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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老师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牧野眼眶干涩,心像被针扎一样。

怎么可能是这样啊。

明明眼前这个他,才是她鼓起勇气做这一切的理由啊。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他目光里的复杂难明。

那是认为自己被抛之脑后的质问和不忿。

……是啊。如果不是原生世界的阴谋露出水面,如果不是被他逼迫,她根本不会这么快回来找他。

她的所作所为,会被他这么理解,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是她误解了。牧野想。

时间永不会停歇。她以为五条悟在坚定不移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这个世界的生机一点点恢复,自愿地肩负起沉重的责任。

有那么多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她以为,就像曾经那个把她抛之脑后的十年一样,他不会把一个已经离开的小人物放在心上。

她以为她的“拯救”,是单方面的心甘情愿,所以毫无负担。

她没想到他那么在意她会不会回来。

她没想到,他那么在意她有没有抛下他。

灵台清明。

随着恍然大悟而同时升起的,还有汹涌的遗憾。

但是啊,没有办法。

有的东西,在错位之后——

就再也没办法再复原了-

在凝滞的氛围中,牧野清了清发涩的嗓子,开口。

“首先,关于为什么只‘救’他们而不‘救’老师——”

她仰头注视五条悟。

“如果……”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目光像山一样重。

五条悟低头回视,抿紧双唇。

“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你忘记这里已经发生过的一切、让某些事情从头再来过——”

“你会愿意吗?”

五条悟目光轻轻滞了滞,大脑的运转停顿了一秒钟。

他听见牧野低声笑起来。

“不都说遗忘才是终点吗?”

“我有时候也在思考——其他人的命运变化暂且不提,如果让你忘掉现在这个我,成为另一个和牧野未来在新的时机相遇的五条悟,你的记忆里不再有那个吊车尾的学生、那个被你调走的辅助监督,而会出现某个新的牧野未来,比如说,是作为特级咒术师学妹……”

“老师会不会更开心呢?”-

他会不会更开心?

一切都被改变,一切都从头来过——他会不会更开心?

那意味着什么……是所有东西都会被遗忘吗?

记忆的潮汐吞没了他。

把此刻面对这家伙的抓心挠肝都忘掉,把深夜里她在自己的沙发上安详入睡的面容忘掉,把她再次归来的欣喜若狂忘掉。

把她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忘掉,把她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痛苦和怜惜的表情忘掉,把十年来对她的嘴硬、愧疚和思念都忘掉。

把那个神情冷淡麻木、勤恳敬业的辅助监督忘掉,把那个努力学习、沮丧而景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牧野未来忘掉。

甚至把那间平平无奇的7-11也忘掉。

把那张脸、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那头黑亮的长发全都忘掉,再和某个身份崭新的她重新在过去相遇。

是会擦肩而过陌不相识,还是会目光交接稍作停留?

还是会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会驻足,兴致盎然地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更开心?

他的眼神完全凝住了。

墙面上的秒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无意识地呼吸,嗓子眼被堵住,心一点点揪起来,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肉里。

搞笑吧。

没得谈。

不可能。

他决不允许自己忘掉。

也决不允许发生那些“如果”-

牧野显然已经从五条悟僵硬的神色、雕塑一样的躯体中读出了一切。

她状似轻松地出了一口气,却笑得有点勉强,摊开手。

“正因如此,时之政府从来不会允许任何人干涉已成定局的时间节点,每个平行世界也不会有从某个历史时间点刷新重来的机会。”

五条悟察觉自己攥成拳的手被拉住了。

牧野的手指柔软而冰凉。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看着他手背的虬结的青筋由于卸下力道而淡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每一个五条悟我都想去‘救’。”

五条悟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是,五条老师已经成为了我的五条老师啊。”

他们的十年,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

“——所以,对不起,我救不了老师。”-

五条悟低头看向牧野。

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她是在安抚他,脸上带着绝非作假的怅然。

是啊……他是特别的。

数不胜数的五条悟、还在不断新生的五条悟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牧野未来的“老师”。

他的脑海里,有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记忆。

虽然这些记忆里,也带着独一无二的遗憾和痛苦。

由于他的傲慢而造成的遗憾和痛苦。

原来如此。

即使他真的可以做选择——

他应该也会拒绝牧野未来的“拯救”。

即使看起来,唯独是他被形单影只地抛下了-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五条悟想。

那个遥远的、冷冰冰的时之政府,那些约束着无数个庞大世界的通用的规定和守则,并非意味着不近人情和不通人性。

那些约定俗成,或许是在被无数次痛苦地咀嚼、透彻地思考后,才诞生的吧-

但五条悟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喉结上下滚动,酸涩从心脏直直传到舌根。

牧野察觉得很快。

对话将要新开一个段落,她自然而然地想松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了。

修长手指牢牢裹住她显得纤细娇小的双手,大小对比鲜明,力道却很温柔。

与过去他强硬的肢体接触截然不同。

……这个姿势好怪。两手并拢微微吊起,牧野抬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五条悟。

他的双眼只是直直望向她。

好吧。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以及……老师是希望我完全不要管其他的‘五条悟’吗?”

她终于准确地指出五条悟的诉求。

还算没有迟钝到家。

五条悟稍微满意地“嗯”了一声,发觉自己嗓子被堵了很久,强迫自己稍微轻快起来:“不可以吗?”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敌意啊,每个五条悟总是喜欢把自己和别的‘五条悟’分得那么清楚。”牧野有点茫然地自语,又甩了甩脑袋:“算了,这不重要。”

“……”五条悟决定收回前言。

牧野说:“但是……明明我有这个机会和权力去改变一些既定的事,我怎么可能忍住不做啊?”

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令牧野非常不自在。

她顿了顿,长出口气,鼓足勇气:“……我就是很不忍心。我就是觉得‘五条悟’的命运不应当像现在这样——盛大降临却又惨淡落幕。而所有目光在他退场后……毫无留恋地散去。”

五条悟神情平静无波,但牧野觉得即使像这样一笔带过地说出来,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我能够正当地改变某个五条悟、甚至此后每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让他得到幸福,这对我来说是件无比幸运的事。”

那个意气风发、年轻张扬的青年面容浮现眼前。

她万般笃定,那道明朗笑容是她一定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胸膛起伏着:“更何况……更何况现在已显露端倪,整个咒术世界都只是由于某个人的阴谋而在遭受不幸、陷入崩坏。”

五条悟察觉被自己手掌包裹的手指紧扣了起来,齐整的指甲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足见主人情绪激动起来。

“如果可以真正实现五条悟的心愿,让‘他’有圆满的友谊、避免他所珍视的人的牺牲、甚至让咒术界成功被改革——”

牧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牧野对自己肃然起敬。

大概是发自肺腑,她不可思议于自己居然有这么慷慨激昂的一天。

直抒胸臆、掷地有声,把内心所想和盘托出……

一定能传达到吧。她想。

自己那份“完全是为了他的幸福才忍不住去行动”的心情。

沉默片刻,五条悟长出一口气,神色带上一点释然。

……什么意思啊?

他有被她说服吗?

牧野忐忑地盯着他,看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朝身后扬了起来。

五条悟将一把椅子吸了过来,尔后从从容容地面对她坐下,微微俯下身体,朝她凑近。

他的双腿松弛地张开——夹住了牧野的双膝。

自始至终,他的一只手还是将牧野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握着,像是怕她溜掉似的。

牧野:……这是要促膝长谈的节奏吗?

但毫无疑问,气氛又更松快了一点。

五条悟的眼神似乎柔软了很多。那种像是“老师引领学生”一样的余裕感回到了他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抬起了一点,带着一点无奈。

“啊……我理解了。牧野酱也的确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他这样说着,幼蓝色的双眼像被阳光晒暖的海面。

“但其实,仔细想来,老师最最最在意的东西好像也不是这些。”

牧野死鱼眼:“……明明刚刚就在质问这些事情啊,还差点就又生气了。”

现在看起来,他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一点了。

……吧?

五条悟干咳一声:“毕竟矛盾也要分主次嘛。”

他的膝盖撒娇似地蹭了蹭牧野的腿,体温透过轻薄的丝绸布料传了过来,像是安抚她的手段。

五条悟沉吟了一下,发问:“那这一切,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让‘五条悟’重新获得幸福——你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在羂索被消灭的时候、在咒术界改革成功的时候……还是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你才会放心呢?”

牧野顿了顿,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在我确认所有事都能达成之后……”

真是呵护备至啊。

五条悟在心里不忿地酸了一下:“那……也就是说,一切的确是会结束的吧?”

牧野古怪地看着他:“那是当然的吧?”

一切终有尽时。他这是什么问……

“结束之后呢?”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笑意清浅,两眼定定地看着她。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五条悟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房间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尘埃落定以后,她有什么打算?

这触及到了牧野的思维盲区——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去留并不重要。

所以此刻,她被五条悟磁石一样的目光吸住,屏住呼吸,大脑空白。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第132章

牧野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困住了。

她一时完全没有思路,呆呆盯着五条悟。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五条悟“啧”了一声,松开牧野的手,直起身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目光自然而然挪到别处去。

在短暂的间隙里,牧野无意识地撮了撮带有余温的指尖-

她打算……去哪儿?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就好——她结束休假、回到本丸,重新成为原来那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审神者。

但这好像是个无法让任何人满足的答案。

一切尘埃落定后,原生世界五条悟的命运或许能稳中向好,但是他强调过——没有牧野陪伴的他,绝不会感到“幸福”。

而这个世界……她早先以为这个世界的五条悟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和参与,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他看起来也很需要、很需要她。

这个不慎被她忽略的问题,竟然是个答不上来的难题。

她……该怎么做?-

“喂——伊地知。”

五条悟懒散地朝电话打了个招呼,尔后听那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嗤笑一声。

“认真的啦,我说发给她就发给她。”

“对啊,全部。全——部——”

“再质疑我一次,就把你也列进名单里哦。”

什么事?

“她”是谁?名单又是什么?

牧野正茫茫然在听,自己桌面上的手机也“叮”地响了一声。

五条悟长臂一揽,一面讲电话,一面把牧野的手机递给了她。

“……”牧野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盯住他。

难道五条悟这通电话……跟她有关?

五条悟坦然地冲她眨眨眼,她接过手机,迟疑地点开新消息。

是伊地知发来的邮件,带有一张图片附件,标题为《东京诅咒师组织分布图》。

……给她看这东西干嘛?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点开图片,双指放大。

黑白的东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涂满彩色的点,图例全是诅咒师组织名称,色彩色调和浓淡代表不同组织的善恶性质和人员多少。

图片旁边还附了一张表,标题为“危险等级评估”。

……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

五条悟又讲了几句,尔后挂了电话。

他的手揣回兜里,看着牧野正咬唇思索,显然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邮件上。

他明白,她现在大概很难、也没打算对上一个问题给出确切的答案。

……虽然他希望她掷地有声地对他宣告,她会留下来,她会留在他身边-

算了。

往好了想,现在牧野的犹豫,也意味着他相当有机会。

他觉得他还算了解“自己”——虽然牧野现在没交代过任何有关原生世界的东西,但他坚信,那边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家伙,不可能不对牧野生出绮念、歹念、色心、占有欲。

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从牧野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一定还没有确认特别的关系。

他在兜里的手微微攥紧。

嘛,即使确认了关系也无所谓。

反正现在牧野在他身边,他凭什么不能争取?

他不知道要比那个小屁孩强到哪去了。

他长出一口气,把胸中憋胀难耐的情绪姑且给忍了下去,神情转而伪装上洒脱。

“这样吧——牧野酱可以慢慢思考上一个问题。”

反正一时半会,她也跑不掉。

而在她思考的期间,他可以多为自己加点分——比如现在他正打算做的事。

牧野僵了僵,低低应了一声,像个鹌鹑。

“现在,我们去上班吧?”

她倏地抬起头来,有点疑惑:“……你不是说,任务都推到明天了吗?”

“啊——这个任务是我刚刚让伊地知添加的。”

他修长手指转着手机玩,眼神意味深长:“是专门给牧野酱准备的工作啦。”

欸?

社畜的回忆涌上来,牧野一呆:“……什么?”

“牧野酱是想——杀掉使用着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对吧?”五条悟循着记忆确认,并不出意料地看见牧野回以点头。

啊……应该是想把那个世界里的“杰”也保护好的意思吧。

五条悟无意识地发散了一下思维,又觉得心里升起一点绵密细微的疼。

……别想了,这明明是好事啊。

便宜那个家伙了。

牧野觉得五条悟的笑容有点难以捉摸。

像暮秋的雨一样凉,但片刻后,又变回一贯的没心没肺。

“那么,让我看看吧。”

她听见他云淡风轻地开口。

“现在的牧野酱,拼尽全力,是什么样子的。”

牧野略微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她紧盯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他却好整以暇,没有继续补充说明的意思。

牧野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开始加速。

片刻后,她握紧了拳-

东京郊区的面积非常广,比起市中心的区域,治安要差很多。

有一大片村镇都被诅咒师们大喇喇地纳入了“自由带”。

这一带完全没有普通居民滞留,一团一团的废墟中,全是靠入城抢劫、地盘吞并来掠夺生存资料的诅咒师组织。

死灭洄游后,刨去那几个已经被五条悟、乙骨忧太等咒术师们解决掉的诅咒师组织,现存规模最大的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的大本营就在这里。组织的头目来自极道,战斗经验很丰富,成员众多、管理有序,甚至在东京各个不同的“自由带”都派出了人手驻扎。

按理来说,诅咒师们应该不见天日地生活,像老鼠一样,应对咒术师们采取游击战术才更容易生存下来,但“不收未成年”不需要这样——

成员中有众多伪装型、隐蔽型、结界型的、不低于一级的诅咒师,而且与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总监部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消息非常灵通。一旦有风吹草动,所有成员都能迅速以各种手段分散逃跑,甚至巧妙、奸诈地融入东京市的众多居民区内,让人无从下手。

咒术高专已派出过不少咒术师来处理这一带的问题,但每次都束手束脚,只能零星收拾掉几个组织上层,非常棘手,费时费力不讨好。

而这个组织惹起事来也很擅长避锋芒——比起那些出头鸟,他们犯罪手段没那么残忍、杀人数目没那么多,因此消灭他们的任务,在每个周期里都不会被排到最前列。

久而久之,“不收未成年”的成员们也逐渐安下心来,确信目前组织的这种状态非常安全。

甚至,依附着“不收未成年”,有不少中小型诅咒师组织也开始在这片区域驻扎,并自愿低其一等、为其让步。

今天,“不收未成年”总部又收到了线人消息,但与以往有点不同——

咒术高专又将“消灭‘不收未成年’”的任务分派下去了。

但这次,这个任务没有派给任何一个赫赫有名的咒术师——别说五条悟了,甚至都不是其任何一个得意门生。

“好像是派给了一个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

非常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让人怀疑其真伪。

线人这样解释:“这次的任务内容非常笼统,好像只是一个长期任务——全数消灭东京各地区的诅咒师组织。”

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收未成年”组织内部面面相觑,一时觉得很荒谬,下一刻却哄堂大笑,安心了起来。

这种模糊、空泛的长期任务,由名不见经传的辅助监督接手,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冠冕堂皇的放弃——这意味着总监部认为短期内无法解决关于他们的问题,干脆就做做样子,表面上将其提上日程、派发下去,实际上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诅咒师们在傍晚笑逐颜开地于基地里聚会、庆祝。

“我们组织还真是了不起——那么多比我们强的诅咒师都被干掉了,而我们居然还坚挺到了现在。”

“谁让他们蠢呢,怎么敢跟那几个特级咒术师硬碰硬?就要像我们这样,能屈能伸,说跑就跑才行啊。”

“真是搞笑啊——竟然会安排下来这么一个假大空的任务,甚至还派给了一个辅助监督,真是演都不演了。”

“那个辅助监督也真可怜,一看就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吧,明眼人谁不知道?”

“没想到总监部已经烂到那种程度了,连这种荒谬的任务都想得出来。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能干嘛?能送死吗?”

“听说还是个女的。”

“哦?那我倒是挺期待她自己送上门来。”

嗤笑声一阵又一阵,从地底的基地中传出来,彻夜不歇-

凌晨,酒足饭饱后,诅咒师们分散从基地里出来。

他们倒也没有酩酊大醉。在这种随时会被突袭的氛围里,他们会习惯性保持警惕,确保自己意识清醒。

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凌晨四点,会有什么事?

“啧,吵死了——快接电话啊,你这家伙。”

他纳闷地“嗯”了一声,在另外两个同伴的怒瞪下接了电话。

“请、请救救我们!”

惊恐的语调,不疼不痒打在诅咒师酒醉后略微迟钝的神经上。

他把手机挪到眼前,确认了一下联系人。

是这片区域的另一个小组织内的诅咒师打来的电话。

上个月才在这里驻扎的组织,未成年非常多。人数不少、实力不弱、手段嚣张狠辣,他一直觉得他们迟早会成为下一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怎么了?”

他狐疑地问。

难道是突然冒出了厉害的咒灵?还是……几个小组织之间又不懂事地闹起来了?

听筒那边的声音异常慌乱:

“是、是咒术高专那边的人。”

诅咒师闻言一愣。

“……什么?”

“咒术高专那边派人来对抗我们了,声称是要‘完成任务’——”

“她、她说她要在今晚,把这个自由带里所有的诅咒师组织……都解决掉。”-

什么啊。

真是荒谬。

诅咒师反应了一秒钟,脸上露出冷笑:“喂,你在开什么玩笑?想求救也真诚一点啊——”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们,然后成功搬到救兵吗?”

他警告道:“不要动歪脑筋。”

听筒那边的人似乎是在逃亡,气喘吁吁,绝望地小声恳求。

“我没有……没有撒谎,求你们来救救我们,他们、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完全敌不过!”

“如果、如果我们全灭了,一定会轮到你们的……”

人太多了?

诅咒师恼怒地拧起眉毛。

众所周知,咒术高专那边最缺的就是人手。

这个聚满了未成年的小组织,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吧?难不成高专的所有咒术师集体出动了?

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这家伙说话真是错漏百出。

“喂,我说你这家伙——”

他恶狠狠道:“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是求人的态度吗?你——”

他猛然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那人凄厉的惨叫声。

液体飞溅的声音隐约响起,耳边传来窸窣作响的杂音。

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头皮倏然发麻,举着手机,立在原地。

他听到听筒那边似乎换了个人——

一个陌生青年的声音。

“这什么备注啊……‘不收未成年’?好逊的名字。”

那个人低声嘟囔着,尔后悠悠然地说:

“他说的是真的啦——”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哦。”

第133章

东京最大的“自由带”之一,立川区域的诅咒师组织,在一天一夜内被全数连根拔起,几乎所有诅咒师均被逮捕归案、等候审讯,而作恶多端、负隅顽抗者则被就地格杀。

出手的咒术师,不是举世无双的五条悟,也不是另一个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更不是五条悟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学生。

——而是一个名为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

诅咒师的几个最大论坛当夜几乎被刷爆了。

几乎所有诅咒师都在询问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他们将资料翻了个遍,也查不到这家伙是何许人也,只知道她的名字曾长期挂在通缉犯榜首。

激烈的讨论、天马行空的猜测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所有诅咒师脑海里都有一个共同的、令人焦躁的疑问。

牧野未来,究竟是谁?

明明曾经是在逃犯人,凭什么又能成为辅助监督?

她真的……只是个辅助监督?-

配合高专提供的有限情报,牧野让刀剑们先分头行动,在立川暗中潜伏,随后进行地毯式搜索排查,针对不同组织采取了不同方案——

小型诅咒师组织,直接用数量或武力压制。

中型诅咒师组织,虽然要花费一点时间去解决,但总体来说,靠刀剑数量和第一部队的武力,收拾他们是绰绰有余。

而面对最棘手的组织——狡兔三窟、成员众多的大型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她索性就将实力拿得出手的刀剑全数派出,在搜查获知的每个传送点、驻地守株待兔、同一时刻分别击破,防止他们集合汇聚或是逃走分散。

可惜,经过长时间的激战,刀剑们还是不慎让部分骨干成员逃走了。且他们极有可能潜入了东京市区,成为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对牧野来说,这一天一夜的行动,只能说收获了差强人意的结果——为了今晚的清剿,她甚至将第一部队、极化短刀部队也全数派遣了出来,是真正的倾尽全力。

……毕竟,五条悟是想看看她毫无保留地出手,是什么样子的。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儿戏,而是某个必须认真完成、成绩越漂亮越好的考核-

时间流逝,牧野迟迟不愿停止搜查。

刀剑们还在东京的各个街区暗中搜查,但完全找不到任何形迹可疑的诅咒师,进度几乎凝滞。

可恶……就是没有一点破绽。

是她疏忽了。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疲惫地刷新着手机消息,觉得大脑在一点点麻木下去。

眼皮沉甸甸的。

她短暂地晃了晃神,恍惚之间身体脱力,失去支撑,脸朝桌面坠去。

糟了……

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扶了起来。

牧野迟钝缓慢地眨了眨眼。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搂着她,非常不见外地从她身后挤进了椅面上。

巨大的推力让牧野朝前踉跄,被迫让出座椅空间,她还没来得及发表抗议,就被抄起双腿轻轻捞起。

短暂失重后,她察觉自己身下换了一种质感——是大腿肌肉强韧的触感。

她疲惫乏力,挣扎不动也懒得挣扎,只好放任自己被两只手臂团团环住。

“……干什么啊。”她有气无力。

这家伙,刚刚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虽然一定在她一百米之内——而现在他又冷不防出现在了办公室,把她抱坐起来,但又一声不吭。

还好现在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在。

五条悟显然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虚弱。

“啊……看来牧野酱已经到极限了啊。”他语调轻扬,笃定地下了结论,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腰身:“还不休息吗?”

牧野也早就意识到自己已到达极限——很少见的情况。

从前一天午夜忙到第二天凌晨,长时间出动数十把、甚至百把刀剑……牧野能清晰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几乎要被掏空了,浑身酸软无力,大脑的超负荷运转也使她昏昏沉沉。

但是,她不太甘心。

她牙根紧了紧。

“再等会儿。”她捏紧了手机,坚持道:“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新消息了。”

男人在她身后不置可否地轻笑。

果然还是这么倔强呢。

他将下巴搁在牧野的肩上,不动声色地嗅她发间传来的香味。

“已经做得很好了,牧野酱。”他轻声称赞:“整个立川数十个诅咒师组织都被你搞定了,其中还包括让我都头疼的……那个什么……那个那个……‘只收未成年’。”

“……倒是好好记人家名字啊,明明是一个未成年都不收的组织。”

“嘛,反正已经倒闭了嘛。”

五条悟的下巴在牧野肩上蹭了蹭。

“有少数漏网之鱼,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啊。”

牧野拧起眉毛:“但是,很危险啊——他们很有可能潜入了居民区。”

“这也是这个组织让我觉得棘手的原因哦。”

“……”牧野显然又开始费劲地思索起来了。

从身后看她咬得紧紧的腮帮,令五条悟联想到嚼着草的小兔子。

他趁着她精神恍惚、无心反抗,尽情进行着肢体接触,扶在她腰上的手滑下去,开始把玩她纤细的手指,同时又一面公事公办地分析:

“这个组织中有相当多掌握了传送和隐匿术式的诅咒师,还在高专底层安插了线人——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能以各种五花八门的方式溜掉,即使用‘帐’来进行限制,也不管用。”

牧野的手指怕痒似地缩了缩,但没有多的动作,五条悟得寸进尺,将自己的手掌和她严丝合缝地扣起来。

好柔软,像没有骨头。

手指有点细、手掌有点凉。

应该不会由于太虚弱而着凉吧?牧野酱再怎么也不是一般人啊。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嘴上却条理清晰:

“他们就是仗着咒术师们不会滥杀无辜,混进居民区中逃亡是常有的事——你能将他们的主体消灭,只留下少数漏网之鱼,已经很厉害啦。”

耳边是牧野越来越迟缓的呼吸声,她的胸膛缓缓起伏。

他知道距离成功哄她收工休息差不了几句话了。

第一次见到她累成这样呢。

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责任心……啊,或许跟她铆足了劲想为自己展现全部的实力也有关系吧。

这么一想,还真是挺可爱的。

牧野难得有完全倚靠着他的时候,纤细的身躯像一团棉花。他正在享受身上的重量,就听见牧野还在不死心地问:

“那你觉得……我现在的实力,够用了吗?”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来。

看来她猜到了啊,自己交给她这个任务的原因。

但是,很可惜。

他委婉地说:“嗯……我果然还是不想说假话啊。”

牧野不作声了。

五条悟失笑,拍拍她的背。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先结束吧,牧野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语调变得略微危险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太想在这种小事上强迫她。

……好吧。

她的确快要撑不下去了。

牧野长出口气,觉得自己或许下一秒就能倒下去。

她强打精神,将尚在外搜查的每把刀剑都送回了本丸。

“啊,对了……那位一期一振先生,你可以暂且留下来。”

欸……为什么?

“我有点事情要找他啦。”

她已经无法思考,也没力气追问,只是滞了一下,呆呆照做。

将其他刀剑都送回去后,像是卸下重担,她眼睫垂下来,感觉疲惫如潮水袭来,势不可挡。

有一只手在轻抚她的额头,温热,适时按在她的眼睛上。

“想睡就安心睡吧。”有人轻声说。

刺目的光亮完全从视野里消失,热意催熟了困意。

“我会负责带牧野酱回家的。”

迅速膨胀的安心感升了起来。

她轻缓地呼吸着,靠着坚实的胸膛,逐渐失去了意识-

牧野一觉睡了一整天——几乎可以说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她从自己的单人床上醒来,浑身还没什么力气,慢吞吞按亮了枕头边的手机——手机甚至被五条悟贴心地充好了电,现在电量是满格。

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掀开被子,勉强坐起身来,察觉自己的西装外套和短袜已经被脱掉——但是衬衫和裤子还是原样。

脚上清清爽爽,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

脸也已经被擦洗过了,牙齿里还残留了一点清新的牙膏香气。

……贴心到让人震惊。牧野有点不可置信。五条悟……原来也是这样的吗?

啊……她想起她并未将一期一振送回本丸。

可能是一期一振在照顾她?

她随意地抓了抓蓬松乱翘的头发,再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毫无包袱地起身,慢悠悠走出了书房——反正五条悟近期已见过无数次她的蓬头垢面,甚至还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

走到客厅,厨房那边传来时机恰到好处的香味。

牧野不动声色吸了口气,有点感慨,随之而来的还有点莫名的局促。

她摸了摸鼻梁,缓步朝厨房走去。

一面走,她一面清了清嗓子。

“那个……五条先生你……在做晚饭吗?”

转了个弯,视野切换,牧野愣了一下。

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身高腿长的白发男人是五条悟没错——

但厨房的门口,一期一振正双手抱臂靠墙站着,神色颇为严肃。

他表情没来得及切换,就将视线转了过来,显然滞了一滞,略显不自在。

他们二人之间,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气氛紧张的交谈。

第134章

以五条悟敏锐的感知力,从牧野出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知晓她醒过来了。

但他此刻只是拿着锅铲,不疾不徐转过身来,墨镜后的眼弯起来,笑吟吟的目光落到牧野身上。

“醒得正好啊,牧野酱。”他和浑身紧绷的一期一振形成鲜明对比,倚着灶台,大长腿伸展,语调悠然:“我正在给自己做晚饭,肥牛炒乌冬——你要来点吗?”

……比起这个,刚刚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吗?

牧野迟疑地看向一期一振,碧发青年神色已经完全调整过来,向牧野回以温和的微笑:“主殿应该已经饿了吧?”

锅里的香气遥遥飘过来,牧野嘴里分泌了点唾液,矜持点头:“那就谢谢……五条先生。”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期一振一眼,转过身去,开始盛面:“牧野酱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啦。”

“——都是自己人嘛。”

“……”一期一振的目光一瞬间又沉下去。

在诡异的氛围中,牧野摸了摸鼻梁,硬着头皮在桌边坐下。

这两个人,到底是聊什么了啊。

一期不是会跟人吵起来的性格啊。而且……他们俩不是已经相处了很久吗?

不会跟自己有关系吧?

她正茫茫然思索,却见一期一振缓步走了过来,在牧野身侧站定,立得笔直。

她眨眨眼:“怎么了,一期?”

一期一振微笑:“主殿,我和五条君已经商量完了,就先回本丸去了,好让您节省体力,好生恢复一下灵力。”

真贴心啊。牧野欣慰道:“好的,我——”

“啊,差点忘记了——”一期一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俯身,放到牧野面前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纸面点了点。

“主殿有空的时候,可以私、下、阅读一下。”一期一振意有所指地强调。

牧野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心跳略微快起来。

“——来自那边的回信。”一期一振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说。

厨房里背对两人忙碌的五条悟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啊……好、好的。”牧野心情显而易见地好起来,但又莫名有点心虚,眼神朝厨房飘过去,又飘回来。

一期一振仿若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点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

金光闪过,一期一振消失在牧野面前。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封揣进兜里——在五条悟回过头之前。

等男人从厨房里端了两盘晚餐出来,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牧野正托腮看着他,看起来非常乖巧,乖巧到反常。

五条悟看起来神色毫无异常,熟练地摆好餐具,在牧野对面坐下:“那就开饭吧,牧野酱。”-

不得不说,像五条悟这样无所不能,甚至连做饭都擅长的男人,实在是很少见——

火候正好,浓郁的酱色裹住了每一根晶亮油润的乌冬面,肥牛片肉汁丰腴、香气醇厚,卷心菜和洋葱爽脆清甜。

五条悟捧着脸,看牧野嚼吧着面条:“味道怎么样啊,牧野酱?”

牧野大快朵颐、不吝称赞:“非常美味,五条先生。”

五条悟似乎非常满意牧野的回答,终于开始动筷子。

两人沉默无声地吃了片刻,桌上只余下碗筷相触的声音。

五条悟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话说啊,牧野酱在那个……嗯……按照一期君的说法,叫‘本丸’对吧?”

牧野茫然地盯住他,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在本丸的时候,是谁做饭呢?”

牧野的咀嚼慢下来:“……啊?”

“总不会是牧野酱亲自下厨吧?”五条悟挑起眉毛,眯着眼:“一看牧野酱就不怎么进厨房啊。”

愿上天保佑那群家伙没那么好命。

“……确实啦,轮不到我做饭。”牧野脸上一热:“通常是‘烛台切光忠’和‘歌仙兼定’两把刀负责本丸的伙食,五条先生应该没见过。”

她自己在别的世界执行任务的话,通常是用便利店把一日三餐随便对付过去。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甚至把这两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牧野:……到底要干嘛啊,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记这两个名字。

她尚在纳闷,又见五条悟继续发问。

“那——谁做得更好吃呢?”

“……”牧野顿感味同嚼蜡:“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啦,随便问问。”五条悟笑眯眯的:“不想回答就算了,牧野酱继续吃吧。”

牧野舒了口气,继续夹起一片肥牛。

“诶对了……”

又怎么了?

“那边那个十八岁的小子,我记得应该是还不会做饭吧?”

“……”

“对吧对吧?”

牧野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盯着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啊。

“是。”牧野简短回答:“怎么,五条先生是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自从上次聊完天以后,这家伙就变得好奇怪。

问东问西,问这个问那个,比来比去,每次提问的时候目光都非常强烈,给牧野一种虎视眈眈的不安感。

她本想问个清楚,五条悟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语调轻快:“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啦,不要这么严肃嘛,别太在意别太在意。”

牧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准确来说,她只是刚刚伸出拳头,这家伙就马上软成了一团棉花。

把五条悟比作棉花——也只有她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感受了。

五条悟又托起腮,墨镜耷拉到鼻尖,幼蓝色的眼像亮晶晶的蓝宝石,给人一种温和无辜的错觉:“快吃吧,乌冬面要凉啦。”

牧野狐疑地看他片刻,方才重新拿起筷子。

餐桌终于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与融洽-

用餐结束,牧野自告奋勇帮忙洗碗,用以报答五条悟美味的晚餐。

“你去忙你的。”牧野提议道:“你今天还有一些公文没处理吧?”

“是啊,烦死了——”五条悟倚着厨房门,墨镜在指尖摇晃出餐饮,唉声叹气:“要不然,牧野酱帮我写报告,我来洗碗吧?”

牧野冷笑着戴上橡胶手套:“容我拒绝。”

难道世界上会有人喜欢写报告吗?

她宁愿洗碗。

她转身,在水槽边收拾起来。

她专注于手上的家务事,身后逐渐没了动静。

她以为五条悟已经转身走掉了,背后却突然不轻不重覆上来一片胸膛。

火热的气息围过来,腰身上多了两只手臂,她僵了一下,五条悟的下巴已熟练自如地架上了她的肩膀。

最近这家伙的肢体接触越来越频繁了。

牧野觉得有必要提出这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紧巴巴地开口:“……五条先生,不要总是离我这么……”

“真好啊。”

她听见五条悟轻声喟叹。

牧野的嗓子立刻卡住了。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男人语气向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红的耳垂:“一起住在家里、一起吃晚餐、甚至一起分担家务事和工作。”

理智上应该反驳他,但牧野的心一下子软下去,完全说不出重话。

……真是要命啊。

那个受世人景仰、高高在上、看似无所不能的六眼神子,在此刻竟然这样柔软地圈住她,温声说着令人怜惜的话。

心像有爪子在挠。

但、但是……现在哪能说什么“永远”啊?

牧野眼睫慌乱地眨动,五条悟盯着她侧脸,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差不多了,要点到即止。

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他想。

要每天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腐蚀掉她心内的铜墙铁壁,不能操之过急。

免得把这只警惕心很重的小乌龟逼回壳里。

他慢悠悠地朝后退开,伸了个懒腰:“好吧,麻烦牧野酱洗碗,我就先去工作了——”

“明天我们就正式开会吧。”

话题转得太快,牧野愣了一愣,转过头来,手里的碗还在往下淌着泡沫。

五条悟面带浅笑,眼神平静无波。

“——关于这次给牧野酱的考验。”-

夜深人静,牧野吹干头发,躺在被窝里,从衣兜里掏出信封。

牛皮信封,封口粘得严严实实。

她沉默了片刻,拆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信纸。

这还是第一次,她将获得的情报送向原生世界,并从那边获得反馈。

不知道……那边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遭遇什么陌生的危机?

其实这第一封信,她并没有寄给五条悟。

她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在生她的气啊。

教学楼上居高临下的冷漠一瞥浮现脑海。

牧野不知道他气消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无法接受自己的自作主张……万一他还在生闷气,不好好读信怎么办?

于是她把情报提供给了另一个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人的确才是最应该提防羂索的人-

牧野未来女士

敬启者

不知道您那边时值什么季节,总而言之,恭祝您日益康泰-

头两行就让牧野眯起眼睛,战术性后仰。

……好完整的格式、好正式的回信,仿佛在郑重其事地回复某项大事。

夏油学长,是在故意戏弄她没错吧?

她都能想象到那双促狭的眼睛-

日前承蒙您于百忙之中拨冗赐教,衷心感谢。

关于您所提到的、“K”是一名名为“羂索”的咒术师的情报,我会多加留意,暗中搜集更多资料。

啊……可能您还不知道,在您落荒而逃的后一天,我就暂时休学,离开了高专-

牧野愣了一下,不自觉捏紧了信纸。

虽然她早有预料,夏油杰应当在高专不会待太久……但没想到他离开得那么快,和她几乎是前后脚。

心里忽然有点慌。

那不就是,只剩下五条悟和硝子两个人了吗?

对他来说……打击应该不小吧?

她面前浮现那个一贯意气风发的面孔、那副由张扬愤怒转向落寞疏冷的直白神情。

他应该还没办法像十年后的自己那样,用一颗坚不可摧的心脏,默不作声地消化掉一切不痛快、永远都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吧。

……他还好吗?

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直接送信给他-

总而言之,我现在成为了一名偶尔接点杂活的诅咒师,顺便控制了盘星教的高层,稍微得到了一丁点情报——

根据这些“猴子”们的描述,盘星教此前似乎一直被其他人控制着,而那人的特征,和你所描述的“K”非常相符。

当我开始接触盘星教后,这位幕后的先生就顺其自然地退场了。

我可以理解为——考虑到我明面上的立场已经隐隐有由中立转向邪恶的趋势,他在向我释放善意的信号。

我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牧野酱,应该也这么想吧^^?

第135章

牧野的眉心纠结起来。

她在信里对夏油学长强调过了。

——对他来说,K是个相当危险的家伙,无论是他,还是五条悟,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但他竟然还想将计就计靠近K。

这太冒险了。

接近K的方法有多种,并不一定要以身犯险。而他们现下最缺少的,只是一举消灭羂索的能力。

但是夏油学长……别看他平时言笑晏晏,本质上明显是个坚持己见的人。

牧野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继续将信读了下去-

收到牧野酱的信时,我其实稍微惊讶了一下。

本来以为,你会直接和悟那家伙沟通呢。

你倒是猜得没错啦。我偶尔和悟发短信的时候,他提到你,仍旧一脸不忿的样子,很明显还在记仇。

但他并非是个意气用事耽误大局的家伙,下次牧野酱可以直接放心地向他写信哦。

这次,我会勉为其难负责传达好所有内容的-

一切想法都被夏油学长看穿了啊。

她挠了挠脸颊,脸上有点热-

关于那小子的近况呢,我差不多也知道。

也就那样吧,不好不坏——骂骂咧咧但又勤勤恳恳地做着任务、祓除着咒灵、拯救着弱者——

写到这儿,我非常庆幸和牧野酱进行过一场深谈,因此才能下定决心早日摆脱那样的生活。

他应该也没有太寂寞吧。和硝子、和学弟们还是会和以前那样打打闹闹。放学了还会一起去打电动、吃汉堡、看电影什么的。

啊,对了,藤原辅助监督的侄子入学了高专,他好像认识你。

我有和悟约在居酒屋见面聊天。但太丢人了,我应该不会再约第二次——有哪个家伙会在居酒屋问有没有鲜榨芒果奶昔啊?-

牧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捂住嘴。

毕竟三更半夜了,这教师公寓房间隔音也不怎么好,还是别闹出动静来吧-

他看起来很想你喔。

在气鼓鼓地想着你-

牧野猝不及防,睫毛颤动了两下。

心像被羽毛撩过,愧疚和怜惜导致的酸楚在胸腔里膨胀。

她捏紧了信纸。

对于一意孤行地离开、留下十八岁的五条悟一个人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抱歉。

她对他说过她一定会回去的,所以她必定要回去一趟。

她一定会给他个交待。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牧野滞了一滞,将信塞进被子里,出声发问:“……五条先生?”

门外二十九岁的五条悟语调轻快,但那轻快里似乎有一丝刻意的平整。

“是我。”他问:“听到一点动静——牧野酱还没睡吗?”

牧野莫名有点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啊……刚刚在看手机来着,马上就睡了。”

她反问:“五条先生还没有忙完吗?也早点休息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

“好哦。”五条悟在门外平静地说:“谢谢牧野酱的关心,我也要睡啦。”

“明天见。”

脚步声慢悠悠地远去,这场突兀的对话就这样简短结束了。

门外逐渐没了动静,牧野捂着惴惴跳动的心,凝神听了片刻,才又把信纸、信封从被子里掏出来。

她懊丧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心虚什么啊……像做贼似的。

她沉思片刻,将信放回信封里,封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躺下,没几秒就又坐了起来。

……感觉不太行。

也不知道在警惕什么,她拧着眉毛纠结了片刻,将那封信掏出来,一面思索一面扇了扇风。

最终,金光闪过,她将那封信直接传回了本丸,还用便利贴附上了几句话,交待近侍帮她把信件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口气,安安心心躺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掖好被角,拍了拍。

灵力还没恢复到最充沛的状态,她眼皮上下打架,很快就沉入黑甜梦乡-

第二天早晨,牧野照常醒来——今天应该又会恢复到她作为辅助监督,和五条悟一起执行任务的正常状态。

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睡眼朦胧地张望了一圈房间。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但应该是错觉吧。

她洗漱完毕,穿着西装推开书房门,如她预料,厨房的香气传过来,热腾腾的早饭正在出锅。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

脑中浮现五条悟昨晚在她耳边的喟叹,低沉磁性的嗓音仿佛还刺激着耳膜。

原生世界夏油杰信上写的字字句句又强势入侵她的脑海,视觉和听觉的记忆开始交替拔河。

……打住打住打住。

她混乱地甩了甩脑袋,朝厨房走去,打算表达一下关心。

五条悟显然也是打算吃完早饭就出动,已经换好了高专教师制服,只不过外套挂在衣架上,上半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脖子上挂着眼罩。

衬衫扎进裤子里,和熨帖的长裤一起,隐约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臀曲线,

他正端着青花鱼转过身来,看见牧野,幼蓝色的眼睛弯成两条闪着波光的鱼。

牧野发觉最近和五条悟相处时,他几乎都不戴眼罩,而是戴墨镜……或者什么都不戴。

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所以要放松很多吧。

“牧野酱休息得怎么样?”他莫名有点意味深长:“有没有一觉到天亮啊?”

牧野眼神飘忽,客套地回,老老实实把他手里的盘子接过来:“睡得很好……谢谢五条先生的早餐。”

五条悟叹息一声:“怎么又变得这么客气嘛……走吧,开饭了。”-

牧野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

对面五条悟已经拎起他那条青花鱼,啊呜一口整条吞进去,尔后就开始一面嚼吧嚼吧,一面托腮盯着她,目光相当强烈。

犹豫片刻,牧野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所以……在五条先生看来,我和‘泷泽和之’,差了多少?”

差很多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笑起来,不紧不慢喝了口水。

“突然这么着急吗?牧野酱。”

“……哪里突然、哪里着急了啊。”牧野低声反驳:“是五条先生昨天说的,今天会和我讨论这件事。”

修长手指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男人皮笑肉不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想反悔……”

牧野怒目而视。

五条悟唇角勾起,举起手:“好啦,好啦,逗你的。”

“要从哪里说起好呢……”

他沉吟了一下:

“根据忧太的记忆和描述,羂索常用的所有刀——”

“武力值几乎都和你的一期一振,是同一个级别哦。”

牧野心下一沉。

眼下她的本丸,按照实力来排序,一期一振位列榜首,遥遥超过她的第一部队和极化短刀部队。

而一期一振,是和眼前这位天赋异禀的最强六眼对练了很久,才获得了现在的强大。

这……实力也太悬殊了吧。

“也没有太大差距啦。”五条悟摊手:“托一期君的福,我才能领悟到‘灵力’之类的东西,现在比起一年前,实力长进了非常多,成为了史上最最最最最——强。所以,我相当于在和一期君共同进步啦。”

他有点委屈似地:“虽然他好像不待见我呢。”

牧野摸了摸鼻梁。

她能回答什么?难道真要替这个夸大其词的家伙主持公道吗?

五条悟本来也就是随口逗趣,转而强调起另一个问题:“而且在我看来,若真的正面起了冲突,十八岁的‘我’,即使加上活得好好的杰——”

他垂下眼睛:“恐怕也不能保证,让整个东京在羂索的破釜沉舟下全身而退。”

牧野神色凝重。

也就是说,目前,在她的原生世界里,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武力值还不够。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着她蹙起的眉,心下凉凉笑了笑,咽下那点酸意,竖起两根手指:“不过,我为牧野酱想了两个办法——”

对面那双眼睛果然亮晶晶地看了过来。

“第一个,等十年。”

五条悟老神在在:“等到羂索不得已从泷泽和之的躯体中出去,也等到十八岁那个毛头小子——进化成二十八岁的我。”

“……”牧野死鱼眼。五条悟补充:“当然啦,老师也知道这算是下下策,毕竟夜长梦多嘛。”

“至于第二个方案——”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铺垫,终于给出了他认为最好的方案。

“由我来负责吧——让牧野酱的刀剑们尽快成长起来。”

牧野的呼吸停滞了,有点不可置信。

她看他笑意盈盈,语调温和,眼底却一片深潭。

“就像我对一期君那样,对牧野酱继续提供帮助。”-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当牧野提到另一个世界,就会隐隐生怒的他,能这么欣然提出为她提供帮助?

这也太体贴入微、太……不像他了。

曾经他决定和一期一振对练时,是在想些什么呢?

难道已经考虑到了现在这一刻吗?

牧野的心在猛烈动摇,向他确认:“……五条先生确定吗?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啊。”

五条悟“嗯哼”一声:“确定哦。”

“……”她还是蹙着眉头:“而且……你不是一直很反感我对另一个世界提供帮助吗?为什么会突然、突然这么宽容?”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刹那,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那笑容又化开,甚至更深了些。

终于知道他有多宽宏大量了吧。

“有什么办法。”他眉眼弯弯,答案简单纯粹:“这不是牧野酱的燃眉之急嘛,除了老师,还有谁能帮上忙呢?”

他一声清浅叹息。

“——老师,怎么会忍心看着牧野酱一直烦恼啊?”

他看着牧野晃动的瞳孔,和神色里透出来的震惊和感谢,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满足感。

连他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啊,这么宽宏大量。

如果头上有好感条的话,他应该能看见牧野头顶“+1000000”这样的提示文字吧?

少一个零都不行哦。

但他也知道,这家伙很容易产生负担感和愧疚感。

他看着她纠结犹豫的神情、垂下去的肩膀、攥紧筷子的手,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直手臂,手掌覆上了她的手,收获她的一丝颤动。

“相信老师吧——老师是真的希望,可以早点解决牧野酱的烦恼。”

手指一点点掰开她攥紧的拳,像是无声安抚。

这紧扣的手指里所藏的谨慎和防备,和他凌晨无声遍寻她整个房间都找不到的信封何其相似——这也意味着她对另一个世界的牵挂和留恋。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必须更信赖自己,更依赖自己,才能早日解开心结、敞开心扉——

尔后永远、永远,回到自己身边。

五条悟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啊——关于付出时间和精力的问题,我也不是要完全白干活啦。牧野酱,也给我一些必要的回报吧?”

牧野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五条先生需要什么回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如果他现在直接提出“希望牧野酱留下来”,这家伙也只会立刻一声不吭吧。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在牧野疑惑的目光里,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我的任务,就由牧野酱空闲下来的刀剑们来完成,比如强大的一期君——”

“如何呢?”

第136章

咒术高专的咒术师们感觉最近轻松了很多。

总监部派发给他们的任务变少了很多——中低难度的任务数量大大减少,高难度的任务频次也略有降低。

并非是因为任务总量在减少。

明面上,这些任务似乎都调转方向,被拨给了五条悟。

但咒术师们都心知肚明,尤其是五条悟的几个学生们非常清楚——那些任务并非由时间本就被挤压占满的最强特级咒术师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