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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上的字迹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心跳在男高直白的话语中逐渐加速,她的脖颈都热了起来,缩进被子里。

……什么啊。

“我回来了”这句话,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不别扭地讲出来啊-

凌晨五点。

牧野躺在房间里,一片黑暗。窗缝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牧野难得有失眠的时刻,状态甚至可以用非常清醒来形容。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

这封信的冲击力有这么大吗?还是因为这两天过得太悠闲了,她精力还很旺盛?

哦……她傍晚在新干线上小睡过一会儿,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吧。

一提到新干线,她就不自觉会想到别的事情。

她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手攥紧了胸前的被子。

新干线上,五条悟那副从未见过的、沉冷又低落的神情浮现在她眼前。

还有可能是因为……今晚没有那杯通常在她漫不经心的时刻送到她面前的,醇香的热牛奶。

他带给她的、自始至终都复杂至极的感受,从她心里涌了上来-

潜入这个世界之前,旁观五条悟的命运时,他只是一个和她不相干的“神”,仅此而已。

但从他们在那间小小的7:11邂逅开始,一切都好像停不下来了。

起初那个耐心的、交付她无限信任的、安心可靠的老师。那个无端远离她、变得冷漠的东京高专五条悟。那个从狱门疆出来后,气势汹汹找她清算,将内心想法言简意赅和盘托出的五条家主。

十年的蹉跎,和此后可能永不相见的遗憾拉长加深了她的怀念。

自那以后,她下定决心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心疼“五条悟”,想要改变“五条悟”的命运。而得知他抓住机会打破了命运的束缚,在艰难的战斗中活了下来,成为这个崩坏掉的世界里无出其右的主宰后……她衷心地为他感到开心。

她以为他已经可以迎向崭新的幸福了。

但直到她回到这里后,她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好像远远不够。

而且她犯了一个大错——

每一个“五条悟”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孤单。他还对她有着异常的、深深的执念。

而她能够拯救的五条悟里,却不包括被抛下的他。

她好像……完全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

但她仅仅只是留在这里、陪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已生出无限的满足。

只不过他现在想要的,是“永远”-

总而言之,牧野意识到她绝对不忍心见到五条悟再露出今晚那种落寞的神情,她宁愿他像往常一样,大喇喇地发泄他的不满意——再由她尝试抚平他的不满意。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做得很好了吗?这段时间。他在收敛他的霸道和强硬,而在他的引导下,她的胆子也变大了很多,能够把她心里的想法大方地讲出来。

就这么磨合下去,很快就能找到最融洽的相处方式才对……但他今晚流露的失落和沮丧令牧野猝不及防。

她开始思考,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五条悟谈谈心才好,解释她并非对他一直都那么紧张戒备,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僵硬,他没必要那么失望。

……他也没必要强迫自己,隐忍到今晚那种地步。

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

……什么声音?

牧野眼皮跳了跳,本能地闭起眼。

房间里安安静静。

片刻后,隐约能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

很显然,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房间-

……什么啊……

牧野闭着眼,眼角抽了抽。

亏她刚刚还百感交集替他担心了这么久。

这家伙的字典里,完全没有“忍耐”两个字吧?-

牧野倒是想看看,他想干嘛。

五条悟只是伫立在房中,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他不会是在发呆吧?

还是在用那双“六眼”找东西?

后者好像更合理一点。

床角传来一丁点声音——是他朝里面移动了两步——正向着她书桌,同时也向着她的床头。

这家伙果然在找东西吧。

牧野想起她第一次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早上起床时,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个房间有别人进入过。

难道这家伙是在找信?

他……他凭什么这么做啊?这不是完全不尊重她的隐私吗?

牧野胸口一阵邪火。事实证明她把信送回本丸的未雨绸缪非常有道理。

怪不得一期一振非要当着五条悟的面把信送给她。

他是在给她机会,让她发现五条悟的异样吗?

但五条悟怎么会……屑于潜入别人的房间,贸然做这种事?牧野感到不可置信。

不就是一封信而已……

出乎牧野的意料,她的床忽然往下沉了沉。

五条悟坐在了她的床沿。

牧野判断失误,猝不及防一愣,心跳空了一拍。

她紧闭双眼,放平呼吸,假装熟睡——装睡这种事,对需要潜入各种世界伪装身份的审神者,算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但她不确定她有能力瞒得过六眼。

他……他怎么坐到她床边了?他想干什么?

安静了片刻后,牧野察觉头皮稍微有点痒……像是发尖被轻轻拉动,牵连到了发根。

……五条悟捏住了她的一攥头发-

牧野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要干嘛?难道五条悟是要剪掉她的头发,施展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术吗?

但她只是察觉自己发尖被他的手指卷住了,被很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就被松开。

一道轻叹声传了过来。

牧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片刻。

牧野露在被子外的手被轻轻贴住了。

牧野使用了这辈子最极限的忍耐能力,才制止自己被触碰的手作出反应。

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指尖,将她的手轻轻摊开,尔后在她的手掌漫无目的地游走。

片刻后,牧野察觉自己每个手指缝隙间都插入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不属于她的手指严丝合缝贴住她的手指,和她掌心相扣。

她的掌心发热、发痒,被牢牢地圈住。

热意传向四肢百骸,带着粘稠的欲望。

五条悟平静的呼吸声就这样隐隐约约传来,牧野的心跳声越来越激烈,在脑海里响彻。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很久-

直到五条悟动作轻柔地撤走他的手指、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的房间、合上房门,牧野的脑袋里都浑浑噩噩。

牧野睁着眼睛,在这个漫长夤夜彻底无眠。

她天真地以为,她和五条悟的状态已经在磨合中逐渐走向“稳定”。

他乐于改变,她也乐于改变。

但一期一振郑重其事、欲言又止的面孔在她脑海闪现。

还有那些和五条悟发生争执时,他隐忍的呼吸声、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些意味不明的、毫无距离感和分寸的接触、那些将自己牢牢圈住的、侵占的姿态-

……是啊,她真的想错了。

原来五条悟不是没有忍耐度。

他是一直、一直,在忍耐着什么。

那种很汹涌的、一旦破土而出,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

忍得很辛苦。

第147章

睡眠质量和睡眠时长并不会影响到五条悟的精神状态。

室内一片昏暗。他躺在枕头上,睁开眼睛,两眼直直地盯向天花板,苍蓝色的双眼清明冷静。

随后,他从床上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毛茸茸的白发有点凌乱,目光垂落在床面上。

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几条光线,他扫视了一眼略显空荡的大床,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光纹轻抚的手掌。

仿佛还带着昨夜的触感,他指尖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赤脚下床,懒洋洋地去往卫生间洗漱。

即使对着镜子随便抓两下头发,他的形象也非常完美。他嘴里叼着小幅度震动的牙刷,倚着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了片刻,将额角的头发沾湿往下拽了一点——给他立体的眉眼盖上更多阴影,气质能显得更加柔和沉郁。

可惜不笑的话,他看起来还是非常冷峻,甚至有那么些睥睨众生似的高高在上。但要是扬起嘴角,又会有种不可一世的余裕——好像没什么办法,这是从他内心直接透出来的感觉,而在未来回来之前,他一直懒得去修饰和伪装。

他开始漱口,洗脸,尔后在镜子面前抬起湿漉漉的面容。

水珠顺着雪白的眼睫潋滟低落,他的思绪又稍微飘忽了一会儿。

在这片镜子面前,他每天都有过很多想象。比如搂着那个女孩一起刷牙、由她擦干自己的脸,任凭她来摆弄自己的头发……或者依偎在一起打闹,做更多亲密晦涩的事。

欢声笑语、暧昧低语自他耳边响起来,密密麻麻像是蚊蝇的嗡鸣,尔后在他眨眼的一瞬间被他熟练地控制住,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画面……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实现呢?

但没关系。

他离那样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在衣柜面前随意地选了一套穿搭,他离开卧室,来到厨房准备早饭——米饭、豆腐味增汤和烤鲭鱼。

因为昨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变个花样能更好地打开未来的味蕾。如果有一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早餐提出建议和安排,他也会欣然接受。

托她的福,他最近才能这样悠悠闲闲地享受早餐时光。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再次笃定地宽慰自己。

如果他预料得没有错,未来应该会比平常起得晚一些——

凌晨五点他去往她的床边,看见她睡得比平常沉很多。

安静、乖巧、呼吸平稳,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是很累吗?还是烦心事太多了?

是看那家伙的信看到很晚?

他不自觉产生了不太愉快的猜测,眉梢沉沉往下一坠。

应该是……在为自己的失落而忐忑不安才对吧。

但一切的猜测都没有意义,只能从未来看见他的反应来推断。

她会……完全被那封信攫住心神、心不在焉,毫不理会他的软弱和心灰意冷,还是会迫切地想要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呢?

哪个问题,对她来说才是第一位呢?

如果是后者,说明他最近的努力卓有成效,他甚至能就此笃定自己在她的心上,狠狠压过了那家伙一头。

那么他很快,就能进一步攫取汁液丰美的果实。

如果是前者……

他略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点。

那就说明还远远不够啊。

他还是太能忍耐、太矜持、太含蓄了。他应该更猛烈地进攻,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无法对他的喜怒哀乐坐视不理。

应该少做点妥协、少说点退让的话,不能一看见她楚楚可怜的神情就心软。

鱼肉在平底锅中滋滋冒出焦香。

书房的门被吱呀拉开了-

五条悟浅浅地拉起嘴角,从无限遐想中果断抽身而出,将保温的锅盖移开,开始向碗里盛东西。

他端着两盘一模一样的早餐,转过身,脸上已不带一丝笑容。

他的眼睫低垂,像昨晚一样沉默,将东西放到了餐桌上。

牧野从墙后面转出来,像往常一样,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

她头发已经梳整齐了,乖巧柔顺地披在身侧,面容素净,唇色红得很自然,就是眼下有点青色。

啊……她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脸上也没有血色,果然是昨晚太累了吧。五条悟这样想,目光自下而上,掠过她的棉袜、西装裤和白衬衫。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严丝合缝地扣着、衣袖也规规整整地扣好翻了过来,和平日里那个随意的她有那么点不一样。

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她雪白的肩颈和锁骨。

他的视线再往上抬起来了一些,冷不丁和牧野对上了眼神。

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书写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担忧、抱歉和欲言又止。

是他预料中最好的情况。

五条悟在心里勾起微笑,拽紧的绳索松开了那么一点。

“起床了吗,牧野酱?”他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轻快,但仍旧问得很周到:“昨晚有没有睡好?”

这样的示弱会更令她心软。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还……可以。”

显而易见在逞强。

五条悟没有点破她,因为此刻的他还理应沉寂在低落之中。他和牧野面对面地坐下,姿态松弛舒展,肩刻意地下垮,单手托着脸颊,沉闷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他甚至没再抬头看她一眼。

没有等待太久,对面的牧野缓缓开口。

“那个……五条先生。”牧野说:“昨天对你反应那么大,我非常抱歉。”

是他预料之中的开场白。

五条悟顿了一顿,垂下眼,暂时没有接话。

“但你真的误会了。”牧野说:“我绝对绝对不是——一直对你抱有很强、很强的警戒心。”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鱼皮被筷子尖戳出了裂纹。

“昨天晚上发生的状况比较多,导致我……有那么点过度紧张了,不是针对你。”

“发生的状况很多?不是针对我?”五条悟发出一声叹息:“不用骗老师啦,牧野酱。”

“真的不是——”

“应该是因为一期一振,对你讲了些什么吧?”五条悟摊开手掌:“毕竟和他相处过那么久了,我姑且还是非常了解他心中我的形象的——手段强硬、说一不二,不像你最近所见到的我那样……温柔体贴、隐忍退让。”

牧野的眼角小幅度抽搐了一下。

她低头,干咳一声,垂落的碎发遮掩住表情,徐徐出了一口气,片刻后抬起头来。

大概是觉得很抱歉吧。五条悟满意地想。

他的控诉显然不会轻易结束,在牧野沉默而感慨的注视下继续开口:“还有……给你回信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五条悟吧?”他说:“显而易见。”

牧野眼睫颤了颤,抿住双唇,默认了这个答案。

五条悟露出一丝凉凉的笑意:“所以……本质上的问题在这里吧。”

他说:“比起我,你更在意他,对不对?”

牧野看起来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会因为他的来信吃醋,你担心我为他的出现而嫉妒发作——所以你对我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戒。”

牧野声音弱了下去:“虽然略微有一点这种想法,但并不能以此说明我更在意他,只能说明我非常了解你……”

“你看,你果然是在这样想。”五条悟恍若未闻:“所以你嘴上说着对我心动——这种甜美的话也毫无任何意义。你说你曾经做下承诺一定要回去,因此无法陪在我身边,也只是一个借口——”

“实际上你就是放不下他。”

他脸上的苦笑稍纵即逝,随即变化为了更适配他的神色——一种笃定的黯然:“你并不那么爱我,所以没办法痛快地抛开其他的人和事,特别是……另一个‘五条悟’。”

到这一刻,五条悟终于有那么点体会到“体验派”是什么意思了:将嫉妒和阴冷深埋,唯有真切的失落感从心底奔涌而上,于眼球表面压抑成一种疏冷。

一切情绪自然流露、真挚动人——他能感受到牧野明显有所动容,注视着他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情绪,目光都在摇晃。

他平静的控诉戛然而止,未竟的是他显而易见的伤心。

“说说看吧。”他抱起双臂,低笑一声:“对牧野酱来说,老师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么重要呢?”-

日光落到牧野的头上,发丝光亮如墨。

快点做出反应吧。

五条悟想着。

不要再犹豫了,让我看看现在你对我,已经牵挂到了哪种程度。

如果能坚定地抓住他的手,对他斩钉截铁地说“对不起,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那就是非常完美的结果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沦陷,成功成为了他的所有物。

如果只能说出抱歉,但还是想要离开……那就说明他还需要再添一把火,现在的攻势强度远远不够。

说实在的,他也实在是太能忍了。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她嘴里吐出令人讨厌的字句时,他都想直接吻住她的嘴,堵住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有的细细碎碎的烦恼是有用的——落脚于他和她的关系之间,比如过往该不该被一笔揭过、比如他应不应该对外人宣告她于他的特别……

别的东西就没必要心烦了,不是吗?

再退一步,如果能要到她的承诺也可以——“尘埃落定后,我一定会回来,永远陪在你身边。”

空口无凭他当然无法接受,毕竟她有试图一去不返的前科。

还需要立下束缚,确保她会尽快地、永远地回归。

最差的情况下,她心里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即使他已经这样可怜——她会不会不耐烦地说出“不管你怎么想,我一定都要离开这里”这种决绝的话呢?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怪她。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很糟糕吧——对比十年前那个安稳、热闹、宿傩尚未现世、羂索没能作祟的世界。

她也是有可能会被那表面的美好迷惑心神的。

那么他只能强硬地扳正她的想法了,方法非常多。

她迟早会明白的——他对她来说,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五条悟”,他身边的世界,才是最美好的、她应当为之努力的那个世界。

在牧野哑口无言的沉默中,他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强大的脑力用在这种事情上游刃有余。

顺从还是抵抗?珍惜还是舍弃?

没关系,每条路你都可以选。

因为每条路,都会通向我-

“……老师。”

他听见牧野轻声开口。

一个很少从她嘴里提到的称呼,一个经常在他梦里出现的称呼。

她的语调平静,这种平静令五条悟略微感到异常。

他从思绪中抽身回退,抬起眼睫,迎向牧野的目光。

她的神色很复杂。有他所预料的内疚和心疼,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

她在困惑什么?

“这样下去……好像完全不行。”

五条悟愣了一下。

他靠坐的姿势略微有点僵硬,迅速展开头脑风暴。

什么叫做——这样下去完全不行?

“这样”是哪样?为什么“不行”?

她在打什么机锋?在转移话题?又在逃避?

他定定盯着桌案对面的女孩,她的气质还是那么冷静,像往日一样收敛着棱角,语气也温和委婉。

但他知道,她本质上也是个很固执、很固执的家伙。

“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不是吗?”

牧野轻轻地做出诊断。

第148章

五条悟定定注视着牧野。

他的眉梢轻轻挑起,幼蓝色的眼珠显得有点上三白。

他就这样吊起眼睛,似乎在审视她的用意、探究她的……战术。

“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呢?”他看起来很困惑:“老师很喜欢很喜欢牧野酱,但牧野酱不怎么喜欢我——”

“这么简单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吗?”

牧野抿起嘴唇。

“之前,老师不是把我所承认的‘心动’理解为了‘喜欢’吗?”她叹口气:“为什么现在又否认了它呢?”

“因为我发现,牧野酱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啊。”五条悟哂笑一声:“老师并没有因为你所谓的‘心动’而得到优待吧——你的脑袋里,还是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心心念念着别的家伙,为了一封信而提心吊胆。

还是想着要离开他。

……只是要去做她承诺过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牧野眼睛一眯,尔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好吧,那我收回。”

五条悟的大脑无法消化这句话。

他思绪空白了一秒钟。

收回……什么?

“就当我没有承认过对你的‘心动’吧。”牧野言简意赅。

她甚至翘起了腿,发丝在身体的晃动中像丝绸一样滑落,一副颇有余裕的样子。

“正如你所言,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她神色收敛,往日的心软、担忧、不安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眼前这幅画面恍若虚幻。

她只是坐在桌子对面,眼里有种令人费解的晦涩,破罐破摔似地摊开手心。

“这样,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管了?”-

五条悟一动不动,盯着她摊开的手指。纤细、白皙,他还记得昨夜那种柔软的余温。

他的手本来松弛地垂放在双膝上,而此刻倏地扣在了一起。

骨节嘎吱作响。

荒谬。可笑。说什么傻话。

他冷笑着深吸一口气,怒火在胸口升腾。

由于太生气了,他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应当笑得很森冷——足以让他面前的咒灵、诅咒师,或是别的惹火他的杂碎瑟瑟发抖、屁滚尿流。

但牧野似乎学会了恃宠而骄,或是已完全把状态从“谈心”转变成了“谈判”——她的神色毫无波动,甚至眼底的无奈在扩大。

而“无可奈何”,在此时完全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不要闹了,牧野酱。”他强迫着自己松开紧咬的牙根,笑着说:“不要随便说这种激怒老师的话哦。”

牧野有点疑惑的样子。

“怎么,我连收回自己的‘喜欢’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竟然还敢继续挑衅他。

五条悟的唇终于放平了下去,变得面无表情。

牧野看起来没有收回她言论的打算。

“不是‘没有权利’。”他终于说:“只是你做错了决定。”

“老师需要纠正你。”

“错了?”

“为什么错了?”牧野微微偏过头,眼神天真得不像话:“老师又要怎么纠正我?”

“要怎么纠正吗?”

五条悟看着她,喉结滚动,复又轻笑起来。

“有很多、很多的方式哦……但我想牧野酱不会想知道的。”

他雪白的脖颈曲线逐渐紧绷。

“所以,牧野酱还是把那句荒谬的话收回吧。”

“——在老师没有彻底生气的时候。”-

牧野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两人的视线交缠,无声进行漫长的拉锯。

五条悟在这种沉默的对视中生出无法抑制的焦躁。他恨不得直接中断这场讨论,让牧野停止无用的争论,由他来主导此后的一切。

他甚至非常想触碰到她。

——在两人距离感完全无法忽视的此刻,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触碰她。

想用指尖的触感、鼻尖的香气、她唇齿间香甜的呼吸和她颤抖的眼睫,来确认她的存在。

或者,用她滚烫的眼泪也可以。

但她绝不可以继续这样冷静地、隔着一张桌子、远远地观望他-

比起他的焦躁,牧野却更像是在若有所思地观察。

她终于做下了结论:“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啊,老师。”

五条悟冷不防被哽了一哽。

“不可以不喜欢老师、不可以不留在老师的身边,不可以去想除了老师之外的其他人——这是老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结果,对吗?”

“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变过啊。”

她扳着手指头点出来:“虽然你用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比如建议我为了提升刀剑实力先留在这里,比如我需要成功解开束缚才能离开……但这些似乎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永远只属于老师——这是你一定、一定、志在必得的结果,对吗?”

五条悟没有出声。

是又怎么样?

她如果喜欢他,不就应该这样乖乖待着吗?

“你看——”她说:“无论在我眼里,‘喜欢’有多少种表达方式,老师都不接受,而我似乎只能迎向老师所选择的那种方式,其他的东西都没得谈。”

她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心脏在不安宁地跳动。

昨晚被他长久地执手相牵时,她的心脏也很不安宁。

甜蜜和不安、动容和苦涩,完完全全混杂在了一起,成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这到底是一种‘喜欢’,还是一种‘狩猎’呢?”

她问。

“我到底是老师的‘爱人’,还是‘猎物’?”-

为什么永远都不够?

牧野彻夜未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暂时留在他的身边,和他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和他相距不能超过一百米,接受着他越界的肢体接触,不够。

鼓起勇气和他敞开心扉、不再回避问题,决定直面曾经的遗憾,也不够。

被他带回本家,接受他对外宣扬自己特殊身份的事实,不够。

承认她对他心动,他在她眼里是特别的,还是不够。

因为太不够了,所以他面对她,永远是那副蛰伏、隐忍的姿态,永远都有着更多的索求。

那些暂时无法满足的欲望,甚至会让他……

于深夜悄无声息地来临,坐在她的床边,以虎视眈眈的眼神描摹她的全部,用肢体交缠缓解肌肤的干渴。

像是猫在贪婪地吸食猫薄荷。

是她的心软做错了事吗?

如果她不留一丝希望,强硬地回绝他、否认自己对他的喜欢,一切就能退回原位吗?

牧野意识到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控制。

她一直躺在某张为她编织的大网里。

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换来的只是短暂的松弛。

迟早有一天,她还是会被严丝合缝地裹住,动弹不得-

牧野觉得将五条悟的想法描述得这么直白又强硬,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但她还是竭力地下了结论。

“……我认为比起我来说,老师似乎才更不擅长,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五条悟一语不发,静静聆听,将牧野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似乎很不忍心这样冷心冷眼地审判他的“喜欢”,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在某些避无可避的时刻,她总是比自己想象得要决断和残忍啊。

他低低笑了出来。

“是啊——老师的‘喜欢’,就是‘狩猎’哦。”

牧野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坦然承认。

“老师的退让都是暂时的,老师的忍耐也都是很有限、很有限的。”他抬起头:“在没有获得我满意的结果之前,我是不会停滞不前的。”

“更别说往后退让一丝一毫。这没得谈。”他嘴角一瞬间失去笑意。

牧野被他粘稠的目光紧紧包裹,手指在椅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即使这一点细节也被他捕捉。他目光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去,又迎回她的双眼,继续强迫着她与他纠缠。

毫不遮掩的全盘掌控令牧野姿态紧绷。

“但这都是牧野酱的错啊。”他扬起眉毛,而牧野瞪大了眼睛。

“你体会不到吧?那种——‘早知道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何必把你推开那么久’的遗憾。”

“那种——‘原来我们不是一路人’的、被欺骗的无力感。”

“那种——‘你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绝望。”

那些没能好好珍惜的过往,和注定茕然孑立的未来。

牧野呼吸窒了一瞬。

他凉凉一笑:“我甚至不能为此感到‘绝望’,因为这仿佛是个理所当然应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应当纠结于此。而我为此舍不得,似乎只是我的问题。”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遗憾、无力和绝望藏在他素来漫不经心的表情下面。

“还有后来……‘我说不定可以等到你再回来’的期盼。”

“‘你终于回来’的欣喜。”

“‘你把你的专注、疼惜转移给了别人’的背信感。”

他一字一句地数,由于她的‘不忠’而语气发沉。

“还有——”

“‘你将再次一去不返’的恐惧感。”

牧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啊。都是因为牧野酱给不了我安全感,我就只能自己来拿,来取,来抢。”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向哑口无言的牧野。

“只有我自己知道,怎样我才能感到‘安全’。”

“根本还没到‘享受’的地步,现在连满足‘温饱’都困难。”

他的心脏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需要不停地往里填充。

“——所以老师的‘喜欢’,只能是‘狩猎’啊。”-

五条悟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牧野想要什么呢?

只是想要他的一份尊重而已。

被他喜欢着的她是自由的。她不是他的猎物,不是他的所有物,以后甚至……并不一定要和他相关联。

她希望他能接受这一点。

但即使被完全点破,五条悟也只是坦然承认了他扭曲的占有欲,却不打算给出后文。

给不出任何妥协,任何让步。

他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丁点都不想往后退。

越是想要得到什么,就越是不会往后退。

“看起来,我们谈崩了,对吧?”他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

他替牧野哀怜地叹了口气:“但那又怎么样呢?牧野酱现在又不能离开老师。即使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对老师来说也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还没有谈崩啊,老师。”

牧野轻声打断了他。

五条悟顿了一下。

“我们还有得谈的。”

五条悟沉默着看向她。牧野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仿佛回到了他刚从狱门疆出来的那个夜晚,回到了山上的那场夜谈。

这种似曾相识的疏淡神情微微刺痛了他的眼膜,令他视线有些微的模糊。

——只要得到她就够了吗?他忽然在心底怀疑起了这点。

但这种怀疑很快被他盖住了。

他试图用好整以暇的状态来应对牧野接下来的垂死挣扎。

“我再次确认,老师就是不打算给我尊重,对吧?”

牧野眼神宁静得像是无风的湖海。

“因为我现在看起来离不开你、因为我找不到解开束缚的方法,所以我只能在你身边束手无策,等待你朝我从容不迫地收网?”

五条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双手按在了桌面上。

他额头发涨,神情紧绷,今天头一次感到一种不受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牧野弯起眼睛,唇角扬起一丝笑意,略带悲哀。

“猜猜看吧,老师——”

“我有没有在与你漫长的相处中,找到那个‘答案’?”

第149章

椅子朝后轰然倒地。

五条悟倏地站起身。

牧野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饭桌后面,静静注视着他。

五条悟双手插在兜里,用脚尖轻而易举挑开了那张沉甸甸的实木饭桌——桌上的餐盘顺势滑落在地,瓷片破碎,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

声势浩大地扫清两人之间的障碍,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坐姿端正、稳如磐石的女孩。

仿佛回到了数日前的那个审判室。他站在她面前,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两人视线交缠。

不同的是,今日的她异常冷静,没露出一丁点畏惧和愤怒。

“是吗?这就猜出来了?”他唇角扯出一丝冷笑:“牧野酱变这么聪明了?”

“不是因为聪明啦。”

牧野叹了口气,仍然细细端详着他:“我只是觉得……比起之前,我大概有那么一丁点了解老师了。”

“了解我?”他扬起眉梢:“哇——牧野酱竟然说自己了解我吗?”

他也装模作样地叹息:“老师,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吗?”

牧野看着他浑身的刺都竖起来,无形中散发汹汹气焰,欣慰地发现自己心里不再七上八下、困惑不安。

在明确地意识到对他来说,自己是一个“猎物”,是一个他势在必得的“珍品”之后,她忽然就觉得,他一点也不难猜,一点也不可怕。

所有的隐忍或是发作,皆有迹可循,包括现在——

他在为自己脱离了控制而恐惧,而这种恐惧化为了虚张声势的愤怒。

“好吧。”她看似顺从地退让:“那就当做我不了解老师好了。”

看,他的眉心皱起来了——说明他是在为自己的疏离而生气。

本质上,他很容易会因为自己“不够爱他”,而感到不开心。

牧野的手指在膝上交缠,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垂着眼,逼迫自己回忆那段过往。

“一年前离别的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遗憾吧……”

“时间紧迫,那时候我们只是把话说开了而已,我把自己的身份揭晓,而此后你我互不相干。”

牧野目光轻柔:“但我知道老师心里还憋着很多的解释,比如不是真的不在意我,只是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我,还马后炮地说着什么看樱花之类的事……”

她哼笑着补充:“我不是说我已经不介意了哦,理解和不介意可是两码事。老师也表达过理解嘛——我可以为此斤斤计较。”

五条悟纵容着她故弄玄虚,喉结滚动,不发一语。

“但是那时候,好像解释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牧野有点感慨的样子:“因为老师言简意赅地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时,我说了‘不会’。”

“既然不会再回来,告别不就是最终的句号了吗?”

五条悟的脚朝前轻轻动了一寸。

“如果可以回到原点就好了——”牧野恍若未觉:“如果我们毫无芥蒂、我对老师丝毫没有隐瞒,我们还有大把的时光没有浪费,会是什么样呢?”

她看着五条悟起伏的胸膛,复杂难明的神色,漂亮的幼蓝色眼睛,似乎陷入了想象。

“不再需要提防,也不存在猜忌。即使我离开了,再回来,也只是像出差那样,平平无奇地出了一趟远门而已吧……”

那样的话,状况应该会和她离开原生世界时一样吧。

——不同的五条悟耳朵里想听到的,或许会是相同的一句话-

五条悟终于朝她迈出了一大步。

轰然一声响,他俯身,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阴影直直压了下来。

宽阔的胸膛,像环抱溪流的远山。

冷冽的气息包裹住牧野的鼻尖。

五条悟显然无法掩盖自己的反应——他已经意识到她猜中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的恐慌——他恐慌自己会猝不及防从她嘴里,听到那个正确答案。

再猝不及防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他将脖颈垂下来,眉眼猛地凑到牧野面前,只想死死堵住她执拗的唇舌,看她的脸露出和往日一样随波逐流的惶惑。

需要更多、更多的,她的气息,才能冷却他心里滚烫的岩浆。

那微张的唇齿近在眼前。

但是他的脸颊被手指轻轻按住了。

柔软的指腹,挡在他的唇珠上,温热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轻柔而坚定地限制着他的寸寸逼近。

他眉目沉沉,眼里是牧野那张该死的充满余裕的脸,眼底含着虚伪的无奈和怜惜。

他们安静相对,大概过了三秒钟。

牧野轻柔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老师想听见的,应该也不过是一声若无其事的——”

“我回来了。”-

青光在两人身上亮起,虚幻的锁链像被海浪击碎的礁石,粉末和泡沫向两人头顶涌去,又坠落。

束缚解除-

五条悟的瞳孔缩了起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血丝在皮肤上泛起。

在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他仍然选择了忍耐。

说不出任何理由的忍耐。

明明什么都不做,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最臭的一手棋。

在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他理应用其他方式来确保自己能再次困住牧野才对——

无论是徒劳地使用结界,还是尝试运用自己探索出的灵力,抑或是使用无量空处——像曾经他强硬地留下她时那样。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牧野是个聪明人,同样的错、同样的迟疑,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什么都不做,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牧野就会消失在原地,消失在他面前,带着对他的强硬霸道、毫不退让的愤懑毅然决然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似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变。

明明束缚解除,两人之间失去了紧密相连的纽带,女孩还是静静坐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双手托住他的脸颊。

清甜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

她的眼睫毛向上扬着,眼珠里完完全全映着他,下眼睑由于疲惫而充血泛着红,脸颊上还有着细小的绒毛。

充满真实感的画面。

却真实到过于荒谬了——让五条悟一度认为这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喉咙干涩,眼神恍惚了一下。

而面前的牧野真真实实地开口说了话:

“如你所见,我暂时还没有离开哦,老师。”

听到“暂时”两个字,五条悟雪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只是有那么点好奇,老师究竟还会不会舍得为了把我留下来而‘伤害’我、罔顾我的意愿。所以就想赌赌看。”

“而老师果然没有这么做。”

她的声音像蝴蝶扇动羽翼一样轻快。

“老师果然还是会‘舍不得’的啊。”

在“爱”面前,人人皆平等,双膝都跪在地面。

五条悟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少盯一秒钟,这场幻觉就会消失一样。

而牧野只是一面下结论,一面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看。”她轻声说:“老师不应该把我视作‘猎物’。”

“因为老师喜欢我啊——”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山风窜了进来,掀起她的发帘,黑发像泼墨一样在五条悟的脸上抚弄而过。

“所以我凭什么,只能成为老师的‘猎物’呢?”-

竹帘像波浪一样涌动,噼啪作响。

金色的光线照亮地面流转的尘埃,勾勒出男人弯腰伏在椅子上的轮廓。

转瞬即逝。

自始至终他一动不动,除了胸膛在随呼吸轻轻起伏。

面前的椅子上,似乎理应有个人坐在那里,他也像是在虚虚搂抱着什么。

垂落的眼眸深处,天空一样的苍蓝色延展不见尽头。

但他的怀里,分明已经空无一人。

片刻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他收回手,直起了身,眼神落在大敞的窗外,投向朦胧的春野间。

“恃宠而骄的家伙。”

他低低骂了一声,心里空洞洞地漏着风-

“我凭什么,只能做老师的‘猎物’呢?”-

咒术界的支柱——六眼神子五条悟的身边空得很彻底,很迅速,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他的这场拖泥带水的休假也结束得很快。

“那个人”似乎又在他眼皮子下面消失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敏锐地在回避这个话题。

操场上不再有某个秘不可言的结界,也不再响起热热闹闹的打斗声。大家完成任务的效率又降了下去,一个接一个的活儿被急匆匆分配下来。

所有人又开始为了建设这个残破的东京而疲惫奔波。

“那个人”的消失,不只影响着五条悟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五条先生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题外话,“那个人”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竟然真的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溜掉。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以致于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五条悟。

但渐渐度过一段时间后,在他身旁的伊地知、家入硝子、乙骨忧太、以及他的其他学生……觉得这种推测似乎并不太对。

五条悟又变成了懒洋洋、孤零零的一个人——这好像没有错。

但从他偶尔走神时,嘴边似有若无的笑意来说,他好像心情也没有坏到低谷去。

甚至有的时候连整治诅咒师、祓除咒灵的手法,都稍微优雅了那么一点。

“我只是在思考某些问题。”

——他曾经这样对伊地知说。

他摊开手掌,还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你知道的,当天才偶尔遇见了棘手的难题,比起烦恼,更多的是兴奋。”

……这样吗?

……真的不是逞强吗?

……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伊地知在内心腹诽,但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他这样的天才,究竟是遇见了一道什么难题-

不做他的“猎物”,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理应得到更多的解释才对吧。

应该解释,却没有解释——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就这么溜掉了吗?

仗着他那三秒泛滥的慈悲心?

不会是要逼迫他“反思”自己,是否应当给予她所谓的“尊重”吧?

搞笑吧。想都别想。

树木掩映,但半空中那一点窥视的金光没能逃过六眼的目力。

他指尖一道咒力飞出,时政的监控仪器第一万次报废,他牙缝里发出一声冷嗤。

有完没完啊,高高在上的世界管理者。

力量的延伸对他来说永无止境,他也有充足的动力和野心去向更高的天空伸展羽翼。

总有一天,要彻彻底底将那群家伙踩在脚下。

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脚下用力地碾,垂死挣扎的特级咒灵发出哀鸣,触须与地面摩擦,渗出腥臭的浆液。

他的电话嘀嘀响了起来。

他啧了一声,习以为常地接起来。

“我知道,伊地知——”他拉长了声音:“下一个任务要去仙台……”

“啊,我是想说……五条先生可以暂且休息一下了。”

听筒那边传来伊地知唯唯诺诺的声音。

五条悟略微停顿了一下,伸手拽了拽眼罩。

“你不要告诉我你搞错了什么情报或是时间表哦,伊地知。”他皮笑肉不笑。

“不是的……是,出了点突发状况。”

“那快说啊,在我返回来做掉你之前。”他凉凉倒数:“三、二……”

“已经被解决掉了!那三只特级咒灵。”

伊地知加快语速,额头冒汗。

五条悟又停顿了一下。这种状况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道是谁出手的,但确认不是我方咒术师。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应该是靠冷兵器在战斗……”

五条悟一面听,一面觉得心脏突突直跳,现状被他逐渐消化,循着蛛丝马迹浮现的猜测致使他血液上涌。

但他也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激动。

因为他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说不上来“这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大概是那家伙来给他做出解释、给出交待的那一天-

手机又嘀嘀响了两声。

伊地知还在叽里呱啦地解释着局面,非常害怕他喜怒无常的上司会继续追究他,但五条悟只是无视了他的喋喋不休、顺手挂断了他的电话,手指急切地在屏幕上戳点了几下,打开了新信息。

一个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他目光定在那张照片上不动,久久凝视。

女孩穿着黑西装,披着头发,气色看起来不错,略微带点笑容,眼睛像红玛瑙一样。

她比了个V字,相机捕捉不到身后的任何咒灵、残秽、怪力乱神的异象,但她脚下的一片狼藉却将境况显示得一清二楚——

就是他本来准备去完成任务的地方。

蠢蠢欲动的热意涌向五条悟的四肢百骸——想将她强势占有的欲望自始至终都仍存在,静静蛰伏,在无数个瞬间像这样肆意生长。

但牧野的文字相当言简意赅,也浇灭了他的冲动。

“怕老师太思念我,所以我就抽空回来了一趟。老师应该知道的,我最近毫无疑问会很忙——”

也就是说,她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溜走,不打算来见他一面。

是在心虚吧?

他很可怕?

五条悟牙根不自觉咬紧了。

“但很快,我会再回来看老师的。”-

良久后,一声怒火满溢的冷笑。

一个肩宽腿长的黑影单脚踩着山岩,于猎猎山风中按灭了手机-

五条悟仍旧不打算采纳牧野的解释和答案。

她只能是他的。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但那能责怪谁呢?

他没能留住她,因为他对这只楚楚可怜的兔子多给了三秒钟的爱怜。

在这难得空闲下来的时间,他静静立在山顶,朝一整个雾霭中复苏的钢铁森林望了过去。

他无可奈何地、焦躁地长出了一口气。

在发现心里的愤怒只剩一点点星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已经完蛋了。

因为被爱,所以牧野有底气不做他的“猎物”。

她可以来去自由。

第150章

“喂,我说啊——”

青年的京都腔拖得老长,尾音上调,语调傲慢。

“你这儿的木鱼声也太吵了吧。”

悠长的夏日午后,蝉鸣声在山野里此起彼伏。寺庙层层叠叠的宫殿敞亮通透,人烟稀少。

随着青年的埋怨,偏殿的榻榻米上,有个人影懒洋洋地动了动。

披黑发、着僧袍的青年大马金刀靠着墙,手里的手机转悠来,转悠去。

“有求于人还嫌这嫌那的。”

夏油杰慢条斯理:“直哉少爷的脾气,在我这儿可行不通哦。”

两名年幼的、穿着漂亮和服的女孩小碎步进了房间,将盛着热茶与糕点的托盘摆在夏油杰和禅院直哉身边。夏油杰挨个摸了摸她俩的头,宠溺地看着她们像为自己帮了大忙似地,心满意足地跑开。

禅院直哉凉凉看着,还嗤笑了一声。

这家伙的同情心,泛滥得真是莫名其妙。

这两个幼女,好像是夏油杰特意前去救下的——在某个特级咒灵作祟的落后村落里。同一个村庄中,那些被咒灵残害的普通人他视若无睹,却独独救了这两个有咒力的孩子——明明只有他们能看清村庄所面临的真正危险,却被愚昧无知的村民视作邪祟、囚禁起来。

“——猴子。”

禅院直哉知道,这是夏油杰对那些普通人的“爱称”。

老僧人在隔壁的大殿中敲击木鱼,节奏不疾不徐,力道不轻不重,会让本就焦躁的人更加焦躁,本就平静的人更加平静。

禅院直哉毫无疑问是会变得更焦躁的人。他不想在此地久留,于是清了清嗓子:“这次的任务地点在北海道,难度为特级,咒灵数未知。”

他目光落在好整以暇的夏油杰身上:“你应该能搞定吧?”

“你说呢?”

夏油杰笑了笑:“如果我搞不定,岂不是只有‘六眼’那小子能搞定了?”

“不要太看得起他,也不要太看不起我哦。”

话里话外满是嘲讽和生疏。

谁能想到两年前,咒灵操使和六眼神子还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挚友呢?

……啊,曾经中间还夹着某个讨人厌的女人。

不过现在,咒灵操使站在了他这一边。

禅院直哉满意地笑起来,从和服振袖中掏出一张银行卡。他很想潇洒地将卡甩出去,但看了看夏油杰脸色,还是干咳一声,将卡老老实实放在他手边。

“那就老样子。”禅院直哉说:“这是定金。等你跟着我去把任务搞定以后,就再给你剩下的。”

夏油杰修长手指在卡上点了点。

“拿钱办事,我当然没意见。”夏油杰目光斜过去:“但出于私人交情,我倒是……有点担心你啊。”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试图维持表面的不以为意:“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年前,你说你想尽快减刑,早点服刑完毕,让我来帮你当枪手,做任务。”夏油杰摊开手掌:“所以我照做了,反正这钱对我来说还挺好拿的。”

禅院直哉目光飘忽。

对夏油杰来说“很好拿”的钱,对他自己来说却是赌上命也搞不定的事——这种实力差距令他无形中感到屈辱。

夏油杰意味深长:“但你现在刑期已满,身上束缚也被去除了,却还一直找我做这门生意,硬生生把自己从特别一级咒术师,升成了特别特级咒术师——”

他顿了一下,真是个相当拗口的头衔。

尔后笑吟吟地:“咱们这场交易,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

而对禅院直哉来说,永远不足的,似乎是“声名”。

但这声名,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禅院直哉恼怒发作:“轮得到你管?”

他一拳重重捶在地面,隔壁的木鱼声顿了一下。

“你只管拿钱办事,其他事与你无关。”

夏油杰丝毫没被吓住。

他只是扬了扬眉毛:“那好吧,就当我没问。”

他云淡风轻地:“反正……我也只是出于关心,站在‘普通朋友’的立场上,随便问问而已。”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

如夏油杰所料,他果然还是憋不住话。

“……快了。”他冷哼。

夏油杰抬起眼,朝禅院直哉僵直的背影看过去。

“等我尽快‘拿到’禅院家,一切就会结束。”他说:“而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的老爹搞不清利害关系,但我不一样。”

在那个外人眼中,禅院家只是他用于狐假虎威的工具,只会被他百般利用后弃如敝屣,而不能尝到半点好处。

“我一定会将禅院家,和那个鬼鬼祟祟的外姓人,切割得干干净净。”

夏油杰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你马到成功。”-

急功近利的毛头小子匆匆离开这座偏僻的寺庙。

夏日的热炎从地面涌上来,夏油杰打了个哈欠,将银行卡收回怀中。

不用上学、不用做任务的隐居生活,真是惬意啊。

还好被牧野酱开导以后,及时止损了……不然继续待在高专,真的迟早会疯掉吧。

他还蛮同情其他世界的“夏油杰”——虽然他们可以说是素不相识。

电话嗡嗡震动起来。

他叹口气。

好吧,其实目前的双面间谍生活也并不太好过,也还……蛮烧脑子的。

好处就是,两边的利益都跟他无关,他乐得看他们两败俱伤。

而且还可以赚两份的钱——只要别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脑袋里又浮现禅院直哉那傻得可怜的样子。

——快了。

确实快了。

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一面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您好啊。”

“许久不联系,您又有什么指令呢?”

“——K先生。”-

抱歉啊……五条学长。

最近有点忙,下次一定跟你多聊几句-

五条悟咔嚓一声,捏断了手里的笔杆。

送信的鹤丸国永看戏似地吹了声口哨,在五条悟的眼刀下将视线转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复又低下头,眼巴巴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不敢使出大力,怕把纸给捏皱了。

无论五条悟怎么替牧野找补,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给自己写的信,内容越来越敷衍。

他会给她汇报小乌龟的健康状态、絮絮叨叨学校里的趣事、烂橘子们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或者他又在哪里认识了民间的咒术高手、看起来很有潜力的青年……也会向她感慨哪家甜品店的新品超级惊艳,并暗戳戳地邀请她回到这个世界后一起去品尝。

没办法,他目前只能给出这些。

对于她的安排和计划,他触摸不到一星半点,只能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而牧野会在信里耐心回应他所有的一切。

但仅此而已。

对于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做了些什么,以及他最关心的问题——和那家伙如何相处的,她没有提到半个字。

最近更是……连回应都没有了。

什么叫“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呢?

真的在忙吗?

不会是……乐不思蜀、不想回来,干脆开始含糊其辞了吧?

根本想象不出来,大自己十岁的“五条悟”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可是最初吸引到牧野的“五条悟”啊。

无论怎么想,嬉皮笑脸的老男人也好,或是个沉闷无趣的老男人也好,都完完全全比不上他才对吧。

但……牧野那个笨蛋的眼神可不如他好使。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啧了一声,抬头看向窗边,试图刺探敌情。

“那个……鹤丸国永……”

鹤丸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哎呀,五条家的小子。”他慢条斯理:“对长辈这么没礼貌吗?”

“……”五条悟勉强道:“鹤丸国永大人。”

鹤丸眨眨眼睛:“有什么事呀,五条同学?”

五条悟盯着他:“你们主公……最近在干嘛?”

他埋怨道:“忙到完全没空回来吗?”

鹤丸“唔”了一声:“确实挺忙的。”

他摊开手臂,像只扑腾翅膀的白鹤,朝五条悟展示自身:“看看我这突飞猛进的实力——你还不知道主殿在忙什么吗?”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眯起眼睛,多看了他两眼。

好吧,勉强承认这把刀变强了很多。

所以是忙着练武去了?

“……但有忙到那种程度吗?”五条悟提出质疑:“甚至回来亲自见一面都不行?”

“忙到那种程度……”

鹤丸抬头看天,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喃喃:“倒也不是啦。”

“……什么意思?”

“原因有很多。”鹤丸看着五条悟,笑眯眯地:“依我拙见,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了吧。”

越说越让五条悟一头雾水。

他拧紧眉头,从桌边站了起来,而鹤丸慢条斯理地从窗沿上跳了下去,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喂,等一下,说清楚——”五条悟叫住他:“‘心理阴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变得严肃:“牧野……到底遇到过什么事?”

“这其实不重要,五条家的小子。”鹤丸国永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而已。我本来无权私自揣测主殿的想法……只是出于对主殿的担忧,忍不住多了个嘴罢了。”

“——在你们眼里,主殿究竟是什么?”他意味深长。

牧野在他眼里是什么?那当然是——

五条悟脸皮一热,硬是没把话说出来。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活了相当久的刀剑将五条悟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呵呵地,没有点破。

“这些事,可以容后再想。”鹤丸说:“当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交待。”

……不早说?

“什么事?”五条悟神色倏地凝重。

“有人来了。”鹤丸说:“风紧扯呼,回见。”

“……”

在五条悟死鱼眼的注视下,鹤丸国永就这样留下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于金光闪烁中,消失在了窗边。

而不到片刻,教室门被徐徐推开,夜蛾正道神情严肃地立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