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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一愣:“……什么?”

“不为什么。”

牧野:“……”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沉沉发闷,牧野垂眼瞄着他的发旋,蓬松的白发像缅因猫的长毛。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

发根被波及,头顶被撩得微微发痒,五条悟僵了一下。

莫名的燥热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家伙,真是……

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又紧了紧圈住牧野的手臂,直到怀里的人艰难地发出微弱的声音:“真、真的不能呼吸了……”

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臂,朝后退开。

他索性直接坐在了床沿,手肘搭在膝上,与靠坐在床上的牧野大眼瞪小眼。

牧野注视着他,面上的红润尚未消退,眼神仍然轻柔,但逐渐浮起若有所思。

五条悟在那一丝若有所思里升起警惕。

片刻后,牧野迟疑地开口:“那个,五条学长,你……”

你为什么拥抱我?

你是不是……

喜欢我?-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牧野脑海里闪过她离开这里之前,五条悟和她之间爆发的争执。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

但是五条悟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把这件事说出口。

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只有先问清楚了,才有立场接着讨论下面的事情。

但五条悟却倏地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转开,生硬地另起了个话题。

“那个……你现在好好休息吧,我先不打扰你了,晚上还有点事。”

没能问出来,牧野讷讷应声:“哦……”

五条悟僵硬地扬起唇:“等你恢复精神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有好多地方,我一直等着和你一起去。”

他冷哼一声:“不准拒绝。”

他幼蓝色的眼里不由自主升起几分雀跃,牧野看着他,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毕竟整整两年没见啊。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羂索事件水落石出,禅院直哉所作所为被揭穿,禅院家受到重罚,牧野的“叛逃之罪”被洗清,又是涉谷事件里的大功臣,能安然留在高专校园里休养是理所当然。

她又休息了整整一周。

从成天躺在床上、除了洗漱吃饭之外都不下地,到逐渐出门到校园里散步闲逛,期间和许久未见的七海、灰原以及硝子学姐偶遇、寒暄、聊天,整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几天前,她甚至从板着脸的夜蛾正道那里领到了两套崭新的、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制服——但在这位痛心疾首的校长开口训话之前,她就揉着太阳穴假装头晕尔后溜掉了。

她很怕面对夜蛾校长极有可能提出的问题:

——你之后会留在这里,继续完成学业吗?

说实在的,牧野心里完全不确定。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暂时是这样的。

她还需要考虑考虑-

牧野在周五的下午三点,按照五条悟的古怪要求换上了许久未穿的高专制服,站在约定的校门口等待。

五条悟掏着耳朵从校门口的山间小径上走下来,一脸菜色,显然又被夜蛾校长教训了。

牧野见状笑起来。

五条悟看见她,古怪地一僵,将掏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站得正了一点。

他目光一转,落到牧野身上。

女孩披散着黑发,久违地穿上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制服,长袖外套搭配短裙和过膝袜。

真不错。

五条悟有点满意地想: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好处就是,可以不需要找任何借口就顺利穿上情侣装。

“……五条学长?”

牧野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露出迷之笑容的五条悟,后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走吧。”五条悟说:“带你去见我养的小孩。”

“……”牧野:“什……什么?”

……小孩?-

放学时间,在某间小学的校门口,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刺猬头男孩板着脸走出来时,牧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对啊。

竟然没反应过来。

五条悟口中的“小孩”……还能是谁?

这家伙真是的,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她一路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斜眼瞟向白毛青年。他一点稳重的感觉都没有,咧开一口白牙,伸出手臂朝校门口晃悠,像一条随波逐流的海带。

“可爱的惠——”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校门口。

“伏——黑——惠——小——同——学——”

本打算照常无视这丢人的呼唤声、转身溜走的小男孩身影一僵,在众人灼灼注视之下,脸颊疾速升温、变得通红。

他咬牙转回身:“不要那么大声叫我!你——”

他瞬间卡壳。

那个身形高大、不正经的白发墨镜青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看装束应该是和五条悟同校的女孩。黑发红瞳,面容令伏黑惠有点眼熟——但他确信此前没在五条悟身边见到过她。

女孩看向他,歪了歪头,温和地笑起来。

看到这笑容,伏黑惠终于灵光一现。

原来是她……

他彻底放下了警惕,在五条悟幽怨的呼唤中不情不愿走了过去。

五条悟弯下身,手撑着膝盖,笑吟吟地调侃这位早熟的小学生。

逗小孩无论何时都很好玩。

“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呢。”他伸手比划:“竟然比我的膝盖高出这——么多了。”

伏黑惠额头爆出青筋。

他心里想好了反击的方法,对五条悟不理不睬,抬头看向牧野。

“这位……女士。”他开口:“终于见到你了。”

什么叫“终于”?

牧野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五条悟滞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五条悟。

“每次这个人一拿出手机,我就会在锁屏界面上见到你。”

……锁屏?

牧野震惊地抽了口气。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已然石化的五条悟,脸上发热,干咳了一声。

“是、是吗……”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啊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伏黑惠的脑袋被重重按了两下。

早熟的小孩真可怕。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直起身来。

“好啦,叙旧的事之后再说——”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朝身后的街道指了指:“我们找个地方去吃东西吧。”-

牧野久违地来到了鹿枫堂。

室内装潢比两年前又精致了许多,和风满盈。

软绵绵的猫咪熟门熟路来到她脚边,尾巴在她腿弯上磨蹭,她非常受用地眯起眼。

嘁,这个色猫,平时怎么逗它它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五条悟斜眼看着牧野脚边,鼻孔重重出气。

对面正在放下小书包的伏黑惠看着他,嘲讽一笑。

五条悟:“……”这小子怎么能早熟成这样?

他撇嘴,大大方方揽过牧野的肩,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一副要一起仔细研究的样子。

“先点单啦——”他招呼道:“鹿枫堂的菜单和两年前比可是大变样了哟。”

牧野非常配合地低头看起来。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头:“青咖喱炖鸡?和黄咖喱牛肉相比哪个更好吃呢?”

“嗯……”五条悟捏住下巴回味道:“青咖喱要酸辣刺激一点,黄咖喱要醇厚温和一些。我是觉得你会更喜欢青咖喱啦……”

“那就青咖喱吧。甜品也有好多新品……你最喜欢哪一个?”

“无条件是柠檬柿子蒙布朗!”

“那我点一份尝尝好了……”

伏黑惠托着腮,注视着对面两个越凑越近的脑袋——一个毫无察觉,而另一个别有用心。

怎么莫名其妙有种饱了的感觉。他愤愤地想。

但是对面那个家伙,这么热情洋溢的样子,还真少见。

其实……感觉也还不错-

这家伙半年前跑来拜访他,问了几句关于早就失踪的混账老爹的废话,又问了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想不想去禅院家。

在他的口中,那个禅院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对他来说倒无所谓,但如果会让津美纪变得不幸的话,他绝对、绝对不要去那种地方。

然后这个显然还只是高中生的家伙,就一锤定音、自说自话地决定救济他。

他非常冤大头地向禅院家付了巨额赎金,还给他和津美纪换了个更宽敞、更温暖的住处,甚至会定期给他们金钱救助。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纯纯爱吃亏的笨蛋好人存在呢?

……就是总是逗弄他、把他当幼稚的小孩这一点,实在是太讨厌了。

伏黑惠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家伙。

那个家伙,分明是做了很可靠的大人们才会做的事。但……要称呼一个高中生为“叔叔”吗?太离谱了吧。

“五条哥哥”听起来也很奇怪很别扭啊。

所以伏黑惠在心里想到他时,只会“那家伙”“那家伙”地叫,面对他的时候,也只会用“喂”、“那个”之类的称呼来呼唤他。

等到那家伙毕业成年以后,他就改口叫他“五条先生”好了。

说实在的,他很希望“那家伙”不要再时不时露出复杂的目光、恍惚地陷入回忆,不要在摘下浮夸的笑脸之后,无意识地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也不要在掏出手机之后,一不留神就对着屏保开始发呆,眼神都要把手机烧穿了。

总而言之,他还是很希望他的恩人,能够幸福快乐的。

就像他希望津美纪能幸福那样。

第167章

而今天,有这位女孩子——也就是手机屏保中的主人公相伴,这家伙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仿佛头顶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雨过天晴拨云见日,男生一言一行充分流露轻快心情,在今日和女孩子闲逛交谈的过程中,时不时咧开一口白牙,笑容相当灿烂,两眼亮晶晶,身后像有尾巴在摇晃。

不自觉魅力四射,周围年轻女孩的目光投过来的频率高得离谱。

以前的回头率本来就有够高的。

这家伙……以前真是看不出来啊。他居然还会貌似漫不经心其实相当僵硬地搂住女孩子的腰、凑近对方的脸、一副很怕她被大风刮跑的样子。

餐桌对面,牧野正和许久未见的鹿枫堂老板东极京水寒暄叙旧,而白毛男高不知何时已板起了脸,托腮扁嘴盯视着愉快交谈的两人,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眼神像带着火光。

完全就是个陷入爱河的傻瓜吧。

伏黑惠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傻瓜反而会更容易幸福的-

当东极京水问到牧野为什么消失那么久时,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梁含混了过去。

“啊……就是出国处理了一些事。”

东极京水看出了她有难言之隐,优雅一笑,换了话题。

“那牧野小姐这下是忙完了?可以在东京好好休息休息。”

身旁射来的目光极为强烈,牧野背后冒汗,再次含混道:“啊……应该……会的吧。”

啊——不妙。

好像不慎问了客人两个冒犯的问题。

还是先退下吧。

东极京水笑意不变,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告辞,并让他们尽情享受美食,期待他们的评价。

牧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牧野感受到旁边预料之中的低气压,一面将料理摆放到合适的位置,一面清清嗓子开口:

“我……”

出乎她的意料,她再次被打断了。

——和在宿舍她打算开口问清楚时一样。

“锵锵——现在开始享受美食吧!”

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牧野想说什么,露出欣然雀跃的神情,目光落在桌面丰盛飘香的料理上。

“我们快点吃完吧,待会还要很多事可以做……啊,得先把小朋友送回家才行呢。”

瞧不起谁呢。

伏黑惠闻言“嘁”了一声。

只是不想他当电灯泡吧。

五条悟扬起嘴角,看向牧野,眼含期待,双手合掌。

牧野愣了一下,将心里的话压了下去,也配合地抬起手。

三个人异口同声:“——我开动了。”-

饭后三人打算顺着六本木的街区散步,回到目前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所居住的公寓。

中途偶遇一家人满为患的冰淇淋店,五条悟心动不已,自告奋勇去排队买三人份。

于是牧野和伏黑惠站在队伍外围的路灯下面等待。

闲着没事干,牧野开始在脑内复盘。

五条悟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虽然迟钝,但也没有那么那么迟钝……她觉得五条悟对她就是有“那种”好感,八九不离十。

但她现在却似乎没办法直接确认。

要直白地询问这种事情,对于她的性格来说本来就很难。

而继上次被五条悟打断以后,她如果还想鼓起勇气问第二次,就得需要一定的时间酝酿酝酿、积蓄能量条。

不过,今天她想顺势向他交待自己对今后的想法时,也被他用其他话题岔开了。

……是巧合吗?

她晃了晃脑袋。

得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观察观察。

她的裙角忽地被扯了扯。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垂眼看过去。

黑色刺猬头男孩与她目光相接,有点别扭地转过头去,但很快又转了回来。

“牧野……小姐。”

牧野笑起来:“怎么了,伏黑小同学?”

“你是那家伙的女朋友吗?”

牧野笑意滞了滞。

……这孩子这么早熟的吗?

“不、不是啦……”牧野局促地卷了卷发梢。要怎么简明扼要地向他解释这种状况呢……

“那么,那家伙是在追你吗?”伏黑惠眼睛一眨不眨:“你对他没意思?”

牧野又僵硬地摆了摆手:“他也没有在追我……”

什么都没捅破过,应该不算在追吧。

“那么,就是他在单恋你,但又不敢采取行动?”伏黑惠嘁了一声。

“真怂。”

牧野后背冷汗直流。

这孩子……完全早熟到一种可怕的地步了吧。感觉灵魂和高中生伏黑惠重叠度相当高。

说起来,这孩子的发型,的确和她曾经去过的侦探世界的某小孩有点像……

“但他表现得太明显了,我不认为你没有看出来。”伏黑惠敏锐地下断言:“所以,我才会开口问你。”

牧野顿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是啊。”

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话,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装傻了。

“但谁叫他那么怂呢。”伏黑惠冷哼一声:“这种情况下,即使你给不出回应,也是他活该吧。”

牧野闻言怔了一怔。

小孩垂下头,脚不自在地在街道边沿踢踏,小石子骨碌碌滚动。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说……”

他嘀嘀咕咕地拧起眉:“我总感觉他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像背负着很重大的责任似的,一直在为什么事情隐隐发愁。”

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时候,仍旧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牧野腹诽:你这个成熟得不像小学生的小学生应该大哥不说二哥吧。

伏黑惠朝牧野抬起头。

“但是当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气势完全就变了。”

像卸下了担子,打开了心结,重拾了曾经的宝物。

“你对他来说,完全不一样。好像……光是陪在他身边,就能带给他很多的快乐和幸福。”

他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当然会希望我的恩人幸福,这很正常吧?”

牧野心里一软,垂眼看着这个心思细腻的小男孩,目光柔和。

“我、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伏黑惠结结巴巴地强调:“我明白,那家伙是个很好的人,他喜欢的人一定也很好,说不定非常非常抢手……”

牧野尴尬地竖起手掌否认:“完全没有那种事……”

“总而言之。”刺猬头小孩立正了,神情严肃,但无奈词语库非常匮乏:“还请你多考虑考虑那家伙吧。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出乎伏黑惠意料,女孩毫不犹豫地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啊,那种事。”

“一直都知道。”

伏黑惠愣了一下。

“我也赞同你的评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牧野说:“值得被很好、很好地对待。”

牧野的脸上露出了令伏黑惠解读不出来的神色,目光很悠长。

“即使有一天,我没有选择留在他身边……也不代表他有任何问题,啊……我倒也没办法自说自话地认为自己一定没问题。”

牧野照旧非常保守而严谨。

伏黑惠闻言,小手不自觉揪紧了书包带。

“也不代表别人就比他更好。”

“——只是有一种关乎‘缘分’的东西,也许还不够多。”

大人眉眼弯弯,说着令伏黑惠有点搞不懂的话。

“但是,我会很认真很认真考虑的。”

伏黑惠的脑袋被轻轻摸了摸。和那家伙不知轻重、像在按打气筒似的力道不一样,牧野抚摸的力道非常温柔,但又不拖泥带水,令他都来不及感到羞恼和难为情。

“谢谢你,惠。”-

五条悟美滋滋抱着三杯七彩色的圣代从店里大步迈出,向两人汇合,听见了两人非常没有营养的对话。

“话说回来……惠。”

这么短时间,已经熟到称呼为“惠”了吗?

很好,不愧是牧野酱。

“干、干嘛?”

“你为什么一直叫五条悟‘那家伙’啊?”

“因为……因为叫他先生有点太显老了,他明明很年轻嘛。”

“那叫哥哥就好了啊。”

“但是叫‘哥哥’又感觉太轻浮了!他毕竟是恩人啊。”

“……再怎么都比‘那家伙’好吧。”

“只是暂时啦,暂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恼怒:“他今年高中毕业以后,我就会叫他先生的。”

“噢——是当做他的毕业礼物吗?”牧野声音里含着笑意:“听起来还蛮新颖。”

“怎、怎么可能用这种小事当毕业礼物。”伏黑惠更加焦急地辩解:“当然会准备其他东西啊!我打算……”

“好啦——”

五条悟迈开长腿,大摇大摆地走近,插入对话。

“就说到这里吧。”他嘿嘿一笑:“不然到时候送礼物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牧野逗小孩逗得心情相当好,弯起嘴角,接过五条悟手里的圣代冰淇淋。

“今天的糖分完全不像话啊。”牧野感慨:“晚餐吃了蒙布朗,现在又吃一整个圣代,比过去一年摄入得都多。”

不愧是排起长龙的美味,冰淇淋里还有巧克力碎。五条悟一边嘴里嚼吧嚼吧,一边不动声色地和她并排站在街沿,肩膀贴着肩膀。

身前身后行人熙熙攘攘路过,头顶是繁华东京绚烂的霓虹,夜色温柔。

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高中生情侣,在放学后进行约会,傍晚在街头悠悠闲闲散步回家。

仿佛还有着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一起挥霍。

“……没关系啊。”五条悟目光投向前方,视野边缘是女孩随风翩跹的发丝,像蝴蝶一样。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地说:“你吃不完的给我就好了,我最喜欢甜食。”

也最喜欢你-

五条悟腿边忽然有个硬邦邦的声音传过来。

“——我也吃不完。甜死了,还很冰。”

伏黑惠抬起手,杯子里是被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学生糟蹋得乱糟糟的冰淇淋,像一桶彩色油漆。

“给你吧。”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

“小孩子不能浪费粮食,要好好吃完。”

伏黑惠咬紧牙根:“你这家伙——”

大孩子就可以浪费粮食了吗?

双标!

第168章

糟糕,好像有点搞砸了-

空气中翻滚着炎炎热浪,蝉鸣声此起彼伏,地面反上来的日光耀眼刺目,给所有事物披上朦胧的晕影。

这是五条悟高中最后一个盛夏。

这两日他难得有了闲暇,是因为——高专正在举行他和硝子的毕业典礼。

让毕业生在毕业当天还到处奔波、祓除咒灵,无论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而且某个自认为很贴心的笨蛋,最近还自告奋勇地帮他分走了不少特级任务——虽然他并不乐意她这样做。

像两年前她未曾离开时那样-

五条悟靠着墙叉着腿,瘦瘦长长一条,立在教学楼的阴影之下,扬起下巴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啪嗒啪嗒、频频点地的鞋跟泄露了他的焦躁。

他单手揣着低年级送来的捧花,另一只手捣鼓着手机。

手指上上下下来回刷新,但是仍旧没有新消息。

……可恶。

他磨了磨牙根。

这家伙这几天,完全都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了。绞尽脑汁给她发一些没营养的废话,她也不怎么回。

显然是还在生气。

但真要说起来……这一局面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牧野已经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五条悟能觉察到,她一直见缝插针地想要找自己说清楚,大概是不愿意继续不明不白地糊弄下去——五条悟就仗着她这份“责任心”,以及她每次敞开心扉都需要先酝酿勇气的腼腆性格,不着痕迹地逃避着一切她想要交谈的时机。

但她也有责任吧——选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合时宜,令他感到扫兴。

傍晚和她一起在偏僻的郊区完成任务、坐上回程的寂静地铁上时,他将书包朝身后一捋,稳稳立在座位面前,低头就是牧野靠在座椅上安静乖巧的模样。

地铁低声嗡鸣、平稳运行,他正享受这充满日常氛围的二人时光时,女孩忽地抬起眼皮,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他有点发懵的神情,显然酝酿了很久,踯躅着就要开口——

“啊——好困啊。”

他立即打了个哈欠,迅速地截住她的话头,尔后晃悠着在她身边坐下。

明明这排座椅空挡宽敞,他却一定要紧紧倚靠着她,大腿贴着大腿,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假装小憩。

当然是让他好好休息更重要吧——牧野果然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以及和她有了空闲、在浅草寺熙熙攘攘的游人之中散步时,她眼神一闪,清了清嗓子,又张开了嘴。

“诶——这家抹茶店上新了诶。”

他当机立断,立即伸出手指朝着路边招牌比划,试图表现出完全被吸引的样子,三两步迈了过去。

“我去买个蛋糕来尝尝好了。”

“……”

诸如此类的场景还有很多。五条悟就这样眼疾手快地掐断每一次牧野试图摊牌的火苗,但他也能感受到牧野也对这无数巧合越来越怀疑。

甚至上周,这家伙居然破天荒跑到他的宿舍来敲门。

主动得完全不像她了。

而情况的骤变,也发生在那个本应平平无奇的夏夜-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五条悟正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如果没有提前知会,深夜基本上没什么人会到他宿舍来,只有他去突袭骚扰别人比如七海、灰原和藤原的份——当然,曾经还在这里上学的杰除外。

他其实隐隐有了那么点预感,迟疑地将毛巾搭在脖颈上,慢吞吞地赤脚走去开门。

随着推拉门朝左侧划开,门外女孩再欲敲门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五条悟和她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皆滞了滞,尔后是默契的沉默。

很显然牧野的拜访也只是心血来潮——路灯昏暗的暖光,照在她身上,她应该是刚洗完澡,鼻尖和脸颊还泛着潮红,穿着棉质吊带睡裙,披着制服外套,露出白皙的肩颈和光洁的双腿,脚下踩着厚底凉拖,腰后半干的发尾时不时往下滚落水珠。

她后腰的衣料被洇成深色,贴在美好的腰臀曲线上……

五条悟干咳一声,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去盯着那只回廊下抓瞎扑腾的萤火虫。

……怎么、怎么这个样子就跑来了啊。

他不由得开始想象——这家伙大概是在泡澡的时候愁眉苦脸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跑来找他了。

虽然那画面有点可爱……但这家伙,到底是有多迫切地想找他谈心啊。

就那么想……早日一身轻松地离开吗?

五条悟胡思乱想起来,刚刚加速跳动的心,顿时又慢了下来。

女孩在他面前低低开口:“那个……五条学长。”

五条学长。

真是生分的称呼啊,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好想早日提出异议,让她直接称呼自己为“悟”啊。

说起来……她会怎么称呼另一个家伙呢?

五条老师?五条先生?甚至直接称名道姓也有可能吧……

“五条学长?”

五条悟回过神来。

他压下心里躁郁的火焰,面上不显,一副惊讶的样子:“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好像有点太浮夸了。

牧野瞪着他,抿住嘴唇,一副他应该心知肚明的样子。

但五条悟选择继续装傻。

牧野只好更加明白地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谈谈。”

果然。

“诶……”

五条悟状似为难地揉了揉头发,水珠飞溅,还洒到了牧野的脸上,惹得她蹙起眉,闭了闭眼睛。

看着女孩白皙面颊上那一点晶莹,五条悟喉结动了动。

好想伸手替她擦掉啊——这样就可以触摸她澡后柔软的肌肤。

说实在的,刚刚看见她穿着短裙,一脸不安地站在自己门前的那一刻,他其实是想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应该会闻到很多香气吧。

湿漉漉的头发上、裸露的肌肤上、甚至在睡裙和外套上,到处都会有的-

大概是和这炎热的季节也有关系,相处的这么多天,五条悟脑袋里时刻涌现着各种各样过界的想法。

都是关于牧野的。

本来他还试图反思克制一下,但他又觉得夏油杰的开导非常有道理——只要没付诸行动,随便想想又有谁知道呢?他干脆顺从放任、甚至坦然享受起了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除了面对牧野时,会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以致于忍得很辛苦之外,目前并没有别的坏处。

而且……现在把这些念头付诸实践,一定会吓到她,为自己的计划添乱的-

他总觉得,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自己好像有了一点进步——以前的他一定会按捺不住地将自己所有想法向心上人和盘托出,然后强硬地期待牧野能够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但最近他觉得,如果他想要向更“成熟”的方向靠拢,想要“胜过”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的话,或许可以试着稍微忍一忍,等一等——

等结果变得更稳妥了,最好是能到达稳操胜券的地步,再往下推进。

因此,他正在很努力地和牧野拉长战线——也许牧野刚刚回来的时候,对他有些许生疏也说不定。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或许早就轻得令他无法忍受了。

在那种状态下的交谈,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说不定,这个家伙会一脸哀愁地说着“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能放任受尽辛苦的老师一个人”,尔后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个世界,投入另一个家伙的怀抱。

但如果他们能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多制造一些独属于学长和学妹之间的独特的记忆,一起做任务、一起吃饭、一起闲逛、一起回到宿舍,放任他一点一滴渗透进她的生活……

她一定会对他的陪伴感到留恋吧。

也会……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他。

他会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

重要到,她能更改她的抉择-

他觉得目前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最近的牧野,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

他可以趁着战斗和挤地铁的时候搂住她的腰身,趁着点餐和交代任务的时候将脑袋凑到她的脸颊旁边,趁着打盹和发牢骚的时候用脑袋磨蹭她的肩颈。

不只是肢体接触而已。牧野也会在闲聊时顺嘴说说她日常对刀剑的安排,说说那个神神秘秘的“时之政府”又出了哪些有趣的活动和任务,说说前几天祓除的咒灵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会问他累不累、任务麻不麻烦、还想去哪家甜品店打卡,她如果顺路,就可以给他带点甜品回来。

——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亲密吧。

这是对的。

他在心底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规划和进程,于是决定今晚继续找借口拖延牧野所谓的“谈谈”。

他熟练地打了个哈欠:“但我现在好困……我们明天再说吧。”

虽然他想和眼前分外主动的牧野多互动一下,但还是忍着心里的痒意将门朝右边拉动。

门被一条小腿坚定地抵住了。

五条悟垂着眼,视野冷不防被那抹白皙晃花了一瞬,尔后有点发愣地朝牧野脸上看去。

牧野正冷着脸,纤细的手指也扣在门上,眼神灼灼。

“‘很困’这个借口,已经被你用了不下十次了,五条学长。”她深深出了口气:“你的低能耗模式有这么不管用吗?”

五条悟的心一瞬间跳空一拍。

不妙。

这家伙果然已经看出来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五条悟尚算镇静地想,脸上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继续一脸无辜地装傻:“真的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的门还是被牢牢推着,牧野眼睫颤动,脸上很难得升起一点怒意。

“明天……明天我就再也不说了。以后都不会再找你说了。”

她一字一句强调。

“你确定吗?”

五条悟不得不彻底顿住了。

他拉的手垂了下来,颀长身影立在门缝里面,脸上完全没了表情,冰蓝色的眼隐在睫毛投落的阴影下面。

牧野看着他,呼吸有点急促,脸上在这燥热的夏夜里轻易地升起了一点薄汗。

“你……你要这样拖延到什么时候呢?为什么总是要岔开话题呢?”她不解:“难道你对我,没有想说开的事情吗?”

不可能吧。

但是他……不应该是这种性格吧?一个什么心事都不喜欢憋住、爽快而单纯的家伙,怎么会想要回避这场交谈呢?

她顿了一下,咬咬牙说了重话。

“……还是你觉得,即使我离开的时候,我们之间仍然有很多不清不楚的事也没关……”

她没能说完这句狠话。

五条悟的眼睫倏地抬了起来。

大脑轰然,他伸出手,攥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几乎可以说是狠狠地,将她朝怀里一拽。

房门关闭,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震响。

第169章

天旋地转间,牧野被抵在墙上。

手腕被迫贴着墙面,旧式的墙纸纹路粗糙地磨砺着她的皮肤,肩膀也被死死按住,肩胛骨被硌得生疼。

大腿也贴在冰凉的墙面上,令她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瞪大双眼,在发丝凌乱的遮掩下,看着青年的头一寸寸低下来,朝她逼近,视野随之变暗。

周身环绕着他清冽的气息。

一双苍蓝色的眼正对着她,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如星辰,泛着汹涌的波纹,映出她茫然的面孔。

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她试探地开口:

“五……”

“好啊,你说谈谈。”五条悟立刻打断了她。“你想谈什么呢?”

声音冰冷,牧野一时卡壳。

“让我来猜猜看——”

“你想对我说,你打算走了,不想再拖下去了,对不对?”

牧野抿住唇。

五条悟的指腹在牧野肩头摩挲,白皙的皮肤随之略微凹陷,滚烫的触感传向牧野的神经,突兀的、过度暧昧的接触,令她的脸也开始发烫。

“——你还想向我确认,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吗?”

太过直白,直白得让牧野没办法爽快承认,但又没办法撒谎否认。

五条悟在执拗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咬住唇,心脏惴惴狂跳,低声地说:“……是的。”-

五条悟注视着被自己圈住的女孩。

穿着单薄的纯灰色睡裙,外套滑落一半,堆在腰际,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瀑布般的黑发像护住她的羽翼一样包裹她的身体。

清秀、纤瘦,暗红色的双眼明亮而无辜,种种特征使得她即使时常面无表情、闷声不吭,也还是会惹他爱怜。

就像现在——她被他抓住一只手腕摁在墙上,还被强硬地按住肩膀,但她也只是怔怔注视他,一声不吭,等待他的下文。

其实五条悟很清楚——她要逃脱这种看似强硬的桎梏是很简单的事,甚至即使她要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也轻而易举。

但她对他很心软,也信任他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在他蛮横的行为下也只是温顺等待。

但是心软、信任——这些仁慈,其实在他看来,有那么一些残忍。

但那又如何呢?

对这种残忍甘之如饴,甚至在加以利用的人,是他自己啊。

他凭什么对此埋怨呢?

五条悟喉结滚动,从心底涌起烦闷的燥热,言简意赅地承认。

“是啊,我喜欢你,牧野未来。”-

牧野眼皮倏然抬起,玻璃一样的眼珠里映出白发青年平静漂亮的面容。

“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牧野张了张唇,欲言又止,而五条悟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啊……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离开,又能怎么样呢?”

牧野果然又卡壳了。

他露出“果不其然”的笑容,隐忍着怒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可闻。

他垂眼看着她急促起伏的锁骨。

“——此时此刻,你也只会对我说‘抱歉’吧?”

五条悟看着牧野垂下的眼睫。

答案在沉默里不言自明-

“这叫什么谈谈?这叫作单方面的通知。”

五条悟哂笑一声,继而变得面无表情:“今夜无论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根本没办法动摇你的决定吧?”

牧野眼睫颤动,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五条悟声音发沉,毫不留情地戳破眼前这女孩单方面的美好想法。

“你一直竭力试图知会我,只是为了让我无法因为‘不知情’而产生埋怨,让我强撑着接受你的决定,让我们的结局强行变得‘圆满’,好减轻你心里的那份罪恶感。”

他顿了顿,牙根被咬得生疼。

“——抛弃我的罪恶感。”-

房间里鸦雀无声。

牧野被他怒气冲冲控诉,但他所列的一条条她皆无法辩驳。

于是她暂时只能像个哑巴一样,窝在他双臂之间,两眼不安眨动,却想不出说些什么来缓和。

……是吗?是这样吗?

她的想法很过分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她一言不发、不告而别,会更好?

他不会更伤心吗?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五条悟等不到她的反驳,恨恨地发问。

“……为什么啊?”

是在问“她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吗?

牧野撇过头:“……我不可能不再做审神者,这是我决定要承担一生的职责。”

“但是、这不代表我没办法经常回到这个世界……”

“好啊,那你会经常回来吗?”

五条悟松开她肩上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试图强行让她将眼神转回来。

“——作为我的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对于年纪轻轻的高中生来说,还是过于醇厚和贵重了。

但五条悟说得顺畅而直接,牧野猝不及防,脸上难以掩饰地露出了讶色,脸颊更明显地泛红。

她支支吾吾:“这个、我可能……暂时……”

没办法给予“肯定”吗?

她不喜欢他吗?

是他不够好吗?

五条悟声音转冷:“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家伙?”

这家伙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眼神飘忽,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靠。

他心下一沉,怒火中烧,将脸更近地凑了上去,占据了牧野的视野,使她的眼珠无论怎么转,都只能对着他的眉眼。

“……在那个世界,你们发生过什么?”他连番追问:“他对你表白了?你接受了?你们已经确认了关系?你决定回去找他?”

该死,他对他们的情况简直一无所知。

他就知道不应该放任她回去找他。

那个狡猾的家伙。

心脏在种种可能性中被绞紧,发涨发痛。

牧野被他紧紧相贴,从他收紧的手指上感受到了他躁郁的怒火,揪住他的衣角,试图安抚:

“五条悟……”

牧野细弱蚊蝇的声音犹如一瓢清凉的水,五条悟的温度被浇下去一点,骤然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些,两手捧住牧野的脸,定定看着她不安眨动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情况。”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们再聊别的。”-

夜深人静,牧野又久违地窝在了五条悟宿舍的懒人沙发里。

她还记得她上次坐着这个东西跟五条悟打游戏,腿不小心麻掉了,然后……

刚刚男高那番毫不犹豫的肢体接触又回到了脑海,牧野的脸颊、肩膀和手腕隐隐发烫。

她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端着两杯水走了回来,盘腿坐在另一个沙发团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头顶。

牧野眨了眨眼,观察着他。

他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快说。”五条悟恶狠狠地:“每个细节我都要听,敢遗漏你就完蛋了。”

……好吧,好像没有。

牧野双手捧杯,啜了口水。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酝酿了片刻,终于开始坦白。

“他……也……对我表白了。”

五条悟手掌里的杯子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因为很清楚接下来还要说什么,牧野有所预感,伸手安抚道:“你、你先……放下杯子。”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将杯子“啪”地搁到了地上。

“然后我承认了。”牧野低声说:“我对他……也感到心动。”

喀拉。

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牧野有点迷惑地看向地面,但水杯完好无损。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回白发男高。

五条悟面无表情,但脸上有点失去血色,双眼涣散地投向前方。

啊——

牧野的心有点抽疼。

但一想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她就没有功夫去心疼他了。

她认命地搓了搓脸,像是在准备承认自己所犯的滔天罪行。

“……但是我好像……”

一瞬间,她脑中浮光掠影,闪过了很多东西-

最初来到原生世界时,牧野其实还处于心灰意冷的状态。

毕竟被咒术世界折腾个够呛,只想躺平休假。

而两眼一睁,却回到火灾的滚滚浓烟里,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很倒霉,倒霉到家了。

从漫天火光中被救起,重见天日之时,看见五条悟那张年纪轻轻却神情陌生的脸时,她毫无疑问受到了强烈冲击。

……他竟然,也在这里。

弄清楚了情况,几乎没做什么思想斗争,她转瞬间重新恢复了斗志。

她决定改变原生世界的历史,改变……五条悟的命运。

是因为心疼她的老师——另一个五条悟,她才产生了干涉咒术界的动力,所以她起初只是冷静而疏离地应对着眼前这家伙的审视、戒备和防范,并没产生什么强烈的想法,但随后又莫名其妙地被他接受、庇护和帮助。

他们一起开始了校园生活。

他在她的生活里占比越来越大,频繁出没,和她嬉笑打闹,逗弄她、帮助她、担心她,不知不觉变得熟悉而亲切……直到她决定不再伪装,显露出足以自保,甚至足以被称为“强者”的实力。

尔后他自告奋勇地成为了她的“共犯”。

他们之间无形的纽带,好像莫名变得更稳固了。

这个神情鲜活、意气风发的男高中生五条悟,也逐渐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他们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他们一起上过体术课,但他是个不擅长手下留情的笨蛋。他们一起执行过无数任务,并肩作战。他们会吊儿郎当斗嘴,也会正儿八经谈心。

她甚至试着替他尝了尝他本该遭受的痛苦——后脑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大概会成为牧野永生难忘的感受。

独属于这个五条悟的记忆越来越多,独属于他的感情也越来越多。

每个五条悟,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牧野未来,会在他们的生活里扮演不一样的角色,会和他们产生不一样的关系,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她希望每个五条悟都能幸福。

——即将离开的某一天,看着白发青年幽怨而冰冷的神情、带着控诉的眼神,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为时已晚。

她捂住自己的脸,从缝隙里漏出声音。

“我好像……对你,也会感到心动。”

第170章

越说越没底气。

就这么几个字,牧野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成了气音。

“对啊——我就说嘛。”

五条悟终于听见了他翘首等待的话,周身仿佛涌起了粉色泡泡,心脏勃勃跳动。

他的表情多云转晴,一拳“啪”地捶到掌心:“本少爷这么完美,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他一边讲一边回味,意识到了不对劲,猛然顿住。

沉默片刻后,他木木地道:“你的意思是,你……对他和对我,都……”

牧野还是把脸埋在双手里,能察觉到脸部温度再次极速升高,掌心滚烫。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很多余地小声补充:“……对不起。”

她为她的花心感到很抱歉。

一直对恋爱这种事完全没兴趣的她,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男女之情上竟然会是这种……可恶的类型。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性实在是太恐怖了。

五条悟盯着她,眼里几乎在喷火:“……你这个——”

处处留情的花心大萝卜!

但他看着牧野像个鹌鹑似的埋着头,对自己分外唾弃的样子,心就无可奈何地软了一软。

可恶。

什么谴责都不忍心说出口。

他两眼紧紧抓着牧野不放,闷声不吭,抿着唇平息怒火,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也不能怪她吧,毕竟遇见的是“五条悟”这种家伙。

就像每个“五条悟”都一定会被她吃得死死的,她被“五条悟”吸引……也无可厚非。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难道……就要这样接受她可能会选择另一个五条悟的可能性吗?

搞笑吧。不可能。没得谈。

他才是最独一无二、最完美的那一个“五条悟”。

明明就是眼前这家伙的错啊。

在别的五条悟面前不知道低调、不知道伪装、不知道收敛——就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备地摆出一副真诚、温柔、剖心置腹、楚楚可怜的样子,自然会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捏在手心不放开。

五条悟拳头嘎吱作响。

不是冲着牧野。

而是很想隔空狠狠给某个城府貌似很深的家伙来一拳。

但事已至此,再怎么发火也没有用。

他咬牙切齿地问:“所以呢?你都喜欢,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虎视眈眈:“那你……更喜欢谁?”

“你要选谁?”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法显得有点卑微和屈辱。

牧野低着头,支支吾吾,声音含混:“我……”

这家伙……怎么还把脸埋在手心里啊?

接下来不应该是开诚布公、痛快承认、尔后你侬我侬诉衷情的环节吗?

五条悟倏地起身,朝牧野那边撑住双臂,俯下了肩身。

“牧、野、未、来——”

他抬头盯着这只鹌鹑,一字一顿:“快点,把你的脸露出来,看着我。”

“……”

声音近在脸前,牧野滞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你怕什么啊?”

五条悟无可奈何地放轻声音:“我又不会对你生气。”

“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他认输似地强调。

“我……喜欢你啊。”-

牧野闻言,大脑停顿了片刻。

她后知后觉自己此时的逃避分外可恨可耻,因为——面前被她搅乱心湖的人还殷切地等着自己的答案。

他现在一定……为自己的多情而感到很糟心吧。

而且……明明是自己决定要来找他谈心的啊。

怎么又不负责任地当起缩头乌龟了。

要全部、全部说清楚才行。

她咬咬牙,慢吞吞放下手,露出双眼。

昏暗的视野里,白发青年定定望着她,幼蓝色的眸光对上她的视线。

神情在夜灯下模糊而温柔。

牧野心里一涩。

五条悟终于和她成功对视,干脆整个人都挪了过来,盘腿坐在牧野面前,两手大喇喇搭上她的双膝。

像是一只主动朝主人手心里搭上爪子的白猫。

牧野脸上热了热。

“快说。”

五条悟还等着她的回答。

牧野大脑疯狂翻涌。

她……打算怎么办?

她更喜欢谁?

要能一下选得出来就好了。

想象了一下两个人中任意一个人因为她的拒绝而露出受伤的、孤独的表情……

完全不忍心接受啊。

牧野的CPU要烧干了。

她真是太……了不起了,把事态搞得一发不可收拾,成了现在这样。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她终于做好了打算-

看着五条悟灼灼的目光,牧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五条悟宕机了一瞬:“……什么意思?”

牧野说:“就是……我觉得我面对你们的时候,因为对你们抱有心……心动的感觉,所以会心软、会不忍心伤害你们,从而左右我的想法和决定。”

“无论最后我的选择是什么,我总归要和你们每个人都谈一谈。但如果一直优柔寡断,在面对你的时候不忍心拒绝你……”

青年眉毛狠狠竖起,牧野连忙加快速度讲完。

“面对他的时候,又不忍心拒绝他——”牧野摊开手:“这样的话,就会一直没办法结束这种僵持的局面。”

“……所以呢?”

她越说越顺畅:“所以,我觉得——我暂时谁都不见,在本丸里想清楚了,再回来告知你们我的想法——这样是能最快解决问题的。”

五条悟凉凉概括:“就是没有定力——一看见我这张脸,或者那个男人的脸,就会心猿意马、丧失判断力呗。”

牧野干咳一声:“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五条悟恨恨道:“你这和躲在电脑后面打字时速八百、出了门却一声不敢吭的键盘侠社恐御宅族有什么区别?”

牧野受伤道:“……这么一想,的确完全没有区别啊。”

看着女孩照单全收、自暴自弃的样子,五条悟悻悻闭嘴。

不对不对。

现在正是要争表现的关键时刻,怎么对她谴责起来了?

他眼神垂下去,落到牧野白皙的小腿上。

“……所以,你的言下之意是——”他闷闷说:“你还是打算离开呗?”

但不得不承认,牧野的解释令他无法反驳——虽然他很想让她在做决定之前,多陪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但一想到这家伙为了公平起见,可能会给那边那家伙开同样的绿灯,他就恨得牙痒痒。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你上次离开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一去就是两年。

青年垂着头,白发毛茸茸的,发旋正对着她。

牧野心被狠狠一揪,强烈的愧疚涌了上来。

她的确没能信守承诺。

“我……”

五条悟殷切地抬起头。

牧野说:“那我说得严谨一点——我会尽量快一点回来的,但不保证。”

五条悟:“……”他真想把这根木头捆起来。

牧野总觉得心里很难受。她强调道:“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经常回到这个世界来拜访的。”

“——不会有永不见面的那天。”

牧野想了想,严谨地补充:“……当然了,除非你不想再见到我。”

“……”五条悟咬牙切齿:“你不要再挑衅我了,牧野未来。”

牧野老实闭嘴。

五条悟闻言,似乎没有显得更轻松。

他闭上双眼,朝天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尔后他视线转回,复又看着牧野。

修长手指在她膝上不自觉扣紧-

……这样好吗?

牧野决定要先“离开”的想法,令五条悟不自觉心慌意乱。

到现在为止,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就足够牧野做出判断了吗?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等候她冷静思索后的裁决吗?

在两人之间,她会……更喜欢他吗?

她会选择他吗?

不够。

他总觉得还不够。

一想到又要经历不知长短的、漫无目的的等待,他就觉得百爪挠心。

而等牧野再度归来时,他甚至没办法预测她是会温柔地接纳自己,还是一脸歉意地说“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尔后退回到某个他无法拿捏和控制,却一定会觉得不够的距离——

他完全、完全无法面对那种噩梦。

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虑令他喉咙发酸、神色发僵。

“……但你离开了整整两年啊。”他小声争取:“你不应该在我身边……也先待够两年再说吗?”

牧野顿了一下。

“所以……再久久地拖延下去会更好吗?”她也轻声说:“对你而言?对他而言?”

五条悟没话说了。

看着他垂着头的样子,牧野心里像被针扎。她思考了片刻,双手有点胆怯地捧起五条悟的脸。

青年的脸在冷光下显得分外白皙,他雪白的睫毛扬起来,一双眼像幽深的、忧郁的海。

牧野短暂地溺在那双眼里,片刻后找回了思绪,眼中波光粼粼:“我陪你过完这个夏天,好不好?”

陪着你毕业,陪着你……开启那条崭新的、漫长的、无私的道路-

寂静无声。

好吧。五条悟在心里认命地想。他应该理解牧野内心持续的煎熬。

对这个迟钝、温和的胆小鬼来说,现在她能下定这种程度的决心,已经很好了。

而且……他好像完完全全想不出办法。他在心里默不作声地丧了气。

某种能让牧野现在就做下决定、永永远远待在他身边的办法。

但是……好不甘心啊。

好不舍得。

……好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遇见了一件难得会感到害怕的事。

怕牧野最后会离他而去。

见一切都谈得差不多了,女孩收回捧在他脸颊的手,似乎打算站起来,离开房间。

“……你腿不麻吗?”五条悟顺着她的动作抬头,干巴巴发问。

不用他揉揉吗?

两人共同想起了某段暧昧的记忆,牧野局促地摸摸鼻梁:“……不麻啦。”

她站了起来。

五条悟的双手从她膝上滑落。

他也僵硬地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点不甘心。

牧野清了清嗓子:“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目光挪开,转身。

看着她的背影和腰肢,五条悟心里的焦躁还在翻滚。

他下意识地拽住了牧野的手腕。

手腕纤细,泛凉的、滑嫩的触感莫名在他心底放大,整个手掌发痒变烫。

牧野被带得回过身来。

她愣愣地问:“怎么——”

高大修长的人影倏地上前一步,与她紧紧相贴。

几乎是一秒之间,她的脸被捧起,一道汹涌的气息压了下来。

双唇被迫贴住了另一片柔软。

她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