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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为什么会先杀羂索?

“这就问得有点没道理了哦。”五条悟撇嘴:“不如说,为什么那家伙要先撞到我脸上来呢?”

牧野听得一头雾水:“……他主动来找你决战了?”

五条悟笑而不答,低头,目光似乎透过眼罩,落在了手中的竹签上。

“这叫什么?仙人团子?真好吃。”他不吝夸赞:“牧野酱以后可以多给我一点吗?”

他轻描淡写地提起“以后”,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五条悟就这样蹲在自己身旁,随意又懒散地向她发出邀约,等待她一个承诺。

他身后是一整个嶙峋荒凉、死气沉沉的城市,墨绿青苔斑斑点点盘踞在钢筋水泥之上,远处的楼完完全全融进雾里。

苍凉而又宏大。

牧野无法保证一定有“以后”。但面对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五条悟,她又无法狠心拒绝承诺那个“以后”。

五条悟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得到回应。

他笑意不变,率先站起身来,噼里啪啦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饱哦。”他长出口气:“我们边逛边说吧。”

“——毕竟故事,有点长啊。”

牧野还维持着蹲姿,抬头看向他,端着餐盒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打算将一切悉数告知的预告吗?

“好。”

她接受了邀请-

两个人就这样漫步在傍晚荒凉的新宿街道上。

越远离有如定心丸的总监部驻点,行人就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沿着荒废的地铁轻轨前行,身前不远处就是黑漆漆的隧道。

“那个绿头发的家伙昏迷了好几个月,所以他应该没办法告诉你他苏醒之前发生的事吧——据我所知,他也没好意思问别人哦。”

牧野侧目看他一眼。怎么讲话这么难听呢?

但的确是这样。一期一振能讲出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状况、五条悟重整管理层的所作所为,以及羂索和宿傩先后被他打败的事实。

还有……他之所以回到众刀剑之中,变得一骑绝尘的强大,是因为他接受了五条悟的特训。

……为什么会进行这种特训?其实牧野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相比之下不是最紧急的。

牧野不答,显然是默认。五条悟盯着她的头顶,轻轻拂去她头上的落叶。

手掌触到她泛凉的发丝,安心感稍微增强了一些。

每天、无时不刻、见缝插针,以所有突发奇想的方式不动声色获取牧野未来正在自己身边的实感,成为了五条悟近期的新习惯。

安静太久,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疑惑地眼睛扫了过来。

真是没耐心啊。他笑呵呵地提问:

“——你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刻、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吗?”-

牧野消失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夜,五条悟其实完全没睡。

他就坐在那个冷飕飕的湖边,送走黑夜,迎来晨曦,陷入无法停止的思考。

牧野的剖白非常真诚,且有理有据,五条悟没理由不相信她。

比如像这样的世界有很多个、他们的结局早已被牧野知晓、有人想改变这些故事,而牧野要保护这段历史……这之类的事情。

荒谬。搞笑。扯淡。但大概是真的。

而一旦相信了她,他好像就丧失了那么一丁点斗志。

他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如果他本来能赢过宿傩,却躺下任凭他处置,历史不就改变了?

而如果他……呸。

……虽然他不可能躺下任凭宿傩处置。

啊,原来如此。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在一些重大的抉择面前,在这个世界里切切实实活着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的目的——历史究竟会不会被他们的选择改变——而去改变自己的决定。

真狡猾啊。他嗤笑一声。

真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界之外的观众统统臭骂一顿。要是能揍扁他们最好。

他特别想看到那个叫作牧野未来的、敬业到令人发指的家伙,后悔自己的冷酷无情。

虽然她的所作所为,无可指摘。

偏执的、搞砸这一切的,其实是自己。

湖面波光粼粼,天空泛出鱼肚白。

而牧野未来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五条悟从狱门疆出来后,其实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看着这个乱成一锅粥的东京,见了所有的学生,包括许久未见的、以秤金次为首的三年级,消化了七海死于涩谷事变、惠被宿傩受肉等等一众消息,找该谈话的烂橘子谈话,确认总监部和高专目前的人手情况。

大概是在狱门疆里闲太久了,他觉得精神有点抽离。

一面压抑着怒火、沉着冷静地进行部署,为约定的决战做筹备,一面又心灰意冷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无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无论他会赢得痛痛快快,还是输得轰轰烈烈——

他好像都见不到她了。

她有那么重要吗?

催眠自己十年,催眠不下去了,他干脆在心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连续好几天晚上都去半山的神社里坐下,对着那片湖,算是休息,也算是发呆。

他错觉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在一天比一天模糊,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想。

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凌晨-

下着细雨,黑漆漆的城市尽收眼底,早已关停的晴空塔细细高高伫立在高楼之间,分外显眼。

一道金光自天边闪烁亮起。

盘腿而坐的五条悟眼皮抬了抬。

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将现实与回忆混淆的可笑错觉、低级错误。

直到他确信,那抹金光一直在那里,像一道流星从高空往下坠落,在黑暗的夜空、潋滟的细雨中留下一道灿烂的印痕。

……是真的?

他呼吸滞了一下。

他手撑在膝盖上撑起,背脊挺直,瞳孔翕张。

那道光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双目酸痛,却一刻无法移开。

心跳骤然加速-

五条悟直接瞬移去了晴空塔顶——按照六眼的计算,那发着金光的人或是东西,就落在塔顶。

寻找的过程不长,因为他眼力向来很好。

那东西就躺在塔顶的楼梯上。

隐约能看出是一把太刀,工艺精湛却伤痕累累,刀身上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下去。

不可否认,五条悟来之前是有点期待的——比如是牧野又落下什么东西所以回来了,或者是那个跟在她身边的白发下属替她回来一趟。结果他发现是一把太刀——并不是那个白发下属手里的那把。

不过,太刀……那也有可能是牧野其他下属们的东西咯?

不对。也不一定是牧野。毕竟她是有同事的人。

本该继续走近,他却忽然揣着袖子,停住脚步,收敛气息。

另一个脚步声从下方传来,由远及近——有人正从下方急切地踩着楼梯上来。木屐落在铁质楼梯上,声音清晰、伴着回声。

那人显然没预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一面爬楼,一面用双眼搜寻,直到登上最后一节台阶,转过身来,身体骤然僵硬。

两张昔日挚友的脸猝然相对-

每次看见那家伙额头那道赤裸裸的缝线,五条悟心中的隐怒和恶心感就开始翻滚。

——他来到这里干什么?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羂索。而那老东西的瞳孔只摇晃了一瞬间,尔后恢复从容余裕。

“真是不巧啊,悟,还以为我们只会在一个月后见面呢。”

“麻烦把称呼换一换。”五条悟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羂索打量他表情:“……在下刚好在这附近闲逛,天上出现异动,有点好奇,所以来看看。”

他体体面面地摊手:“看来你也察觉了啊,不愧是六眼。”

“这光都快把我眼睛闪瞎了,我当然应该察觉。”五条悟笑起来:“还以为又是你们搞出的事呢,再怎么也得过来查探一下。”

他语调悠长:“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着急呢?”

他的下巴扬了扬,朝楼梯上那把太刀指过去:“——那是你的东西?”

羂索甚至没有拿余光去扫那把太刀。

他继续与五条悟四目相对,目光像僵硬的冰。

片刻后,他唇角松弛下来:“当然不是。我也只是好奇来看看罢了。”

他低眉,一副失去兴致的样子,垂肩转身,朝晴空塔边缘走去,风猎猎吹动他的僧袍。

“既然五条大人对那东西感兴趣,当然轮不到在下处置。”

他似乎有离开的意思。半透明的青灰色长龙自下蜿蜒而上,悬浮在脚边。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才是我们的决战——”

“说一不二的六眼大人,应该不会反悔吧?”-

五条悟凝视羂索的背影。

他看起来没有一丝仓皇,慢条斯理。

有什么毫无头绪的灵光在五条悟脑海里猛烈撞击。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羂索在撒谎。

他突兀地来到这里,又突兀地离开,一定有某个缘由。

他幼蓝色的眼睛灼灼发亮,波澜涌动。

羂索一定见到过这种金光。

他以为这道金光有着重要的意义。

——所以,他才会匆匆赶到这里-

不对劲。

牧野以为被规规矩矩框于时空维度之内的“故事”,他勉为其难接受、全力以赴斗争的“命运”,好像只是个天真浅显的表面。

牧野看着世界外面那层鲜红的苹果皮,以为里面是个完好的苹果。

然而此刻,阴暗的触须与溃烂的核心,正从裂缝中悄然显现。

血液无声沸腾。

五条悟的双拳徐徐收紧。

“我说——你很害怕我反悔吗?”

他轻描淡写地回应羂索。

羂索的背影停滞在那里。

短暂的、凌迟般的寂静。

五条悟的笑意扩大了,带点蓄势待发的爽快感,慢条斯理上前一步。

“但是,如果你不老实交代的话——”

“我不觉得我反悔有什么关系。”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第122章

2018年11月27日凌晨三点,东京墨田区晴空塔顶爆发激烈冲突。

经过一番激战,羂索被五条悟重伤,逃亡途中,被乙骨忧太拦截斩杀-

月光高照,雾霭蔓延,但五条悟的六眼穿透雾气轻而易举。

他站定在隧道外,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朝远处隐约的建筑轮廓指过去——那里保留着他的杰作。

“塔尖不小心被我干碎了,目前政府没工夫修,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牧野当然看不清,也无暇去看。

她站定在五条悟身边,僵着脖子,思绪一派混乱。

羂索……

为什么态度会那么奇怪?

他和刀剑有什么未知的联系吗?

“羂索临死之前,你们有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吗?”

她满脸写着期待,五条悟唇角上扬:“没有哦。”

他欣赏着牧野瘪下去的嘴角:“但是死后有哦。”

满意地看着她两眼又亮起来。

牧野完全没察觉自己在被逗弄,拧眉思索。

但是……死后怎么撬出情报呢?

搜身?根据他的咒力残秽找到了他的据点?

无论怎么想都有点遗憾和不足啊……

……乙骨忧太?

她眼中闪过这个前几日一面之缘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孩。

平静内敛的气度、凛冽锋利的杀意、疲惫颓丧的表情……和他额头那道隐约的缝线。

缝线。

牧野瞳孔颤动了一下。

按原来的历史,乙骨忧太本来就会复制使用羂索的术式——但那是在五条悟“死亡”后,为了应对宿傩而采取的、有点过分冷峻的战术,因此牧野没有太过在意这一细节。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五条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战胜了宿傩,无疑比历史中那个他更加强大,乙骨忧太有什么必要使用羂索的术式呢?

他是对谁使用的?对着哪具身体使用的?

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脏惴惴狂跳。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试着……

还没敢猜出口,她的发顶被揉了揉,脑袋摇晃了一下。

“很聪明嘛,牧野酱。”头顶传来笑呵呵的称赞。

牧野有点冲击,恍惚地抬头朝五条悟看去。

他不知何时已把眼罩摘下,黑色弹性布料挂在喉结上,脖颈微垂,雪白的睫毛在逆光中闪烁,莹蓝的眼和牧野对视。

“不愧是我的学生哦。”

肯定的答案尚未出口,已不言自明-

沉默片刻,牧野的诉求迅速产生了变化。

“我要联系乙骨同学。”她斩钉截铁地下决定:“现在、立刻、马上,麻烦给我他的电话,谢谢。”

这气魄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五条悟“唔”了一声,歪着头,意味深长:“当着我的面要别的男人的电话,牧野酱也是真敢啊。”

“……”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牧野酱死鱼眼一秒钟,尔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认领自己本来非常排斥的身份:“我是五条家主力排众议钦点复职的资深辅助监督,我获取咒术师们的联系方式是理所当然。”

五条悟有点为难的样子:“但是……现在是下班私人时间诶,要联络也应该上班再联络吧?”

到这种时候开始遵守劳动法了啊?!

每天加班到凌晨的都是谁啊?

牧野咬牙。

算了,明天就明天,不急于一时。

她长出口气,平复急躁心情:“那行……明天再说吧。现在呢?我们要做什么?”

她斜睨他,等待他自相矛盾:“在下班私人时间加班?”

她的背被揽住了。

五条悟自然流畅地贴着她,带着她往隧道里走:“现在?当然是继续散步啊。”

牧野并不是要强迫他继续忙碌的意思……但按理来说,他不该很忙吗?

背后臂膀坚实有力,牧野被动踉跄几步,疑问还没出口,五条悟就率先开口向她解释。

“最近我想忙就忙,想闲就闲,只是想短暂恢复正常秩序,休息一下嘛。”

提到“短暂”这个词,他意味深长地停了停,但没有过多解释——短暂还是长期,完全取决于他眼前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

牧野不吱声了,显然支持他这个决定,但又心怀愤懑,不想表现出自己的“体贴”和“心疼”。

他垂眼看她硬邦邦的表情,笑起来,整个人挂到她身上,她也没有反抗。

鼻尖是发丝的香气,怀抱里的身板纤细瘦弱。

今日安心感又加一。

“总而言之——最近是我的充电时间。”

有牧野未来待在身边的充电时间-

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带她散步散到哪里来了。

地铁新宿站,故地重游。

东京所有地铁站目前都被修复得差不多了,但由于人力不够,只会在白天运行几小时,因此现在很安静。

“哇——”五条悟浮夸地感慨一声:“这不是我和牧野酱猫捉老鼠的地方吗?”

原来你也评价那场拉锯战为“猫捉老鼠”啊?

狭长的隧道里仿佛出现当年她和长谷部心情沉重地前行的身影。她一面往前走,记忆一面苏醒,肩上的手也错觉变得沉甸甸的,像是猫科动物狩猎的爪子。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隧道的尽头,稍微会出现一点光亮。

曾经那个穿着家主服的五条悟就靠着出口第一根柱子,好整以暇等着她,等着清算一笔又一笔的账。

牧野恍然发觉,对于曾经那个老老实实干着活的、把审神者的力量藏着掖着十年的自己,她竟然已感到陌生——因为她已经在另一个咒术世界里大大方方地活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星浆体事件,那个代号为“K”的暗堕审神者被她逼得冒出了头。

很有可能,“K”这个代号,都是由于牧野这个意外才出现的,因此这里的人很可能没听说过。

牧野这样想,也这样发问。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叫‘K’的人?”

“K?”五条悟在记忆里搜索片刻,如牧野预料地否认:“没听过。不过‘JOKER’听起来感觉要更帅一点。”

牧野又不吱声了。

既然顺势开始思考正事了,牧野索性强迫自己继续回归理性。

比起陷入压抑的回忆中,她更倾向于解决当下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身处这里的她,是真的很不好受。她不愿多想。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她一眼,挽住她肩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们登上站台,那家7-11的店面被修复了,墙壁地面完好如初,但里面已空空荡荡。

他们在柱子旁的长椅上坐下。

在漫长的沉默里,牧野渐渐思考不下去了。

……五条悟究竟想干什么?纯散步、纯发呆吗?

但这渐渐变得凝滞的氛围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吭声了?

要坐多久?

那家伙的肩膀轻轻贴着他,衣物上的清爽香气飘过来,她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

“……什么时候回家啊?”

五条悟并未直接回答,露出很受用的样子:“听起来真不错啊——和牧野酱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

“……”牧野就后悔开这个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五条悟斜斜瞟她,手指撩她的发梢:“有什么话就说呀,跟老师客气什么呢?”

牧野叹口气。

“五条先生不觉得,和我离开前相比,你……变了很多吗?”

五条悟猝不及防,静了几秒钟,淡淡开口:“……哪里变了?”

牧野手指头开始纠结在一起。

这次阴差阳错跑回来,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两人对彼此的态度和认知存在微妙的差异。

她有点怕戳破了窗户纸之后,眼前这个五条悟,又回到了她离开时的样子——强压怒火、神情冷漠。

说实在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确定自己搞懂了他曾经是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而惋惜、现在又是为什么而高兴——仿佛两人之间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

“……五条先生现在对待我的样子,就仿佛我一直是你珍爱的学生,所以你毫无负担地对我很亲昵——”

“但事实上,我们好像不是这样的关系吧?”

明明横亘二人之间的,有差不多十年的疏离。

她本以为,五条悟气势汹汹逼她回来,是因为当初她走得太急了,想算的账还没算完。

但从他最近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啊——”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听起来貌似很轻快,但他侧脸扬起来,眼神有那么点凉。

“不是这样吗?”

“在你走之前,老师不是解释过了吗?”-

解释?

牧野一哽,看着他,突然想起离别时他的那段话——

“如果能解决掉宿傩这个大麻烦,再搞定那堆烂橘子,老师不认为还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

“包括——把你留在身边。”

牧野终于意识到,她至今为止还没能完全消化这段仓促的坦白。

她只是恍恍惚惚明白了,当年那个五条老师并非是真的不在意她——仅此而已。

她自那以后没再细想过五条悟的想法,是因为她以为二人不会再有瓜葛。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她很高兴,但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但现在似乎该认真考虑这件事。

牧野沉默了片刻。

她有点迟疑地开口:“……所以,现在五条先生是觉得,不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你可以安心把我留在身边了?”

五条悟没来得及给出肯定的答复。

电流不太稳,照明灯滋啦晃了一下。

女孩侧脸低垂,目光在光影中明灭,平静无波的神情和一年前几乎重合。

在那样冰凉的神色里,五条悟迅速生出一种预感——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他所愿、永远稳稳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还是因为……我现在成为了一个能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那么普通的牧野未来呢?”

从牧野回来至今,一直在两人关系中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那个五条悟,终于短暂地失去声音。

第123章

这个问题有那么点尖锐,牧野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得不到答案也很正常,收获对方的愤怒更加正常。更何况对方是个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很擅长避重就轻的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完全坦然地回应:

“让牧野酱误会老师是个只在意强者的家伙,是老师做错了——对不起。”

言下之意——他的理由是前者。

真的吗?

一股轻微的酸胀在牧野的胸腔滚动,她不作回应。

她发现自己很难相信五条悟的一面之词。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毫不理会。

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潜意识里认为,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牧野未来,的确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可以留在他身边。

……但既然她也这么想,她又有什么必要去探究结果呢?她自己的态度都无法令自己满意,怎么去苛求五条悟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越想越觉得自我摇摇欲坠,警报在脑中作响,她当机立断,决定立即放弃探究这个问题。

但这道坎还是很不讲道理地横亘在她心底。

——虽然她理性上认为这道坎没必要迈,但如果想往她内心深处挖掘,就必须要迈。

既然现在不打算迈了,更深入的事情也就没得谈,所以牧野很自然地想要放弃进一步和五条悟沟通。

就这样吧。没什么所谓。仔细想想,也不是重要的事。

她长出口气,打算结束对话。

“算了……”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牧野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她侧过脸,一眨不眨地看向五条悟。

他也转过头,大大方方回视她。

“老师非常清楚,现在说什么都像是马后炮——无论我怎么解释自己的心理活动,听起来都会很苍白。”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瞳孔里,干干脆脆,却又意味深长。

“但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不是吗?我没办法改变从前,但可以用以后来弥补。”

“至少现在,牧野酱可以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还需要在意那么多吗?”-

是这样吗?

牧野感觉心底的引线被点燃了。

嗡鸣声中烈焰滚滚,她的情绪压抑不住地升温。

算了,没有必要。她试图安抚自己。

五条悟就是这样的性格,也说得很有道理,解决方案更是完全在讲求效率。

他不会困于尘埃落定的事,但会积极地寻求弥补的方法——即使她不一定需要这种弥补。

没有必要啊。

但她还是听见自己按捺不住地质问他:“……真的没有区别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大厅里回响。

别说了。别说了。

你真的有勇气和他大吵一架吗?

“那个平庸但努力着的牧野的十年是怎么度过的、是什么导致的,难道一点都不值得在意吗?”

那些努力追赶也追赶不上的时光、那份希望老师一视同仁对她抱以期待的心情、那种想帮辛苦的他排忧解难却完全得不到机会的无力感。

那不是正合她意吗?在委屈什么?

手在膝上扣紧,她的双眼僵直地盯向前方的地面。

“而如果有一天我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牧野未来,现在的承诺还会奏效吗?”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那些莫名转冷的态度、刻意转开的眼神、空白的毕业纪念册照片页、没派上用场的拍立得、去往京都的调令……

你就这么想……自取其辱吗?

“无论你怎么弥补现在的这个我——”

“和曾经那个牧野,又有什么关系呢?”-

牧野平复着剧烈的呼吸。

她察觉自己声音有一点颤抖,眼眶有一点发烫。

后知后觉间,羞耻迅速转变成恐慌。

完蛋了。

失控了。

她怎么把满腹牢骚都讲出来了。

压根不敢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她的第一反应除了逃跑,还是逃跑。

哗的一声,她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僵着脑袋。

“太晚了,我困昏头了,我们还是回去……”

她的肩膀被按住了。

力道不轻不重,身体猛地跌坐回去。

臀下的西装布料光滑,她被那力道带得猝不及防往后滑,直到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尾椎骨抵上石柱。

她的心脏惴惴狂跳,整个人都呆住,后脑勺顺着身体的动荡抵在柱子上,茫茫然抬起眼。

碎发从她眼前滑落,视线重见光明。

五条悟几乎是完全罩住了她。

他单膝跪在长椅上,宽肩像山一样压过来,一只手按住她左肩,另一只长臂撑在她头顶,就这样俯下身体,气息将她团团包围。

他天鹅一样的脖颈微垂,低下头俯视她,像是紧盯着被捕获的猎物,雪白的发尖上挂着微弱银光。

冰蓝色的眼珠是阴影中唯一的光源,令牧野深感危险却无法抽离。

五条悟的目光很复杂,胸膛轻轻起伏,像是终于舒了口气,又像是由于无奈而略带艰涩。

“跑什么呀。”

本以为接下来的谈话氛围会严肃紧张,他却举重若轻地开口,语调轻佻。

“你看看你自己,假装不在意干什么呢——”

“明明对于这件事,一直很生气、很生气,气得要爆炸了不是吗?”

“生气就要发泄、有委屈就要全部说出来。想骂就骂、想讨要的补偿就讨要。”

什么啊,没这回事。

牧野的嗓子发酸,眼睛慌乱地眨起来。

她头顶的那只手滑落下来,捧住她的脸,不允许她转头躲避。

指腹略微粗糙,分外滚烫。

“因为我不允许我们的距离,仅仅停留在你的那句‘算了’。”-

明明什么都还没解决,牧野却觉得他此番宣告来势汹汹,给她带来喘不过气的安全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内心从来就没能真的“算了”,那些冲动的想法并非“不重要”。

她只是不敢信任五条悟的态度。

真的把心底话讲出来,就能真的得到满意的回应吗?会不会到头来成了她的问题,是她庸人自扰、是她要求太高、是她不够洒脱呢?

她很害怕,所以她想点到即止,沉默回避。

随着她一起回避的,是她对五条悟的期待。

她不敢对他抱以期待。

但五条悟就这样逼出她的怒火、封死她的退路,然后坦诚宣告,她可以,也必须,对他有所期待。

她不想这样轻易相信他,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的眼角有点湿润,鼻头发烫,喉头哽住,即使这样,却连低下头的权利都没有。

甚至连躲回本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不知不觉就这样被他困住,精心设计,无路可逃。

好狼狈啊。

好讨厌。

“牧野酱不要觉得丢脸哦,也不要害怕。”

好像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男人在她头顶低声地哄。

“把你害成这样,明明全都是我的错。”-

牧野察觉滚烫的东西从她脸颊滑落。

她吓了一跳,大脑宕机,却阻止不了自己的泪腺。

五条悟雪白的睫毛扑簌了一下,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指腹抹过她的眼角。

气息顺着唇齿的开合触碰她的鼻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牧野酱就把那十年的份,全都一起哭出来吧。”-

牧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五条悟的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牧野嗓子还干涩着,硬邦邦地开口:“你平常也走这么慢吗?我有那么重吗?”

一声轻笑,五条悟反手把她往上托了托,背挺得直直的:“看我走得这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牧野酱在怀疑什么啊?”

“倒是牧野酱,轻得有点过分了吧?”

“……我这是很正常的体重。”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迈大了步子。

大长腿的脚程认真起来不是盖的,牧野甚至觉得头顶有风吹过去。

牧野沉默了一下,又开口。

“我还没想好要什么补偿,或者是声讨些什么。”

身下的人顿了一下。

“但我确实还过不去。”她说:“一想到那十年,我就耿耿于怀,忍不住怀疑你的改变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永远有效的。”

“是啊,你这样想很正常。”五条悟心里涩涩的,勉强道:“我也知道,主要是我不对嘛。”

能讲出来就好。

“……什么叫主要啊?”

“啊……口误、口误,完完全全都是老师的错啦。”

牧野清清嗓子。

“总而言之,先看你表现吧——如果非常诚恳地想获得我的原谅的话。”

“你应该没什么好着急的吧?”

不急?

见没见过热锅上的蚂蚁?

五条悟嘴角僵硬起来,但牧野的角度看不见。

“啊……不急。”自己挖的坑自己跳,既然故作大度,他就只能继续顺着牧野心意说话:“来日方长。”

也行吧。

反正他看牧野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找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

“话说回来啊,牧野酱。”

“嗯?”

“应该有很多个人背过你吧……那只狗狗、还有那个绿头发之类的。”

“怎、怎么啦?”

“给老师排个名吧,座驾舒适度。”

“……干嘛要在意这种东西啊?有什么好比较的。”

“哎呀,竟然不是直接排到第一位吗?看来老师要展示更多的功能才行啊。”

功什么能啊,真当自己是交通工具吗。

“……别闹了,能不能快点回家。”

“好啊好啊。刚好给你展示一下,看,老师可以是可以高速飞行的哦——”

牧野心道不好,死死环住五条悟的脖颈,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而起,在空中飞窜。

她眯起被风吹痛的眼睛,身下颠簸加剧,额头暴起青筋。

“五——条——悟!”

“嗯哼?”

“你第一、你第一、五条老师天下第一。”

嘴角满意地勾起,速度终于降下来。

“这还差不多嘛。”

第124章

乙骨忧太从台场的国际邮轮码头下岸时,刚刚好是下午一点出头,日头正盛。

大概是入冬前最后几天好太阳了。

他刚从东南亚回来,在国际临时应急邮轮上解决了午饭,并风尘仆仆打算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解决诅咒师——他忽然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尊敬的老师的电话。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兵戈相交的铿锵声,还有一道模糊的、强压怒火的女性的埋怨:“五条先生你直接把乙骨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能怎么了……”

“……五条老师?”他有点不确定。

“啊,忧太——”

老师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一如往常,安定又轻快,心情似乎异常好。

“忧太现在应该已经入境了吧?”他简单关照了一句:“我有点事情要问你,可以来高专找我一趟吗?”

乙骨忧太欣然答应。

“在路上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在脑内整理整理吧。”

乙骨忧太略微一愣。

“——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所有记忆。”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吗?-

其实当硝子小姐成功做完移植、乙骨忧太成功复制羂索的术式,并操纵着夏油杰的身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时,五条老师的神情看起来非常一言难尽。

“啊……即使里面的灵魂是我的学生,我也真是膈应到受不了。”

他的小腿被硝子小姐轻轻踹了一下。

“干都干了,别再说这种话。你没看乙骨的表情越来越抱歉了吗?”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由于乙骨的原因,夏油的黑眼圈也加重了好多……”

“重你个头。”

硝子小姐忍无可忍。

“麻烦快点开始做正事。”-

乙骨忧太尽可能回忆着一切残存的细节,将信息和盘托出给五条老师后,他沉默了很久。

尔后他夸赞他“做得好”,然后提醒他“暂时不要忘掉这些内容”——

“迟早有一天,你还需要对某个人讲一遍。”

老师的浅笑意味难明。

“那是对老师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在旁边抱臂靠着桌角的硝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他身上,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大概是在笑她的昔日同期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自己彻底栽在某个人身上的事实。

也有点像是在同情他的自说自话。

“好吧,希望那个人的确会有回来的一天。”

硝子小姐这样说。

乙骨没听懂他们的意思,只是无意识地抚了抚额头的疤。

总觉得那里在灼灼发烫-

乙骨到达高专的操场时,发现场地里打得很火热——已经很难得能看见这幅热闹场面了。

算是他的老熟人,好久不见,碧色短发的男青年在和禅院真希对砍——一期一振拿着自己的太刀,全副武装,而神情严肃的真希也拿着一把咒具太刀。

她眼中露出一点难得的痛快感。

两个人不知打了多久,看起来势均力敌、难分上下,时而跃向空中对轰,时而落地近身搏斗,电闪雷鸣似的,操场上坑坑洼洼,地皮完全烂掉了。

还有几个看起来和一期君气质相似、但装束风格又截然不同的陌生男人,也在和他的同期、学长们对打。

气氛热烈,五花八门的术式毫无保留地发动,轰鸣声此起彼伏。

战场已延伸到操场之外,林荫道、树林、教学楼都被波及。

其实乙骨忧太在羂索的记忆里见过这些男人,一模一样。

但他清楚眼前这些,和他记忆中的,绝不是同一批人——或者说,不是同一批刀剑。

根据羂索的记忆,他了解到这些人其实是“刀剑”的化形,是“审神者”的所有物,听从审神者的命令,为保护历史而战斗。

而审神者——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

暖洋洋的日光下,操场边的台阶上,他的老师黏糊糊地揽着一个穿西装的女孩,举着手机,比着V字,看上去是想来张合照,但是英俊的脸被那女孩抗拒的手掌推挤得扁扁的。

“补偿什么补偿?我不需要。”她硬邦邦地说:“你是想补偿你自己吧?”

应该就是她了吧。

乙骨忧太在心里笃定。

牧野未来小姐,是一个审神者-

从乙骨忧太来打招呼的那一刻起,牧野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很快就要得知或许会颠覆认知的真相,她无比期待,甚至感到紧张。

乙骨站在她和五条悟面前,挠挠头,还是那样生涩腼腆的样子:“牧野小姐你好……”

牧野清了清嗓子:“你、你好。”

五条悟低低而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瞟向牧野:“你现在略显紧张的样子,让我很不爽诶,牧野酱。”

……这有什么好不爽的?牧野死鱼眼。

她的肩膀被按下去,五条悟大大咧咧招呼:“来吧,坐下,忧太,麻烦对眼前这位女士有问必答哦。”

乙骨局促地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坐下。

“那个……牧野小姐。”乙骨欲言又止:“我会尽可能回答的,但是羂索在死前试图对脑部区域进行过自毁——虽然被我阻止了,但是记忆还是有部分缺损。”

竟然把羂索逼到这种地步吗?

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他不愿为世人所知的?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欣然接受:“没关系,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尽量推理。”

她问:“羂索的记忆中……有没有见过和我一样身份的人?”

她手指比划了一下,朝操场上扬了扬下巴:“我的意思是,和我身份一样的人,身边会有很多那样的……”

“男人。”五条悟酸酸插嘴道。

“……”牧野和乙骨回以沉默。

乙骨忧太点头:“有的。”

牧野喉咙一紧:“羂索和他……关系密切吗?”

乙骨忧太摇头:“1860年左右,羂索混迹在御三家中,短期内切换了众多身份,似乎是想尽可能多地搜集到御三家的情报。他好像无意中注意到了一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的行迹特殊,于是时常在暗中窥伺他、观察他,但并未向他搭过话、拉近关系。”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好整以暇的五条悟:“五条老师……好像也听说过‘泷泽和之’这个名字。”

牧野的眼神倏地移向五条悟,五条悟用手指勾了勾眼罩,慢条斯理:“啊……我半年前找到了一本前代六眼的日记,其中出现过这个人。你要看的话我可以借你哦,但比较适合作为睡前读物。”

概括来讲,那本日记更像是在讲述一个无疾而终、被所有人遗忘的爱情故事,并未提供太多有用的情报。

五条悟仰头思索:“啊……但是根据那本日记的内容,这个叫‘泷泽和之’的人由于某种不可抗力,完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就连前代六眼也完全不记得他了,盯着自己写下的日记本,怀疑自己是做了什么梦。”

他又垂眼看向牧野,紧盯着她的反应——她顿了顿,似乎是有所预料,气压略低下去。

“审神者如果在完成任务的途中改变了历史,就会被判定为‘暗堕’,尔后被时政通缉、抹杀——抹杀的结果就是,有关他的所有记忆,都会彻彻底底消失在那个世界之中。”

“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牧野话音刚落,空气里静了一秒。

她觉得背上沉甸甸有个怀抱压了过来,手臂被挤在身侧,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乙骨被冲击到了,僵硬挪开目光。

OMG。

五条老师竟然撇着嘴,把下巴搁到了牧野小姐的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大猫一样。

他们、他们、他们果然是有点什么吧……

“……”牧野局促道:“干嘛啊……”

五条悟叹了口气:“还好你比较冷血……呃,敬业,忍到最后什么都没干。不然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忘掉你了?”

牧野呵了一声:“当初气得要掐我脖子的人是谁啊。”

五条悟习以为常地乖巧道歉:“对不起啊,牧野酱。”

牧野看着乙骨忧太涨红的脸,后知后觉,把圈住自己脖颈的两只手臂扔到一边。

“呃、那个……别打岔,我先继续问啦,乙骨同学。”

乙骨方才把脑袋转回来,眨了眨眼睛。

想来,山姥切长义提过的,那位已经被制裁的暗堕审神者——应该就是泷泽和之没错了。

按照五条悟的说法,前代六眼的日记也印证了这一点。但暗堕后被抹杀的审神者,连灵魂都被抹去,如何还能对后续的咒术世界造成影响呢?难道后续还出现了别的、没被时政发觉的审神者?

“然后呢?”牧野说:“羂索有遇见别的审神者吗?”

“没有。”乙骨摇头:“但关于泷泽和之,还有一些重要的情报需要交待。”

牧野愣了一下,无意识揪住五条悟的袖子:“什么?”

“——羂索目睹了泷泽和之的死亡。”-

乙骨忧太脑中留存了那副场景——来自羂索的第一视角。

他似乎是躲在丛林之中,看着远处那位身份蹊跷的泷泽和之,豁出一切替六眼挡下攻击后,一个人逃向荒凉原野,像在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捕和制裁。

那是羂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在他眼里身份蹊跷的男人,暴露出自身无比强大的力量。

泷泽和之身体上浮动起了紫色的火焰,气势汹汹。

原来平素不起眼的、饱受御三家冷眼欺压的他,所持的咒力竟然可以那么浓郁、那么强大——甚至带给了羂索不输于六眼的威慑力。

他咽了口唾沫,朝另一棵更远的树后躲去。

像是式神一样的男人接连浮现在泷泽和之身边,神情冷漠却又忠诚,咒力在身上汹涌、翻滚。

一个、两个……乡野间密密麻麻站出了一百多个“式神”,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高级军队。

……那是什么,那是泷泽和之的术式吗?

羂索闻所未闻。

而在严阵以待的泷泽和之对面,自金光中浮现的式神也在迅速增多。

一个、两个……同样出现了上百个。

羂索在远处屏住了呼吸,雀跃和恐惧一并在体内沸腾。

那应该就是泷泽和之想要躲避的敌人。

泷泽和之脸上露出了破釜沉舟的表情。

不知来自何方,第一声刀剑的嗡鸣响起。

他们开始成群结队地进行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花里胡哨的咒术博弈,刀剑对刀剑,武力对武力,手段粗暴简单、场面惊天动地。

多么强大而异常的力量啊——泷泽和之。

更为可怕的是,整个咒术界,无人知晓这种力量。

这场战斗从薄暮持续到黎明,日月为之变色-

战斗以泷泽和之的失败告终。

当他身边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式神被对面拦腰斩断,消弭在空中后,泷泽和之身边坠落下一把刀,刀上的御守已经破烂不堪。

泷泽和之的身边已经堆积了上百把伤痕累累的刀。

根据羂索的观察,每当一个式神死亡,就有一把刀在泷泽和之身边出现——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无暇思考这种联系。

他看见泷泽和之脸上露出模糊的、惨淡的微笑,半跪在地上。

他面前站着敌对力量的头领,一个银色短发、披着银白色披风的青年,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神情复杂冷峻。

羂索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短暂的安静后、泛红的晨曦中,银发青年扬起手中的刀,朝泷泽和之身上斩去。

血水高高溅起,泷泽和之应声倒地。

乡野恢复寂静。

所有敌方幸存的“式神”,伴随着潋滟的金光,接连消失在了空气中,仿佛未曾来过-

羂索遥遥注视泷泽和之失去气息的躯体,双目发直。

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块久经沧桑的石头,伫立在原野中。

直到萤火般的光点从泷泽和之身影上浮起,躯体隐隐有了消融的趋势,羂索才从震撼和冲击中猛然回神。

他迅速地做下决定,心脏惴惴狂跳。

他朝远方,泷泽和之的身体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第125章

乙骨忧太的记忆中,画面的最后,是泷泽和之惨白的脸与涣散的瞳孔。

还有一把从他额角插入、缓缓划开的匕首。

他甚至能共感羂索那时心脏的极速跳动,体会到他近乎于疯狂的精神状态,甚至恍惚间能嗅到鲜血的腥气、听见皮肤被撕裂的声音。

令人作呕的阴森。

从记忆中抽离,他看着眼前牧野呆若木鸡的脸,心知肚明她已经从自己的叙述中,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上,使用过自己的术式。”

乙骨忧太言简意赅地下结论。

“我甚至还记得此后的一些画面——”他闭了闭眼睛:“比如他是如何适应这种特殊的力量、如何成功用咒力修复刀剑、如何成功使刀剑切换为人类形态的……”

他提出自己的疑惑:“这些事本来不应该用咒力来进行操作,对吗?”

因为他感觉羂索完成这些过程时非常艰辛,伴随着成百上千次的失败,仿佛是个不会运用咒力的新手。

牧野点头:“我们的力量被称为‘灵力’,可以理解为一种非常原始的力量,和咒力是不一样的。由于泷泽和之的暗堕,他失去了在不同世界之间穿梭的权利,灵力被迫‘本地化’了——就成为了‘咒力’。”

“……假设他是在不同的世界暗堕,他的灵力还有可能会随之转换为魔力、超能力之类的。”

“比如魔法少女牧野酱与使魔刀剑?”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插话:“感觉那种粉红色的可爱裙子会很配……”

胸膛被牧野的手肘捅了一下,他识趣地闭上嘴巴,但显然脑海里的想象还没有终止。

牧野稍微想象了一下魔法少女审神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晃了晃脑袋。

她想了想,补充:“至于灵力能转换为多少咒力,取决于暗堕审神者本身的力量大小。”

假设她也暗堕了,比之泷泽和之,就会更弱。

乙骨忧太试图消化牧野的解释。

羂索本是想利用泷泽和之的强大力量,才决定使用他的身体,却误打误撞地接触到了有关审神者的记忆……所以乙骨忧太对这套跨世界的理论也连带着有所接触。

突然回归的牧野未来给他所带来的,更多的是“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审神者”这样的感受。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

乙骨忧太愣怔地眨了眨眼,和他一同愣住的还有牧野。

五条悟仍攀在牧野身上,毛茸茸的发尖有意无意撩着牧野的脸颊,而她正目不转睛、略带惊异地盯着前方——

修长手指在牧野面前抬起,指尖灼灼发亮,却并非是紫色、青色的无形火焰,而是金色的光。

前无古人的天才悠悠然地问:

“这就是‘灵力’,对吧?”-

虽然牧野早已知晓五条悟成功做到了“打破历史走向”、“修复一期一振”、“立下跨世界的束缚”这种事,但真正看见他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领悟成果,还是分外冲击。

走过那么多个世界,更疯狂的高武世界不是没去过,她是头一次见到有天才悟性这么高,能打破次元的束缚。

咒术世界的“再度崩坏”与不受管控,应该就是从五条悟成功领悟到“灵力”的那一刻开始的。

据狐之助和山姥切长义的叙述,在察觉到咒术世界崩坏后,时政所派去的所有侦察机都无法接近五条悟周围——一旦被他察觉,就会被立刻摧毁。

可见这家伙心里憋着多大的火气。

深深吸了口气,牧野又叹服地把气吐了出来。

“……真是太了不起了,五条先生。”

五条悟欣然接受她的夸奖,或者说他本来就在好整以暇地等待牧野的赞赏,像一只朝牧野拱起背脊、等待抚摸的大猫。

他八爪鱼似地抱住她,乙骨忧太一僵,再度僵硬地转过了头,听见自己的老师黏糊糊地说:“其实也只是碰巧啦——心里想着‘万一掉下来的那把刀是属于牧野酱的,那么努力修好它会让她省事很多吧’,就这样努力地成功了哟。”

他叹息一声:“一开始,那位一期君还不是太领情呢,对我的警惕度简直要爆表了。”

“……”牧野沉默了片刻:“我替他道歉,然后……”

“真的很感谢你,五条……”

她看着五条悟不知何时解除了遮蔽的、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幼蓝色眼睛,心下一软。

“五条老师。”

OMG。

乙骨忧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再度受到强烈的冲击。

实在是太厉害了啊,五条老师……

虽然、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好像也潜移默化中学到不少啊-

那么——K就是羂索,泷泽和之是羂索在使用夏油杰的身体前的上一个依附,这点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明明资料显示泷泽和之已经被时政制裁,她的原生世界中却还有类似于“暗堕审神者”的“K”的存在与干涉。

而如果不是牧野冒出了头,羂索也不会以“K”的名义现身警告,这也是这个咒术世界中的五条悟等人对“K”完全没有印象的原因。

但是……K在牧野面前短暂展现过他的实力啊。那么多把顶级的刀剑,力量强大到恐怖。

情况骤变的星浆体事件再度浮现眼前。

当初在高专校门口,猛然察觉对面那个鹤丸国永无比陌生时的茫然与心悸再度生起。

无论他想做什么,大概都……

而现在她离开了原生世界,在那里的、年轻的五条悟,对暗中潜伏者的危险性似乎尚无实感。

牧野神色不安地问出来:“乙骨同学有根据记忆向你详细解释过吗?暗堕之后的泷泽和之的实力……大概是什么程度?”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古怪的神情。

“嗯……大概有数吧,确实是‘挺强的’。”他坦然地说:“当然,我觉得我还是能搞定的啦——只要别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吓我。”

他嫌恶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的五条悟强大到无可置疑,这点牧野倒不否认。

“那……对于十八岁的你来说呢?”-

她直截了当、神情凝重地问了出来,却意外地收获了沉默。

这种安静令牧野感到诡异。她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脸朝身侧的五条悟看去。

男人唇角的弧度稍微收起来了一些,眉梢微微上挑,猫眼吊起,直盯着牧野。

神色看似松弛,但气氛却有点紧绷。

“牧野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呢?”

他有点纳闷地歪头:“羂索不是都死掉了吗?”

“因为……”牧野没有多想,刚准备开口,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腰上的手隐隐有收紧的趋势。

虎视眈眈的压迫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微妙的危机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呼吸有点滞涩,眨了眨眼,掩盖瞬间的不安,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只是、只是算了算羂索使用泷泽和之身体的时间,随便问问。”

“比较不出来就算了。”她低声说。

五条悟还是沉默地着看她,神色令人难以捉摸,似乎在审视她的答案。

片刻后,他忽而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气氛似乎完全松弛了下来。

“牧野酱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寄宿于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这么强,这几年他却从不冒头呢?”

他垂下眼睛。

“又是为什么,他要放弃这具强大的身体,转而使用杰的尸体?”

牧野暗自松了口气,小鸡啄米:“是的。”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忧太。”

乙骨忧太乖巧地把头转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根据我的记忆,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里适应得并不好……或许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本该消融于世,却被他使出诸如‘束缚’一类的种种手段而强留了下来,所以时常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故障。”

“羂索本身的咒力量似乎不足以支持原主所拥有的那么多刀剑,咒力的输送一直不稳定、修复刀剑也会花相当长的时间、一旦一次性使用过多的咒力,超过一定时间后,身体就会负荷不住,从而被高速磨损、加快躯体的崩溃。”

“还有……”乙骨忧太顿了顿:

“刀剑们……似乎并不太接受他成为新的‘主人’。”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预感不太好。

“羂索只能靠束缚去强行命令刀剑们做事。只要不使用“束缚”的力量、只要不用一定频率的“严惩”去震慑他们,大部分刀剑都会对他冷眼相待。”

“……比如羂索最常使用的刀剑,一期一振。”乙骨忧太朝操场上看了一眼。记忆中的那把一期一振,情感温度和性格,都和牧野小姐的这把差异太大了。

“粟田口的短刀们是他的弟弟,对吧?”乙骨忧太循着记忆判断。

牧野点了点头,恍有所悟。

“以短刀们的安危作为要挟,一期一振成为了所有刀剑中,对羂索最顺从的一把刀。”

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一些残忍的画面,一些惨叫回响在耳边,乙骨忧太闭了闭眼。

“还有一些态度坚决的刀,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愿意屈从于羂索。”

乙骨忧太神色沉重:“不知道牧野小姐是否知道,有一把叫三日月宗近的刀……很强大、也很美丽,是泷泽和之队伍中的佼佼者。”

牧野心下一紧。

“他甚至从来都不愿化为人形——直接拒绝和羂索这个新主人当面沟通。”

羂索为了逼他现身,使用过非常多残忍的方法。令他承受火热的灼痛、刺骨的寒冷、将他弃之荒野、在他刀身刻下道道印痕又修复,周而复始……

三日月宗近却不为所动,只安静地躺在那里,沉默以对,有如一把失去灵气的凡刀。

像一抹看似温柔,却永不会泛起涟漪的月光。

怒火从心底升了起来,牧野咬紧牙关:“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K那么轻易地把三日月宗近拿出来,毫不心疼地借给伏黑甚尔使用。

甚至在它碎掉后也不为所动,在此后与牧野的交流中,甚至一句也没有提及他。

既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放弃。

第126章

三日月宗近,就那样活生生地碎掉了。

牧野攥紧拳头,掌心隐隐作痛。

羂索。

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泷泽和之和那些忠心耿耿守护着他的刀剑,凭什么要为了羂索的一己私欲而不得安宁,受到他残忍的折磨、迎来惨淡的结局?

该死的。

死得太便宜他了。

她一定要在原生世界里,扳正被羂索搅乱的历史、揭穿他的阴谋、打破他的计划,让他受世人唾弃、死无葬生之地。

她要让羂索,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还隐隐产生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心悸……如果在咒术世界那痛苦的十年,她没能狠下心肠,作出了和泷泽和之同样的举动,她是不是也有可能落到如此下场?

而且比起泷泽和之,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她可以在原生世界坦然地做自己,但泷泽和之不行。泷泽和之会由于改变历史而受到制裁,但她不会。

既然这份幸运降落到了她头上,那么她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为五条悟做出更多改变。

……她能做到吗?

血液奔涌,她的心跳得有点急。

“怎么啦?”

她眼睫毛颤了颤,五条悟在她耳边温和地问:“怎么发起呆了?被羂索这家伙恶心到了吗?”

他对她在原生世界的经历、亟待解决的危机尚一无所知,因此只是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已经被老师狠狠做掉啦。”

牧野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肩上变得沉甸甸的。”

“诶?”

五条悟反应了一秒钟,将挂在她肩上的手换了个位置,揽在她腰间。

“这样呢?老师有那么重吗?”

“……不是那种沉甸甸啦。”

在打闹声里,乙骨忧太又脸红红地把头转向了操场,试图心无旁骛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因此羂索虽然很努力地尝试过了多种方法,使出浑身解数,但仍然无法稳定利用泷泽和之的身体。”

乙骨忧太说到这儿,沉吟片刻:“总结来说,按照羂索的想法,他一直不敢冒险大动干戈——他担心咒力不稳突然掉链子,或是身体负荷不住产生损耗。”

乙骨忧太犹豫地看了一眼神色平和的老师:“当时羂索选择使用夏油杰的尸体,既是因为咒灵操术对他的计划很关键,也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完全承受不住他的咒力,他不得不更换一具身体。”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羂索赖在泷泽和之身体里是有诸多限制的,而2017年末算是他最后的时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