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2 / 2)

她凑近脸去观察五条悟,确认他脸确实红得不像话、烫得不像话,呼吸里也有着明显的酒气。

应该是醉了。

牧野直起身来。

她静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一直都承认的——我很怜惜他,但那只是怜惜而已。”

她在选择眼前的五条悟、回到这个世界之前,已经去那边好好谈过一次了。

她和五条老师,只会是师生,也勉强算是朋友,她偶尔也会回去看望他——但不会再有别的关系。

“但我们之间的时光,才是独一无二让我感到眷恋的理由。”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目光亮了不少。

但转瞬间,他又委屈下来:“但是……但是你让我吃醋的时候,我稍微发作一下,你都会很烦恼地叹气诶。”

……稍微?

牧野抬起眉毛。

“之前最夸张的一次——出于战斗需要,我只是被刀剑们抱着出了结界被你撞见,晚上……我就被你紧紧抱住不放。”

她闭了闭眼:“从八点到十点,你整整两个小时不肯撒开手——笔记本电脑铺在我腿上写报告也就算了,泡澡还硬要一起泡。那晚在……在床上就更不用回忆了。”

想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牧野声音稍微扭捏下去,尔后干咳一声,重新找回气势:“你管这叫稍微?”

五条悟扁起了嘴:“所以……我不是在改了吗?”

他攥着牧野的手,牵引着,让她将手掌放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像是在讨赏。

“我最近都憋得很好啊。”他双眼亮晶晶的:“善解人意、宽宏大量、正宫风范。你喜欢吗?”

“……”

牧野无声地垂眼看他。

她……喜欢他这样吗?

唉。

真是被这家伙吃定了。

她恨恨地动了动手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五条悟夸张地“啊”了一声。

“不喜欢。”

五条悟似乎有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牧野扭扭捏捏:“你以后……不用为这种小事憋的啦。”

“我……我也不是真的叹气。”她小声说,脸颊开始发烫。

“你对我充满占有欲的样子,其实……很可爱的。”

第176章

牧野目光飘忽低着头,脸在阵阵发热。

这种不得不把内心隐秘的想法一五一十说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但是……也还好,今天是特殊情况嘛。牧野在心里安慰自己。眼前这家伙醉得那么厉害,说不定第二天全部都不记得了。

而她却顺利掌握了他的心事,此番乃她胜。

她思绪飘远,回过神来,却发现此时安静得太过诡异。

她心脏惴惴跳动,抬起眼睛——

某个家伙仍然趴在沙发上,定定看着她。

五条悟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两只眼亮晶晶的,眉梢高高挑起。

唇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他高兴得不能再高兴、值得细细品味的好消息。

“……”牧野羞恼:“盯着我干什么?有话就说啊。”

她被扣住的手被倏地拉动,上半身冷不防被带了过去——在她半推半就的许可之下。

五条悟长臂揽过来,另一只手掌托在她脑后,她的脸朝他迎去,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滚烫。

他的睫毛只差毫厘便能扫到脸上……牧野的脸颊因为这种幻想而隐隐发痒,呼吸变乱。

“太好了——”

五条悟带着醉意,迷离地笑起来,吐息里飘来酒香。

“我也觉得未来酱很很很很很——可爱。”

像是发表着什么重大宣言。

他一字一句讲完,非常满意地抬起下巴,唇瓣鲁莽地撞上牧野的唇瓣。

牧野一颤,心脏酥酥麻麻,手在他衣襟上揪紧,任凭他撬开自己的牙关,撩拨自己的舌尖。

她的眼睫被他的气息熏得垂了下去。

窗帘被晚风吹动,一坐一躺,两个人在寂静的客厅里唇齿交缠。

——一个比他清醒时所给予她的,更杂乱无章、也更蛮不讲理的吻-

纠缠了许久,从汹涌的亲吻里脱离出来,牧野有点头晕目眩,脑袋埋在五条悟颈间,低头呼吸着清新空气。

她察觉五条悟的脑袋也垒在她头顶,黏糊糊的嘟囔着什么,时不时还呵呵傻笑一声。

牧野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脑袋恢复清明,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

“你……最近就为这个烦心吗?”

五条悟疑惑地“嗯”了一声,迟钝的大脑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

牧野还是低着头,掰着手指头:“你前段时间偶尔会消失、一个人跑回了五条家、还瞒着我跟夏油和硝子商量事情……”

她费力地将脑袋从五条悟的两面夹击之下抽出来,拧着眉盯着他。

“就为了这么点烦恼吗?”

五条悟盯着她,眨了眨眼,待他消化完牧野的语气,神情立刻变得相当愤懑。

“就、这、么、点、烦、恼?”

牧野察觉自己措辞不当,试图安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止啊!”

牧野一噎。

五条悟的拳头猛地捶了下沙发扶手,嘎嘣一下,隐隐听见木头碎裂之声。

糟糕,这家伙喝醉了就不太会收敛咒力……

“我没有向你汇报就擅自消失的时候,也很愧疚的好吗?”五条悟委屈巴巴:“因为……想精挑细选定制最适合你的款式是很、辛、苦的!”

……什么最适合她的款式?

牧野大脑宕机了一瞬。

“我独自回一趟五条本家,还不是想万无一失地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好!”五条悟挥舞拳头,继续嚷嚷:“必须要给女主人最盛大的欢迎仪式——”

女、女主人?

“……等等。”

牧野试图捂住他的嘴。

她的心狂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已经完全意识到这家伙在隐瞒、谋划什么了。

“没、没关系,我全都明白了。”她慌慌张张:“你……你现在不用继续讲了……”

五条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苦心掩藏的秘密和盘托出,只以为眼前的女孩是在排斥他、不相信他、不愿意听他解释,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不甘心涌上心头,他攥住牧野的手臂,将她的手掌从自己嘴上挪开,声音更加浑厚响亮:“我、我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布置出最浪漫的场地,让你没地方可以躲藏,当然需要多多参考意见啊,男性女性都要问问才行——”

……什么叫没地方可以躲藏啊,对待求婚对象是这种态度吗?

牧野一面腹诽,一面扭动手腕挣扎,急促阻止:“好啦好啦你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糟糕糟糕糟糕。

一不小心让这家伙把兴致勃勃布置的“浪漫惊喜”给全捅出来了。

但她潦草敷衍的认错完全起了反作用——她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悟固执地瞪着她,大概是以为她“完全不相信他”,甚至将手探进了外衣内衬。

一个丝绒小方盒被他献宝似地掏了出来。还嘿嘿一笑。

啊啊啊啊啊——快停下!

啪嗒。

修长手指灵活一动,戒指盒被打开。

牧野还是没忍住,目光飘了过去,心底涟漪瞬间荡起。

一枚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铂金钻戒静静躺在盒子里。

她不太了解宝石类的专有名词——在她的视角里,一颗浅蓝色的、色泽均匀通透的宝石光华流转,颜色几乎和那家伙举世无双的珍贵眼瞳一模一样。

宝石周围、戒托的花纹之间,还密密镶嵌着细小的钻石,泛起流动的光纱-

好漂亮。

这是……他打算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戴上……一辈子?

……怎么会舍得戴啊。

她应该会小心翼翼把它存放好,完全不舍得让它被磨损分毫吧。

牧野短暂地晃神,忽地察觉自己手腕被五条悟慢悠悠牵引过去,她神色一变,咬牙往后挣。

“等等等等等一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你先把戒指收回去好不好……”

跟五条悟比力道对抗,犹如蚍蜉撼树。她攥紧拳头,手指还是被这家伙一点点坚定地掰开、扣住,不让她合上。

“……”牧野在想,要不要直接敲晕他算了。

果然还是不忍心。

满意地揪住牧野的无名指,五条悟心满意足,尔后专注地盯着戒指,用手捻起它,朝牧野的指尖靠拢。

牧野绝望闭眼:“……你绝对会后悔的。”

前提是第二天,这家伙还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什么啊!”五条悟被挑衅,更加激奋昂扬:“你还在看扁我?我怎么……怎么会为这么重要的事后悔啊!”

他打了个酒嗝,转瞬间又甜丝丝地笑起来。

戒指圈住了牧野的无名指,在他的摩挲下滑到指根,大小正正好。

牧野心湖不受控地一荡。

五条悟眼睛“叮”地发亮,璀璨比宝石更盛,脸上写着心满意足。

“完美——”

“我不会可以叫你老婆了吧?”他捧住脸:“好突然!好高兴!”

牧野咬牙:“确实有、够、突、然……”

她的手被五条悟圈住,压在脸上。

“老婆——晚安!”

像是大事了结,这家伙释然地长出一口气,眼神最后眷恋地在牧野脸上转了一圈,尔后迷瞪着睡了过去-

寂静的深夜,牧野久久坐在沙发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试图把发麻的手从五条悟脸颊下面抽出来,未果。

一个小东西骨碌碌从他怀里滚出来,牧野眼疾手快,稳稳将它接住。

是那个丝绒戒指盒。

……什么啊。

她盯着自己被迫插在五条悟发缝间的无名指,闪亮亮的浅蓝色宝石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这么猝不及防就……

被“求婚”了。

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委屈,她皱了皱鼻子,总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但也酸酸的。

这能怪谁啊?

……算了。

要说惊喜的话……就当今晚提前惊喜过了吧。

不过,目前最好的方案是——想办法把戒指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不然明天,他大概会掀翻天吧?

但是,这样做的前提是……

她咬紧牙关,再次使劲,被五条悟压在脸颊下面的手臂纹丝不动。

这家伙怎么抱得这么紧啊!她又不会跑路。

牧野咬牙切齿,泄愤似地揪住眼前这个白嫩脸蛋。

换来一声迷糊的痴笑。

“老婆……”

牧野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又哀愁地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沙发上,托腮,垂眼盯着五条悟的睡颜。

心累。她揉了揉五条悟柔软蓬松的发顶。

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

不行啊,不能这么放弃。

但是……手臂……

她一面思考对策,一面眼皮发沉。

真的被抱得好紧,纹丝不动……-

第二天清晨,教师公寓里爆发了一声震天咆哮,窗外的樱花树都抖了三抖,方圆百里的鸟雀都被惊飞。

“啊——”

“五!条!悟!”有人抓狂抱头,对自己强烈谴责:“你你你都干了什么!”

“……什么啊……好吵……”

牧野在惊天动地的嚎叫里徐徐转醒。

她从沙发上恍恍惚惚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睡眼惺忪。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某人拎住,一道目光射在上面,几乎要把手指射穿。

五条悟半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

看见她醒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腕。

“嘶——”牧野整个人一颤,泄露一声哭腔:“别别别用力,好麻好麻——”

“……被我紧紧压了一个晚上。”五条悟沮丧嘟囔:“能不麻吗?”

他脸色阴沉,但还是自觉按摩揉捏起牧野的手腕来。

牧野稍微缓过来一点,死鱼眼盯着眼前这个垂着头、心情低落到极点的青年。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昨晚不小心就捅破了窗户纸……也算是好事吧。”她试图安慰他。

五条悟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因为我最近,其实超——级——难过诶。”牧野试图夸大自己的患得患失:“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不像以前那么在意我了……可能你再隐瞒一段时间,我会和你吵架也说不定哦。”

五条悟似乎稍微被安慰到了一点,还显得有点愧疚:“你、你察觉到了我不对劲啊……而且还为此不高兴了?”

牧野煞有介事点点头。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又冷不丁嘟囔起来:“但是,说起来……我还没跟你吵过架诶,想想也是蛮新奇的体验。”

连吵架都想经历一次啊?

“……”牧野很后悔自己试图安慰这家伙。

算了,姑且再忍忍吧。

毕竟这家伙应该被打击得很厉害。

她深吸口气,晃了晃手指:“没关系啦,你把戒指收回去,我就当什么没发生过呗。反正我的确也不知道你打算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进行求婚,惊喜感还是有的呀。”

她扬起体贴的微笑。

按摩牧野手腕的手指一顿。

五条悟若有所思,幼蓝色双眼落在她无辜的脸上,似乎在思索什么重大决策。

“……其实,要想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也有办法诶……”

牧野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办法?”

白发青年竖起手指:“领域展……”

“……你敢!混蛋五条悟!”

第177章

Chapter -01新生

“锵锵——大家先自行练习吧。”

“最先领悟的两位同学,可以获得今天下午观摩老师执行特级任务的资格哦——”-

偷懒偷得驾轻就熟的青年教师。

牧野托着腮,在心里凉凉作出评价。

她垂眸,伸出手掌,注视自己的掌心。

让咒力均匀地包裹身体,她倒是很快就学会了——青色的气炎浑匀服帖地覆盖白皙手掌,可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头顶倏地传来貌似温柔,但实则毫不留情的结论。

“牧野同学的悟性非常不错嘛。”戴着眼罩的成年男人评价:“可惜咒力实在太——少啦,还需要加强哦。”

牧野滞了一滞。

她将手掌握起来,青色的气炎像被吹熄的火一样“呲溜”一下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所以……老师是要反悔吗?”-

五条悟不易察觉地卡了一秒钟。

这孩子还真是相当直接啊。

他低头看着这位牢守后排靠窗宝座的高一年级女生。

柔顺齐整的黑色长发,刘海下的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下三白显得她本就无温度的神情更加颓丧,身形纤瘦,穿着常规的纯黑水手服和短裙。

显而易见,她并没有对校服进行客制化——她入学时给出的理由貌似是“懒得设计了,随便怎样都好”。

好奇怪。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只会在深夜加班的伊地知身上感受到的氛围呢。

显然需要他来引导,需要他来治愈,需要——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面啊。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当——然——不会反悔啊。”

他修长手指敲了敲牧野的桌子以表赞许,尔后就爽快地转身朝别处溜达而去,向教室里其他抓耳挠腮的同学响亮宣告:

“——那么第一个名额,就由牧野酱拿到咯。各位再接再厉吧!”-

结果那天竟然只有牧野一个人成功通过了考验。

伊地知驱车带二人驶向目的地,眼睛往后视镜瞟了又瞟。

牧野看见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张了张嘴巴,尔后又闭上。

大概是觉得“我果然还是不敢指指点点五条先生激进危险的教育方式”,所以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

到达目的地,三人下车,伊地知老老实实去放帐,五条悟单手插兜,看着手机里的情报。

“一只、两只……”他故意念得很清晰:“三只特级咒灵诶——牧野同学应该是第一次见特级咒灵吧?”

牧野点点头。

“怕不怕?”

牧野摇头摇到一半,忽然觉得可能按理来说不该摇头,于是又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五条悟看着她小鸡啄米的脑袋,失笑:“最终还是决定直面内心了吗?真可爱啊。”

五条悟大概理解为她摇头是在“逞强”,点头才是“诚实”了吧。

牧野绷紧了唇。

这有什么可爱的?这人的夸奖真随便啊-

其实早就远远观察他很久很久了。

狐之助查阅到的、关于他的资料也很齐全。

但越将情报背得滚瓜烂熟,就反而越不能若无其事地以平常心站在他身边。

那种感觉就像是……反复地研读某篇英雄史实、神明传记,直到某一天,自己穿越进了那段传说中的故事,和那人近在咫尺,甚至还需要交流接触。

她总是忍不住会心跳加快,难以演出素不相识的陌生感和自然感。

好奇怪,明明以前都不会这样。

再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牧野都可以用平常心来对待。

但面对五条悟却不行。

她有点费解地皱起眉,长出一口气,朝外迈着步子,冷不丁被往后拽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山径,紫色的咒力漂浮于空气中,虚空里传来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知呓语。

阴风飘过,她回过神来,冒出一身冷汗,回过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立着,单手隔着无下限吸住了她的背脊,防止她往前继续移动,一头扎入特级咒灵的陷阱。

男人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正正经经打量她了。牧野看着他揭开眼罩,蓬松雪白的发尾随动作而飘忽,一双苍蓝色的、在昏暗里灼灼发亮的双眼露了出来。

漂亮而浩瀚,像是晴朗天空的延展。

牧野一时屏住呼吸。

“我发现,牧野同学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很好诶——”

他看起来有点惊奇,大概是觉得“这么弱的孩子怎么一点都没被这巨大的诅咒给震慑到”。

“行走在特级咒灵联合形成的半成品领域中,竟然还敢发呆。”

牧野心虚地挪开眼。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揶揄牧野的话:“心跳也很平缓——也就只是在刚刚看见本帅哥教师揭露俊美容颜的时候,速度加快了那么一点。”

“……”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涨红——这还是这孩子今日第一次失态呢。

牧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来进行反击。

可恶,总感觉脑袋转不动了。

为什么呢?

片刻后,她恨恨地说:“……谢谢夸奖。”

五条悟扬起了眉毛:“诶?是在说老师的哪句话呢?”

“……每一句。”-

牧野是个很聪明的学生。

每一次“跟随五条老师观摩实践”的宝贵机会,基本都有她的份。

但她又在某些方面过于愚钝——

她的咒力自入学以来分毫不涨,而作为对比,她的每位同期都进步飞速。

“所以……应该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问题了吧?”他抱臂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盯着牧野在自动贩售机前的背影。

牧野拉动拉环的手顿了一下。

“中国有一个词叫作‘因材施教’,五条老师有听说过吗?”

五条悟挠了挠下巴:“好像是有吧……牧野酱说这个干嘛?”

——意思是说他没能“因材施教”?

他思忖了片刻,很快回味过来,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咕咚咕咚吞咽着一罐UCC BLACK的高一女生。

“竟然敢对老师阴阳怪气。”五条悟冷哼:“牧野酱有点太随便了吧?”

牧野端着半罐咖啡走过来:“这不就是老师想要的效果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这家伙,真的才高一?-

众所周知,六眼是举世无双的最强——

让学生们不会忌惮他、不会畏惧他、不会对他产生距离感,是他一直表现得插科打诨、毫无架子的理由。

牧野难得反将一军,唇角露出一丝满意弧度:“你不会要对我一个人双标吧,五条老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一时没想出如何回击,片刻后笑了笑。

“当然不会啊,放心吧,牧野酱。”-

太可惜了。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学期,所有学生都有了可观的成长,唯独牧野的咒力和体术还是那么废。

不过一些不需要过多咒力来驱动的术式和技巧——纯靠脑子的东西,她倒是都领悟得很快。

还有啊……这家伙在写报告方面竟然也有着惊人的天赋。

是牧野自己主动提出的——作为被五条老师频繁带去观摩任务现场的回报,她愿意替五条老师试着写写任务报告,结果每篇成果都相当完美成熟,令伊地知震惊捧起品读,惊为天人。

牧野看起来懒洋洋,脸上写着生无可恋,实则是个很勤奋的孩子。

五条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做任务加班晚了,或是出差航班时间太阴间,导致他会深夜才回到高专,穿过校园——

他经常能看见操场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练习的纤瘦背影。

白日里完全就是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的孩子,背地里却还是会暗自咬牙努力呢。

有了这种感慨后,每到第二天上课时,当五条悟再次在教室里看见那双颓废的下三白,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莫名会觉得有点可爱-

这样不被牧野察觉的偶遇发生了很多次。

终于在某个夜晚,五条悟觉得自己目前精神姑且还不错,于是便吊儿郎当晃了过去。

他顺手就将练后空翻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女孩捞起来,尔后在牧野震惊的目光、泛红的脸颊前很满意、很稳重地说:

“我今天有空,干脆来帮牧野酱开小灶好了。说说看吧,有什么困惑吗?”

他想到了什么:“啊,对了——”

他在牧野怔怔的注视下竖起手指,唇角扬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除却常规的课堂之外,无数次开小灶、无数次任务观摩……一切的一切都导致五条悟和牧野加速熟络了起来。

很熟很熟的情况下,五条悟终于能看见一些这位学生一潭死水之外的神情——

领悟了新东西的时候会欣喜地挑起眉梢、瞪大眼睛看向他——虽然下一瞬间就会干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正常闲聊时会莫名其妙开始打嘴炮,而他占据上风之时,牧野就会由于烦躁而不想直视他,然后自以为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喀拉”把手里的咖啡罐压扁。

而在五条悟偶尔心情很Down的时候——人嘛,心态总会莫名起起落落,这孩子竟然都能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也是令五条悟感到非常神奇的一点——她就会从裙兜里掏出一些水果糖、牛奶糖。

口味丰富,色彩鲜艳,任凭他挑选。

牧野和他相比实在是矮小,于是她就会将手高高举起来。虽然神情仍然淡淡的,但女孩专注于他的神情、双手捧起糖果的姿态却有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乖巧。

她——太贴心了。

因此,五条悟甚至有在思索——他这么有魅力的一个男人,该不会将成为这位学生青春期里的某种“重要角色”吧?

那可需要好好注意一下距离和分寸了。

但经过他的观察和分析,可能性似乎比较小。

因为这孩子比起同龄人,实在是成熟过头了——

似乎有着很多、很多,和校园与他皆无关系的心事。

第178章

Chapter -02发展

这一结论初步显现是在一次特级任务中——五条悟带了三个学生去,其中就包括牧野。

这只特级咒灵制造出来的多重半开放领域相当复杂,他的六眼很敏锐地识别到了咒力源头,于是让学生们绕道去安全区域溜达,随意观摩观摩这壮观的结界术,而他去解决那只特级咒灵。

当他深入结界内部,一脚踩散咒灵虚影时,才意识到这只特级咒灵的智慧超出他的预估,这浓郁的咒力核心竟然只是个障眼法——

他很难得冒了点冷汗,迅速起飞折返,不多时就找到了另外两个站在入口、对着结界鬼打墙抓瞎的学生。

缺的那个,偏偏是咒力最弱,但又脑袋瓜最聪明、此时跑得最远的牧野。

他一手拎起一个不明所以的学生,继续飞速在多重结界中搜寻。

天际雷声滚滚,他难得有点焦躁。

发现牧野的时候,眼前发生的恰好是他预估的最坏情况——那只特级咒灵的本体正追着那个弱小的孩子狂轰滥炸。

断壁残垣,烟尘滚滚,可见攻击之猛烈。

牧野已经灰头土脸,头发七拱八翘,还在障碍物之间全力穿梭、跌跌撞撞。

所幸她跟着他出来太多次了,保全自己的经验非常丰富,也完全没有咬牙硬抗的笨蛋骨气,虽然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但身上全都是轻伤。

五条悟没有犹豫,立即突入战场。

身后石板猛烈炸开,瓦砾四溅,牧野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朝前翻滚,吃力地抬起头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倏地看见了身前那个高大修长的身影。

她少见地感到庆幸和安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条悟冷脸冷得这么彻底,气势汹汹地朝咒灵抬起手。

虚式·茈的光照彻整个昏暗阴森的领域。

最后那只咒灵死得非常惨烈,渣都不剩-

在这次任务后,五条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那么点激进冒险。

虽然牧野很乖巧地没在任务报告里写出详情,但无孔不入的总监部眼线还是得知了情况,烂橘子抓住“他的学生差点死在结界里”这以点不放,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了很久。

啊——烦死了。

想起来就烦。他掏了掏耳朵。

于是出于种种考虑,他暂时没有继续这种模式——将“和五条老师一起出任务”作为课堂优秀表现的奖赏。

一段时间后,细心的牧野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其实很少主动上来找他搭话,巴不得自己走在路上的存在感为零,一看就是很讨厌逢年过节会和一大家子不熟的亲戚挤在一起的那种孩子——但她这次还是选择在他晒太阳的时候走上前来。

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光线顷刻间暗了很多。五条悟早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于是勾起唇角睁开眼来。

“稀客啊,牧野酱。”

牧野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掌正贴心地遮挡着五条悟眼睛上方的阳光。

那双手比起他来说又细又小,白皙得仿佛能透光似的,五条悟的视线不自觉停在那上面。

“老师。”牧野开口寒暄:“您最近还好吗?”

五条悟露出很诧异的表情:“老师当然很好啦。牧野酱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老师最近都不带我们出任务了。”牧野问得很直白:“感觉您是不是有点压力呢?”

五条悟哂笑一声,眯缝起眼睛,脑袋枕着手臂蹭了蹭:“怎么可能啊,烂橘子是没办法给我一丁点压力的……”

“我也知道不可能是因为烂橘子啦。”牧野说:“老师应该是出于对我们的担心吧——毕竟差点出了意外状况。”

这孩子还真懂他啊。五条悟一时没说话。

“其他同学应该都能很好应对这种状况的——在特级手下保住性命,对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所以老师还是可以放心带他们出任务。”牧野声音很平静:“以后我不参与这种‘奖励活动’就好了。”

她主动地提出了这种明晃晃的“双标”策略。

五条悟倏地抬起眼皮,盯着她平淡似水的表情。

回想起牧野未来被特级咒灵步步紧逼的时候,她脸上也依然是这种近乎于淡然的神情,五条悟觉得这孩子心态非常离奇,怎么会稳定成这个样子?

她身上……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情呢?他记得她是来自于孤儿院吧,难道在孤儿院经常受欺负?

他还没有琢磨透,只是心底生起了点似有若无的臆想和怜惜。

牧野貌似有点苦恼地蹙了蹙眉,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而且其实……老师不用那么在意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感觉老师来救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生气很生气,还有点后怕的样子。”牧野无辜地摊开手掌:“但是即使以后我死掉了,或者……离开了这里,老师也没必要感到生气,或者伤心。”

“……”

五条悟闻言神色莫测,缓缓支起身体,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牧野将给他遮太阳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五条悟放下来的腿、刻意腾出来的座位,却仍然亭亭站在一旁,没有要坐下来深谈的意思。

只是短暂停留,大概是打算说完就走——她一如既往像个默默无名的过客。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牧野酱?”五条悟的神情也显得很平静,与牧野如出一辙。

“就是……我只是个小人物,不太想额外攫取大家的悲伤和眼泪。”牧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抽象?”

说白了,她不打算在这一故事里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忍不住增添的,一些和五条悟无伤大雅的交集,只是出于她自己无法解释的“私心”罢了。

她给出了抽象的解释,也决定耐心地给五条悟消化的时间,两人之间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五条悟沉沉开口:

“……牧野酱啊。”他说:“老师不记得有教过你这种态度啊——面对伙伴的死亡。”

“冷漠得令老师牙齿发抖诶。”

……冷漠?

不对吗?牧野愣了一下。

这种观念,不该跟咒术师们仓促突然的生生死死非常契合吗?

她犹豫着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

五条悟打断了她。

“还有啊,谁允许你这么自暴自弃、贬低自己呢?”

牧野后知后觉感受到他语调的冰冷——

五条老师竟然在……生气?

但她没有自暴自弃啊?牧野一头雾水,但没有开口的机会。

“你可是我精心培养的学生诶,你的优点老师现在没有心情列举,而你那些薄弱的地方——老师不都在努力思考着怎么去解决吗?”五条悟强忍怒火:“你这样自我放弃,那我给你开的那些小灶不是白开了?”

他硬邦邦摊手:“还我课时费,四舍五入总计两亿八千万。”

牧野:“……”

她不是在自我放弃啦,她只是觉得五条悟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也已经在心里默默地为很多事情伤过了心——无论是曾经还是以后。

如果再为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多余的“牧野未来”生出负面情绪,她会觉得很抱歉。

但是沟通好像出了差错。

她头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欲言又止,而年轻的麻辣教师却很坚定地看着她,眼含鼓励:“假以时日,老师一定会让牧野酱有所突破的——我坚信这点。”

毕竟脑子非常好使、身上不存在任何束缚、操纵咒力的灵敏度相当高的条件下,咒力竟然分毫不涨,这本就是非常蹊跷的事。

五条悟坚信是牧野的某根筋暂时搭错了位置,这是将来完全可以解决的问题。

牧野看着五条悟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喉咙滞涩。

“——老师是不会放弃牧野酱的。”

男人看着她说-

应该扫兴地拒绝他,然后冷漠走掉,继续当那个弱小的路人甲的。

阳光灿烂,牧野被灼得垂下了眼睫,在心里默默地想。

其实已经错过很多次机会了。

——每次获得和五条悟一同外出任务的机会时,她其实都应该放弃。

不,应该说她就不该主动争取得到这种机会。

——每次被五条悟主动提出开小灶时,她都应该拒绝。

不,应该说她就不应该大晚上的还很不甘心地跑到操场上瞎练。

——每次看出五条悟的疲惫和心事时,她都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绕道走。

不,应该说她压根就不应该去琢磨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她无数次都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说不出理由。

这些事情都是无伤大雅的。牧野给自己找补,不会改变任何事的。

因为她的弱小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她和最强分道扬镳的未来也是命中注定。

现在短暂地有些交集,也没关系的。

没关系。

她像是一个贪恋温暖的雪人,固执地立在火堆面前,一点点等待自己消融。

春天迟早会来。只是早一点化成一滩雪水而已,没关系。

这次也不例外。对吧?

所以明明应该婉拒五条老师的殷切关怀,她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在衣袖中攥紧。

片刻后,她露出一点安心的微笑。

“——真的不会放弃我吗?”她问。

那微笑是难得一见的轻快明艳,像漫长的极夜天空里闪过的幽光。

五条悟定定与她对视,不自觉恍惚了一瞬。

“很感谢、很感谢五条老师。”-

任务嘉宾的活动恢复了正常。

对牧野额外的辅导还在继续。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一点,但又似乎没变。

在课堂上,牧野仍旧会最先听懂他在讲什么,然后一如既往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而五条悟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会因为这孩子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被夺走而有那么一点不爽,尔后笑眯眯地用粉笔头掷她的头顶,看她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回来,朝他露出熟悉的死鱼眼。

他已经能很敏锐地察觉她的表情细节了——腮帮子隐隐鼓起来,是在咬着牙根生窝囊气。

即使并非有事归来太晚,在某些得闲的深夜,他备完课之后,也会主动到操场上晃悠两圈——有时候能看见那个蚂蚁一样勤奋的小身板,有时候操场上又空无一人。

他不自觉开始试图总结牧野出没的规律,但始终不得要领。

真是个随性的家伙。他莫名有点埋怨地想。

但是他总不能主动朝她开口说“麻烦牧野同学的深夜操场训练排期表发给老师一份”吧?

好扯,好荒谬,好没面子哦。

但他不愧是天才,总结出了一个非常管用的方法,可以不用每次晃悠到操场才发现人不在,白跑太长的路——

从教师宿舍出来,遛弯,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往牧野的窗口望一眼就好了。

如果灯亮着,说明她一如既往还在熬夜。如果灯没亮,她就是在操场没跑了。

他再次满意地赞叹自己是个天才-

五条悟的这种推断方法在持续生效,无一例外。

直到某一天晚上,牧野的房间暗着,但操场上却也空无一人。

他立在长阶旁边呆了片刻,左右张望,确信操场上没有任何生物存在。

……诶?没人吗?

不是,他这是在干嘛啊。

扬起的唇角耷拉下来,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烦躁地捋了把额发,插着兜转身朝教师宿舍走。

视野远处有什么动静,他顿了一下。

一个女孩沿着校门口的大道在朝里走,影子在道旁重重大树之间时隐时现,显然是刚回到学校,正从校门进来。

身形纤瘦、形单影只。

五条悟不自觉转过身,朝那道身影看了过去。

牧野穿着素淡的白裙子,长发随夜风翻飞,神色平静里带着麻木。

她眼睫半垂,看上去似乎很累、很累。

第179章

Chapter -03恐慌

平日里牧野套着宽大板正的制服,他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她身形纤瘦,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减肥、没吃饱饭或劳累过度——但咒术高专不可能虐待学生。

不说别人,至少他平时都是很大方地把卡掏出来,让孩子们去银座大快朵颐、胡吃海塞的。

牧野大概率是在经历着他并不了解的事情,所以有着他意料之外的辛苦。

五条悟发着呆,注视那道身影披着月色,朝旁边回宿舍的路径直而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腿生硬地转了个弯,又转了个弯,脑袋还没做好决定,身体就已经另抄了条近道,大步迈开。

月明星稀,他如愿在宿舍楼下和牧野狭路相逢-

女孩撞见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猝不及防。

站得近了,五条悟才注意到牧野还挎着个包。

……是去哪里、做什么了?

一阵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掀起牧野的发丝和裙角。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唇角扬起点弧度:“这么巧啊,牧野酱?”

牧野点点头,例行关心:“五条老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五条悟叹口气,装模作样左右活动了一下脑袋:“今晚赶了好几份报告,出来遛弯透透气。”

短暂寒暄后,他开门见山:“牧野酱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五条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孩的眼神细微地闪了一下。

她挠了挠鼻梁:“啊……我去打工了来着。”

虽然她也真的会去打工啦,但这实际上是她顺理成章单独行动,以便剿灭降临于这个世界的时间溯行军的借口。

五条悟一顿:“打工?”

牧野点点头。“在郊区地铁站的一个7-11。”

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7-11。

好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在7-11打工吧?

……打住,这不是重点。五条悟回过神来:“你怎么突然要去打工?”

“也不是突然啦。”牧野解释:“只是最近频率稍微高了一点,因为我遇到一些……需要攒钱的事。”

就这么敷衍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牧野想。

她的含混模糊在五条悟耳里显然是另一种意思。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立着不动,身形颀长,没有要走的意思,牧野也不知道应不应当告别,两人短暂陷入尴尬的沉默。

正当牧野打算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五条悟率先说话了。

“那个……牧野酱啊。”他扶了扶墨镜,干咳一声:“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烦恼的话,可以向老师寻求帮助哦。”

牧野愣了一下,告别的话凝在舌尖。

“总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累。”五条悟的笑容看起来相当亲和:“年纪轻轻的小孩子,不应该累成这样子的。”-

……其实五条老师年纪也没有很大啊。

但牧野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着注视五条悟。

月光垂落,高大的老师肩膀看起来坚实又可靠,笑容也很令人安心。

观察力拉满到MAX,令她又觉得心虚,又觉得温暖。

……被他发现了。

她确实觉得很累。

不只是因为最近实力强大的时间溯行军接二连三冒了出来,她需要一面小心翼翼掩盖踪迹,一面派出刀剑进行鏖战。

还因为她一面剿灭他们、一面承受他们的憎恨、一面在心里思绪万千。

其实……有很多很多他们想做的事,看起来还蛮“正义的”。

有的其实也掀不起太大的波澜——而且对五条悟有益无害。

比如杀掉某些跳得很欢的烂橘子、保护五条家一些很重要的族人……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无法保证会不会对未来产生蝴蝶效应的事。

她职责在身,毫不犹豫地阻止他们的所有行动,但无可否认心里却为此感到惋惜。

五条悟明明值得一个更幸福的未来。

可惜历史已注定。

但为什么这里的历史会这么扭曲?这么黑暗?这么……令人遗憾?

纠结、怜惜在她脑袋里冲撞,一方面是对自己行为的认可,一方面又是对自己行为的排斥,导致她精神上极度纠结疲惫。

明明她在做的事情,对他绝对算不上好。

但他现在一无所知,还对她这个铁石心肠笑得坦荡而泰然。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是不是会后悔给了自己这么多信赖的笑容呢?

她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难受,像是被针细细密密地扎。

但她无法应对和消化这种初次产生的感觉,只能强迫自己把它封锁在心脏一隅,不去触碰。

她抬起眼,勉强勾起一个麻木的微笑:“谢谢五条老师关心。”

非常客气,五条悟滞了滞。

“如果有什么无法解决的烦恼。”女孩说:“我会来向您求助的。”-

五条悟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牧野最后那点疏离客套的回应,味同嚼蜡,推测这件事大概到昨夜就为止了。

他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甘心,但也并没打算再做出尝试。

直到黄昏,他一如既往来到操场给独自练习的牧野开小灶,两人心照不宣,对昨夜闭口不言。

五条悟插兜靠着回廊,看牧野在不远处吊着横杆上上下下。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五罐东倒西歪的黑咖啡上面,又移开,喉结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牧野吃力地做完一组不成正形的引体向上,气喘吁吁、歪歪扭扭地走回檐下,来到他身边短暂歇息。

五条悟听着女孩的喘息渐渐平复下去。

尔后她开口。

“话说……五条老师啊。”

五条悟朝她抬起眼皮。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心花怒放。

终于还是决定要找他咨询烦恼了吗?

“如果给老师一个机会,改变过去……老师会去做吗?”-

五条悟大脑宕机了一瞬间:“……诶?”

他迅速反应过来,在女孩炯炯有神的注视下及时恢复了成熟稳重的模样,沉吟了片刻。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难道牧野酱……后悔来高专了吗?”

牧野嘴角抽了一下。怎么会联想到这儿啊。

“没有的事。”她矢口否认:我只是很好奇老师会怎么选而已。

她长长出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因为老师……强大到很少犯错误嘛。”

不错的评价。

五条悟不动声色瞟她一眼,满意地抬起嘴角,又压下去。

“很少?”他傲娇地抠字眼:“难道老师在你面前犯过错吗?”

“……”牧野面无表情:“如果我说老师‘从不犯错’,能让您开心一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五条悟如愿以偿看着她不动声色咬紧的牙根。

逗她露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真是好玩。

他晃悠过去,看着抬头望天发呆的牧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牧野眼睫颤了一下。

他也朝着牧野的目光看过去。

“改变过去啊……”

残阳如血,那片天空景象万变,却永不动摇。

“当然想咯。”他说。

脑袋里有很多模糊的画面,比如某些热闹的夏日,某些永不会归来的伙伴。

“正如牧野酱所说……人生在世,谁没有后悔的事呢?”

牧野怔怔把视线转向他。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我在第一次会判断失误而留下遗憾的话。”他挑眉:“再给我一次改变的机会,真的就够用了吗?”

做决定向来是很难的。想得越多越难。

余光里,牧野又把头转了回去,看上去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这很正常,五条悟想,无论谁遇见哲学问题都容易变忧郁的,他能给出的建议是不要去想这些问题。

牧野酱怎么会突然思考这种问题?

“好贪心哦,五条老师。”

牧野的声音低低的,像爪子在他心上抚弄。

刚刚的手感很好,而且牧野并没有感到排斥。他发痒的手掌又抬了起来,再次揉了揉牧野的发顶。

“老师也是人嘛。”

他笑。

“——人都是会贪心的。”-

不知不觉发展成了时常会相互谈心的关系。

——五条悟和牧野越来越熟稔了。

上课、开小灶、做任务、写报告、聊心事……牧野与他相处时的表情越来越鲜活而不加修饰——只是相对于她原来的死气沉沉而言。

但已经是相当大的突破了。

五条悟有着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得意和自喜。

本来就该这样嘛,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却总是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情感、控制自己的表情……听起来也太辛苦了。

而牧野只对他释放压抑的情感、不再控制表情——这件事情也令他不自觉感到愉悦。

到后来,即使没什么事可做,五条悟还是会不自觉在闲暇时间溜达到这位学生身边——

即使牧野至今为止没什么进步也没关系。即使不对她进行指导,好像也没关系。

光是嘴上逗一逗她,看她忍俊不禁或是暗暗磨牙,听她絮絮叨叨敞开心扉,鼓励鼓励偶尔会气馁的她……就已经够有意思了。

太有意思了,以致于他差点忘记——

人的一生不可能只有高中三年青春,牧野也不会永远都待在这个校园里,只做那个和他放松相处的学生-

还是牧野无意间提醒了他这件事。

她其实只是在某一天很憧憬地叨叨着“什么时候才能独立接任务”这件事——因为有好几个同级生已经具备这种能力,开始独立祓除咒灵了。

他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如既往凉笑着揶揄她:“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鬼,现在就想正式出动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吧。”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开始揣摩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而牧野几乎是毫无畏惧地回过了头,直视着他,板着脸。

“什么啊……老师不该称赞我勇气可嘉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都打算做咒术师了——还怕死吗?”-

五条悟与她那双红玛瑙一样的双眼对视,片刻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丧失了判断的能力。

牧野……就凭她现在毫无长进的实力,真的能做咒术师?

平常在任务结界里是因为有他在,所以她很安全。但要是她单独出动的话,很容易就在某场意外里死去吧。

这孩子,怎么敢这样大放厥词啊。

不不不。

她绝对不适合做咒术师。

……做辅助监督呢?像伊地知那样?

总感觉还是不合适。

待在咒术界里,死于非命是概率很大的事情——更何况她这么弱。

她真的会一不小心,就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的——

他不受控制地想了想那种场面,忽地感觉心被猛地揪住了。

是从来没有过的异样感觉。

光是那么想象一下,震惊、愤怒、悔恨、伤心……杂七杂八的垃圾情绪就都涌了上来,说是百爪挠心都不为过。他的双目隐隐开始充血发烫。

他好像完全、完全无法接受那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他在艰涩难言的复杂感情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向女孩一无所觉、一派天真的脸。

“你……”

他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从何说起。

是他无法处理的、陌生的恐慌感-

沉默半晌,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其实最令人恐慌的,还不是以上的所有幻想。

而是在经历了短暂而猛烈的心痛之后,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一把揽住面前这个,在他的幻想里死于非命的可怜女孩。

她在他的怀抱里……会是什么样的触感、什么样的香气、带给他什么样的安慰呢?

他一不留神想到了这些,尔后如坠冰窟。

第180章

Chapter -04放弃

五条悟找了个很僵硬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认为,理应先搞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应该怎么办。

他心不在焉地混了两天,该上的课照样上,该做的任务照样做,但不着痕迹地回避了与所有学生的接触和交流——

如果单单对牧野表现异样的话,她那个脑袋瓜里恐怕又要冒出一些古怪难解的哲学问题了。

伤心了怎么办呢。

头脑风暴的第三天,他去找硝子谈心。

“那个……硝子,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医务室里闲下来的家入硝子觉得稀奇,摊手,愿闻其详。

“如果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之间的关系……有点特别。”五条悟开始绞手指头:“好像……好像比那位老师跟其他学生之间要亲密一些。而且,那位老师对于这个学生的某些要求和标准,和对其他学生会有点不一样。”

他眼巴巴问:“这样……是有问题的吗?”

意思是……双标?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硝子有点头大:“举个例子?”

“比如……从选择某个专业方向开始,大家都会默认接受,所有学生都会有付出某种代价的风险……”

“好了,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硝子啧了一声:“选择做咒术师,就意味着很有可能死于意外——我懂你意思。”

五条悟哑巴了一下,片刻后找回了声音。

“而那个老师……唯独不太能接受那个学生会在将来死掉。”

硝子顿了一下,有点诧异地看向五条悟。

“舍不得?”

“……舍不得。”

五条悟硬着头皮承认。

不知想到什么,他试图找补:“啊、但是那个学生对老师也……也蛮依赖的,和对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他声音弱下去:“不是单方面的‘特别’哦……大概。”

硝子瞄着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条悟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显然不容乐观。

片刻后,硝子意味深长地开口:“话说啊,五条悟……你知道‘雏鸟情结’这个词吗?”

这种情况还有专有名词?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五条悟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雏鸟情结’是用来比喻一种特殊心理依赖现象。”硝子解释:“雏鸟对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会产生追随和依附的本能——而人类在成长初期或特定阶段,会对最先接触、照顾或引导自己的人产生深刻情感依赖。”

五条悟越听越不对味,没来得及提出质疑,就被硝子抢了先。

“听懂了吗?五条。”她面无表情:“那位雏鸟的心理或许还有多种可能性,但这跟某只老鸟没关系——如果这只老鸟是我面前这位二十岁出头的你,你板上钉钉对人家有‘越界’的感情,毕竟你离当慈父的年纪还差得远,四舍五入甚至能算同龄人。”

五条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还有啊——”硝子长叹口气,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打算待会释放一下压力:“我不信你不懂这些东西,但你应该只是想从我嘴里听到其他可能性——然后放任自己的心意发展下去。”

每句话都正中靶心,五条悟面露菜色。

“我对此不发表意见哦。”硝子笑起来:“‘可以’还是‘不可以’,随便你。”

“想清楚潜在的风险和代价就行。”

她看着他,把烟叼在嘴里,“叮”地打开打火机。

“你一直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成熟的那一个。”她说:“我一直这么认为哦。”-

五条悟又严肃地想了两天。

牧野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上课的时候,她也不往窗外看了,托腮观察着他,但一点和他眼神交汇的机会都没有。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

五条悟想。

因为他的答案是——“不可以”-

老师对学生产生特殊情愫,实在是太没下限的表现。

虽然他不是很在乎师德这种东西,但是他有点担心牧野对他其实根本没有那种感觉——像硝子所说的那样,其实只是“雏鸟情结”,从而会在知道真相后、很震惊地指责他“没有师德”,尔后主动远离他。

对一个人抱以期待的时间一般都很短暂,而相对的,对一个人感到失望,基本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而且……牧野的确不适合留在咒术界。五条悟想,一不小心就会死掉,无论怎么想都是。

所以他不会任凭她傻兮兮地留在这里。

既然她不会留在这里——不就迟早会跟他分道扬镳吗?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从“这里”走出去的打算。

他是自愿被困在这片海域的鸟,最后的归途也只会是海底。

从这两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不会有结果的。

及时纠正、及时止损。五条悟想,你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一切还来得及。

天内死掉之后、灰原死掉之后、夏油杰离开之后……他曾经明明斩钉截铁地做下了决定——有一个很远大、很远大的理想,他会全力以赴去完成。

他不觉得自己的私心是个应当被优先考虑的事情。他也压根没想过,要因为私心去把某个人留在他身边——他志在必得、不顾一切、埋头猛冲,都没打算为自己的结局负责任,怎么为别人的幸福去负责任呢?

也就相处了一两年而已。五条悟再次提醒自己。即使喜欢,也一定可以放下。

还来得及-

所以在课下、牧野忧心忡忡地朝他走过来时,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朝她转过了身。

“五条老师……”

他的姓氏被她轻声念出来后,五条悟的心里的城池莫名就摇摇欲坠。

但他撑住了。

“那个,牧野酱啊。”他唇角浮起一贯的笑容:“老师有事情对你说。”

牧野神色稍微缓了一点,点了点头。

大概是以为他想跟她分享心事、发发牢骚,像之前一样吧。五条悟想。

所以会感到放松。

别擅自这么想啊。他的喉咙又哽了片刻。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老师果然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待在咒术界。”

牧野猝不及防地僵住,瞳孔很明显地缩了一下。

五条悟确定她逐渐理解了他的话外之意。

因为她眼里的光,很迅速地暗了下去-

牧野胸膛起伏了几个来回。

她滞涩开口。

“五条老师,你——”

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问不出口。

男人一反常态疏离的笑容、毫不留情的评价,像是狠狠扇在她脸上的耳光,让她鼻头泛酸、眼眶发烫,完全说不出话。

心里复杂的情绪在沸腾。似乎有愤怒,似乎有羞耻,似乎有委屈,似乎有不可置信。

挤满了,挤得心墙都开始龟裂。

但曾经引导着她去丢掉这些东西的人,却是此刻的罪魁祸首。

原来那些“特殊”只是她的错觉——他对她毫无情分可言,说起伤人的话来,斩钉截铁。

所以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一向很有自尊心。

她不想被五条悟外热内冷的表情灼伤,于是将目光挪开,又开了口:“老师,你记不记得……”

她又说不下去了。

算了,他的判断都下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再纠缠下去,她只会觉得自己很丢人。

大概是她的没用程度,超出了老师的预期吧。

本来就该这样的。她在咒术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平庸的人,本来就不该和五条悟多做纠缠。

做路人甲才会让事情变得方便——她可以肆意消失、肆意出没,自由自在地完成任务、旁观所有事件。

听起来简直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那就这样吧,到此为止。牧野想。

她的那一点点贪婪私心,到此为止-

牧野最终只是垂下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尔后离开。

五条悟纹丝不动,用余光看她不疾不徐地远去,背脊挺直,脑袋里在回响她那句欲言又止的“你记不记得”。

他其实记得。

——他说过,他永远不会放弃她。

这孩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心痛。五条悟想,面对这么可恶的他,连一句完整质问都不曾抛下。

因为她一向很有自尊心-

让五条悟很发愁的一点是,牧野完全没有离开咒术界的意思。

她不再主动和他接触了,也没怎么再独自出现在操场一隅——五条悟很不争气地去观察过这件事。

但她仍然照常上着课,学着习,能拿好成绩的课也都是清一色的好分数。

他听见过她和同期的对话。

——“我打算去做辅助监督。”

看来他的打击还是起了点效果。他有点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

但还是彻底离开这里比较好。

他尝试着继续劝退她,试图告诉她——以她的能力,去做“辅助监督”都够呛。

第一次违心地贬低她或许有点难,但第二次、第三次……他不由得开始敬佩自己的适应能力和铁石心肠。

起初牧野会顿一顿,回视他,肉眼可见地受到打击。

但后来她完全习惯了,就只垂着眼睛说“她知道了”。

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固执、倔强、负隅顽抗。

最终五条悟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犟不过她了,冷言冷语只会徒增伤害,没办法达成他想要的目的,于是干脆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不再和她开启对话,几乎毫无接触。

她毕业的时候,他还狠下了心肠,一张和她单独的合照都没有-

牧野酱终于毕业了啊。

他站在樱花树下,在某个无人会注意到的角落,大大方方地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

他已经做好决定,打算把她安排去京都。

所有学生里,只有她会去京都。京都比东京安全得多。

如果非要做辅助监督的话,那就做一个不被抱以期待、不被划入任何阵营、不会被任何人当出气筒的、不起眼的辅助监督好了。

而且,和她减少交集,对自己也有好处。五条悟想。

从放弃她开始,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但他发现及时止损不是个简单的事,他还需要很多外力去阻止自己去注意牧野未来。比如时间,比如距离。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心底隐隐作痛。

想抓住她,却不应该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