估量他们的实力强弱。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

现在的牧野,和两年前的她相比,给他带来的威胁感,截然不同。

进步飞速。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

羂索能感到身体的刺痛感更加强烈,裂纹从外侧向里渗透蔓延。

他不信牧野区区两年,就能赢过他。

他抬起手。

牧野扬眉相对。

开战!-

夏油杰再一次打了个哈欠,披着毯子,斜眼瞟了瞟神色紧绷、盘腿而坐的白发男高。

五条悟看着直播,完全听不清画面远处互相对峙的羂索和牧野在说什么。

他皱紧眉头,将手机凑得更近,但凑得再近都没用——他的六眼并不具备顺着网络信号爬到镜头那边的能力。

镜头捕捉不到咒力维持的式神,但能捕捉到牧野刀剑的实体——他能看见忽然之间,上百把牧野的刀剑从天而降,浩浩荡荡。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他喉结滑动。

片刻后,牧野动了。

她迅速朝后方楼层间隐去,而羂索朝前猛追,众多刀剑开始挥刀劈砍,一时画面中火花四溅、刀光凛冽。

开打了!

五条悟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观察战局。

看着看着,他觉察到了不对劲。

“……奇怪。”他怔怔然自言自语。

夏油杰把脑袋凑了过来:“怎么奇怪?”

五条悟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丁点,但紧接着变得分外古怪和复杂。

“这些……这些家伙——”

“表情也太轻松了吧?”-

一次倾尽全力的对砍过后,听命于羂索的鹤丸国永被震得虎口渗血,朝后倒去。

他踉跄几步,调整重心,再次抬头时,神色变得阴沉。

对面牧野的鹤丸笑吟吟地也降落下来,摇晃了一下腕骨,挽了个刀花。

“看来今天,我注定要大仇得报了。”

羂索的鹤丸国永紧抿嘴唇。

鹤丸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两年前你宰我跟杀猪似的,现在反过来了,感觉真爽。”

星浆体事件时,他在山林里巡逻,猝不及防被这冲出来的陌生鹤丸国永偷袭,仓促之下没能扛过几个回合,就被这出手狠辣的家伙砍成重伤,还好御守救了他一命。

他心情舒畅,展开双臂:“我的进步这么快,是不是狠狠吓了你一跳啊。”

“不只是这样吧。”鹤丸国永哼笑一声。

鹤丸挑起了眉,双手持刀,朝他疾冲过来,两人再次开始了激战。

兵戈相交的铿锵声尖利而响亮,气喘吁吁间,鹤丸国永咬紧牙关,若有所思地盯住鹤丸。

“而且你……看起来对我非常了解。”

他的一招一式,对面的鹤丸都像是早有预料、应对自如。

——像是已经充分研究过他了。

怎么做到的?-

这场阵仗极大的战斗,在一番激战后隐隐显出结果。

羂索的一期一振,被牧野的一期一振逼得节节败退。

羂索的山姥切国广,被牧野的山姥切国广砍翻在地,暂时丧失战力。

药研藤四郎、压切长谷部、烛台切光忠……

每一把刀剑,都被牧野的刀剑稳稳针对、压制。

仿佛牧野这边,对羂索他们了如指掌。

轰炸声此起彼伏,东南西北各处建筑物都被战斗波及破坏,结界上方烟尘四散,火光四溅,找不到一处安定的角落。

羂索一面迅速在街道楼层间穿梭,一面神色阴沉地观察上方浩浩荡荡的群战。

前方牧野被三日月宗近稳稳搂在怀里,极速在楼宇间穿行、闪躲,羂索的咒力没有一发能命中。

很显然,她用了羂索此刻最厌恶的方法——消耗战。

因为她知道,等刀剑彻底分出胜负,或是等羂索的身体支持不住,她即稳赢。

羂索冷嗤一声。

他又一发咒力激射出去,将牧野前路的水泥柱打断。天花板失去支撑,稀里哗啦倒下,三日月宗近避让不及,猛地撞了上去。

在遭受冲击之前,他紧紧护住怀里的主殿,以防她被尖锐物和重物伤到。

巨响之中,钢筋水泥噼里啪啦倒下,将他们笼罩。

还没来得及从废墟中爬起,重振旗鼓,铺天盖地的光柱从烟雾之外密密麻麻激射而来。

三日月宗近旋身挡在牧野身前,举刀劈砍,挡住所有攻击。

电光火石间,羂索已如子弹一样极速冲了上来。

三日月宗近迎面缠斗上去。

牧野从废墟中起身,朝后谨慎地移动。

一时间,羂索和三日月宗近迅速地过了数个回合,但三日月隐隐显出颓势。

终于,三日月不慎露出破绽,羂索蕴含巨量咒力的一掌即将狠狠劈上他胸膛,他瞳孔骤缩,闪避不及。

观战的牧野眼神一凝。

下一瞬间,金光一闪,三日月宗近消失在羂索面前。

羂索一掌虚虚打在空处,看着迅速将三日月收回本丸的牧野,露出冷笑。

“瞧瞧你这样子,牧野小姐。”他面露不屑:“像个只会拖人后腿、操闲心的保姆。”

牧野形单影只立在他面前,随着他朝前踱步而往后退,天台边缘近在咫尺。

见牧野不答,羂索耸耸肩,摊开手。

“好吧,其实——你应该学学泷泽和之,考虑考虑‘暗堕’。”

“暗堕以后,你们身上所具有的大量灵力皆会被转化为咒力,你也可以更灵活地支配你所具有的力量。”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裂纹正不动声色蔓延到耳根,在黑夜之下分外诡异渗人。

“强化你的身体、研究你的术式……”他笑吟吟地:“想有多强,就有多强。”

牧野冷冰冰回敬:“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

羂索步步逼近,发出嗤笑:“你不需要?那你就只能眼睁睁地被我杀死在这里。你的刀剑们拼尽全力创造出的大优势,就被你毁于一旦——你一死,你和他们都将被迫消失在这个世界。”

“匆匆地来,灰溜溜地走。”羂索冷嘲热讽:“真是滑稽可笑。”

牧野抿紧嘴唇,眼神冷漠,似乎无话可说。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啊。

“啊,说到这个——”羂索面露疑惑:“牧野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呢?短短两年时间,你的刀剑变得这么强大,而且——强得这么有针对性。”

牧野朝后又退了一步,半只脚已悬空在外。

身后是呼啸的风声与闪烁的霓虹,她的心跳却分外平缓。

她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因为——我很了解你啊,K先生。”

“了解?”

羂索微微愣了一下。

“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她不紧不慢:“你感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羂索一哂:“夜长梦多,这倒不必了。”

他看着牧野气定神闲的模样,忽然觉得她这副死到临头还强撑优雅的样子实在是可恨,实在是……让人很想再羞辱一番。

“牧野小姐,不会还指望着能有刀剑能来救你吧?”

他笑:“能不被察觉地接近我十米之内——这种事没有任何刀剑能办到。”

他有着泷泽和之的记忆,对咒力和灵力的能量波动都无比敏锐。

看着牧野纹丝不动的浅笑,他磨了磨牙,抬手,咒力的紫色光团在手中汇聚。

真是可恶啊——

即使死到临头了,她也绝不露出狼狈求饶、面露痛苦的样子吗?

牧野的笑意扩大了。

“谁说的?”

羂索指向她面门的手一滞。

背后劲风袭来,刀声嗡鸣,危险骤然而至。

“——这样的刀,我刚好有一把。”

第158章

释魂刀直直刺入羂索后背,他躯体一振,手中的咒力由于脱力而失去掌控,消散在空气中。

羂索深深喘了口气,目眦欲裂,体内的刀被毫不留情地拔出,他被抽力带得在空中一个翻滚,跌跌撞撞朝旁倒去。

滚烫的血液从豁口喷溅,牧野微微皱眉,闪身朝旁避开。

令人嫌恶的血水还是染脏了她月白色的衣角。

羂索翻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偷袭他的家伙——

和牧野的其他刀剑不同,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简洁干练——黑色紧身衣、白色灯笼裤。他身材魁梧,手臂肌肉虬结,唇角一道陈年老疤,整个人气势不怒自威。

他一击得手,叉腿立在地上,将刀一甩,扛在肩头,似笑非笑。

这副模样,羂索不可能认错。

——悄无声息、毫无动静地来到他身后,给他雷霆一击,也只有这个人能做到。

是那位早就在星浆体事件中死去的天与咒缚,伏黑甚尔。

不……他的确已经死去。

羂索震撼的目光转向牧野。

而女孩脸上,是和伏黑甚尔如出一辙的从容不迫。

这个女人……竟然能想出这种出其不意的歪招?

他咬紧牙根,腥甜血液在惊怒之下涌上喉头。

“……你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牧野闻言,弯了弯眼睛。

“其实……演练了很多次,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伏黑甚尔不带情绪地哼笑一声,斜眼看了看自己的金主大人。

演练多次?

羂索终于开始后悔,适才没让牧野讲讲她是如何做到这么“熟练”地针对他的。

但局势逆转,时间紧迫,他也没闲心操心这些。

伏黑甚尔举刀上前,羂索撑地,起身,同时迅速运转咒力修复胸膛的伤口。

他忽然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体内某些骨骼缓缓碎裂的细响。流失的咒力使他这具身体的支撑能力急速下降。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全身而退毫无可能,强烈的仇恨从他胸腔升起。

转瞬之间,他做下一个决定。

他迅速朝后退去,但伏黑甚尔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只猎鹰展开羽翼朝他俯冲而来。

羂索冷笑一声,一面硬扛他的劈砍,进行周旋,一面朝后撤。

不愧有着极致的肉身。只几刀劈来,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背后金光一闪。

适才消失的三日月宗近乍然浮现,笑意盈盈地抬起长刀,朝羂索背后劈来。

羂索脸色骤然阴沉,身前伏黑甚尔的释魂刀如阴云压顶,他在缝隙中朝牧野沉沉望去一眼,目光瘆人。

兵戈相接的震响后,第四道身影突入战场。

被羂索强制召唤的一期一振终于马不停蹄赶到。他面无表情地挡在羂索面前,硬生生挥刀挡下伏黑甚尔一击,而羂索转身挡下三日月的挥砍,抓住空隙,抽身而出,朝高楼外纵身一跃。

牧野眼神一凝。

不好,他要逃走——

金光接连闪现,数个已经顺利解决对手的刀剑相继出现,在羂索身后紧追不舍,一连串的身影自高空朝下落去。

而羂索落地的瞬间,一个猛子窜入拥挤的人群。

他的咒力逐渐无法支撑整个庞大的局面,索性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

转瞬间,困在整个结界中的上万个路人的精神控制被解除,所有人瞬间清醒。

一片哗然。

“我……我这是在哪儿?”

“什么啊……挤死了,怎么这么多人?”

“什么恶心的味道?”

“天啊!地上、地上那是血!”

“啊!这里、这里死人了!”

“呕——”

染红的街道上,恐慌迅速蔓延,不少人踉跄之间踩到死状惨烈的尸身,被断肢吓到惊声尖叫,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呕吐。

数万人都陷入骚动,挤来挤去,人浪汹涌翻倒,整个结界内部完全失控。

羂索在人流中极速穿行,毫不留情地拨开所有挡道的人,顺手就是一条人命,尔后将掐在手里的尸身朝后甩去。

与此同时,他仅存的数把刀剑被强制召唤起身。

他们勉强支撑起身体,自高楼一跃而下,落入人群之中,咬紧牙根,手臂颤抖,却无法违抗命令。

转瞬间,手起刀落。

四面八方,血光四溅。无差别的屠杀在结界各处同时发生,人群的喊叫声一波高过一波。

在他羂索后紧追的刀剑们不敢误伤路人,在拥挤中前行速度被迫减缓,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羂索目标越来越小,混在人群之中,越发难以辨认。

但羂索似乎没有朝结界边缘逃去的意思。

他一路走,一路残忍地杀着路人,血肉横飞,尖叫声此起彼伏。他的路线似乎是一道圆弧——似乎要将整个漫长的队伍从头到尾穿行一遍。

牧野在天台远眺,看着地面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以及陷入骚乱的庞大人群,皱紧眉头。

从人群中四面八方升起的浓重怨气加速汇聚,朝结界上空漂浮,如果层层叠叠的阴云,将血红的夜空遮蔽。

羂索他……还想干什么?

她的脚踝忽然被轻轻握住。

她惊了一下,低头望过去——

被羂索召唤而来的一期一振,早先已不敌伏黑甚尔和三日月宗近的围攻,被两刀前后洞穿后,倒在了天台上。

他浑身仍然散发着紫气,面色苍白,双目没有了黑雾遮盖,短暂恢复清明。

他低垂着头,唇角喷涌着乌血,奄奄一息、断断续续:“非常抱歉……”

“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牧野抿住嘴唇,没有回答。

审神者不可能是会被轻易打动的人,牧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露出惨淡的微笑:“也谢谢……你的出现,能……给我们、‘解脱’。”

牧野还是没有说话。

“羂索他……今晚已经拿出……所有的底牌了。”

一期一振重重喘了口气:“包括……所有他能控制的‘刀剑’,也包括……地面那个阵法。”

“这意味着……他不可能全身而退,势必会……夺取些什么。”

牧野眼神一凝。

“你还记得……他一直在让你搜集的……那样东西吗?”

牧野迅速而准确地抓取了记忆。

是——

她心下大骇,倏地转头,朝地面那猩红发亮的阵法看过去。

“羂索的……目标……不止是这一整个涩谷的……普通人。”

牧野的心重重往下沉。

“而是想建立……足以摧毁一整个东京的……强大力量。”-

牧野和羂索开打了。

牧野的刀剑们逐渐显现出优势。

羂索和牧野在林立高楼、绚烂霓虹间展开了追逐战。

那个三日月……比起羂索还是差了一截啊。

他护住牧野、两个人被埋在倒塌的废墟之中时,五条悟的心被猛地揪紧。

他眼睁睁看着羂索步步逼近,咒力如枪林弹雨射出,三日月和他交战几回合后险些被一掌斩杀,关键时刻被牧野传送消失,躲开了羂索的杀招。

尔后牧野形单影只被羂索步步逼退,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

他屏住了呼吸,不知不觉汗已湿了额角。

还好一切都在牧野预料之中——伏黑甚尔出其不意地出现、偷袭得手,羂索重伤,局势瞬间逆转。

他心下一松。

尔后是刀剑和羂索的追逐战。

他也对羂索不急着逃跑,反而对人群展开残忍屠杀的行为愤恨不解,皱紧了眉头,而牧野似乎正在天台上,与某个镜头捕捉不到的家伙低头对话。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悟。”

“我说——五条悟——”

夏油杰懒洋洋的声音忽地传来,五条悟被惊醒,倏地抬头。

“怎么了……”他莹蓝的眼瞳一晃,顿住了。

困住他们的紫色幕墙,正在极速消融,幽蓝色的夜空浮现眼前——

结界消失了。

他狂喜着蹦起来。

“走走走。”他响亮吆喝:“我们现在立刻马上赶去涩谷。”

“……”夏油杰无可奈何地盯他一眼:“怎么快?我们在北海道诶。”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扬唇一笑。

区区两百字的咒文,他使用的日期还非常有纪念意义——那家伙不会真以为他记不住吧?

“三个三百公里,简单。”他嘴里念念有词,夏油杰一头雾水,看着他将禅院直哉僵冷的尸体隔着无下限拎了过来。

“过来。”五条悟朝夏油杰勾勾手指头,打开手机开始查地图:“让你这个高中辍学低学历精神小伙体验一把瞬移。”

“就不收你门票了。”

夏油杰:“……”-

随着持续大量的咒力输出和全速奔逃,羂索能感受到他全身的骨骼在震动中接二连三碎裂。

呼啸的风声中,骨骼的碎片戳刺着他的血管和内脏,全身上下的剧痛使他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加速跳动,神经紧绷。

他的脸大概已经完全溃烂——甚至会让不慎瞥向他的路人惊声尖叫。

人体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他估计已经碎了三分之一——但没关系,他还可以用咒力化形,保持支撑和运动,以便他继续疾驰和屠杀。

所有刀剑都被牧野的刀剑斩杀,化为原身。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九百八十一、九百八十二、九百八十三……

他近乎麻木地挥砍、撕扯着,血光染红了他的视野,嘈杂聒噪的尖叫声仿佛和他隔了一道厚重的墙。

身前、身后,那贱女人的刀剑冷不丁地出没,对他穷追不舍、围追堵截……

真该死啊。

他一定会让她——不,不只她。

他会让所有和他作对、不自量力的人,付出代价。

九百九十九、一千。

又有两具尸体血淋淋地飞了出去。

他露出狰狞冷笑。

整整数万人的储备——虽然他原来所期望的数字,不止一千这么点儿,但也够了。

毕竟他没有时间了。

他倏地站定,旋身一望。

灯红酒绿的繁华街道上,愚昧无知、弱小丑陋的人们还在他周围推搡、逃窜,甚至互相踩踏,有人还哭喊着、徒劳敲打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这些弱者,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今夜,即使没办法完成他心中的宏图伟业——

他也一定要让这个世界,领会惨痛的教训。

那个诡计多端的女人,被她的刀剑怀抱着匆匆赶来,众多刀剑也提着刀气势汹汹朝他包抄而来,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看着脚下——他精心策划的路线,使得他收割完毕后,恰好站在阵法的中央。

他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十根棍状物——是十根散发着强烈不祥气息、危险性十足的乌青手指-

糟了。牧野皱紧眉头——果然是宿傩的手指。

羂索手一扬,十根手指朝阵法中心坠落。

来不及了——

牧野咬牙,眼见刀剑离羂索还有数米。

脸上皮肤皲裂、笑容阴沉的青年沉声念咒。

“以此万灵之怨为墨——”他的声音响彻结界,整个人从皮肤到内脏都支离破碎,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神情却极致狂热,“以此诅咒之铭为版——”

宿傩的手指如数坠落,并非被阵法吞噬,而是如同投入王水的金属般迅速消融。黑色的、不祥的诅咒本质从手指中流泻而出,耀眼的红色光芒从羂索脚下升起,刺目至极,直冲天际,将他尽数笼罩。

强大的怨气自光柱中迸发、朝四面八方辐射,牧野在迸发的危险气息中大声喝止:“都停下!别靠近——”

刀剑们将刀插入地面,堪堪刹住车。

在强大的压迫力中,他们抬头看去。

黑夜亮如白昼,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轮廓,在逐渐消退的红色光柱中显现。

那是一个人形,有着四只手臂、两张人脸。但脸上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四对燃烧着黑火的眼睛,下方各是一道裂痕般的、不断开合的“嘴”。

他的腰部以下并未成形,而是化作无数扭动的、血管般的咒力缆线,深深扎入下方涩谷结界的“地面”。

数万人的恐惧持续升腾、汇聚,从众多缆线中朝人形流淌而去。

纷乱喧哗之中,牧野紧紧盯视那个虚实不定的、庞大的、狰狞的人形。

——那是宿傩的脸。

但比起那位真实的、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的“诅咒之王”,这个人形,更像是一个用血腥与诅咒临摹出的、拙劣而庞大的仿画。

第159章

男人只是个普普通通、踏踏实实的日本公民。

他刚从乡下来到东京没几天,今晚还是第一次来到日本最繁华的地区之一——涩谷。

但他完完全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是傍晚和家人在涩谷的灯红酒绿中悠闲地漫步,眨了眨眼睛,下一瞬间,自己却骤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整段记忆仿佛果肉被掏空,他怎么也续不上。

抬头,夜色已深,周遭仍是繁华的都市,空气中却弥漫着诡异的血腥味。

人潮拥挤,他竭力四处张望,也无法在漆黑的天色下找到失散的家人,只能被前前后后的陌生人推搡着,随波逐流,茫然不知去处。

似乎有一个怪人疾速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地穿行,完完全全是超乎想象的速度——随着他从自己身后掠过,纷乱的痛呼声刺破耳膜,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洒在了自己的后脑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黏住了鼻腔。

他惊恐失神,甚至不敢回头——好像有人在他身后被杀掉了。

他稍微捕捉到了现状——令人无法想象的血腥事件正在他身边上演。

尖叫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恐慌的氛围膨胀、蔓延。

男人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但他无处可逃。

浑浑噩噩间,他忽然感觉大地开始猛烈震颤,四周的高楼摇摇欲坠。

是……地震吗?

紧接着,好像有什么无形的超自然力量在摧毁着一切,破坏力极强。林立的高楼像是在被巨手轰然推倒,陆陆续续朝人群中倒去,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哭喊,瓦砾石块像冰雹一样坠落,一不留神就会砸得人头破血流。

电路烧坏引发的火焰在废墟上燃起,越烧越大,空气中弥漫起了呛鼻的烟味。

明明看不见任何武器和刀片,却有不少人被无形中的锋刃削伤,甚至被活活砍死,血光四溅。

简直是堪比灾难片现场的人间炼狱。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难道……就要死在今晚了吗?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谁能来救救他?

面前一栋三层高的楼房被无形的拳头重重捶塌,朝他头顶倾斜而下。

阴影笼罩了男人,而他被人群挤压,逃无可逃。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间,他听见身边路人的惊叫声,同时自己整个人失去重心、腾空而起,风声呼啸而过。

他心脏狂跳,紧闭双眼,直到他重新落地——

好像有什么人,凭一己之力捞起他和附近的所有人,转瞬间转移了他的位置。

使他逃脱了被砸死、被活埋的不幸。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身边还有数十个和他一起脱困的人。他惊觉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开阔地带,另一条冷清的街道,离开了涩谷那片核心区域——先前怎么也闯不出去的、无形的墙壁,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热泪盈眶地看向救命恩人,愣了一下。

是一位个子不高的青年,褐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精致的长相,正紧皱眉头,朝他们逃离的方向回望过去,似乎在观察形势。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纤瘦的青年,能徒手同时捞起好几个人。

他腰间配着一把长刀——在这热兵器的时代,竟然还能见到习武之人。

男人满怀感激,同时又对这青年强大的力量感到疑惑,他的目光朝周围转了转,又再一次愣住了。

还有数个和青年一样负责解救他们的人,穿着风格不一的装束和铠甲。他们有的高大魁梧,有的比这位青年还娇小,腰间都佩着长短不一的太刀。

此刻,这些佩着刀的男性面露严肃,互相对视一眼,又马不停蹄地朝来时之路——那些不断倒塌的房屋、燃起的火焰和爆闪的电光冲了回去。

数道迅疾如风的身影迅速隐入前方的夜色,男人愣愣地看着,感到一阵脚软,跌坐在地。

这些……这些英雄是谁?

他们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够。

还是不够。

救的人还不够多。

牧野匍匐在高楼的天台上,离那个巨大的“宿傩”不远不近,身边是负责护卫她的压切长谷部。

她看着夜幕之下那道庞大的、气势汹汹的宿傩的虚影,看他仿佛没有自主意识一般,狂乱地施展着术式、挥舞着手臂进行物理攻击,无差别破坏着他周遭的一切事物。

火花四射,鳞次栉比的高楼轰然倒塌,人们稍有不慎则会粉身碎骨。

通天的红光在升腾的怨气中越来越亮,宿傩腰身上虬结的“血管”中,液体正源源不断送往他体内,而他肉眼可见地越发气势昂扬,甚至痛快狂笑起来。

隐隐可见光柱中心、宿傩的虚影之中,漂浮着一个浑身浴血、皮肤皲裂、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可怖人形——那是目前死活未知的羂索。

没有一把刀的力量,足以和这个虚假的“宿傩”正面抗衡。

而即使所有刀联合在一起进行攻击,他们的战力也不能如愿累加,大概率仍旧破不了这只巨大咒灵的防。

不幸中的万幸,牧野能确定这个“宿傩”还远远达不到完全体宿傩的强度,但随着死亡人数的极速飙升,他具有的咒力也在猛烈增长,攻击的破坏力越来越强——

不可以放任它成长下去。

既然如此,牧野只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人多。

羂索已经完全无力支撑结界了。比起正面对抗,她现在效率最高的方案,是尽可能快地解救疏散人群,使得这个被困在原地、暂时无法自由行动的虚影宿傩可攻击的对象减少,从而无法高效率地获取怨气。

她索性毫无保留地开始输送灵力——她命令所有刀剑尽全力、以最大速度救走方才困在涩谷的人,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让“宿傩”失去供养。

数分钟后,转攻为守的策略逐渐见效。赤焰般的刀光纷纷乱乱自高空砸下,连续不断的斩击朝四面八方射去,但被攻击的人群皆被刀剑们眼疾手快地转移到了远处。

“宿傩”的攻击全数落空。

牧野见状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露出一丝笑意。

压切长谷部蹲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的主公。

牧野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

而她没能放松太久——这种让“宿傩”的食物从他眼皮子底下飞走的行为彻底惹怒了这个只剩本能的怪物。

愤怒地咆哮着,他环视周遭,轻易捕捉到了牧野的气息,一个巨大的拳头朝她所在的天台狠狠砸下。

压切长谷部抄起牧野敏捷地躲开,尔后开始迅速穿行在阴暗的楼宇之间,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拳头和斩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身后的一切摧毁殆尽。

压切长谷部额头冷汗直流,低头观察着牧野的状态——长时间维持着上百把刀剑的全力行动,女孩已经面无血色,精疲力竭,但仍在勉力坚持。

压切长谷部能感觉到,往自己体内输送灵力的速度在一点点减缓。

但稍微保留一点力气、稍微慢一点,等待他们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压切长谷部咬牙,继续朝前奔逃。

再快点。

坚持住。

不可以放弃……

但牧野的状态越来越差、灵力越来越少,他的速度随力量的流失而被迫减慢,仅仅只是一个停顿,脚下的平台骤然塌陷,长谷部脚腕一痛,暗叫不好,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下坠去。

他的脚踝被一道斩击击中,几乎被砍断,他强忍剧痛,把意识已然模糊,凭借本能在支撑的主公护在怀里,重重跌落地面。

钢筋水泥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牧野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把所有的力气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正在努力营救众人的刀剑,没打算给自己留下分毫。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被平安转移,她却越来越虚弱,但上万的人,这么一时半刻绝不可能都被救走。

她还需要继续坚持。

再多撑一分钟,就能多救走上百个人……

她浑浑噩噩,掐住自己的掌心,靠刺痛来保持清醒,甚至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长谷部在艰辛地带着她逃亡、狂奔,直到头顶一声闷哼传来,尔后天旋地转。

她被长谷部护着,自高空坠地,五脏六腑还是不免感到冲击。

头脑眩晕,她吃痛地低哼,被砸得口吐鲜血,和长谷部一起被埋在废墟之中。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附近刀剑们的惊声呼喊。

护在她身上的长谷部伤得不轻,颤抖着支撑起身体,却难以从地面站起。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

……糟了。

像是干涸的泉眼,她能感受到,身体内的最后一分灵力也被掏空,整个人空空荡荡,意识飘忽。

喧嚣像纷飞的鸟群逐渐远去,她的耳膜像被水浸透,诡异的寂静包围了她。

她眼睁睁看着长谷部急切地盯着她,喊叫着什么,却只能绝望地在她面前消失。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长谷部被迫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他的刀剑,没有了灵力的维持,应该也都已经回到了本丸吧。

但是……没办法了。

她……已经尽力了。

她甚至没有把自己传送离开的力气,更别说继续逃走了。

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像生锈的机械,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无法运转。

只要宿傩再朝她头顶的废墟来上一击,她就必死无疑。

这里,还剩多少人没被救走?

接下来怎么办?

涩谷会怎么样?东京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会重蹈覆辙,变成人间炼狱吗?

而这具身体……会死在这里吗?

她会失去……自由地生活在原生世界的资格吗?

在被钢筋水泥掩埋的黑暗中,她眼睫虚弱颤动,意识纷乱,整个人像陷入了沼泽,不断下沉,无力挣扎。

她的脑海里,最后闪过了一张面孔。

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是因为绝望,还是惋惜-

想象中的致命一击没有到来,牧野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嘈杂响声中,身上的楼板被大力掀开,灰尘落了她满身,斑斓的霓虹重新闯入眼帘,清新的空气窜入鼻腔。

她的视野已经成了模糊的重影,除了五颜六色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轻轻托起,一道急促的、温热的呼吸声从脸上投落下来。

视野里有冰川一样的蓝色,像钻石一样闪耀起来。

牧野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

察觉到她还半翕着双眼,胸膛还在起伏,那道紧张急迫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尔后平稳了不少。

牧野觉得脸上被什么拂过——略微有点纹理感的指腹,轻柔地、怜惜地抹掉了她嘴边的血沫,和她鼻尖上的灰尘。

她张了张口,胸膛起伏,一时却难以酝酿出发声的力气。

捧住她脸颊的手微微滞了滞,尔后更小心翼翼。

牧野终于出了声,唇角勉力勾起一丝弧度:“……谢谢。”

一道阴影贴近了她。

尔后,牧野觉得脸颊和脖颈微微有点痒,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去。

她冰冷的耳垂被一道温热的气息捂热。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像在如释重负地叹息。

“……举手之劳啦。”-

牧野的眼皮被轻轻抚过,她闭上了双眼。

意识在逐渐远去。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安心感像温暖的潮汐将她的心脏包裹,她终于陷入黑甜。

第160章

五条悟的脑子相当灵光,足以支撑他一心二用。

在传送的途中,他一面默念咒文,一面紧盯着直播画面。

涩谷俨然成为人间炼狱。

虽然镜头无法捕捉最关键的画面——猖狂作祟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五条悟能判断出,目前结界内部似乎在被某个力量极为强大的咒灵进行无差别攻击。鳞次栉比的高楼接连被掀翻,大地震荡,烟尘四起,大大小小的火焰在废墟中熊熊燃烧。

在惊慌逃窜的拥挤人群中,时不时有迅疾的身影闪过,迅速地抄起即将被击中的三两路人,下一瞬消失在原地。

五条悟一瞬间就明白了情况——牧野改变了策略,在指挥刀剑全力救人。

这也意味着,牧野判断出自己众多实力远超特级的刀剑,也无法和那只咒灵正面对抗。

五条悟心下一沉。

但是……即使牧野想全力防守,在短时间内救走超过五万人,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势必会竭尽全力,直到……极限。

真到那一时刻,她毫无疑问将会丧失一切自保能力。

要再加快速度才行。

他心中涌起焦躁,眉头紧锁,念咒的速度加快。

夏油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拎着禅院直哉的尸体,另一只手由于传送需要肢体接触而被迫跟白发男高牵着,却被这家伙无意识地掐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抽着气。

两百字的咒文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眼前天旋地转,画面骤变。

传送成功,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两人终于降落于宫益坂一处楼顶,夜幕披在他们身上。

由于五条悟只根据直线距离来确定传送位置,压根没关注地形,他们第二次传送的坐标不慎正处于某片湖泊中央。

和拥有无下限、浑身干爽的五条悟不同,夏油杰此刻浑身披汤挂水,忙着伸手摘掉丸子头上挂着的两根海藻。

他心如死灰地叹口气,把禅院直哉的身体扔到脚边,开始拧僧袍上哗啦滴落的水,头也不抬:“悟,不如确定一下策略?我如果来负责疏散猴子的话,效率好像会很高——”

身旁一阵劲风刮过,夏油杰再抬头,身边已空空荡荡,昔日挚友不见踪影。

夏油杰:……我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五条悟降落涩谷的那一刻,正巧亲眼目睹不远处的女孩从高楼坠落,洋洋洒洒的斩击犹如四溅的火花。

他心脏跳漏一拍。

钢筋铁板稀里哗啦砸下,将远处地面上模糊的两条人影埋得严严实实,五条悟呼吸一滞,不管不顾地朝远处废墟冲去。

他从奔逃拥挤的人群中强硬地穿过,注意到那些尚在救人的刀剑朝牧野的方向抬起头,一个个面露担忧,尔后被迫接连消失在空气中。

他的心再度往下沉。

——牧野的灵力输送,断了-

该死的。

来得还是太慢了。

难以名状的恐慌感攫住他的理智,他一路狂奔,离那片毫无动静的废墟越来越近。

那只虚幻的、巨大的“宿傩”,正趾高气扬地举高四只手臂,酝酿着最后一发足以使牧野灰飞烟灭的攻击,红光在他掌心汇聚,耀眼刺目。

而这道人影的强势闯入,显然令他短时间内难以消化分析。

白发青年身上传来的非常强烈的危险气息短暂地震慑住了他,使他的手臂僵直着悬在高空。

浑身浴血的羂索,居高临下俯视着青年慌乱的背影,血肉模糊的脸上,双眼微微眯起-

五条悟来到废墟前,蹲下身,不管不顾地开始朝外掀开钢筋和水泥碎块,往废墟深处疯狂地扒着。

牧野未来……一定要坚持住啊。

一定不能有事。

明明两年不见,你好不容易现身回归,我们之间,却连一句轻松的寒暄都没能续上。

绝对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随着一张石板被掀开,一张久违的面孔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他立时顿住,呼吸无意识地急促起伏。

女孩静静躺在废墟之中,半个身体还陷在建筑废材下面,身上全是灰,发丝凌乱,半张脸被血沫染红。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五条悟极度不安。

……喂。

快醒一醒啊。

他忘记了张嘴发声,只是下意识地托起她的后脑。

两年了。

陌生而熟悉的触感,冰凉而柔软的发丝像绸缎一样久违地盖在他手掌,五条悟呼吸乱了起来。

你……还活着吗?

他一瞬不眨地观察女孩的状态,终于捕捉到了牧野颤动的眼睫。

她穿着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巫女服,胸前雪白的绸缎随微弱的呼吸起伏。

一颗心终于落下。

五条悟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喉头哽得厉害。

太好了。

这家伙……是真的倾尽全力了啊。

他看着牧野吃力地抬起眼皮,轻轻地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瞳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眸光很暗,彰显她的虚弱。

五条悟的心被狠狠一揪。

牧野无力地张了张唇,脖颈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条悟垂下脖颈,更轻地捧住她的脸颊,擦拭掉她嘴边的血沫和鼻下的灰尘,以免她呼吸不畅。

恍然间,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他完全无暇深思。

直到女孩终于酝酿出几分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

“……谢谢。”

一瞬间,所有记忆汹涌闪回,齿轮倒转,链条回旋。

最初的最初,某张在火灾里初见的面孔浮现在他脑海,再与他眼前这张带着虚弱笑意的脸重合。

他喉结滚动,心里像有爪子在挠,刺痛憋胀。

……真是的,还有力气闲聊。

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将头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似有若无的柑橘香味,久违地重新环绕了他。

热意涌上鼻腔,他闷闷地回应:

“……举手之劳啦。”-

五条悟终于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环视周遭的纷纷扰扰。

对牧野的心疼,对羂索的愤怒,对成千上万无辜路人的怜悯……混乱的情绪涌入他的大脑,最终使得他面无表情,眼眸冰冷。

他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夏油杰汤水淋漓地赶了过来,见状心下一松。

看上去,牧野暂时没事——不然五条悟不可能是这副冷静的样子。

“我会保护好她,还有——这里所有人。”他顿了一下:“你放心去解决那个大麻烦吧。”

他叹息一声,不知为了什么。

手低低一抬,无数条青烟从他袖底滑出,上千只咒灵在高楼上空盘旋、膨胀,纷纷化为原型。千奇百怪的叫声响起,一时间五条悟头顶热闹非凡。

“……”五条悟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个高大的虚影,伸出手指捅了捅被吵到的耳朵。

夏油杰再扬手一指,咒灵们四散开来,纷纷扬扬朝宿傩周遭奔去,接替了牧野的工作。

虽然大多数咒力战斗力比不上牧野酱身边的帅哥,但胜在数量多,用来运送猴子们还是绰绰有余。

朝远方观察了片刻,五条悟言简意赅:“谢了。不过不是大麻烦。”

夏油杰愣了一下。

……这小子,这么狂的吗?-

大放厥词的青年双手插兜,从废墟中大步走了出去,沿流窜的人群逆流前行,稳稳站定在“宿傩”的正下方。

而随着夏油杰咒灵们大批量、高速度的搬运,“宿傩”周围半径百米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抬头,而那只虚幻中的怪物也正低头俯视他——顺着虚影中心羂索低头的姿态同步进行。

一时间,身边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墙阻隔在外,五条悟的心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冰蓝色的眼灼灼发亮,转瞬间将这个阴森可怖的庞然大物看得清清楚楚、了解得彻彻底底。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

已成了个血人的羂索面容模糊,隐约可见他眉头抽动。

“什么啊,还以为诅咒之王真的被你搞出来了。”他兴致缺缺:“一个七成功力都不到的‘冒牌货’罢了。”

——羂索以所有死人为“基底”,以宿傩手指为“核心”,施展了一个超大型的“受肉术式”。

上千个普通人临死时产生的恐惧、混乱、绝望,会形成一个巨型的、高度浓缩的负面情绪场。这个“咒力熔炉”可以提供远超凡人或单个咒术师的咒力总量——

足以承受目前羂索所收集到的宿傩手指中所释放的能量。

但这样的咒力场只是足以承接宿傩手指中释放的诅咒之力,由于缺乏合适的受肉体,庞大的咒力没有真正的实体,只是凭借宿傩残留的意志而自然聚拢,形成了一个没有自主意识、只剩下本能的“宿傩”虚影。

“而这股力量,如今在由你这一碰就碎的蠢货控制。”五条悟轻描淡写冲羂索一笑:“威力自然又被压缩了。”

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倒着竖了个拇指:“差劲透顶。”

羂索面无表情地漂浮在空中,仿佛不喜不怒。

但与他联结的宿傩的虚影愤怒地咆哮起来,四肢手臂狂乱地挥舞,半透明的胸腔中明光大盛。

五条悟见状,扬起嘴角。

“这就承受不住了?”

滚烫的气焰扑面而来,密密麻麻如暴雨的斩击铺天盖地投落,却被他的无下限稳稳拦截。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漫天光雨,不紧不慢地岔开双腿。

“那我的另一个秘密——岂不是要让你哭鼻子了?”-

羂索血红的双眼死死映出青年胜券在握的神情。

“要是换做以前,这种令人心情舒爽的好消息,我早就会兴致勃勃地宣告全世界了。”五条悟笑起来:“但现在发现,我的判断没错——”

“这种事,果然还是先藏一藏更爽。”

他仰起头,打量着羂索狰狞的面孔。

“尤其是看到你这种臭虫惊恐万分的脸时——”

“痛快至极。”

羂索迷乱的神智,在五条悟周身迅速膨胀蔓延的危险气息中短暂清明了一瞬。

“恭喜你,成为继某只倒霉蛋咒灵之后,第二个品尝我领域的威力的人。”

在亮如白昼的烈火映照下,青年悠悠岔开腿,抬起一只手-

危险。

史无前例的危机感裹挟了羂索残存的神智。

……领域?

什么意思?

从来没有任何情报传出来——五条悟已经领悟了他的“领域”。

按照泷泽和之的记忆,正常世界的五条悟会在高二领悟他的领域,但这一世却迟迟没有消息——羂索以为是牧野未来所带来的蝴蝶效应。

却没想到,五条悟被那狡诈的女人影响,竟然也学会了按兵不动、隐藏实力。

而今夜他所构造的“宿傩”,这个被千个亡魂勉强撑起的机器,能不能抵挡五条悟那具有强大压制力的领域?

随着五条悟修长手指徐徐弯曲,初露端倪的威压彰显了最后的答案。

该死的。

羂索身体不自主地疯狂战栗。

宿傩的虚影被脑中汹涌的战意冲昏了头脑,狂乱地吼叫着,尔后张开四肢手臂,气势汹汹地朝地面那个显得分外渺小的人影砸去,誓要分个你死我活。

——不够。

一千个人的诅咒之力,绝对不够。

早知道就该多杀一些。五千人、一万人、五万人……

反正这些随手就能被捏死的蚂蚁,死不足惜,本来就不在他所考虑的新世界容纳之内。

早知道……

该死的早知道。

夏油杰,牧野未来,五条悟。

这一个个该死的蠢货,接二连三地来与他作对。

可恶又可恨。

千年谋划毁于一旦。

而他如今破釜沉舟、无处可逃。

羂索神智崩溃,在红光中哈哈大笑起来。

他声嘶力竭,抬起双臂,体内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流出,全身的咒力毫无保留地汇聚、爆发,全速往宿傩的虚影上输送。

来吧。

倾尽全力,来个你死我活。

四只巨大手臂带着炽烈的焰火当头砸下,风声呼啸。

五条悟眼睛眨也不眨,蓝光明亮夺目,眼神冰冷,一字一句: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