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抬头放空,思索了片刻:“束缚就这样定好了……”
“在牧野酱说出老师想听到的话之前——”
“绝对没办法离开我。”-
牧野消化了一下五条悟的意思,大脑宕机。
……什么?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束缚?
不能离开他?
……虽然五条悟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倒是预料之中啦,但是“他想听到的话”是什么鬼?
牧野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但瞬间就后悔了。
“……你想听到什么?”
她看不见身后五条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感慨:
“牧野酱的笨蛋程度还真是不容小觑啊。照这么下去,真的能找到正确答案吗?”
他故意曲解牧野的失误:“还是说——牧野酱一点都不想努力,只想依赖老师不劳而获呢?”
在瞧不起谁啊?
……瞧不起其实也是合理的。
因为牧野心里其实非常没底。
她不死心地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五条悟笑起来,摩挲她的发尾:“牧野酱想一直待在这里也可以——这也很合我的心意哦。”
“只要我想,牧野酱是没办法以‘死亡’的方式逃离这里的,你应该明白吧?”他气定神闲地补充提醒:“得到‘不死之身’的方法是很多的——只要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牧野头皮发麻。
“其实……老师定下来的是个很简单的答案哦。”五条悟循循善诱:“说不定没个两三天就想出来了。”
他俯下身来,紧贴在牧野身后。
衣襟的香气萦绕鼻尖,身后那人嗓音低沉、磁性,胸膛磨人的震动贴着她肩膀传了过来。
“牧野酱其实很了解老师的,应该很快就可以猜到老师想要什么。不是吗?”
牧野整个人都僵僵的。
她总觉得不太自在,大概是因为五条悟三番两次这样自作主张地无视社交距离、和她贴得太近。
“不会花很久的时间,我们就这样和平地相处、和平地解决所有问题,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得到我想听见的话——不是很好吗?”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亮起幽幽青光,束缚结成的仪式停在中途,等待牧野的回应。
……真的吗?
她真的了解他吗?
他们真的可以和平地解决她完全不理解的“问题”吗?
牧野拧起眉毛,心脏惴惴跳动。
柔软的指腹搭在她肩颈上,声音里带点怅然和怀念:
“多陪老师几天而已……牧野酱都不愿意吗?”
心像被人攥住了,抓挠、揉捏。
牧野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
这个束缚听上去……并不具有攻击性,也并没有那么那么难。
她觉得五条悟想听的无非就是那么些话,道歉、忏悔、或者再厚脸皮一点,或许他是希望她能感谢他……
大不了把有可能的答案都试一遍。
她最终长出口气,松了口。
算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执着地想让自己在这里多待几天。
要不然就……答应他吧。
在她肩膀塌下的一瞬间,一道声音几乎和她的承诺同时响起。
“一百米内。”
“我同意……什么?”
牧野瞪大双眼。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青光隐隐亮起,又缓缓熄灭-
束缚结成了。
她双目呆滞地看着地面。
震惊。冲击。不可置信。
这家伙居然会耍这种跟偷大龙几乎没差的花招?
五条悟显然相当满意,哼着胜利的小曲,弯下身子,开始解缚住牧野手肘的绳索。
披散的黑发像丝绸一样柔软,和刺猬似的主人气质截然不同,轻抚着他的手背,像是投降后的讨好。熟悉的、久违的橙香打着圈儿钻进他的肺里。
他略微恍惚了一下,又无声笑了。
投降完全只可能是错觉。
绳索被牵引着松开,白皙手腕上几道红痕。他看着那双用力握紧到发抖的拳,唇角上扬。
“……五条悟。”
他被愤怒地直呼大名。
“怎么啦怎么啦?”他轻飘飘地应答,揉捏牧野发僵的手腕:“太痛了吗?抱歉哦,老师对待犯人总是忍不住有点粗暴……”
“我根本没有在说这个。”牧野忍无可忍地抽回手,站起身,离这把困了她许久的椅子远远的。
她回头瞪他:“你加这一百米是要干嘛啊?”
五条悟直起身,两手插兜,无辜地耸了耸肩:“因为想跟牧野酱过得更亲近嘛。”
“——在这短短的几天里。”
牧野拧着眉,盯了他片刻。
她试探性地开口:
“……对不起?”
束缚毫无反应。
出师不利,五条悟却没有逮着她的失误不放,只是慢条斯理将眼罩戴好,将露出的一只六眼遮得严严实实。
“失败第一次了哦。”他笑呵呵地:“怎么牧野酱成天就想着对老师道歉呢?明明根本搞不清自己错在哪里啊。”
不是“搞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而是“深思熟虑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如果不是为了尝试找出那句神秘的答案,她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将道歉说出口,因此五条悟的回复令她磨了磨牙根。
“好啦,好啦。”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安抚她,大摇大摆走向她:“问题圆满解决,老师先带你回去休息吧?”
圆满在哪里啊?
“折腾了一天了,还被老师的无量空处短暂击中了——牧野酱的大脑现在应该很累吧?”
……倒的确是有点累。
只有五条悟能带她离开这鬼地方。
她忍辱负重,没有再往后躲,任凭五条悟拉起自己的……中指。
“……”牧野说:“这也太奇怪了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老师是怕牧野酱不自在啊。绅士礼仪不喜欢吗?”
哪有绅士是牵手只牵中指的啊。
牧野板起脸,无力吐槽五条悟清奇的脑回路,有点僵硬地用五根手指拉住他的手掌。
“麻烦快点从这里出去,五条先生。”
五条悟扬起唇角:“好啊。”-
牧野眼前一花,光线变幻。
她倏然杵在了一个客厅里,手还拉着那家伙的手。
她过河拆桥,立即松开。
是和风与现代装潢结合的客厅,面积很大,灯光很暗,棕色木地板、家居陈设简约,月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进来。
总感觉空气里有种浓郁的、熟悉的气息。
她心下打鼓,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哪?”她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五条悟很坦然的样子:“是老师的公寓哦。”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独栋?”
五条悟露出浮夸的欣慰表情:“牧野酱还记得啊,好开心。”
牧野心累地闭上了眼。
还用问吗?
一百米的距离。五条悟要在他的公寓休息,那她还能待在哪里?
她冷不丁又开口尝试:“我错了。”
束缚仍旧毫无反应。
空气中尴尬在弥漫,五条悟将眼罩摘下来,松快了一下蓬松的白发,优哉游哉地转头说:“牧野酱要洗澡吗?老师去给你放水吧——啊,白天已经去让伊地知买了全套衣服回来哦,不用担心。”
竟然白天就已经算计到现在这种状况了吗。
“……”牧野不死心:“如果我现在硬是要跑到你百米之外,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也是第一次搞这种事情呢。”五条悟思索了一下:“我猜测——是会像鬼打墙一样转回来吧。”
他笑吟吟地:“要先试试吗?”
他像是在包容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太晚了,明天再折腾怎么样?”
牧野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确实有点精神不济。
主要还是那一发无量空处的问题吧——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觉得脑袋转得慢了半拍,不然要怎么解释她一直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呢?
还是说……由于和十八岁的五条悟相处太久了,太习惯于那个对她直来直往、不会耍什么心思城府的他,所以导致她对眼前这个五条悟放松了警惕呢?
差别太大了。
她甚至开始反思——或许她把这两个五条悟当成同一个五条悟来看待,是不是错误的?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五条悟“嗯”了一声,毫无遮掩的幼蓝色眼瞳转过来:“在想什么呢,牧野酱?”
牧野心神一滞。
光线昏暗,气氛静谧。她回到这里一整天了,还是第一次这样完全正视这双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容纳下一整片天空的眼睛。
那里面好像沉淀着更明显的时光痕迹,有着更难以窥探的雾气。
她晃了晃神,而五条悟在她的心不在焉里,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第117章
凌晨三点,五条悟一反常态、心安理得窝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大堆公文。
竹帘拉上去一半,窗外是树林的黑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夜深人静,但他不是很想去睡觉。
时局正乱着呢。高层已经被他的好学生们杀得片甲不留,整个总监部结构都陷入混乱,乱了一年,目前也还没个定数,等着他一锤定音。
咒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多方诅咒师也趁乱出来搞事,任务只多不少。
按理说,平常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外面忙活——但现在他暂时有了更乐意做的事,不想凌晨还在外面加班,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他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从床上起身,赤着脚无声地溜达到了客厅。
他顿了顿,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耳力很好,静静听了一会儿那道轻缓的呼吸声。
牧野给他留了一盏夜灯,放在电视柜下面,亮着橘色的微光。
这个死活不愿意去睡他的卧室的家伙,在他对她谎称说“我要去加班了”、转身走进书房后,才勉强放下心来,犹犹豫豫地在沙发上躺下去,盖好毯子。
无量空处的威力他心知肚明,牧野今天已经强撑很久了,他敢打赌她的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刹那,眼皮就会开始上下打架。
对他再戒备也没用。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睛。
所有他猜测会发生的抵抗她都做了,虽然被早有准备的他一一驳回,但折腾了一整天,他也只是靠半强制的手段,把她暂时地留了下来而已。
可见她郎心如铁、归心似箭。
也可见在她心里,他完完全全不重要。
他在沙发边盘腿坐下,一手托腮,注视着熟睡的牧野。
回来这一趟,她活泼了不少,看来之前过得确实挺快乐。
可恶的家伙。他无声冷哼。
她在这期间,又去了什么地方呢?难道升职加薪了?还是去了个保护历史非常容易的、和平的世界呢?
真的就轻易把这个世界、把他,完全抛之脑后了吗?
但她对自己的态度……看起来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有哪里奇怪,还得再多相处几天,琢磨琢磨。
微光照在牧野脸上,她神色在沉睡中松懈下来,略显酣然。
睡得乱七八糟的。五条悟这样观赏着作出评价。
嘴唇有点张开来了,头发也七拱八翘。掺杂个人喜好给她买的绸质睡裙她不是很接受,他又看似勉为其难实则夹带私货地借给她一件自己的旧衬衫。
走的时候她尚把衬衫抱在怀里纠结,现在衬衫已经被她套在了身上,松松垮垮大了好几号,完全什么都没挡住。
为什么不喜欢这件睡裙呢?五条悟瘪嘴。这样的皮肤,明明很适合丝绸嘛。
他注视她安安分分的睫毛、白皙的脖颈、随呼吸起伏的锁骨。
沙发有点窄,薄毯滑落到胸口下面,他俯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捞了上去。
手指擦过她泛凉的肩膀,罕见地颤了一下,心里感觉很微妙。
既觉得安定,又因为这种安定的期限未知而燃着躁郁的火。
用了他的洗发露、他的沐浴露、穿着他挑选的裙子、披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盖过的毯子。
现在她全身上下,一定都沾着他的气息吧。
她一时半刻间无法逃脱他的掌控。
他伸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她的发尖。
只要他愿意,就这样坐在这里,数着她的头发、捋着她的掌纹,一直待到天亮也没关系。
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场景,是个会让他很舒畅、很舒畅,舒畅到想要刻下来永久留存的场景。
而这样的场景他或许本来可以很早就看到——却被他的主观臆断和刻意麻痹给耽误了很久很久。而现在这场景也不知道能维持几天、几周、几月还是几年。
他漫无目的地想,手将牧野的发丝攥紧了,又松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作为一个喜欢把效率最大化的人,他会充分利用好他百般谋划才榨取来的机会和时间。
他又短暂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在牧野身上来回地扫,似乎看多久都不够。
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回到书房,无下限杜绝了他在木地板上可能会制造的一切噪音-
盯着书桌上那成山的公文,他思索了片刻,给伊地知打了个电话。
这一年多来,很多坐办公室的公务,五条悟是直接丢给伊地知的,还给他升了职。他现在应该是……叫什么职位来着?总而言之,算是辅助监督里的头头,权力相当大了。
他甫一开口就毫不客气:“从今天开始我们交换吧,伊地知。”
“换、换什么?”
“晚上我待在家里处理你那边的公务,你负责去祓除交给我的那些垃圾货色。”
“……”伊地知挪开电话看了一眼通信人,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凌晨忙晕过去了,陷入了噩梦。还是五条先生又找到了某个捉弄他的新角度?比如——给他布置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五条先生。”伊地知战战兢兢,又深感无力:“虽然您可以处理我的工作——前提是您的确会认真做——但我完全没办法解决交给您的那些咒灵或是诅咒师啊。”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夸张而懊丧的呻[]吟。
“啊——烦死了——”
“但从今天开始,我晚上不想出门了——”
为什么?
伊地知本来想问,但问题又卡在了舌尖。
他意识到这问题是多余的。
因为,他已经从乙骨那里听到了消息-
“那个被五条老师涂了五颗星的头号通缉犯……落网了。”
来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乙骨冷不丁地、慢吞吞地开口,伊地知一口咖啡从鼻孔里喷出去。
乙骨慌乱地道歉,抽出几大张卫生纸,和伊地知一起擦拭他的脸和西装。
倒也不错,彻底精神了。
“你是说……牧野未来小姐?”伊地知半信半疑地确认。
乙骨点点头:“曾经京都区域的辅助监督,于死灭洄游后叛逃了,今天五条老师已亲自将她缉拿归案。”
“是吗……”伊地知大晚上的受到冲击,有点恍惚:“挺、挺好的……”
乙骨显然有点迷惑:“但是……牧野小姐是真正意义上的‘罪犯’吗?总感觉五条老师的态度很奇怪。”
还是有点敏锐的嘛。伊地知笑起来:“怎么个奇怪法?”
乙骨思考了片刻,试图组织语言。
“……首先就是,五条老师从来没有对别的通缉犯这么上心过,甚至直白地要求我‘先拖住牧野小姐’,由他来亲自抓人。”
难道抓捕通缉犯这种事,也需要什么仪式感吗?
还是五条老师和牧野小姐之间有什么必须他亲自出面的深仇大恨吗?像和羂索那样?
“但是,五条老师看起来又似乎并不想伤害牧野小姐。”乙骨犹疑地说,手指头开始抠桌面:“甚至……甚至我觉得,他其实对她还蛮小心的。”
用无量空处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将她弄得毫无招架之力地晕过去——但随后又只是很轻柔地将她抱起来,甚至对她解除掉了无下限。
对比五条老师粗暴地隔空吸起被救者的脖子、将他们随意拎起来的行为,这不是显得非常亲密和温柔吗?
所以……老师强调了让他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拖住她,应该是怕他误伤了她吧?
伊地知闻言挠了挠鼻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虽然他之前隐约察觉到了牧野未来身份不太简单,但五条先生从来不把她的事情拿出来讲,所以至今,除了五条先生之外,其他人也都不清楚牧野小姐的相关情报。
当初五条先生把牧野定为通缉犯,也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只是说着“这家伙叛逃了我还不能把她抓回来吗”这种模糊不明的话,大摇大摆地敲定了此事。
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小姐并不是个实力强劲的诅咒师,却能叛逃这么久都毫无消息,说明是有点其他本事在身的。
还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对于五条先生来说,应该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毕竟她消失了多久,五条先生就变了多久-
倒也不是什么明晃晃的“变化”。
大体来说,五条先生还是那副看起来兴致高昂、内里细致靠谱的样子,总能以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引导他的学生,也能以恰到好处的威严震慑御三家、总监部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
新宿决战后,他的实力忽然有了巨大突破,进步飞速,不知道和他开始热衷于查古籍有没有关系。
他也经常会把乙骨忧太叫到家里单独聊天,不知道是在聊些什么——以前可没那么多好聊的。
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沉默的时刻也稍微多了一些。
伊地知偶尔会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只会惯常地竖起眉毛,一脚踩扁脚边的低等咒灵,在四溅的浆液里发出质问:“嗯?你是在挑衅我吗,伊地知?”
伊地知抖了三抖。
“我怎么可能会累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里面的幼蓝色眼睛一定在莹莹发光:“我只是在思考而已。”
思考什么呢?
“这个世界,好像也就不过是个世界而已。”他这样坦然地发表听起来有点高傲的言论:“一旦这种想法冒出来,有的事情,我就忽然有点懒得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的话,就莫名觉得输掉了——‘你果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会有这种很令人火大的感觉。”
……谁会对他讲这种话啊。
“而且啊,对他们来说不足以被记录的甲乙丙丁,难道就没有意义么?”五条悟哼笑:“一群傲慢的家伙——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真是烦透了。”
什么记录?记录什么?
伊地知其实没有听懂,所以没有吱声。
大约是和五条先生偶尔截获击落的无人机有关吧。
说起来,五条悟总是把那些无人机残骸收集起来、据为己有,没有要拿给总监部进行分析调查的意思。
“所以,总而言之,这些事情,我就还是继续做了。”五条先生最后会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反正我又不会累。”
第118章
为什么五条先生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伊地知也不敢继续问。
而五条先生……是真的不会累吗?
伊地知已经怀疑这件事很久了。
明明五条先生此刻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百无聊赖,他却知道这没有问的必要。
因为他的答案,永远都是“不会”-
又在某一天,坐在车上,五条悟翻阅着一本他从本家翻出来的笔记,看着看着,“啪”地合上了书本。
明明早上还兴冲冲地朝他展示这本他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的、似乎很有意思的笔记呢。
开着车的伊地知大气也不敢出,祈祷不要迎面来一个大弯道或是减速带,免得车身颠簸惹得五条先生不快。
五条悟长出口气,伊地知的心随之上下起伏。
他忽然冷不丁发问:“伊地知,话说啊……原来京都有个叫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你还记得吗?”
伊地知隐隐有点悟了。
看来五条先生最近的异样,和牧野小姐脱不开关系啊。
要怎么回答才能使君心大悦呢?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焦虑地敲了敲,保守地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五条悟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好像?你倒是给我认真回想一下啊。”
伊地知迅速改口:
“啊……我记得很清楚,牧野未来小姐嘛,您的第一届学生,刚毕业就被您调去京都做辅助监督,业务能力优秀,一去就是十年……”
“打住吧,伊地知。”五条悟面色黑黑:“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给做了。”
那他到底要怎么回答啊?
伊地知绝望地抹了把脸。
他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五条悟。他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又带点捉摸不透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
是在庆幸吗?庆幸什么?
庆幸他还记得牧野小姐?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五条悟两手盘在脑后,伸直了长腿,抵在伊地知座位后面,很散漫地警告他:
“如果你们没什么印象了,就赶快查资料复习复习——这位可是头号通缉犯诶。如果有一天你们把她忘掉了——”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准,我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哦。”
伊地知点头如小鸡啄米。
记得记得记得,一定记一辈子。
伊地知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是“你们”而不是“你”,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单单为难他一个人。
但……“你们”是指的谁呢?
总不会是,认识牧野小姐的每一个人吧?-
总而言之,叛逃已久的牧野小姐竟然会有“落网”的一天,这真是太好了。
伊地知回忆至此,神色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乙骨……乙骨先生。”
乙骨忧太惶恐地应了一声。
因为乙骨忧太不久前毕业了,据说五条先生有让他进入高专任教的想法,所以伊地知对他的称谓由“同学”变为了“先生”。
“对于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之间的事,我也不太了解。但牧野小姐对五条先生来说,确实有点特殊——这一点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愣了一愣。
“实在有什么好奇的事,可以试着去问五条先生,或者有机会和牧野小姐多接触一下也不错。他们应该不是敌对关系。”
问五条老师,肯定是问不出来的。但为了这种事刻意去和人家接触吗?
他的倒也不至于那么八卦啦……
乙骨忧太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被硝子小姐缝合的伤口,在潮湿的天气里,偶尔还是会有点发痒。一些脑海深处不属于他的记忆,总会在这种躁郁的时刻发酵、复苏。
但是,如果有接触牧野小姐的机会,倒也还不错。
毕竟,对五条老师那样的人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而且他其实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接触到——“那种身份”的人呢-
“其实……五条先生您在没有总监部高层施压的情况下,还不分昼夜地辛勤工作已经非常令人感动了。”伊地知这样诚恳地在电话里回复。
莫名其妙被拍了个马屁,五条悟顿了一下。
“本来也没怕过他们。”他嗤笑,“只是冲突起来会有很多无辜的家伙遭殃而已,麻烦死了。”
是啊。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五条先生是“关心”和“爱护”着这个世界的——所以才做着这一系列的事。
但是直接戳破他的话……应该会被他面无表情地做掉吧。
伊地知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表示理解:“所以,五条先生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吧。反正现在您说话最有分量,完全不做什么事也……没、没关系的。”
他嘴上说得大方,心里想象着未来可能会积压如山的任务,隐隐作痛。
“长假啊……”
他听见五条悟拉长了声音,情绪不明。
“最好是这样吧。”
嗯?伊地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白天还是会正常工作的啦。”五条悟最后大发慈悲地说:“但有几件事需要你操作一下。”
伊地知有点不安,额角冒了冷汗:“……什么事?”-
秋日的和煦阳光落在牧野眼皮上,她在鸟语啁啾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手脚轻轻松松摊成大字,身下宽敞柔软,脑袋深陷进了枕头,质地也相当松软。
被单清新的香气传入鼻尖。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沙发哪有这么舒服?
她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缟色的天花板,和客厅的纯白挑高有明显区别。
她转头环顾,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身上是软乎乎的灰蓝色棉被。
身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沓眼罩、一块奢牌名表、一杯水,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一整套熨烫服帖的黑色制服。
是谁的卧室,答案显而易见。
“……”她脸皮迅速开始发烫,心情极度复杂,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站在床边,她拢了拢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衫,犹豫了片刻,老老实实把被子摊开铺好,确保床面整整齐齐,还检查了一下枕头上有没有口水印。
她走到门边,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紧张,心跳也加快了一点。
深呼吸几口气,酝酿了半天,她拧开门把手。
探出脑袋,拐过走廊一看,客厅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左边忽然传来声音。
“我说啊……你不会以为我不在吧?牧、野、酱。”
牧野僵了僵,绷直了背。
“我们可是不会相距超过一百米的哦。”
五条悟笑眯眯从厨房里转了出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出去晃悠了啊。
牧野嘴唇绷得直直地,转过头去瞟他。
太久没见到成熟男人居家的模样,这家伙居然连墨镜都没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这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悠闲又从容。
他白发不受眼罩束缚,蓬松散开,穿一件深V领的灰蓝色针织衫,分明的锁骨间垂着一条锁骨链,加长的黑色牛仔裤直直拖到地面,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舒展又松弛。
他手里正举着瓷盘,盘里的食物散发热腾腾的香气。
五条悟很帅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这家伙甚至还轻轻松松就能下厨,魅力实在是有点过载。
不对不对不对。牧野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看她。
“……我怎么跑到卧室去了。”牧野硬邦邦地质问:“不是说好了我睡沙发吗?”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谁叫牧野酱睡相那么不好,睡在客厅很危险啊——”
“我半夜从书房加班出来,发现你掉到地上去了。”五条悟一面说,一面俯身,把两个盘子面对面搁在餐桌上,一副非常周到的样子:“而且,牧野酱是客人嘛,怎么可能一直让你睡得那么可怜兮兮的。”
牧野无法反驳。她拧眉想了片刻:“那……那今天开始我在客厅打地铺就好了,我在……我在家也这么睡的。”
反正这客厅空荡荡的,挺大。
“打地铺?”五条悟看起来有点好奇的样子:“不会和别人挤在一排睡吧?”
他的气息莫名变得危险,牧野一头雾水,诚实道:“当然不会啊,我有自己的房间。”
审神者再怎么说也是本丸的老大啦,单独的卧室还是会有的,除非……是很穷很穷的本丸。
空气里那种危险的气息又消退了下去。
“哦……”五条悟仿若无事发生,扬眉调侃:“原来牧野酱是有家的啊。可惜,现在有家不能回。”
牧野的家当然是本丸。她咬牙切齿:“这都是谁害的啊?”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
他两眼扫过牧野身上属于自己的宽大衬衫、睡裙下光裸的小腿。昨夜她沉静的睡相浮上眼前,抱起她时背脊的柔软触感又在指腹隐隐复现。
其实他撒谎了。这家伙睡觉非常安分,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甚至安分到了楚楚可怜的程度。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唇角意味不明地上扬,指了指沙发:“牧野酱先去换衣服吧。今天气温好像有点低哦,不要感冒了。”
真是随时随地在看扁她啊。牧野冷哼。
虽然她相比于五条悟来说算是弱不禁风,但体质比之常人还是绰绰有余:“我上次感冒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没有按捺住该死的好奇心,走到沙发前拎起口袋,往里看了看。
她整个人随即僵住。
安静之中,她缓缓抬头,那家伙笑得非常可恶。
“……你什么意思?”
五条悟耸了耸肩。
“没什么意思啊。”
他挑起眉毛:“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来休假的吧?牧野酱。”
第119章
铃木大和已经逐渐消化了这一事实——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躯壳里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切灾难和剧变始于2018年10月31日的涩谷-
那天凌晨,日本上空天色如血,铃木只在动画和特效电影中见过的、被称之为“结界”的异常空间现象吞噬了他所处的乡野。
耳边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的低鸣声,阴冷的风吹过鸦雀无声的小镇。有不少“变异”的人率先从房屋中探出头来,聚集在了一起——他们似乎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遵守着某种不知名的规则,一番交涉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开始斗殴、厮杀,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楼房和街道。
小镇一片狼藉,血腥味嚣张地散开来,铃木瑟瑟发抖地躲在废弃的地窖里——那是他和他的好朋友高桥由衣的秘密基地。
箱子里一共十瓶水,柜子里有一堆速食品。
每天半瓶水,喝完的那一天就出去找家人。铃木对自己说。
如果家人们那时候都死掉了,那他也去死。
为什么……世界会变得这么可怕?
这场暴力的浩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的家人还好吗?
为什么他弱小得像一只苍蝇、什么都做不了?
惶惑与怨愤缠绕着他暗无天日的十九天。
奄奄一息的第二十天,最后半瓶水被铃木握在手里。
地窖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飘忽的视线里,他的小青梅,那个爱穿连衣裙、笑得很恬静的女孩,现在穿着紧身吊带和超短牛仔裤,晒黑了好几个度,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铃木瞪大了眼睛:“……由、由衣?”
高桥由衣脸上还沾着血,她的眼神陌生而又危险,用一种铃木无法理解的傲慢居高临下注视他。
“值得开发一下。”她对铃木作出未知标准的评价,尔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是她的好朋友?”
铃木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附近懂咒术的小东西都被老朽……我干掉了,我是最后的胜者。”
她堂堂宣布,然后啧了一声:“但是活下来的人太少了,垃圾活没人帮我处理。”
她是循着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这里的。
“跟我走,当我的小弟。”高桥给他选择的机会:“或者,成为我的战利品之一——”
她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手里拽进来什么东西。
一个长串,像连着草皮被拽起来的花丛,延伸到铃木看不见的门外。铃木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后,瞳孔缩起来,胃液疯狂汹涌。
他一下被吓出了眼泪,涕泗横流地捂住口鼻。
睁着眼的人头、断掉的手臂和小腿、未知主人的腰部……全部被穿孔、拴住,串了起来,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喏。”高桥由衣狰狞而痛快地笑起来:“我的战利品。”
好恶心。
好可怕。
他哽咽着说:“由、由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高桥又啧了一声,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走不走?”她不耐烦地说:“不走就死。”
铃木战战兢兢地点头-
铃木就这样成为了青梅的小弟。
高桥不停地去碰撞和她一样实力强劲的怪物,主动或被动地发动斗争,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随时都有可能大开杀戒。
铃木就小心翼翼躲在墙后,等待战斗结束,高桥叫他,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出来,从那些残破的、新鲜的尸体上搜刮有用的东西。
高桥好像不会用现代科技产品,需要查路线、查资料、分辨废弃的商店有什么功能的时候,全部会命令铃木去做。
高桥还试图教会铃木使用他的“力量”,但进度缓慢。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怪物,有的觉醒了也弱得可怜,毫无疑问是杂碎,有的人稍微有点意思,比如你。”高桥斜眼说:“但你太笨了,教你半天,什么都不会,只能多看我打打。”
铃木觉得自己多亏有由衣的庇护,才能战战兢兢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流血的土地上生存下来。
但他又觉得,如果不是有由衣这样的人存在,这片土地根本就不会流血。
有无辜的幸存者在废墟中向他求救,他只能尽绵薄之力,帮忙把幸存者拖到角落里,免得被战斗波及。有奄奄一息的战败者朝他摇尾乞怜,他会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们,然后捡起地上的钢筋,颤抖着插进他们的胸膛里。
堂而皇之地闯进无主的商店,拿走里面可用的商品,已是家常便饭。
由衣早就不是由衣了。而他也不再是他了。
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期待她改过自新,只是麻木认命地受她驱使,甚至期待她能多教会自己一点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招摇过市的高桥由衣在某一天发生了转变。
距离他们两个区的地方,东京新宿,好像爆发了规模史无前例的战斗,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铃木毫无生气地坐在铁轨上,看着天边爆裂的火光、感受着地面的震荡。
原来还有无数个比由衣还强大的人存在。
这个地狱一样的东京,什么时候才会被终结呢?
高桥去观战回来后,神情异常凝重。
“喂,小子。”高桥踹了他一脚,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五条悟、乙骨忧太——”
“从今以后,牢记这两个名字,然后勤刷交流群里的情报。”
铃木愣了一下。
高桥脸色很难看,看起来很不情愿地承认:“我们得绕着他们走。”
什么意思?
由衣害怕他们吗?
他们能制裁像由衣这样的怪物吗?
铃木只欣喜了一瞬间,进而生出和高桥由衣一样的恐惧。
因为已经学会使用“咒力”的他、杀掉了好多好多人的他,或许在高桥由衣提到的那两个人眼里,只不过是由衣的同伙。
一个微不足道的“怪物”-
躲躲藏藏终有期限。
高桥由衣是暴徒,是混混,是终将被绳之以法的罪犯。而阴影的面积是有限的,太阳终将照亮东京大片的土地。
“该死的。”
高桥由衣嘴里咒骂着,疾速在废弃的工地上穿梭,顺手暴力拆除各种建筑部件,朝身后扔去,企图拖延时间。
铃木照例躲在柱子后面,身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出不去的、紫色的通天幕墙。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铺天盖地的烟尘,第一次见到高桥由衣这么狼狈的样子。
高桥由衣狂奔,而她身后那人气定神闲地迈步,一步一步,却能紧追她不放。
高桥由衣砸过去的所有东西,无论大小轻重,都僵在那人身前几厘米处,不能触碰他分毫,随动能消耗而委顿、坠落。
那人沐浴着秋日暖阳,浑身镀上金色,任凭攻击如狂风骤雨,却不动如山、唇角笑意不改。
像是这个世界所渴求的“救世主”。
那人插着兜,吊儿郎当吹着口哨,路过了铃木,顿了一下。
“怎么这儿还有个玩咒术的小朋友?”
铃木直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身材高大,像男模一样,躬下身子,鼻梁高挺,轮廓漂亮,纯黑的眼罩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视觉。
他打量着铃木:“你和这家伙是什么关系?她的跟班?小弟?战利品?”
都对。
铃木却都不想承认。
由衣明明就是由衣啊。
他觉得很委屈、很绝望,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明明泪腺从他离开地窖的那一刻起就死掉了。
他说:“由、由衣曾经是我的朋友……”
眼前这个厉害的大人,是要杀掉她的吧?
他带着一丝期待:“由衣一定要死吗?她还可以变回我的朋友吗?”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铃木的脑袋被他不知轻重地按了一按。那人似乎是想安慰他。
嘴里说的话却相当冷酷无情:“你的朋友已经死掉啦,回不来了。”
那人指着在远处疯狂捶打紫色幕布、歇斯底里的女孩。
“她占用了你朋友的身体,是个无恶不作的超级大坏蛋,必须杀掉才行。”
他顿了一下。
“连尸体都不能留。”
铃木哭得更厉害了。但他也知道这样最好。
那人不再停留,直起身,继续朝发了狠忘了情踹着“帐”的高桥由衣走去。
很显然,这家伙的灵魂来自很久很久之前,完全是个粗暴、没文化的武夫。
但她具体对应哪个名字,五条悟不清楚,也没兴趣清楚。
身后的威压在逼近,结界纹丝不动,高桥知道她已避无可避,咬紧牙关,靠着咒术瞬移冲回五条悟面前,当头狠狠刺下钢筋。
手中的钢筋被无下限和高桥的手掌挤压,在巨大的压力下倏地断裂爆开。
毫无疑问,高桥连他的头发都碰不着,整个人还被无形的引力牢牢抓住了。
她怒气冲冲地发出痛叫。
身体不受控地被高高举起,五条悟手掌优雅地一落,她被重重砸进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大地震荡,烟尘散去,深坑正中心却空无一人。
五条悟觉得人垂死挣扎的求生欲真的很麻烦。他啧了一声,抬头,高桥由衣瞬移到了一栋大楼外,正顺着破旧的窗户往上爬。
他下蹲,起跳,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朝高桥由衣冲去。
好麻烦,好麻烦。
晚上还想和牧野酱优雅地共进晚餐呢-
高桥由衣浑身裂开大大小小的伤口,大量鲜血从嘴里涌出来,灰头土脸,肾上腺素飙升,浑身在战栗发抖。
靠。
托羂索那个老东西的福,她好不容易才在数百年后重生,享受着杀戮,可不想就这么死去。
但是,五条悟——能战胜全盛状态宿傩的当代六眼,含金量不容置疑。
他已经是自古至今毫无疑问的“最强”了。
想想办法。
怎么才能在他眼皮底下逃走?完全没有希望吗?
她一面攀爬,一面用余光观察,五条悟轻轻松松朝她奔来,气势如虹,黑色身影犹如修罗。
他掌心的青色光团逐渐汇聚、扩大。
绝对不能让那种东西打到自己身上。
她喘了口气,浑身绷紧,竭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想再来一发瞬移,能逃多远是多远。
劲风已经扑到侧脸。
来不及了!
死亡近在咫尺,她忽然听见五条悟有点疑惑的“唔”了一声。
然后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高桥由衣心脏狂跳,呼吸在发颤,惶然地转头看过去,发现他手里的光团缓缓消失了。
……什么意思?
他要放过她了?
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五条悟和她之间不过几米距离,青色的光闪耀在空中,符文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传送阵。
一个人从传送阵里冒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五条悟和她中间。
脸色很不好看。
第120章
传送结束,牧野趁着还没往下坠,熟练而认命地勾住身侧的窗台边沿,暗暗使劲儿攀了上去。
左边是吊在半空中,目瞪口呆的陌生诅咒师,右边是忍俊不禁的五条悟。
她蹲在窗台上,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和五条悟大眼对小眼,脸色发黑。
牧野:“……你不觉得这很尴尬吗?”
五条悟茫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尴尬?”
牧野:“……你不觉得这很搞笑吗?”
五条悟嘴角在痉挛:“哪里搞笑?”
牧野抓狂:“今天都第三次了!”
她用余光扫了五条悟的任务目标一眼,转过头来瞪他:“每次你在做任务的紧要关头,跑得太远不小心触发束缚,我就被迫出现在你身边,扰乱战局,这成何体统啊?”
他哪会管什么体统?
“放心。”五条悟笑呵呵:“不会传出去的。”
他慢条斯理拍拍牧野的肩膀,把她往窗子里推:“眼前这个家伙是要死在这儿的,所以啊,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高桥由衣暂时宕机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和前两个杂碎一样。”-
高桥由衣没明白这中场的插曲是怎么回事。
但她理清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五条悟还是要杀她。
第二件事,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穿着黑西装的女人,和五条悟谈笑风生,甚至对他发脾气也没关系。
刚刚五条悟触碰这个女人的时候,手掌实打实地触摸到了她的肩膀——说明他对她无比信赖,甚至对她解除了无下限。结论显而易见——
她看起来很弱,但她和五条悟关系匪浅。
野兽般的直觉催促着高桥由衣的行动。
战斗经验那么丰富,阴谋诡计用过那么多,她还判断不了要做什么吗?
毫无征兆,她暴起,也朝窗子里钻去,伸手就欲钳住女人的脖子。
掌握了她,就能掌握生机。
距离近在咫尺。
那女人手还扒着窗沿,刚刚站稳,抬头看向她,似乎有点惊讶,但又似乎没那么惊讶。
……她为什么不害怕?
高桥由衣立刻就察觉到了女人态度的诡异之处。
但她身体还在顺势前扑,半个人探进窗内,一时难以刹车。
女人就站在那里,对她不闪不避。
她身侧一道金光亮了起来,发丝无风自动。
只是一瞬间。
肌体撕裂的闷响中,高桥由衣察觉胸口发凉,被锐器劈穿-
她僵硬地转头。
五条悟浮在空中,距她半米远,双手插兜,唇角有点不愉地绷直,又扬起来。
不。
动手的不是五条悟。
血液自胸口喷溅,在直冲天灵盖的疼痛中,始作俑者出现在了她的另一侧。
碧色短发、身穿西洋军装的青年双手持刀,刀上淌着她滚烫的血,神情冷漠。
是他突然出现,身形有如鬼魅,快准狠地将她一刀毙命。
这家伙……是谁?
不重要了。
一切已成定局。
是啊……六眼身边的人,她怎么敢掉以轻心呢?
空中冷风扑簌簌穿透她的胸膛,高桥由衣双目失神,无力地坠落下去,砸在遥遥的地面上。
烟尘四起。
五条悟噘嘴:“多管闲事。”
一期一振神色淡淡:“有人将主殿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视若无睹。”
“有我在,没有所谓的危险。”五条悟嘁了一声:“你就是怕我杀人杀得太帅。”
相处了太久,一期一振习惯了他的牙尖嘴利,主动放弃争执。反正主殿已经安心地朝他说了“谢谢”。
目标被杀死,五条悟在空中顺势降落下去,一期一振也松了吊住窗沿的手,朝下面自由落体。
牧野从窗边探出头,围观后续-
其实也没什么后续。
“高桥由衣”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被羂索那个老家伙叫醒的,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爽够,就又只能“沉睡”过去了。
明明已被杀灭的、穷凶极恶的灵魂们,只会无意识但又冥顽不灵地僵持在忘川河的渡船边,既不愿前往地狱,又不能前往下一世。
大概是在等着一次又一次的、人间恶魔的召唤。
熠熠生辉的“最强”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桥由衣。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手持太刀的青年,立在地面另一侧,平静地看着她。
她其实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听觉也完全不灵敏——或者说,即使听见什么东西,这个大脑也很难处理信息。
“你真是个坏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轻飘飘地谴责她。
是啊。
杀人如麻,毫无人性,她自己也清楚自己是个坏人。
坏就坏了,但是也爽了。有什么关系?
“你让一个可怜的小孩,失去了他的好朋友。”
阅尽千帆、俯瞰世人,理应高居神坛、理应不为俗世悲欢所动的六眼神子这样说。
高桥由衣愣了一下。
搞什么啊?
她想笑,但是已经笑不动了。血水糊住了她的胸腔与喉咙,她最后咳了两声。
“那就帮我说个对不起呗。”
五条悟看起来毫无波澜。
确定高桥由衣没什么话要说了,他的手从兜里伸了出来,虚虚按向她-
躲在一边的铃木听不清对话,但看得清形势。
当他看见高桥由衣从半空坠落,掉入深坑之后,就知道故事走向了尾端。
而那个救世主一样的男人举起手掌后,他就有了预感。
说不清为什么,他慌乱地、连跑带爬地朝高桥由衣跑了过去。
来不及了。
轰然一声响,又是铺天盖地的烟尘。
他在轰鸣后极度的寂静中冲到了坑边,扒住边沿,耳朵嗡嗡作响。
坑里的岩土已经完全碎了,空空荡荡。
高桥由衣,尸骨无存。
他听见“救世主”轻声地转述:
“她让我转告你,她感到很抱歉。”-
呆若木鸡的铃木大和察觉自己的头顶被摸了摸。
很轻柔有度,比“救世主”那生硬的巴掌要好多了。
铃木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穿着黑西装的女人立在他身边,并没有看他,只是很平静地问:
“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到了现在——你应该很坚强了,对不对?”
铃木摸了摸脸颊。他确定自己没有再流眼泪——虽然他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大块。
他点了点头:“对。”
一旁凑过来的眼罩男人被逗乐了:“还第一次见有人自己肯定自己很坚强。”
西装女人额头爆出青筋:“麻烦你现在离我九十九米远,五条先生。”
五条悟当然不会听话,一期一振太刀唰地拔出一半,被他皮笑肉不笑地按回去。
那边一人一刀在暗自较量,牧野用余光瞟到铃木兜里的手机:“这附近最近的高专临时办事处,你应该查得到。过去找那里的大人吧——你会得到援助的。”
铃木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吗?”
他不是高桥由衣的“共犯”吗?
牧野毫不迟疑、令他安心地笑起来。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较量成功的五条悟又凑过来,揽住牧野的腰,下巴搁到她肩上,拉长声音道:“那这次的报告可以你写吗?任务目标是你的人杀的诶。”
“当然不可以!”
牧野愤怒地抬脚打算踹他,五条悟受用地解除了无下限-
五条悟力排众议,让前通缉犯牧野未来摇身一变,成了他的辅助监督。
实际上也没几个人提出非议。
虚张声势的烂橘子都死完了,充门面的新烂橘子们大气也不敢出。就算五条悟现在黑化,动动手指要毁掉全日本,也没人敢拦他。
五条悟一面做任务,一面带牧野游览了几乎整个满目疮痍的东京。
律法和武装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像高桥由衣这样借尸还魂的诅咒师、或是天赋被激发的年轻诅咒师,太多太多。而在东京这种破败的、绝望的氛围之下,他们比起投诚,必定更向往野蛮的自由。
高等级的诅咒师、咒灵,就这样在勉强恢复运转的城市里神出鬼没、发动斗争,给人一种杀不完的错觉。
被救的普通人们神色充满惶惑,完全不敢细想意外频发的明天。
牧野尽收眼底,越发觉得内心沉重。
傍晚,忙了一天的五条悟向她介绍了他目前认为的最美味餐厅——开在新宿临时办事处旁边的铁板烧路边摊。
“好玩吗?”
两个人蹲在街边吃东西,五条悟采访她。
知道这是揶揄,牧野叹了口气。
好玩个大头鬼。
对比起她那一派安稳的原生世界,现在这个咒术世界,简直像末日将至一样。
她再次庆幸自己狠下心来到了这里,这样可以更快地查清真相——前提是五条悟不会阻挠她。
她很快就想通了。自己暂时离不开又怎么样?只要得知了真相,她就可以让自己的刀剑先拿情报回去通风报信。
这个世界,眼下这种情况,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靠五条悟带领他的学生们,一点一点,把秩序捡起来。
牧野目光掠向他,心里有点难受。
他总是有承担不完的责任,但他也总是欣然接受,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辛苦你了。”牧野说。
五条悟从她手里拿走一串仙人团子,不以为意的样子,透过眼罩打量这种“外地特产”。
“没什么啊。”他云淡风轻:“我又不会累。”
明明就是会累嘛。
牧野觉得心里更难受了,撇过头:“……我只是在尝试解除束缚而已。”
五条悟将团子送入口中的手顿了一下,笑得有点危险:“真是随时都想逃跑啊,牧野酱。”
背后涌上阴森凉意,牧野晃了晃脑袋,明智地切换话题。
“羂索真该死啊。”她咬牙切齿地咬了一口厚蛋烧。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啊,但他死了,虽然死得有点麻烦。”五条悟说:“你和那个绿头发的小子应该已经互通完情报了,这种事他还是清楚的。”
牧野顿了一下。
说到这个,在一期一振的叙述里,有一个重要却又似乎不那么重要的点,她一直有点纳闷。
她决定问出口。
“在我印象里……你是约定了先和宿傩决战的,对吧?”
五条悟笑了,嚼了一口仙人团子,香甜恰到好处:“不愧是有剧本的人啊,即使先屁滚尿流地逃跑了,却也连这种细节都清楚。”
牧野瞪他一眼。
“那为什么……你会忽然改变主意,选择先杀羂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