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藤原愁醒来的时候,大脑还因适才的缺氧而隐隐作痛,脖颈更是有如刀割。
他身下的座椅在颠簸,耳边是车辆运行的低声嗡鸣。
他迟钝地动了动手指,碰倒了车底的一个空咖啡罐。
他是……得救了吗?
他愣怔地看着车顶,试图回忆自己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他在命悬一线时……好像咬咬牙,成功用尽了全身的咒力,将禅院直哉震开了。
尔后他便由于虚脱而陷入昏迷,完全不知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单靠这一下子是绝对不足以使自己逃脱的。
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闪回在脑海。
“要不要用你的命——换这小子的命呢?”
对——牧野未来。
难道牧野真的……换了他?
他浑身骤然泛冷,吃力地从后座撑起身体。
“……请不要勉强,藤原同学。”
驾驶座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藤原愁闻声抬头。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冷静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望着他:“请先躺下休息吧,我正在将你送往医院做检查。”
咒术师出任务难免伤及无辜,这位辅助监督早已见怪不怪。但当牧野将这孩子托付给他时,平静地提醒了他“这是长野藤原氏的长子”,令他立刻精神百倍、火急火燎地将藤原愁送往医院。
藤原愁忍着嗓子的剧痛和干涸,勉强出声:“牧野……同学呢?”
“牧野未来?”辅助监督回忆了一下分别前牧野冷静的情态,并贴心地腾出一只手,将一瓶水递向后座:“她好像还不错。”
还不错?略显散漫的口吻。
……到底发生了什么?
藤原愁有点茫然地接过水。
“那……禅院直哉呢?”
辅助监督的语气正经了许多,听起来有点头疼:“啊,你说禅院少爷——据牧野所言,他抢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然后打伤她逃跑了。”
“牧野将你托付给了我,然后在尝试继续追踪下去。”
什么?
怎么会发展到这种情况?
藤原愁眨了眨眼,咀嚼着辅助监督的措辞。
“据牧野所言”、“重要的东西”……他试图继续探听:“什么重要的东西?”
辅助监督挠了挠下颌。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牧野对我说,我将情报上报给高层,他们就会明白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还主动要求他上报给高层,那么牧野未来所讲的……应该不是假话吧?
——他姑且是这么判断的。
藤原愁闻言,沉默了片刻,无声地出了口气,尔后又从容地躺下,消化着自己的疲惫与虚脱。
牧野同学没事就好。
他摸着脖颈的掐痕。
但是今天的事……要怎么跟凑他们、和家人交待呢?
一个不会再带来后续麻烦的意外?
还是……一个提醒藤原家转移视角的契机?
他紫罗兰似的眼瞳飘忽了一下,里面多了点更深邃的东西-
静谧的神社,凉爽的夜风,皎洁的月色,闲逛的两人——非常似曾相识的情境。
只不过看起来有心事的家伙,从牧野变成了五条悟。
她看着那一弯湖泊,神思稍微恍惚了一瞬间,但立刻清醒过来——
是不一样的。身边的这个五条悟带给她的感受,和从前那个人所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身旁人看着她似乎飘远了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满地发问:“……喂,你在想什么?”
牧野转回头,眉毛扬起来,声音温和:“没什么。”
“我们就在这里坐会儿吧。”她长出口气:“反正暂时没什么事了。”
五条悟方才满意地扬起嘴角,跟着牧野,大喇喇在湖边屈膝坐下。
一阵夜风吹过,五条悟看着牧野乱七八糟的头发,手痒痒地动了一动。
“说吧。”牧野直截了当,吓了他一跳:“大老远跑这儿来到底干嘛?”
她看起来跃跃欲试,准备解决五条悟潜在的烦恼。
“……”五条悟在这种郑重其事的架势下结巴了:“话、话说啊……你没必要这么严阵以待吧,我也就是……随便来一下啊。”
他本来也没什么很严肃的理由,而如果此刻要把那个真正的理由说出来,会莫名显得有点蠢蠢的。
于是他再次选择了避开这个问题。
牧野沉默地盯了他片刻。
“好吧。”她双手抱膝,低头,用大腿蹭了蹭脸,似乎这样就能抹去疲惫:“那就这么坐一会儿吧。”
“我只是觉得,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事出反常——我总得做点什么来回应你才对。”
“不需要做什么啊。”五条悟很坦然:“今天你也在折腾,我也忙死了,就这么一起休息一下嘛。”
他心里像有蚂蚁在爬,转过头,手腕转动,将随手捡的鹅卵石抛向湖面,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
“今天真是……酸爽。”他惯常地抱怨着,像这几天在电话里那样:“早上在新宿做任务,中午跑去了郊区,下午还去了浅草寺,祓除了一大堆咒灵。”
“还真是辛苦。”
牧野将头从腿上抬起来,歪着注视他这张年轻的脸。
表情生动,带着意气风发的神采,确实不像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许他真的就是说来就来了?没想那么多?
没有任何缘由地来找她,这实在是……很奇怪。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亲近和依赖,令她受宠若惊,又令她内心柔软。
像是家里的猫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奔赴公司,来找自己的铲屎官,但最后只是想优哉游哉躺在她膝盖上睡觉似的。
她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五条悟炸毛:“笑什么?”
牧野识趣地摇头:“我这是心疼的笑啦,感觉你需要好好休息。”
“……谁心疼是会笑啊?”五条悟的火霎时又被浇灭了,挪动了一下屁股:“而且,我不需要休息。”
“好吧好吧……对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刚刚送走的那个人……怎么样?”
送走一堆,又来一个?五条悟警惕起来:“什么怎么样?”
这么一回忆,那个昏迷不醒的高中生,的确长得还不赖,看起来是个外行,但身上的咒力满强的。
不过既然能被禅院直哉欺负得晕过去了,就说明他其实挺弱的吧?
“他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氏的长公子,小时候还和你见过面。”牧野介绍:“我想,你们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呢?”
“认识他干嘛?”五条悟抗拒撇嘴。
牧野比划着:“咒术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家族嘛——随着历史逐渐退出咒术界舞台的大家族。也有很多无名无姓、但却很有天赋的年轻人。”
她语气谨慎地说着听起来很狂妄的话:“我希望这些有天赋的年轻人、这些曾经淡出的家族,可以——重新回归咒术界。”
五条悟眼神一动。
“你不是看咒术界的烂橘子很不顺眼吗?”她堂堂地画着大饼:“让咒术界人才短缺的问题被解决、通过更多家族以及新秀的崛起来解决御三家一手遮天的问题——虽然见效缓慢,但最可行。”
她摊手:“这样……以后你也好、夏油学长也好,甚至包括我在内,就不用一天到晚到处跑、做任务了。”
其实牧野不确定现在的五条悟能不能听进去。
他的实力在飞速进步,颇有天下无敌的架势,而他的挚友并没有离他而去,他还没有遭受重创,没有面临那些现实的、发人深省的打击,不知道目前……有没有着眼于整个咒术界来思考过问题。
五条悟被她严肃的口吻带得略微认真起来。
“其实,我倒也还好啦,用反转术式恢复着肉体状态,并不觉得累……”他拧着眉毛:“但确实,我能看出来杰最近很累,黑眼圈越来越重。我也知道根本原因——能堪大任的咒术师实在太少了。”
牧野闻言顿了一顿。
“而且,颐指气使的烂橘子们确实讨厌。”他附和牧野的观点。
“但是,想不到你这么有野心啊。”五条悟眯眼笑起来:“心里装着事关一整个咒术界的宏图伟业。”
但是现在想这些……总觉得有点空泛啊。
他一声哈欠,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
忽然听见牧野云淡风轻地说:
“倒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咒术界啦。”
五条悟顿住了。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谁有兴趣专门攻克它啊。”
五条悟僵硬地把手放了下来。
前段时间牧野的剖白闪过脑海,他心知肚明她的意思。
那不就又是……为了他嘛。
他余光看着牧野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触了电,随之而来的却是难平的郁结和憋闷。
这家伙,总是这样,冷不丁说一句让他心旌摇荡的话,但转头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
真是狡猾。
而且……凭什么啊。
一副为了他尽心竭力的样子,但当他回头想给予她同样的支持时,她又一副“完全不需要你操心”的表情。明明不怕风吹日晒,他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温室里的花朵。
更何况,如果只接受付出,而不接受回报,那不就意味着——她不在自己身上抱以任何期待么?他想要的可不是单方面的享受。
话又说回来了……为了他?为什么是为了他呢?现在的他并不觉得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大问题。
他又不会累。他迟早会成为五条家的支柱。等到那个时候,说不定,现在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心念至此,他记忆力绝佳,脑中猛然闪过很久之前和她的对话-
“心脏的疲惫,没有任何捷径和咒术可以修复。”牧野当时这样说:“只能靠时间。”
胸膛仿佛还被不痛不痒地戳刺着。
“但‘他’——”
“认为自己是一架无懈可击的永动机,所以从来都不留给自己,修复心脏的时间。”-
牧野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他”,但到底是不是为了自己这个“他”呢?
他抿住嘴唇,觉得身体里的温暖一下褪去,被月光照得沁凉。
讨厌死了——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讨厌。仿佛在牧野心里,他的影子里,装着另外一个人。
存在感极其强烈,挥之不去。
他绝对,绝对不要这样。
脉搏由于隐怒而更加清晰地跳动着,血液朝头顶奔涌。
看着于牧野身旁地面延展的黑影,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握紧,上身朝她倾了过去。
第102章
牧野本来认为现在的气氛相当融洽。
不知不觉,她竟然和五条悟成为了能坐在这里、相谈甚欢的关系。
不咸不淡刚刚好。
她抬着头,看着那轮月亮,心情不错,手指在软绵绵又带着点针刺感的草地上摩挲。
忽然变得安静,牧野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头。
一道气息压了过来。
青年身架比她大很多,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地迎面凑近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无声逼近雪地中停歇的小鸟。
他的神色是令牧野意外的面无表情,面庞白皙,蓬松白发上闪着银辉,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呈现深沉的钴蓝色。
牧野甚至没有往后缩的余地,因为他的两条手臂严丝合缝地罩在了她身侧。
他身上清浅的香气不易察觉地环绕上来。
浮光掠影,她眼中一时闪回曾经那张面无表情却酿着隐怒的脸,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氛围好像……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心跳骤然加速。
“还真是辛苦你了,牧野未来。”五条悟这样硬邦邦地说。
牧野揣测着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咬牙切齿与无可奈何。
……虽然她本来就无所谓啦,但是,为什么听起来他不是真心在感谢她?
她哪句话得罪他了吗?
她尚迷惑不解,青年胸膛起伏,沉沉发话。
“但是……比起我来说,你倒是也为自己辛苦一下啊。”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这里是你的原生世界吧?”五条悟向她确认:“是你独一无二、可以自由发挥的世界?”
牧野犹豫地回答:“……是这样没错。”
五条悟啧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一天到晚只想着替‘他’……替我解决问题呢?劳心劳力不说,甚至连命——”
他反应很快,把愤懑的话迅速咽了回去。
牧野反应了一下。
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她多管闲事?
以他的性格,产生这种想法确实不无可能。
她这样猜想,感觉血液冷了三分。
看着牧野闪烁的目光,五条悟马上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他磨了磨牙,头一次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略显匮乏,抬头,朝天出了口气,又低头俯视她。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那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渣会不会为你围着他打转的样子感到开心,但我跟他绝对、绝对不一样。”-
可能这是审神者们的通病吧。
那本讲述着遗憾故事的日记、濒死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神圣的执行官,麻木地为镜头掌灯、矫正着故事的轨迹,一切“自我”在一个个宏大的故事中渺小到被自己完全忽视。
但很不巧,他们都会被一双世界上目力最好的眼睛捕捉到。
“比起那副样子,我更希望看见你为自己感到快乐。我……不只是我,还有杰、硝子、七海、灰原……都会很乐意为此做点什么。”
“我,五条悟,强烈地认为——”
“牧野未来明明也值得一个,更幸福的人生啊。”-
明明是通俗易懂的词组,牧野却觉得有点难以消化。
“更幸福的人生”?
她的人生,还能怎么幸福呢?
不就是作为一个审神者,去往五花八门的世界、在不同密度的时间轴上行走,去“守护”他人的人生吗?
她现在,也只是在尝试“遵从本心生活”而已……就像三日月、山姥切长义等等很多人建议的那样。
这还不够幸福吗?
她不知道如何作出回答。
五条悟难得的正论时间到此为止了。
迟来的热意从脖颈涌上脑门,他庆幸此刻夜黑风高,眼前这家伙察觉不出他的异样——唉,算了,以她迟钝的眼力来说,估计大白天也看不出来。
总而言之,他势必要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家伙有所不同——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个机会才能落到他头上,但他一定会在把这个独一无二的牧野变得更幸福,然后在她心上刻下印记、抹上颜色。
狠狠覆盖掉那家伙存在的痕迹。
他满怀私心地维持着这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像把她罩在怀里。他垂眸看着一脸空白、甚至有点惶惑的牧野,感受着她摩擦在自己脖颈上清浅的吐息,放轻了声音。
“……我今天来找你,你以为我是遇见了麻烦,或者有什么烦恼对吧?但其实,我那边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才来的。”
“我之所以来找你——”
五条悟还是觉得这样一本正经讲述理由的自己像个傻瓜,非常有被取笑的风险。
但是,傻瓜就傻瓜。
他挪开一只手,在兜里掏着什么东西。
牧野的目光僵直,大脑还在消化五条悟的话,片刻后,她察觉有什么东西绕在了脖颈间。
纤细、略感粗糙,还带着对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的手腕被捏住了,茫然地被牵引着,指腹摸到锁骨上那个有棱有角的、小巧的东西。
她看着五条悟凑近自己,柔软的发丝撩过眉心,像蹭着她脸颊的长毛白猫,气息温热。
“今天是九月三号,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五条悟就着湖面的波光,观察着牧野的反应。
由于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大声了,他甚至没办法听见牧野的呼吸声,更别说去感受她的心跳。
他眼中映出女孩出神的脸。
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唇由于惊讶而不自觉张开了。
哪怕目前只是令她这样震惊了一下,五条悟也满意地扬起嘴角。
这说明……他做了一件对她来说很稀奇的事吧?
他又有点惋惜,本来他可以为她做更多的事——比如收拾掉禅院家那只讨人厌的狼狗,不过这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等一下。
他顿了一下。
这么一想……其实她身边,还围着挺多上赶着对她好的家伙吧?
他胡思乱想着,呼吸又乱了几拍。
那会不会……
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她来说其实……
他还捏着牧野手腕的手紧了紧。
“五条……”
“五条悟。”
他听见一句温声的呼唤,滞了一下,将目光挪开了,心跳又开始加速。
“干、干嘛。”
他尝试为自己找补:“嘛,可能为你庆祝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
他的手掌被反手攥住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险些咬到舌头。
抬起的手臂都变得僵硬。他甚至怀疑那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把握不好要使多大的力。
用力过猛,藏在制服袖子下的小臂就会肌肉紧绷,但试图放松,手掌又会有点颤抖。
可恶……到底在紧张什么?放轻松啊。
牧野的手指纤细、柔软,就连温度都比他低一些,像沁凉的花瓣。
他听见牧野继续开口:
“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超级开心。”
听起来有种恰到好处的清甜,像他最近爱喝的那款橙汁。
五条悟终于放下心来,把目光挪了回去。
他的目力很好,看着牧野破天荒染上粉色的脸,还有那双真挚的眼睛——像她脖颈上的鸽血红一样璀璨漂亮。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还敢不开心?”
真霸道啊。牧野失笑,有点难为情地转过头。
飞鸟掠过湖面,朝幽深的树林里飞去。
“我会好好思考的,关于你说的话。”她带着一点局促,认真地回答。
……也不是要郑重思考的事啦,他也就是随便、随便说说。
五条悟一面这么想,一面翘起嘴角。
“这还差不多。”-
对啊。
她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牧野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开心不完全是因为收到了礼物,也不完全是因为五条悟出于关心的那些絮絮叨叨。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孤单。本丸的刀剑们也都呵护着她、关心着她,忠诚听从她的命令的同时,毫不冒犯地表达着为她好的建议。
但是这种事换成五条悟来做,就令她分外猝不及防。
好像只是因为是五条悟,所以她才会有种按捺不住的感慨万千。
那个意气风发、似乎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竟然会挂心她的生日,还会专程为此来到她身边、为她准备礼物。
她不求应答的注视忽然被捕捉,意料之外的回应传了回来。
她的心像被猫咪的肉垫刨了刨,痒痒的,但又欲罢不能。
她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她陪伴在五条悟的身边。
这样的踏实感,越来越强烈了。
庆幸夜黑风高。她想。不然五条悟看见她发烫的脸,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嘲笑她的吧?-
嘀嘀,嘀嘀——
青年啧了一声,对这煞风景的电话铃表示不满,牧野笑起来,伸手迅速接起电话。
“怎么样?”她问。
“算是‘安顿’好了,主殿。”电话里那个温润的声音传了出来,五条悟敏锐地竖起耳朵。
“但是,他身上的‘锁’看起来维持时间并不长……半年之内,您可能就要做好下一步打算。”
半年?牧野失笑:“放心吧,我没有囚禁别人那么久的恶趣味。倒是你……现在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这种暗黑的内容啊?”
“……”一期一振以尴尬的沉默来回应。
“束缚咒力的锁、重重封印的房间,我倒是不太担心他会闹出幺蛾子。”牧野语气笃定:“辛苦你了,一期。你先回去吧,我之后就来找你聊聊。”
“静待主殿归来。”
电话被挂断。牧野抬头,看见五条悟嘴巴撅得要上天。
“……”牧野说:“又怎么了?”
“今晚那家伙是谁?”五条悟说:“你的新刀?”
牧野歪了歪头:“是我的老刀啦。”
她叹息一声:“失踪了很久,一直杳无音讯……今晚终于回来了。”
怪不得她会开心到流眼泪。
五条悟“哼”了一声:“你最好小心一点,有前车之鉴,他说不定不是你的刀。”
“你是说……你怕他是另一个审神者的刀?”牧野摆摆手:“放心啦,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属于我的灵力。”
“……最好是这样啦。”五条悟严肃地说:“但他身上,现在可不止有你的灵力哦。”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回忆着那个碧发青年身上混作一团的颜色。
“他的身上,还有着咒力的紫色——”
牧野的瞳孔颤了颤。
是一股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没来由令他讨厌和排斥的气息。
“有某种,来自于他人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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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啦!
第103章
应刀剑们的要求,牧野将本丸的时节切换为了初秋。
黄昏,庭院的植被也成了金黄色,空气中飘着丝丝细雨,让人心自然沉静。
她沐浴着半面夕阳,在廊下静静立着。
偏院传来粟田口的短刀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其中混着一个成熟的、温润的声音,愉悦而温柔。
这种安宁感实在是久违,她决定等会儿再去打扰他们。
话说……一期一振身上有咒力?有“束缚”?
真的假的?
她脑中闪过五条悟的话,拧眉又兀自猜了片刻,没有头绪,遂不再为难自己,转身朝锻造室走去。
走进门,室内的阴暗瞬间笼罩了她。她进入隔间,看着特质锻造炉中燃烧的青蓝色幽火,听着噼啪作响的火花迸裂声,双手抱臂。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漂浮在空中。嘴角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尚没有意识,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盘腿坐着。他的右肩和右脸都有残缺,在火焰中散发着青光,连着残躯,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强健的肉体、虬结的肌肉,天与咒缚一如既往,无形之中给窥探者带来威压。
快了。牧野长出口气。
目前来说,过程还算顺利。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主殿是要把他……锻成自己特制的刀么?”
“是。”牧野转过头:“你认得他?”
一期一振点头:“天与咒缚,可以说是咒力的绝缘体——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可以在灵力的灌注上做尝试。”
他弯起眼睛笑笑:“主殿真是聪明。”
牧野摸了摸鼻梁。
他还挺了解的嘛。出去一趟,见识了不少。
既然一期一振来找她了,干脆就现在谈谈好了。她看他一眼示意,尔后转身往外走,一期一振从善如流跟在她身后。沿途路过廊下静坐的三日月、饮茶的莺丸、和已然生龙活虎的鹤丸,三把刀皆露出微笑。
“哟,三条家的刀。”
待二人走远,鹤丸暗搓搓捅了捅三日月的手肘,低声絮叨:“劲敌回来了。”
三日月笑眯眯的拢住差点被鹤丸捅掉的茶杯:“哈哈哈,说笑了。”
他想起昨夜主殿小心翼翼把收到的新礼物,存进首饰柜中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叹口气。
照这个阵势,刀剑们无论是劲不劲,还是竞不竞,都没有太大意义了啊-
牧野和一期一振在一处亭子里坐下。一只小白老虎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亲昵地跳上牧野的膝盖,冲着略感陌生的一期一振龇牙。
“是我走得太久了。”一期一振露出一点苦笑:“小老虎们都认不出我了。”
牧野摆摆手:“再过一两天就熟回来了。”
她趁着五虎退不在,肆意调侃:“它们的主人,昨天可是抱着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一期一振点头感慨:“是啊。弟弟们都很想念我……”
他眉眼弯弯:“也跟我讲了很多主公的事。”
他目光轻柔地朝向牧野,从头掠到脚。审神者的外形一经固定,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她还是那头如瀑的墨发、白皙的脸、和红玛瑙一般的眼瞳,给人一种任时间流逝,她亘古永恒的安定感。
只不过她的神情,比过去轻松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到牧野光洁的颈间,略微停顿了一下。
牧野会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啊……因为那条项链看起来有点太贵了,我就把那东西收起来了。”
一期一振莞尔:“原来如此。”
听起来很珍惜呢。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听说主殿已经做了很多事——在自己的原生世界里。”
为了那个人。
药研昨晚和他聊了很多在他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聊主殿在咒术世界继续潜伏了很长时间,变得越来越沉默、心情越来越低落。聊她最后和鹤丸一起从咒术世界回到本丸之后,无精打采了好一阵子,药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聊她数日后得知任务失败、五条悟还活着,整个人立刻雨过天晴。
再聊到她回到原生世界,发现她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后,面上不显,但其实暗自斗志昂扬了起来。她一开始还低调地操练着刀剑们、让他们潜伏在暗处,到后来的某一天,她不再隐藏忍让,直接带着他们大张旗鼓地出没在那个世界之中。
一点一点地解决掉,那些阻挡她的家伙。
现在她甚至凭借审神者的力量,成为了特级咒术师,跻身咒术界年轻新秀的队列。
他回到她身边时,她甚至在和那位禅院家的少主公然对抗。
她现在和那位大人并肩站立,成为了他的同僚、后辈、好友……
是了。
是他的“后辈”,而不是他的“学生”。
一期一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不知何时趴到他膝上的小老虎用尖牙磨了磨他的手指,轻微的刺痛感唤回了他的思绪,他的主殿正炯炯有神地盯视着他。
“比起我的事……你经历了什么呢,一期?”牧野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而且你……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
在本丸成为了断层的存在,惹得刀剑们惊叹连连,甚至拿去和K的刀剑对抗也不会显得逊色。
一期一振笑起来。
牧野品味着他的笑意。似乎是很清爽,但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让她的心微微揪了起来。
难道他遭遇了很多的苦难?
仔细一想,这非常有可能发生。
对了。据五条悟所说,他身上还缠绕着“束缚”。
牧野心里一动。
“束缚”?
怎么可能呢?难道……一期一振独自在咒术世界停留过,并且遇到过一些人、发生过一些……冲突?
一期一振看出了牧野的想法,笑着开口:“主殿猜得没错。”
牧野愣住了。
“我的确在咒术世界停留过相当长的时间。”一期平静地阐述:“只不过,不是在这个咒术世界。”
不是在……这个咒术世界?
她迅速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一期一振仍旧微笑着,注视着主殿的眼睛,看着她手指在桌角扣紧,猜到她必定会因为自己的答案而开心。
但又会觉得,有那么点不甘-
“这样啊——”
“我们来打个赌好了。”
他和那个人的气场一直有些微妙的不对付。
但因为一方脾气温和,一方气焰嚣张,所以这种“不对付”旁人难以体察,当事人也无意理会。
这种“不对付”在他辞行离开的那一场对话里被放大到了巅峰。
像是酸物逐渐发酵后,终于迎来的质变。
“我要去找我的主人了,那个你装作毫不在意,实则心心念念的人。”
——这是一期一振告别时的言下之意。
吐出一番客套话后,他心里除了有点在对方伤口上撒盐的负罪感之外,其实还有着淡淡的快意。
大概是和他相处久了,整把刀有从“守序善良”跑向“混乱邪恶”的趋势。
而那个人翘腿陷在沙发里,看起来毫无波动,修长手指勾着眼罩,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背后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他的笑意照得幽暗,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冰山。
“……什么赌?”一期一振平静地发问,直觉他不会说出他爱听的话。
“我赌她……应该挺想我的。”那个人勾起嘴角。
“我是说——那孩子。”
一期一振无声地从鼻腔中出了口气。
那孩子具体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一期一振拒绝了打这个赌。
他看着牧野那一脸想猜又不敢猜的忐忑。预料之中。
早知道自己会输,何必自寻烦恼。
“我因为一些原因,受过重伤,时空传送器也毁了。”一期一振这样说,看着牧野乍然瞪大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微妙的安慰感。
他闭了闭眼睛,有那么一丝不情愿。
“然后我被……那个人救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此后,直到时空传送器修好之前,我一直都……”
一半自愿、一半被迫地——
“留在他的身边。”
牧野心跳空了一拍,大脑短暂宕机。
“那个人”?
太显然了。
一期一振完全了解她听见“那个人”,会想到谁。
片刻之后,牧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在……新宿决战之后么?”
一期摇头:“就在新宿决战前几天。按照他的描述——您应该刚走一天一夜。”
他重伤后,以原身状态坠落进了咒术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自主意识。
那个人捡到他之后,竟然会对修复他产生兴趣——这实在是万幸。但基于那人和主殿之间他所不了解的羁绊,有可能是因为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把刀是属于主殿的东西。
他有点抱歉:“听说您的咒术任务失败了……很有可能,我就是影响因素之一。”
“……”牧野疑惑地拧起眉毛:“难道你是对他提示了后续的剧情,导致他不按套路出牌?”
不太可能啊。
在任务世界,对语言是有禁制的。就像当初她对五条悟解释自己来历时那样,但凡讲了不该讲的东西,就会被“手动消音”,并受到惩罚。
一期一振沉吟了一下:“因为……严格来说,我所讲出去的,可能不算是已知的‘剧情’。”
他摊开手解释:“是一些我无意探查到的,超出记载之外的、阴影之中的新情报。”
新情报?
牧野福至心灵。
她有点激动,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叫作‘K’的家伙?”
牧野眼神充满期待,但一期一振有点茫然:“什么……‘K’?我好像没有遇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牧野闻言有点失望,但也只是一点。
她坐了回去,拍拍桌子:“没关系,那你把你的发现说出来吧。”
“正好我最近也发现了一点咒术世界的蹊跷,可惜查找线索的进展太慢了。说不定你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回应她的是沉默。
牧野撩起眼皮:“……一期?”
碧发青年平和端坐着,笑容里的无奈更多了:“很抱歉,主公。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说。”
“……诶?”
他摊开手:“我不知道你作为咒术师,能否感应到我身上的一些蹊跷。”
牧野愣了片刻,脑中又闪过五条悟的提醒——
一期一振身上,有着某种“束缚”。
他看起来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领悟了什么东西,是怎么做到的,但总而言之……”
“那个人,以某个条件交换,向我立下了跨越世界的束缚——”-
“直到那孩子再回来见我之前,你无法告诉她,在这个世界所知晓的一切。”
一期一振眼睁睁看着那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紫色的光晕在自己周身显现,又隐去。
他咬紧了牙关。
“你不赌,不就算是认输么?”那家伙强词夺理,耸肩摊手:“总要给点补偿才对嘛。”
一期一振脸上罕见地露出些许怒色,那个人气定神闲地欣赏了片刻,笑起来。
“哎呀,别急嘛,这又不一定能奏效。”
那个人托腮,慢悠悠地说:“毕竟什么时间、空间之类的,我尚在摸索之中,倒是隐约抓到了一点头绪——当然啦,这个‘束缚’能跨越世界奏效,就最好不过了。”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以牙还牙,才最公平嘛。”
第104章
“……直到我去找他之前,你都不能把情报告诉我?”牧野匪夷所思、结结巴巴:“什、什么意思?”
一期一振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主殿和咒术世界的缘分只是到任务结束为止,所以没有太过在意这个束缚——顶多是无法满足牧野的好奇心罢了。但他没预料到,主殿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而主殿正在查找其中的端倪,铁了心要改变这个世界。
而且……他大概是低估了那个人在牧野心中的地位。
从他昨夜从药研的口中听到“大将得知五条悟没死后,高兴地哭了一场”后,就隐约察觉到了事态超出他的预期。
他握紧了拳头。
“主殿。”一期一振说:“如果你不想回去,不必勉强。我会……竭力陪你一起去找出线索的。”
虽然他所知道的东西,远没有那个在咒术世界、且为了得知情报而使用了不少超纲手段的人多。
牧野深呼吸几下,脑袋里一团乱麻。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成年男性狡黠的笑脸,正慢条斯理地勾勾手指,等着她认命落网。
搞什么啊……那家伙,为什么要下这种无厘头的束缚?纯粹就是为了捣乱吧。
能感觉到,“那个”五条悟似乎对于她离开的事耿耿于怀——她甚至曾经对他自信满满地说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这种话。
真是个……记仇又固执的人啊。
而被五条悟记仇算账是件很可怕的事,她早已经领教过了。
一阵心悸。她揉了揉太阳穴。
但是……比起被算账来说,最可怕的事其实是——
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想见他。
本以为他们早无联系、缘分已尽,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还能互相有牵扯。
突然多出一个理由,回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那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了,好像是件……还不赖的事。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一种冲动在她的四肢百骸奔涌。
在畏惧和愤怒中夹杂着的那一点该死的庆幸,才是对她来说,最完蛋的东西吧-
一期一振看着主殿陷入沉思,脸色青白变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打算回‘那个世界’看看。”牧野说:“而且……你、你身上一直挂着个束缚也很难受啊。”
其实一期一振不介意这件事,但他选择没有追究这个原因:“那么,您要怎么回去?”
“这个简单。”牧野脑子转得很快:“卡Bug就好了。再领一次咒术世界的任务,应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了。”
……无非就是在业绩上再添一笔负战绩。她脑海里浮现出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跺着地板声讨她的样子,不由一抖。
“但……我还要打点好一些事情,才能放心离开。”牧野保守地说:“毕竟那家伙都能做出横跨世界立下‘束缚’这种了不得的事了,我很怕我此行是肉包子打狗,不知道过多久才能回到原生世界。”
不好好做准备的话,“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这种没礼貌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倒也……还好,要是“K”出其不意下手妨碍五条悟他们,可就麻烦了。
她没有明说,但一期一振显然意识到了情况没那么轻松,神色一敛。
“我要抓紧时间,多找点线索出来,然后……”
她眼前闪过那个年轻的白发男高炯炯有神注视着她的样子。
“就交给他来解决吧。”-
牧野回到高专时,已是凌晨。
“禅院直哉偷走宿傩手指,打伤她并出逃”这件事,说白了只是她一面之词,禅院家的少主失踪可不是件小事。目前在禅院家主的强烈要求下,总监部授意,牧野暂时被禁止外出完成任务,只能留在高专被观察。
而由于她是特级咒术师,其他人员能力不足,看管她的任务只能落到了另外两个看起来也对她并不信任、似乎不会偏袒她的特级咒术师身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住到她隔壁也太夸张了。”夜蛾正道冲想得很美的白发男高瞪了一眼。
这小子心里怎么想的、对牧野真实态度究竟是什么,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
“也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对五条悟百年难得一见的过度敬业嗤之以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家伙也开始没事找事干了?”
虽然夜蛾正道不允许,但五条悟以“监视”的名义蹲在牧野房间外面吹夜风的样子也太可怜巴巴了,于是牧野这几天都会允许他待在宿舍——仅限夜间的特别许可。
反正在五条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牧野最近坦然在本丸忙上忙下,往往一晃眼,回来,一整夜就已过去。
金光闪烁,她自空中显现,视野昏暗朝下落,脚掌猝不及防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嗷”的一声响起,她吓了一跳,想收回脚,结果失去平衡朝前跌去。
地板上的那人倏地伸展了身体,占地面积比她大很多,稳稳垫在她身下。
一声闷响,牧野当头撞上他胸膛,两手“啪”地撑在他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说实话,这家伙的胸肌有点硬,磕得她脑门生疼,“嘶”了一声,随即听到从罪魁祸首处传来的闷笑。
“……”牧野死鱼眼道:“你故意的吗?”
好好的,不开灯躺在她房间地板上干嘛。
“没有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玩着游戏睡着了嘛。”
“但你不开着无下限也不对劲啊。”牧野非常敏锐:“高专有这么安全?”
“……”再无合适的借口可找,五条悟选择干脆直接回避这个问题。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了落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幽暗灯光泻开,勉强照亮了这个东西越堆越多、越来越有人味儿的房间。
牧野整个人撑在他身上,发丝零零碎碎垂下来,带着清凉的橘子气味,在他脖颈上一阵摇动。
五条悟的墨镜歪歪扭扭架在脑门上,幼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掩,专注地盯着她,温热的气息拂动。
牧野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后知后觉他们此时距离过近、姿势暧昧,清了清干痒的嗓子,从他身上坐起来。
五条悟看着她不自在撇过眼的样子,莫名地扬起了嘴角,也慢悠悠撑起了上半身。
他就着微弱光亮,观察牧野柔和的眉目。她神态略有些疲惫,显然又是好一番殚精竭虑,两眼下面带着淡淡的乌青。
“又开始忙什么了啊?”他有点愤愤:“感觉你回你那个‘本丸’的时间越变越多了。”
他拧眉:“莫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牧野干笑一声:“那倒没有。”
她顿了片刻,觉得要离开一趟这种事,还是等真的决定了的时候再说吧,
于是她只是说明了一部分正在思考的事:“我在思考怎么继续跟K沟通,以便再多打探一些他的情报。以及……可以再怎么处理利用一下禅院直哉。”
说到这里,她福至心灵:“对了。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夏油学长呢?”
由于她不再怎么跟他俩一起出任务了,和夏油杰几乎没有任何私下联系。但其实……夏油杰近期的心里状态是相当需要关注的一点。
五条悟闻言僵了一下。
他将脑门上的墨镜拽下来,嘴角下撇。
牧野看着他不自在的表现:“……怎么了?”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吐露烦恼:“我觉得杰最近……有点怪怪的。”-
秋日暖阳高照。
手机在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被“啪”地合上。
黑发青年大喇喇靠着椅背,仰头朝天,长出口气,捏了捏发僵的眉心。
自从学妹又失去了总监部的“信任”,悟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去“监视”她后,他最近的任务就又多了起来。
他真想尽快把这件麻烦事解决。但如他所预料,自己和禅院直哉那家伙的萍水之缘毫无分量——他应该只是对自己的咒灵操术略微感兴趣而已,而自己也只是兴致上来的时刻,才会和他随便交流几句。
真到了要“深入沟通”的时刻,他毫无任何理由会选择和自己沟通。
前几天晚上对他发送的短信——“你好端端地偷宿傩手指干什么?”也毫无疑问石沉大海。
疲惫。
难以抑制和调解的疲惫。
虽然只是幻觉,但胃里仿佛又涌上了那股恶心的抹布味。
近来在无数个暗巷中祓除诅咒、麻木地见证一个个血腥的场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恐惧绝望中露出五花八门的丑态,让他在面对他们的感激涕零时,丝毫生不出欣慰之情。
“你真的喜欢在高专那种地方待着吗?”
那家伙曾经轻蔑地问他:“我是感觉,你完全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啊。至少比五条悟那个蠢货聪明一点才对。”
蠢货……吗?
什么又是聪明呢?
他在回忆里耐人寻味地眯起眼睛。
视野上方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影子当头罩下,遮住了阳光。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动。
他懒散的神情重归平静,注视着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笑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啊。
他希望他的迷惘,会在今日之后,尽可能地云消雾散。
第105章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平日看起来最务实主义的学妹这样平静地开口。
夏油杰闻言不由侧目,见她神色无异,有点局促地把脸转了回去。
显得像他太没见识了、在大惊小怪。
……但说实话,真的有点离谱。
此刻是午后,他们正共同坐在紫藤花下的长椅上,两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似乎一直这样——磁场并不相斥,但也没有特别相吸,只是由于共同围绕着另一个家伙而产生了频繁的交集,有过太多次心照不宣的目光交接,与无意之中相互熟识并了解。
因此像这样少见的二人独处时刻,令夏油杰单方面感到有点不自然——牧野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在应对除了五条悟之外的事情的时候,她一向从容自如。
“想想星浆体任务。”牧野侧头注视他,摊手:“你应该就会更好消化了。”
……确实如此。想起那次几乎一切尽在预判之中的任务,夏油杰很快被说服。
“……这样啊。”他出了口气,身体瘫在长椅上,略微松弛下来:“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值得讲的……未来的事情吗?”
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未来”这个词会产生歧义——他本来指的是将来、以后,但听起来也似乎可以理解成对“牧野未来”的亲密称呼。
他又再一次感到尴尬,斜眼瞟过去,但牧野毫无波动,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歧义,并不以为意。
好吧。夏油杰想。比起牧野来说,还是他的心态更需要锻炼。
也许主要还是因为二人独处的时刻太少了。
牧野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眼神落到地面。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她说:“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未来的大家,充满了不幸。”
夏油杰闻言,眼皮掀了掀。
她笑起来:“你甚至可以直接问我,十年后有哪些人还活着。”
这么夸张?夏油杰哂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我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安静。
他放下手指:“……悟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沉默。
夏油杰笑不出来了。
“当然啦,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死掉’这种事是否意味着不幸。”
开玩笑。夏油杰以为牧野只是在补充毫无必要的严谨,没有料到她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毕竟,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的百鬼夜行、靠一丝残存的本能掐住自己脖颈的涩谷万圣节……在某些时刻,说不定夏油杰是真心想以死亡来得到解脱-
他也好,悟也好,硝子也好,被他们欺压的三位低年级生也好。他们的少年时光,虽然繁忙,但热闹、简单又安宁。
成为了大人的他们,怎么会有那么糟糕的结局呢?
夏油杰感到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又并不稀奇。
在咒术界,死亡分明是最见怪不怪的事。只不过……原来这种事,也会降临到被称为“最强”的他们头上啊。
牧野宽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但是现在没关系啦——”
“因为我在这里嘛。”
夏油杰心里一动,转过眼。
女孩侧脸微微仰着,日光透过紫藤花斑驳地照下来,她的眼神模糊而闪耀。
“我就是为了让五条悟……获得幸福,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平日里最务实主义的学妹,在今天又说了第二句浪漫到令他惊讶的话。
夏油杰一时被镇住,无言良久。
尔后眯起狭长的眼睛,笑吟吟:“真令人失落啊……明明当着我的面,目标对象却不包括‘夏油杰’吗?”
“怎么会呢?”
牧野也笑:“退一万步说,‘让夏油杰获得幸福’,可是让那家伙获得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她这样坦然地回答,夏油杰噎了一噎,总感觉老脸一红。
这不就侧面在说明“自己对那家伙来说很重要嘛”。
真是的……学妹这语出惊人的样子真是了不得啊。
他转回了头,脑袋后仰,懒洋洋搁在椅背边沿,继续晒太阳,听见了侧面传来的叹息。
“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有点没把握啦。”
在轻柔的风里,他听着自己心跳声逐渐加快,像预知到某种无法躲避的危险。
“——学长啊,你其实,快撑不住了,对不对?”
像是洋葱那充满安心感的层层外壳忽然被毫无征兆地剥了个干净。
他一时没能反驳-
牧野兜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嗡鸣声。
响了很久,又停歇。
夏油杰斜眼瞟过去,清了清嗓子。
“牧野酱……你不接电话吗?”
“等下再接吧。”牧野看也不看,似乎对来电者非常笃定:“说实在的……聊完我才知道要怎么和那个人对话。”
这场闲聊这么关键吗?夏油杰扬了扬眉毛。
“那就继续讨论吧。”他干脆利落:“牧野酱为什么觉得我……呃、快要撑不住了?”
牧野看他一眼:“如果由我来说的话,希望夏油学长不要觉得冒犯。”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这句话说得有点晚了,我已经觉得冒犯了呢。”
“唔,对不起。”牧野接受得很快:“那既然这样,继续冒犯就无所谓了。”
夏油杰:“……”
“虽然……你一直在告诫五条学长要照顾弱者、保护弱者之类的。”牧野说:“但你心里也不确定这件事有意义吧?”
夏油杰暂不接话。
“因为五条学长太强了,强到一个人也能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所以……你只是为了引导他、防止他在心性未定的时候失控、走上歧途,才想先给他加上一道多半不会出错的、普世的秩序枷锁。”
太冒犯了。
夏油杰哼笑一声。
因为说得很对,所以冒犯感异常强烈。
牧野看着夏油杰的反应,心下了然自己说对了,于是继续说:
“因为一直做着在你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你才会累得这么明显。”她指了指自己黑眼圈的位置。
“普通人的愚昧凝聚在一起,构成一个个不可小觑的灾难——比如那些随着人们的期许转化成埋怨而由神明转化为诅咒的土地神、那个差点杀掉天内理子的盘星教……”她举着例子:“咒术师们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却在为了保护这些罪魁祸首而付出生命。所谓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咒术师这一行似乎完全失去了意义。”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尔后坦然承认:“我最近……确实在思考这些东西。”
他笑起来:“难道不对吗?”
牧野也笑起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真的应该用在‘人类’这一物种身上吗?”
夏油杰顿了一下。
“——最初的最初,从火灾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弱小的‘牧野未来’,死掉也活该吗?”
夏油杰正哑口无言,眼前这家伙又非常严谨地补充:“啊,也许夏油学长会觉得和我不是很熟,拿我来举例子应该不够有分量……”
妄自菲薄什么?夏油杰有点气笑了,就听见牧野说:
“如果没有我的干涉,天内理子其实是会死掉的。”
牧野顿了一下:“而如果星浆体任务没有交给我们去执行,仅仅只是一个陌生的天内理子被盘星教杀掉了——”
“你会为此感到很难过吗?”-
夏油杰一时被问住了。
牧野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其实自己也讲得有点模糊起来——一旦涉及到哲学问题,可以发散的分支实在太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我见过太多的人了。自诩伟大的英雄、自认奸诈的小人……但其实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她说:“说白了,人是欲望动物,为一己私欲去行事的人,才似乎活得最快乐。”
“对人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想维护的偏爱,以他们为先再正常不过了,你的朋友是咒术师,所以你希望他快乐。你的朋友是星浆体,所以你希望她不被抹杀——”
“啊,你应该明白我的立场了……我和五条学长是一派的:我不承认有所谓的‘正论’,也不会照着‘正论’去行事。我只是为了‘五条悟的幸福’而来——”
“正如他心甘情愿累死累活,只是为了他一定不会承认的、像神明一样对这个世界所抱以的‘爱’。”
夏油杰的眼神凝住了。
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青年的幻影浮现在他眼前。顽劣的、冷漠的、嬉皮笑脸的、冰冷抽离的……
是啊。
像是神明爱着造物那样。
悟不会思考他的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答案,所以不需要去思考。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正论吗?-
手机的嗡鸣声又响起。停歇,再响起,停歇,再响起。
似乎很急,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理会。
夏油杰方才想起,这对于牧野来说,似乎是一场“关键”的对话。
“牧野酱今天讲了这么多……究竟是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没有任何希望学长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应当明白这一点。”
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如果学长的确是想从现在疲乏无味的生活中找回一点快乐的话,就不要再思考“应不应该”了,而是去思考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青年低低笑起来:“看来我如果一直思考着‘应不应该’,结局就会很糟糕?”
“嗯……也只是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冷暖自知吧。”
这家伙又不合时宜地严谨起来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有点苦恼的样子,放软了声音。
“好吧,我现在就有一件想做……或者说是‘想问’的事。”
“牧野酱——可以帮帮我吗?”
第106章
牧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灌了一口咖啡,揉了揉太阳穴。
在夏油杰的要求下,她向他详细地解释了“审神者”是什么、K的存在,以及接下来……她打算做些什么。
没有休息太久,电话又嗡嗡响了起来。她低头,伸手掏出手机,终于接了电话。
“K先生,您的人——顺利带回那根手指了吗?”
“非常顺利,货真价实。”K态度很好地予以肯定。
牧野敏锐地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什么,随即默不作声,好整以暇等对面开口。
起伏的呼吸声后,那人笑意中带点森冷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
“差不多该玩够了吧?牧野小姐。”
牧野扬起嘴角。
“抱歉,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呢?K先生。”
“这次姑且就算你赢了吧——牧野小姐确实比我想的胆子要大很多。”K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起来并不像个输家:“我可以承认,我的确和禅院家有点关系。你让禅院家少主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我要向他们交待起来,实在有点头痛。”
“原来我不小心妨碍了您啊……真是抱歉。”牧野装傻:“我明明在行事之前,诚挚地请求了您的许可。”
至于K为什么不说实话,两人心照不宣。
“但现在……要回头有点难了。”她作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没想过还能有放直哉少爷回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