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Side Story 1-上
2006年11月7日,藤原愁正式入学东京咒术高专。
2006年12月7日,咒术高专东京京都两校交流会圆满结束,东京高专在五条悟的带领下大获全胜-
作为藤原氏重回咒术界的第一步,藤原愁自知身上担子不轻。
严阵以待、跟随姑姑藤原惠踏入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园后,他才有点冲击地接受了好几件事。
包括禅院直哉在内的御三家众多子弟,并不会来咒术高专上学——自诩贵族的他们看不上这种平民教育,只有特立独行的五条家大少爷是个例外。这令他松了口气。
目前高二只剩下两个学生——六眼五条悟和反转术式家入硝子,都是天才。曾经还有一个天才,咒灵操使夏油杰,已经休学离开、不知所踪。
最后一件事——高二学生少,而高一的学生也不多,包括他在内只有三个——
牧野未来非法拘禁禅院直哉一个月后,叛逃失踪了-
“是那家伙自己想走而已,你就别管了。”
在12月7日傍晚的两校聚餐上,五条学长往嘴里塞了一口布丁,这样冷冰冰地对他说。
人声鼎沸中,藤原愁自知触到了禁忌话题,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夹了两片和牛,摊在烤盘上。
相处一个月以来,藤原愁一直觉得,五条学长对自己的态度颇有些诡异。那时常带着审视的目光似乎并不那么友善,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他似乎又希望他能迅速进步、成长、在咒术界过得好一点。
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得不照顾的人——虽然藤原愁觉得自己不受照顾也没关系的。
而藤原愁对五条学长的态度就很简单了——完全看不透他-
大体上,五条学长完全可以用“拽”这个字来形容——他也完全担得起这个字。
战斗时一夫当关的姿态就不用说了。当初藤原愁入校的时候,他甚至是直接从二楼轻飘飘跳下来的。
夜蛾校长的斥责声在楼上追着他,他恍若未闻,插着兜大摇大摆地走向他,墨镜后的眼非常犀利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两圈,然后冷哼一声,对他说“祝你好运”,再有点别扭地说放学请全部一年级去吃拉面。
第二天,藤原愁甚至被他强硬地带着去观摩任务、祓除咒灵。
藤原愁坐在废墟堆里,看五条学长大杀四方。咒灵的残躯时不时蹦到他脚边,汁液飞溅。
藤原愁心态平稳,只是略微有点困惑。
霸道和体贴非常违和地糅杂在了五条学长身上,像是一个人抢了其他所有人的戏。
虽然他身边除了硝子学姐,并没有其他人-
五条学长对于咒术的情报储备非常惊人,阅历远超同龄人,可以说是博学多才。他像是爱好古籍,平常甚至会带古书到学校来看。
“啊——你觉得他是文科类型吗?”硝子学姐靠在长椅上,用反转术式治疗着藤原愁的伤口——他昨天第一次尝试独立出了任务,总体上来说,算是狼狈地成功了。
“不是的啦。”硝子学姐笑着摆摆手,总觉得莫名有点取笑的意味:“那家伙是有点资料要查,一直闷头在找,不知不觉就顺带学了很多东西……脑子太好的天才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藤原愁点点头:“那学长查到了吗?”
硝子的手顿了一顿:“还没有。”
“其实以后能不能查到,也很难说。”她声音柔和,扬了扬眉毛:“嘛——但是不坚持寻找的话,就一定找不到的嘛。”
她转而换了个话题。
“藤原学弟也很聪明的。”她不吝夸赞:“也很有耐心。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咒术师。”
藤原愁的确天赋异禀。咒力天生强大,常年练弓道的淡然心境也不是常人能比的,体术更是突飞猛进。
但或许是因为藤原家分支极多、祖传咒术极多,藤原愁目前还没找到自己确切的咒术。
“很大概率是‘什么都能用’。”
和他相熟以后的五条学长这样断言,有点幸灾乐祸:“大后期类型,你就慢慢熬吧,领悟的契机可遇不可求。”
他靠着窗台,后脑勺晒着冬日难得的太阳,额头白皙发亮,铅笔在他修长的之间漂浮旋转,时而正向,时而反向,眼里的浅蓝和天空融成一片。
“说不定哪天濒死一次。”他似乎陷入回忆,恍惚着预言:“——你就什么都会用了。”
藤原愁不会觉得这样的话很冒犯、很不吉利。
反而因为被当代最强这样笃定,而感到分外安心。
“加油啊,‘贵公子’。”
五条学长半是审视、半是调侃地看着他:“有关咒术界未来的责任,可是要勉为其难分给你一点的啊。”
藤原愁觉得肩膀又沉了一点-
五条学长的性格大体和这些词汇挂钩——直率、霸道、顽皮、不按常理出牌。
他一个人出差回来后,会给大家带土特产,买到好吃的甜品,也会分大家一口。他总是伙同灰原进行恶作剧、乐呵呵地整蛊七海,把整个校园搞得热热闹闹。
意气风发、无忧无虑,情绪大开大合。
但有的时候,藤原愁总觉得他独自一人外出又回归的身影,在夕阳下有点过于单薄。
总觉得画面上缺了点什么。
总觉得本不该是这样的-
12月7日是五条学长的生日,也正好是两校交流会结束的日子。五条学长在交流会上毫无悬念地碾压其他学生,所有人甘拜下风。
热雾在餐桌上升腾,耳边是客人们对话的喧嚣、和烤盘滋滋冒油的声音。
对角坐着歌姬学姐、冥冥学姐,以及几个藤原愁叫不出来名字的京都学生。而他坐在角落,介于五条悟、硝子和七海建人与灰原雄之间,很主动地和灰原雄一起揽下了烤肉的活。
五条学长看起来兴致盎然,耀武扬威地绕着整个桌子转了一圈,在歌姬学姐气急败坏的唾骂中哼着生日歌,优哉游哉地坐了回来,还非常没有边界感地挠了一下七海的胳肢窝。
藤原愁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硝子学姐问到了牧野未来的事。而五条学长旁听以后,神色忽然就僵起来,硬邦邦地回答了他,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板着脸灌了一大口草莓牛奶。
是牧野自己要走?
和夏油学长一样吗?
藤原愁眨了眨眼睛,好像稍微有一点能理解五条学长偶尔会显露出来的落寞。
硝子学姐托着腮,看着五条学长的神情,乐呵呵笑起来,熟练地转移话题。
“告诉你个秘密哦——五条学长从来不沾酒。”
她很多此一举地竖起手指,看起来鬼鬼祟祟地在他耳边说。
“喝醉了会很恐怖的,这个人。”她说:“说不定整个三越百货都会被掀翻。”
藤原愁很配合地“哇”了一声,心里其实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五条学长身上,倒没什么好惊讶的。
五条学长挥舞着拳头歪过来警告她:“喂,这种小事不要见人就说啊!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还算秘密吗?”
打闹之间,五条学长的电话忽然嘀嘀响了起来。
藤原愁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顿了一下。
藤原愁也说不清他那瞬间有点复杂的神情。
像是在开心,又像是在不爽。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接起了电话,没好气:“干嘛?”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阴阳怪气道:“今天都快结束了,知道来祝福我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当然,忘记我也无所谓啦。”
硝子学姐听着五条学长讲话,忽然伸手戳了戳桌面上的烟盒子,向藤原愁懒洋洋提问:“学弟介意吗?”
藤原愁坦然点头:“介意。”
硝子被他的坦率逗乐了,扬起嘴角,故作意兴阑珊地“欸”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五条学长不知道听到什么,拳头捏紧,压低声音炸毛起来:“大冬天的,还在下雪,谁要为了礼物专门跑到那种地方去啊!”
“你喜欢玩躲猫猫,我才不奉陪呢。”他嘴巴像子弹一样怼着,情绪却不自知地变得雀跃:“跑过来见一面又怎么了?有我在,他们可不敢冲你说闲话。可惜你没看到我今天震慑全场的英姿,不然肯定要腿软跪下来叫我爸爸。”
“而且……池袋站也太远了吧?你哪怕是把东西放到银座站去,我也不会说什么啊。”
他又举着手机听了片刻,脸色臭臭的。
“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去。”
他很果决地挂了电话。
但尔后,他又举着手机,瞪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慢吞吞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还第一次看见五条学长气得这么厉害。
藤原愁看得有点发愣,拿着夹子的手肘被戳了戳。
“快烤肉啦,学弟。”
硝子学姐笑眯眯地:“我有预感,我们还是早点吃完比较好。”-
“……太冷了吧,这鬼冬天。”
“毕竟下着雪嘛。”
凌晨一点,聚会结束。唯一没喝酒的五条学长、酒量极佳的硝子学姐、对自己酒量非常有分寸的藤原愁打了几辆车,分送走了一堆醉鬼。
他们站在街口,天上飘着小雪,五条学长呼出一口热气。
在一片安静中,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软蓬蓬的发顶,欲言又止。
硝子学姐笑了一下:“陪你去?池袋站?”
“啊……不用。”五条学长伸出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那家伙改放到银座站了。”
硝子学姐点了点头:“还算有点良心。”
……他也要去吗?藤原愁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诧异,但这里显然没人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说实话,他对这两位能力出众的学长学姐有那么一些敬仰之心,能够陪他们去办私事,倒也不觉得浪费时间——只要他们不觉得冒犯就好了。
第112章
Side Story 1-下
凌晨一点的街道喧嚣尚未止歇,霓虹灯斑斓闪烁。
他们本来就在银座的百货吃和牛烤肉,距离银座站并不算远。
地面有浅浅的积雪,五条学长可能是兴致上来了,暂时关掉了无下限。藤原愁跟在最后,看着碎雪不断落在他飘忽的柔软发尖上,融成雪白的一片,像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几个人嘎吱嘎吱踩着雪走到3号出口。
五条悟走到储物柜区域,在机器上输入密码。一个柜门“啪”地弹开了。
他板着脸,目光斜斜瞟过去,哼了一声,啪嗒啪嗒走过去,蹲下,摘掉墨镜,露出低垂的、漂亮的蓝色眼睛。
尔后,他开始状似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掏东西。
但藤原愁能从他背影看出他竭力压制的急躁。
首先掏出来一件没开封的T恤,上面印着盘星教三个字,像是什么文化IP的痛衣。
他看见五条学长气冲冲地把这件T恤甩开了。
一本厚重的新书,标题很长,隐约看见“精英主义”四个字。
五条学长又气冲冲地把这本书也丢开了。
一个不在藤原愁审美范围内的玩偶,灰色球状物,眯眯眼,三角嘴,单独缝了一只爪子,竖着中指。
五条学长面无表情地按下那根中指,触发了某个按钮。中指顽强地又立了起来,一个电子娃娃音在尴尬的空气中回旋。
“五条悟,吃屎,五条悟,吃屎……”
硝子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估计是怕自己笑出来:“……我去门口抽根烟。”
都是些非常搞心态的礼物啊。藤原愁目移。
从背影看起来,五条学长有点要红温的趋势。
他肩膀抬起,深吸一口气,把玩偶也丢到了一边,用最后微薄的耐心,从储物柜的最深处里掏出了一个大袋子。
他顿了一下。
牛皮纸袋,金色暗纹繁复,工艺复古,还系着浅粉色的缎带。
看来礼物的主人对古典风格比较有造诣。
藤原愁看着五条悟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动作放得很轻,把牛皮纸袋从柜子里抱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
他解开缎带,盯着看了两秒,没有把它随手抛到一边,而是塞进了衣兜里,开始掏内容。
第一个东西就让他愣了一下。
是一个半透明磨砂小盒子,盖子上贴着“乌龟急救包”五个字,里面好像装着一些瓶瓶罐罐。
藤原愁想了起来。
啊……是的,五条学长似乎有说过——-
“我养了一只宠物龟。”
五条悟比划着:“有我的拳头这么大。”
他发牢骚:“一天到晚就趴在角落里,像块石头一样,我老是以为我把它养死了。”
他们正在高专的林荫大道上清扫落叶,满地金黄。
藤原愁有点好奇地问:“学长为什么会想养宠物龟?”
感觉他不是那种喜欢一直豢养小动物的类型。哪怕在山林里捡到漂亮可爱的野猫,也只会短暂照料后将其放归。
五条悟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倚在扫把上,哼了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拿来送人的。”
他薅了薅毛茸茸的发顶:“结果没来得及送出去,甚至提都没提。”
听起来有点委屈啊。藤原愁有点同情:“为什么不送呢?”
是友情破裂了吗?
“她走了啊。”
藤原愁愣了一下。
五条悟坦然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能自己先硬着头皮养着了。”
明明五条学长说得平平淡淡,他却觉得这件事莫名令人难过。
可能是因为,五条学长显而易见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吧。
“算了,以后再说吧。”
对话以五条悟不安的嘟囔声结尾。
“也不知道那个石头一样的小东西,能在我手底下存活多久,能不能活到那家伙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硝子学姐踱步回来,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
气味不像藤原愁想象中那样刺鼻。
她眼角带点散漫的感慨,注视着被她称为“人渣”的朋友的背影。
“你一开始觉得,五条对你的态度怪怪的,对吧?”
“——有点不待见你,但又很照顾你。”
藤原愁点头承认,欲言又止:“确实有这么想过。但后来了解五条学长以后,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啦。”硝子笑起来:“真是善良体贴的贵公子啊。”
“……”藤原愁语塞:“请学姐不要在这种煽情的时候叫我的外号。”
“五条有那么点排斥你,是因为你就像那孩子……嗯,也就是牧野,留下来的一道痕迹……没有要抹杀你主体性的意思。”硝子严谨地解释。
藤原愁表示明白。
没有牧野未来的话,他的确不会来到东京。
“但五条格外照顾你,也是因为——你就像她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痕迹。”
藤原愁微微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注视着不远处的五条学长。
他维持着蹲姿不变,像在发呆,长手长脚略微蜷缩,纯黑夹克披在身上,粉色缎带一角在风中飘扬,手里捏着崭新的“乌龟急救包”,脖颈弯下去,表情陷在阴影里。
白发上的碎雪消融得差不多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纸袋里其实还有一个笔记本。
但五条悟没有立刻把它拿出来看。
他把盒子、玩偶、T恤和垃圾书都装进了纸袋里,把纸袋抱在怀里,装作面色平静地和硝子、藤原愁回到了高专,再一个人回到宿舍。
窗外是雪窸窸窣窣落下的声音,房间内开着夜灯,地暖刚刚开始运转,尚未起效。
五条悟躺在床上,手里举着笔记本,盯了片刻。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终于决定打开来看。
大概是手指被冻僵了,有点不听使唤,他小心翼翼用手指理了半天,才成功展开第一页-
祝五条少爷十七周岁生日快乐。
我不太会制造浪漫来着……走之前和夏油学长聊天,他说漏嘴了,说你可能来不及把买好的宠物龟送给我。
我才知道,原来除了贵重的项链,还有一只贵重的小乌龟啊?
我一面觉得很抱歉,一面提前准备了这份礼物,预备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希望那只小可怜目前还活得好好的哦-
五条悟转过头去看书桌。
缸里的小家伙安静地吐着泡泡。
偶尔吐泡泡正常,经常吐泡泡需要去看医生。
五条悟在脑内迅速过了一遍这只乌龟吐泡泡的频率,觉得完全能算是“偶尔”,这才姑且放下心来。
“……在瞧不起谁啊。”
他小声骂了一句,继续看了起来-
不知道你生日的时候,身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后辈,但是……我和夏油学长都不在你身边,还是会让你有一些寂寞吧?
有没有在好好和夏油学长联系呢?-
夏油杰送的玩偶立在他肚子上。五条悟板着脸按了一下它的中指。
“五条悟,吃屎,五条悟,吃屎……”
这种混蛋有继续联系的必要吗?-
不知道如何传达才好。我选择暂时离开这件事,让你感到很失望,我很理解这种感受,也对此感到抱歉。
但是,不是作为六眼,不是作为五条家少主,也不是作为“五条老师”——
五条学长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即使我没有把握在哪一天能回到这里,还是自私地希望你能期待着我回来。
如果这种自私会让你的心情变坏……那就抱歉,当我没说吧^^-
这种“自私”让他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心情变差啊。
那家伙也完全清楚这一点,才敢这么仗势欺人,直接说出来。
“……真狡猾啊。”五条悟又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心脏有一点发涩,像被兔子轻轻啃咬。
不过是走了两三个月而已。
但绵长的、被他压抑的思念已经从他心底升了起来。
湿润温暖的潮汐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令他难耐-
为了让五条学长能过得轻松一点,我附上了一点点资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随时翻阅哦-
五条悟微微愣了一下,往后翻页-
咒术界大事记录表(未来版)
2007年6月5日,灰原同学和七海同学在仙台市土地神祓除任务中会遭遇大危机。
2007年7月23日,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小姐可能会来拜访你和夏油学长——虽然她大概率掌握不了夏油学长的行踪,但也请你确保,不要让她有机会在夏油学长面前说奇怪的话,一定一定一定。
啊,对了,不要忘记伏黑甚尔家的那个孩子——是个相当有天赋的、优秀的孩子哦,如果夭折在禅院家,实在是太可惜了。
……-
“什么嘛……我是苦力吗?”五条悟一面看,一面小声嘟囔。
但那家伙以前几乎从来没有使唤过他。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似乎想把他养在温室里。
这不是搞笑嘛?
她终于改掉了这一点。她现在看起来需要自己去做点什么。
这令他有那么一点开心-
2008年3月17日,有一家未来会风靡全球的黑珍珠奶茶店会在涩谷开业,非常值得去尝一尝。
2008年4月6日,高田马场那家老爷爷、老奶奶开的咖喱乌冬面就要正式闭店了,有空记得多去吃几次哦。
2008年5月3日,鹿枫堂会推出一个新品甜点,一开始名气不大,过了一周后就火爆到排起长龙——记得早点去尝一尝。
……
—
五条悟闷闷地看着,闷闷地翻页。
完全是一份只有那家伙才能拿得出来的礼物啊。
非常合乎他喜好的攻略。究竟是有多怕他会过得不开心啊?
既然这么牵挂他,不要走不就好了。
时间表很长很长,写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才结束,大概是因为作者也预料不到需要预备多长时间的情报,干脆就把能交待的都交待了-
就当我在以这种方式陪伴你吧,悟。
每年的生日,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哦。虽然我回不来,但我的刀可以。虽然直接让刀剑来找你会有点冒险,但联络夏油学长应该完全没问题。
我一直都在的,所以不用太想我。
要天天开心。
牧野未来留-
五条悟眼睫颤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啪”地盖到了脸上。
宁静的氛围里,笔墨的浓郁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他真希望能随心所欲地麻痹大脑、制造错觉,从其中捕捉那家伙的微薄的气息。
头发上的橙子味、衣服上的柠檬味、还有仙人团子的甜腻香气……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
在牧野未来走的那天,没有好好地目送她、拥抱她、祝她平安、祝她早日归来。
如果能更不留遗憾地道别就好了-
晨曦从窗帘缝隙一点点漏进来。
玻璃缸里,那只像石头一样小乌龟,正沉稳地、悠闲地,向着有光的地方游去。
五条悟和衣而睡,在半梦半醒间睁开双眼。
真是没办法啊。
像她说的那样做好了。
她不是很难得拜托自己做点事情吗,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阳光明媚的、幸福的世界。
给她一个快乐的我。
第113章
巨大的音浪朝刚落地的牧野席卷而来。
她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拉着长谷部一起躲在彩钢板围挡后面——他们好像误打误撞降落在了某一片工地外围。
看上去这栋大楼的基建、绿化、楼层全都需要重塑,地面被挖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深坑。大楼的水泥钢筋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只高大的、没有外壳的机器人,正阴恻恻地俯视在阴影中躲藏的二人。
随音浪而飞溅的尘土落下,牧野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摸了摸有一丝凉意的脸颊——耳膜正在往外流血。
长谷部看着受伤的牧野,无声尖叫:天啊主公我们还是回去吧!
牧野面无表情地捶了他一拳,这家伙方才悻悻作罢。
看上去,这里进行的战斗,等级非常恐怖。
她这是撞上什么事了?
崩坏基础上再度崩坏的咒术世界没有资料可以参考,牧野沉思了片刻,按住严阵以待的长谷部,缓缓朝场内探了个头。
战斗好像刚刚才结束——就在那一片音啸之中。
烟尘四散,一个青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地立着,眼下青黑,双目有如沉潭。他缓缓擦拭刀刃,白色灯笼袖上沾了大片的血。
两三个奇装异服的家伙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均没了呼吸。其中一个人还很惨烈地被钢筋扎了个对穿,地面鲜血横流。
人与人之间的战斗?牧野拧起了眉毛,她本来还以为是在……祓除咒灵之类的。
忽然,青年背后白色的巨大咒灵,微不可察地朝这边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牧野顿感不妙,迅速收回视线,但为时已晚。
叮!
长谷部迅速拦在牧野身前,刀刃和对方的太刀死死相抵,咬紧牙关。
一道平静的视线和长谷部对上。
似乎是因为长谷部的面孔过于陌生,青年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得有点久。
长谷部的脚跟在地面噌噌作响,拉出一道深痕,隐隐有败退趋势。
青年忽然收了招,朝后跃去,太刀立在沙地上,巨大的白色咒灵在他背后悠闲地飘了一圈,发出尖利的、不明意味的絮语。
长谷部警惕地护在牧野身前。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牧野一眼,周身的杀意忽然退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一面操作,一面平淡地发着问:“你们身上都没什么咒力……是普通人吗?”
他又抬头,朝长谷部扬了一下手掌:“但是这位朋友的刀法又很好。冒昧问一句……是专业的武士吗?”
专业得很,比你不知道专业到哪里去了。
其实青年的问法很礼貌,全程敬语,但由于语义上带着对长谷部的低估,搞得长谷部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非常生气:“喂,你这小子——”
他的肩膀被按住了。
下一刻,主公走到了他身前。
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往后退去。
“我们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师,对你也没有恶意,乙骨……呃……乙骨大人。”
乙骨忧太听到这称谓,稍微顿了一顿,但没多说什么。
他盯着手机看了两眼,尔后抬起头与牧野对视,神情似乎更加温和。
“我们是有点任务在身,但不会妨碍到你的。”牧野解释:“也就是……做做调查之类的。”
牧野曾经其实和乙骨忧太打过几次照面,但没有直接合作和交流过。既然乙骨忧太没认出她,她就从善如流地假装着陌生人。
这孩子脾气是很好的,在咒术师里完全能说得上单纯,牧野其实很庆幸撞见的是他——武力值强,安全有保障,同时又很好应付。
但是……她目光扫过青年额头隐约可见的缝线,心里有点发寒。
看起来乙骨还是使用过羂索的术式?但按照剧情,那不是……在五条悟死后才发生的事吗?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乙骨忧太了然。
“原来是新闻工作者吗,请问是要做什么调查?”他说:“我的任务已经执行完毕了,可以帮你们一起做点什么——毕竟这里太危险了。”
真是很热心肠的孩子啊。
牧野朝周围的废墟打量了一圈,乙骨忧太见状贴心解释:“这片区域是‘自由带’,有非常多诅咒师出没……小姐是外地来的吗?”
言下之意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牧野干咳一声:“啊,是的,我在……北海道工作。”
“嗯……那不了解也正常。”乙骨忧太看上去迅速被说服了。
“死灭洄游之后,日本新增了成千上万个掌握了咒术的人,特别是东京。”
“重建社会秩序,难免需要公民让渡自身权益。但力量在哪里,话语权就在哪里,现在政府的公信力大幅削弱,常规武装力量也难以对咒术使用者之间的冲突形成有效威慑。目前,东京的治安维护工作暂由咒术高专与御三家联合接管,但在政治权力的重构方面,大家还在协商。”
他叹了口气,两个黑眼圈分外显眼:“但是治安什么的……单靠我们这些咒术师,完全管不过来啊。”
牧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刚刚掌握咒力的普通人,比起受公务员体系的规则束缚,往往更倾向于成为自由行动的诅咒师吧。
“多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总而言之,东京的诅咒师们暗地里划出了好几个地盘,将它们称为‘自由带’。他们盘踞其中、神出鬼没、总是和咒术师们打游击。”乙骨忧太摊手:“通缉犯实在太多了,我们这样奉命行事的咒术师也只能尽力而为,遇见一个处理一个。”
看上去很辛苦,牧野看出来了。
这个东京很混乱,牧野也看出来了。
甚至找不到一个具有绝对公信力的、压倒性武力的组织……
五条悟在其中,正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乙骨忧太语毕,指了指身侧这栋只有骨架的大楼:“这里的施工电梯是可以用的。要上去看看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牧野点了点头。
他们朝大楼并排前行,脚步窸窣,长谷部跟在牧野身后。
里香歪着脑袋,打量了长谷部片刻,被长谷部警惕地瞪了回去。
里香咯咯笑起来:“好弱、好弱……”
乙骨忧太不赞同地阻止里香的嘲讽,眼见长谷部要红温了,牧野回身,安抚性地拍了拍长谷部的头。
乙骨忧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牧野收回的手。
“两位是什么关系呢?”他有点好奇地提问:“当然……如果小姐您不便回答,可以不用理会。”
“呃……”牧野比划了一下:“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这样啊。”乙骨忧太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
电梯徐徐上升,轰鸣声低低响起。
牧野看着乙骨平静无波的侧脸,犹豫地问:“嗯……那个……死灭洄游之后……”
她甚至不确定新宿决战有没有如期发生。
“你说在新宿发生的决战吗?”乙骨忧太很灵性地接住了她的话茬:“这个我还算了解。牧野小姐想问什么?”
想问的东西多了去了。
牧野甚至产生了一种美妙的设想——她竟然这么幸运,在降落点遇上了接触过所有核心事件的乙骨忧太。如果她在他的帮助下厘清了一切情况,同时确认了五条悟的确活得好好的,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溜之大吉了?
先抱着真相回去解决掉原生世界的问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也完全没问题。
“五条……大人,是赢了、宿傩被重新封印了,对吧?”
这个问题实在是显得太太太没有常识了。乙骨忧太有点诧异的样子:“啊……是这样没错。”
非常令人满意的结局。
虽然早有预料,牧野还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盯着乙骨忧太额头上的缝线:“那个叫羂索的咒术师……是死了吗?”
乙骨忧太顿了一下。
牧野干笑一声:“啊哈哈,抱歉,乙骨大人,看见你的额头就没忍住问了出来……总不可能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羂索吧?”
乙骨忧太失笑。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他率先走了出去,牧野眨眨眼睛,跟在后面。
天台的风穿堂而过,空气清新,分外清爽。今天天色有点阴,厚重的积云遮蔽了橘红的日光。
牧野沿着天台外围走动,俯瞰这一整个城市的钢筋铁骨,乙骨忧太在天台边缘停下,手扶在墙体边沿。
死气沉沉的广阔城市,像缝满了补丁的衣料,车辆在四四方方的道路中穿梭,像渺小的蚂蚁。
“牧野小姐,很抱歉,你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完全没有认知,但又对一些机密事件非常了解,令我产生了一点怀疑。”乙骨忧太开口:“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恕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的情报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事情,就请去找更合适的人问吧。”
更合适的人……是谁?
牧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来到这里后,从来没有向乙骨忧太告知过自己的姓氏。为什么他会直接称呼自己“牧野小姐”?
她背脊渗出冷汗,后退一步:“乙骨忧太,你……”
乙骨忧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纰漏。
他转身朝向牧野,丧气地“啊”了一声,有点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完了,好像搞砸了……”
他想了一下,索性和盘托出,朝牧野迈出一步:“牧野小姐,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
“既因为你曾经是一名出色的辅助监督,还因为……你是非常有名的通缉犯之一。”
……通缉犯?什么东西?
牧野的警惕值达到最大,长谷部横刀立在牧野身前,神情严肃。
“认出你之后,我就立刻发短信向五条老师报告了。他让我照他说的做,尽可能地多拖住你一下。”乙骨忧太真诚的样子令牧野咬牙切齿:“我怎么可能违抗五条老师的命令呢?”
乍一听见那个人的名字,牧野耳边仿佛有一声弦空鸣。
紧张感令肾上腺素飙升,她浑身紧绷,思考着如何从实力超群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手下逃脱。
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通缉犯,只能风紧扯呼。
她应该能跑得掉吧?多召唤一些刀剑应该就够了?一期一振和他对上能赢吗?一面拖延、一面跑路……或者天崩开局直接回本丸重开?
身后的电梯忽然发出了“叮”的一声。
她震了一震,僵硬地转过头去。
第114章
施工电梯是网架结构,没有钢板遮蔽,因此电梯门尚未打开,牧野就已经能看清电梯里的不速之客。
修长的黑色身影在阴影中徐徐显露,青色天光照在他白皙面庞上,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网门打开,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被释放,威压铺天盖地涌来。
牧野的心脏咚咚狂跳,往后退了一步。
体型非常具有压迫力的白发成年男性双手插兜,歪了歪脑袋,一声轻笑。
“牧野酱好像变可爱了不少呢——”
“居然知道害怕了。”
轻佻的调笑令牧野咬紧牙根。
什么意思?他是来找麻烦的吗?
还有,是她记忆出现了偏差吗——
她离开的时候,气氛有这么剑拔弩张吗?
脑海里警报拉响。
和年轻的五条悟相处太久,她方才意识到重新面对这个稍显陌生的、二十九岁的五条悟,是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善意还是恶意,是会手下留情还是心狠手辣。
而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头,自己就会被虐得很惨。
冷静冷静冷静。
说不定只是在吓唬她,牧野尝试自我说服。
再多问几句,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好久不见……五条先生。”她僵硬地开口。
不知哪个词触到五条悟霉头,他笑意不变,气息明显更危险了一点。
“是啊,别来无恙。”他轻声应和。
“——牧野酱。”
明显更危险的家伙来了,长谷部举着刀换了个方位。他挪到牧野面前,严阵以待地瞪着五条悟。
真要动手,他们毫无胜算,除了逃回本丸或是被砍回本丸外,没有其他可能,所以武力抵抗没有用。
——就和他们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
牧野安抚拍了拍长谷部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免得过于强烈的警戒感招致对面不爽。
但好像晚了。
五条悟眼罩挪向长谷部的方位,又挪了回来。
“还是这么忠心耿耿啊,你的这只小狗。”
“……”身侧传来长谷部磨刀霍霍声,牧野闭口不言。
“五条先生,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传达给一期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回来一趟的吧?”她进行确认。
五条悟坦然点头:“啊……是这样没错。”
牧野拧起眉毛:“那……你有什么诉求,我们好好商量不就行了,怎么要把我搞成通缉犯呢?”
“这不是怕你不来见我嘛。”五条悟摊手:“牧野酱来这里是想干嘛,我也还算能猜到——好像不一定会把拜访老师列成必要事项呢。”
他笑呵呵:“只能拜托大家帮忙,把你抓到我面前咯,这样最保险。”
他朝牧野身后扬了扬下巴,乙骨忧太正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锁死了牧野逃脱的空间。
“你看——今天我如果没有及时赶到,牧野酱估计是打算向忧太打听完情况就溜之大吉吧?”
被说中了。牧野挪开了目光:“……我只是,有点急。”
五条悟摆明了想将她留下来,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软下声音商量:“五条先生,我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情况非常紧急。这里的核心情报很重要,拜托五条先生先将内幕告诉我,我先回去处理……”
“紧急?”
五条悟截住她的话头,轻飘飘地提出疑问:“紧急在哪里?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和……”
和另一个你有关。
牧野卡住了。
正如那个世界的五条学长不喜欢听他提到五条老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五条老师也不会想听到她提五条学长。
现在她已经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了。
她说不出话的空档,五条悟慢条斯理地朝她迈起了步子,一面伸手弹了弹脑后的眼罩绑带,动作优雅。
“嘛,算了——牧野酱还是别说话了。”
他隐约变冷的语调令牧野愣了一下。
“从今天见到你开始,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没有一样令我感到开心呢。”
牧野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五条悟顿住,低笑一声,进而将眼罩掀起一角。
幼蓝色的、明亮的眼睛扬起来,直直注视她,恍若神明向阴霾中投落光辉。
牧野屏住呼吸。
“——不如被我久违地教导一下吧。”-
听到这话还不跑的人只能用大猪头来形容了。
牧野确认五条悟并不打算和她进行心平气和地交谈,也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而今天甫一降落就撞见乙骨忧太并非是件幸运的事,其实是倒了大霉。
亲眼确认了这家伙活得好好的,甚至有越活越嚣张的趋势,牧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决定采取Plan B,暂时不和他多做纠缠——传送回本丸并放弃此次任务,再重新接受任务,一切推倒重来,躲开所有熟人在这个世界里偷偷做调查。
说实话,她心里隐隐有点发闷——难道她和五条悟真的不能再回到最初那样和谐融洽的关系了吗?时隔许久回到这里,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地——
恨她?-
金光闪烁,长谷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乙骨忧太怔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奇异的传送方式。
牧野小姐是要逃走了吗?像刚刚这位先生一样?
那他能及时拦住吗?
其实他早有预料,牧野小姐虽然没有很强的咒力,但其实身份并不简单。
他神情转而变得凝重,微微张开腿起势,身后的里香也蓄势待发,等待五条悟一声令下。
自长谷部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后,下一步牧野打算做什么,五条悟心知肚明。
目光与牧野交汇,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他眼神中泛起的凉意一瞬即逝,令牧野心脏一涩。
多说一句话都会增加逃跑的难度。牧野硬起心肠,垂眼,沉默催动灵力。
金光亮起,倏然熄灭。
她僵在了原地——
天地陷入死寂,大脑忽然不听话地停止了运转。
一股宇宙级别的信息洪流强行灌入她的大脑,瞬间过载,烧毁了她的思维回路。
她在脑内巨大信息流的轰炸中丢失掉了她本应烂熟于心的灵力操控方法。
明明还保有意识,还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但却似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移动眼珠都做不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空荡躯壳。
非常令人恐惧的“虚无感”——但她已经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了。
面前的那人将举起的手轻轻放下——适才他修长的中指弯折,绕过了食指。
……那是什么?
在思考出结果之前,她的瞳孔完全涣散了。
那是一个结咒的姿势-
无量空处瞬间展开,又瞬间收回。
五条悟如今对领域的控制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站在牧野身后几步远的乙骨忧太完全没被波及。
里香嗅到这股稍纵即逝地、足以威胁乙骨生命的危险气息后,明显焦躁起来,在乙骨头顶低声咆哮着。
乙骨微微愣住,不由自主攥紧手心,背后渗出冷汗。
竟然出手就是领域展开。
从五条老师出手的轻重,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态度——
他是铁了心要把牧野小姐留在这里。
他看着五条老师立在陷入呆滞的女孩身前,微微弯下脖颈,露出来的一只眼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有莫测的情绪在翻滚。
牧野小姐和五条老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五条悟低头注视牧野饱满的发顶、涣散的瞳孔。
那张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和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带着一成不变的、令人厌恶的冷漠。
他伸出一只手,臂弯圈过她肩膀,触碰她单薄的后背。
柔软的发丝凉凉划过他指腹。
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某些悬在心口的情绪终于有了实感,被火焰烧焦的皮肉隐隐作痛。
久旱的天空中落下瓢泼大雨,黑死的山岩上流过炽烈炎浆,昏沉的世界里刺入一抹日光。
匍匐心底的野兽有了苏醒的迹象,周身锁链铮铮作响。
他看着女孩,轻声地、满意地低语。
“抓到你了。”-
灯光刺激着牧野的眼皮。
她的头往下一坠,脖颈拉扯的酸痛让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视野由模糊转向清晰,陈旧的石砖地面上堆满了发着明黄光晕的蜡烛。抬头逡巡一圈,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纸窸窣摇动。
而随着瞳孔聚焦,她看清了她对面的人。
男人将椅子反坐,大长腿张扬地伸出去,趴在椅背上晃悠。
“啊——”他轻飘飘地说:“醒了诶。”
他戴着眼罩,眉眼被遮盖,幽暗的火映出唇间浅浅一点笑意,让牧野觉得莫名阴森。
对——
她昏迷之前,正在被这家伙攻击。
而且是毫不留情的大杀招。
强烈的恐惧感漫了上来,她大脑发麻,一瞬间冷汗浸透全身,想要站起身来、离这个恐怖的男人远一点,却发现身体受到某种桎梏,只能徒劳在原处挣动。
她悚然回头。
手臂在椅背后被咒具粗绳紧紧缠绕束缚,粗绳被钉子钉死在地面,使得她上半身只能嘎吱嘎吱小幅度摇晃。
……这不是总监部的处刑密室吗?
对……
乙骨忧太说,她成为了“通缉犯”。
她这是……要被处刑了吗?
真离谱。
牧野咬了咬牙。
她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再次催动灵力——
却仿佛石沉大海。
她愣住了。
什……什么情况?
第115章
竟然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难以抑制的恐慌从心底漫了上来,牧野僵在椅子上,瞳孔震荡。
五条悟像是看穿了她刚才不动声色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他浮夸地撅起嘴巴,一副被她的冷漠无情伤害到的样子。
“来都来了,不多坐坐就想走吗?”
坐什么坐,她这像是坐坐的样子吗?
牧野抿起嘴唇,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世界里的五条悟……已经厉害成这样了吗?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死掉,他就可以随意把她困在这里搓圆捏扁?
走的时候也绑她,回来了还绑她,还在她身上做手脚……
牧野呼吸滞了一下,眼里露出有点刺目的警惕与畏惧。
五条悟本来优哉游哉,逐渐看懂了她的眼神,顿了一下,收起了一点笑容。
修长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敲,他声音软下来:
“一直这么害怕地看着我,反而会更危险哦,牧野酱。”
……那就不看了。牧野索性直接撇开目光。
“别着急嘛,我只是暂时性地限制一下牧野酱的能力,免得你一言不合就跑路了——”他温和地安抚她:“不是为了伤害你啦。”
牧野毫无波动。
“老师之前是有点着急了,对不起。”他进而态度诚恳地道歉。
牧野滞了滞,被五条悟骤变的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牧野酱的——包括我自己在内。”五条悟信誓旦旦做下保证:“所以,不要感到害怕,我们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吧?”
“……”牧野终于转回了目光。
她小幅度摇晃身体示意:“那……五条先生先帮我解开绳子吧。”
五条悟看着她略显笨拙地挣扎,唇角勾起来,晃了晃手指:“不可以哦——现在就是靠绳索在限制牧野酱的‘灵力’。”
“还是我从‘黑绳’里得到的灵感诶。”五条悟洋洋得意:“稍微花了我一点功夫哦。”
……在骄傲什么啊。
牧野喉头一哽,竭力真诚地眨了眨眼睛:“我答应你,我暂时不会跑路的。”
五条悟笑起来:“牧野酱觉得自己还有可信度吗?”
可恶,这家伙不上当啊。
牧野板起脸来,唇缝拉成直直的一条。
五条悟气定神闲,托着腮,似乎隔着眼罩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牧野酱的气色,感觉比离开时好了不少呢。”他忽然轻声地说。
神色也鲜活了很多。
也就只有这个糟糕的世界,会让你疲惫成曾经那个样子吧。
“过得不错就好。”
牧野眼神动摇了一下,那颗硬邦邦的心毫无防备地被破了个洞。
她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打在五条悟脸上,幽暗飘忽,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气色这种东西她其实分辨不太出来,但显而易见,有高中时期的他作对比,此时的五条悟要瘦很多,下颌线的骨感更加明显。
自她走后,大概过了一两年吧?为什么会这么瘦?
是胶原蛋白自然流失?是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吃东西?还是单纯地没食欲呢?
眼罩完全遮蔽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自然扬起的唇,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那五条……五条先生。”
“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用鞋跟刹了车,五条悟晃悠的身形悠悠然停住。
还是会对他心软啊,牧野酱。
他沉默片刻,莫名地笑了一声,尔后扶着椅背站起身来,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清水,朝牧野晃了过来。
又要干嘛?牧野狐疑地瞪着他。
“先润润嗓子吧。”他说:“听起来很干呢。”
突然这么贴心?
“我……”
牧野很想自己来,但五条悟显然没有解开她双手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牧野身前,居高临下,水杯轻轻抵住她的嘴唇。
停了片刻,他手腕转动,水杯缓缓地、坚定地倾斜。
牧野毫无办法。
为了避免头发、衣物被打湿的狼狈,她垂着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嘴。
清凉的水透过她的唇齿徐徐流进去。隔着眼罩,似乎有一道目光强烈地打在她脸上,让她莫名不自在,舌根泛起痒意。
喝了几口,她“唔唔”示意,五条悟非常配合地将水杯挪开了。
一滴水从唇角往下淌,牧野缩了一下脖子。
温柔的、有点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嘴角,她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五条悟像没事人一样地收回手,坦然地问她:“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难道是她太小题大做了?牧野闷声说:“没、没什么。”
五条悟“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座位,长腿一跨,反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看着牧野。
“牧野酱不是问老师过得好不好吗?”他答:“不太好哟——简直是糟透了。”
他展开双臂:“虽然看起来还是生龙活虎的啦。”
糟透了?
为什么?
是因为……经历了多场鏖战?还是因为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
难道还有什么棘手的仇敌?
牧野严肃地看着他,不死心地打探:“我离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又来了。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却不问反答:“这是通缉犯该关心的事吗?”
牧野啧了一声。
问他过得好不好的时候,怎么不反驳说她不该关心这种事啊。
而且,她该是通缉犯吗?
牧野牙痒痒:“那我该关心什么?”
手腕处传来酸麻刺痛。她又不动声色地扭动了几下手肘,绳索粗粝结实。
五条悟双手合掌,像安抚小朋友似地:“别着急嘛,牧野酱。作为被缉拿归案的通缉犯,最关心的应该是——”
“自己的刑罚吧?”-
牧野被五条悟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
她一头雾水:“你不是说……我成为通缉犯,只是因为你想找我吗?”
“是啊,但也不全是。”五条悟点点头:“逼得我要下通缉令才能找到你,如果我没有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你又会再一次跑路——”
他两手食指慢悠悠点向她:“这不就是在很努力地得罪我嘛?”
“……得罪你就要做通缉犯?”牧野咬牙切齿。
五条悟坦然点头:“对啊。只要我希望牧野未来是通缉犯,你就可以是。”
牧野愤怒道:“专制,独裁,你这徇私枉法的样子跟烂橘子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吐舌头:“我只对牧野酱这么烂啦,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他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似乎有点感慨:“谁叫把牧野酱留在这里,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呢?”
牧野无声地瞪了他片刻,气却有点泄下去了。
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就为了把她留在这里吗?
有这种必要吗?
但他其实刚刚才承诺过……他不会伤害她的。
她回想起刀剑们忧心忡忡的目光,有点后悔来之前太过轻敌了。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是唯独自己没弄明白的,才导致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此刻所遭受的一切。
她其实本来就没太理解过这个对她冷冷淡淡几乎十年、现在又强硬地想要把她留下来的五条老师。
她垂下眼睛。
“……别闹了,五条老师。”她妥协地说:“我答应你,我先暂时不走。”
“麻烦把我这个无辜公民无罪释放吧。”-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但似乎并不完全是满意。
他又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啪嗒、啪嗒。
脚步声慢悠悠地响起,牧野忐忑不安地垂着头,完全不知道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五条悟要来哪一出。
……干嘛啊,怎么又不吭声了?
黑色的身影停在她身边。
“那……”
他拉长了声音。
“牧野酱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牧野无声地张了张唇,又顿住。
她错在哪里了?
一些压抑的、过往的回忆在脑内膨胀,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是从这里离开、再回到这里之后,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沉重氛围。
是因为曾经她保护着历史、放任一切悲剧发生吗?
“你是说……我走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但牧野至今仍旧不觉得过往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虽然她觉得遗憾、觉得难受,但她所做的事,都是她职责所在。
但眼前这个五条悟太霸道了。
霸道到令人畏惧。
她是不是应该姑且假装认错,暂时委曲求全……
微凉的食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她焦躁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不是那些事哦,牧野酱。”男人叹息着说:“不用再去回想了。都过去了。”
看见牧野略显焦虑的、沉重的神色出现在脸上时,五条悟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啊……那种麻木的表情,真是久违了。
但那也是他厌恶至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没办法似地揉了揉牧野发顶:“算了,牧野酱一不小心就会钻进牛角尖……我还是暂时不逼你想这个了。”
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悟性真是烂透了。”
“……”牧野瞪着他。
“那来立个束缚吧。”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作为唯一的惩罚。”
第116章
束缚?又来?
牧野愣了一下,脑内涌上强烈的不安感。
她可完全没忘掉一期一振身上那难缠的束缚——那也是逼迫她不得不来到这里的原因。
“……你先说。”牧野嘴硬道:“我酌情考虑。”
五条悟瞄着她,被她硬着头皮强撑的样子逗乐了:“牧野酱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吧。”
“……”牧野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还可以狠狠心,想个办法死掉跑路回去。
可惜咬舌自尽不是真的……不,即使真的管用,她可能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还是不太忍心给这家伙留下心理阴影……她垂下眼睛。他本来就过得不太开心。
如果能达成共识、把话说开就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