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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未成年禁止饮酒。

——但这家酒吧是五条家的产业,无内鬼,所以没关系。等到夜蛾正道发现高专学生宿舍傍晚一片空荡荡的时候,也为时已晚,只能秋后算账了。

高年级学姐庵歌姬难得对五条悟给予了正面价值的肯定。

角落的卡座里,一堆年轻男女串葡萄似地坐着,都穿着私服,几乎看不出是高中生群体。

“秋后的事,秋后再说!”庵歌姬情绪高涨,高举酒杯:“现在热烈庆祝牧野学妹、夏油学弟,以及牧野学妹——”

“晋升特级咒术师!”

所有人或热情或从容地碰杯响应,在啤酒杯里倒满香蕉牛奶的五条悟洋洋得意举起酒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等等,你怎么没念我的名字并且把牧野这家伙的名字念了两遍?”

一杯啤酒下肚,庵歌姬靠在冥冥身边,两眼眨巴:“冥冥小姐,我的一级认证是不是也快了?”

冥冥啜了口酒,慢条斯理:“如果你的存款多了,那就快了。”

“……”

牧野窝在最角落,两手握拳,搭在膝头。

她正襟危坐,瞪着那杯被她喝了一大口的青色鸡尾酒,神情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这是她这具身体第一次喝酒,初尝了一下,刺激感强烈到吓她一跳。

非常矛盾的感觉——按她审神者的躯体来说,她的酒量是非常不错的,因此如今这种难以承受的刺激令她感到陌生,甚至产生了一丝不服气——明明是早就被她驯服过的东西、通了关的关卡,现在居然有把她难住的迹象。

更别说是看起来这么温和无害的鸡尾酒。

她板着脸又抿了一口。

身边的软垫沉了下去——褐色短发的学姐优雅地贴着她坐了下来。

家入硝子穿着POLO衫、牛仔短裙和帆布鞋,又长又直的双腿逗趣似地贴着她的腿,脑袋也倾倒过来,发丝间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知道这是硝子折腾人的恶趣味——毕竟是她害她置身危险之中,差点就被一枪爆头了。

“如果我在学妹身边抽烟,会怎么样?”硝子略显促狭地问。

牧野直言进谏:“非常不文明,学姐。”

硝子被她的严肃逗笑了,拍拍她的肩,显然只是口头说说。

她熟稔老练地问她:“你在喝什么?鸡尾酒么?”

牧野指了指自己青色的清澈酒杯:“好像叫……东京冰茶,听起来应该是一种入门酒。”

“……”硝子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饶有兴味地又拍了拍她的肩。

“学妹可是这次的大功臣,何必把脸皱成苦瓜?”硝子说。

牧野一顿:“……没有啊,学姐,我挺高兴的。”

硝子也不多纠缠,只点点头,举杯:“干个杯吧,我要去别的地方溜达了……等今晚聚会结束的时候,再来看望你。”

……为什么要等结束的时候?为什么要来看望她?

腹黑的学姐淡笑着看牧野和她碰了杯,又灌下一口酒,悠悠然挪开了。

硝子没走多久,身旁的座位又沉了下来。

牧野正在和灼烧的喉咙对抗,咽着唾沫,只略微转头瞟了一眼,发现是夏油杰。

他没骨头似地靠在沙发里,单手扶着靠背,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的私服风格比五条悟成熟很多,修身黑色长裤,灰色宽领针织衫,搭上黑色Choker,肩颈线条和锁骨的棱角分外有型男魅力,黑色中发更是忧郁艺术家必带的特征——刚刚已经有陌生的女性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跑来和他搭讪了。

当然被他优雅而娴熟地拒绝。

“晚上好,牧野酱。”

牧野点头。

“理子她们……已经安顿好了么?”夏油杰开门见山地发问。

牧野再次点头:“她们去长野市了。理论上来说,不打算和天元大人融合的星浆体,不会再受到任何追踪和觊觎。”

夏油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狭长的眼瞟向牧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很多问题盘旋在他心上。当他在兴高采烈的五条家大少爷口中得知,牧野已经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之后,这些问题所导致的憋闷感则更加强烈。

但他不是个喜欢强硬逼迫别人的人,更何况没这个必要。

最终,他只是问出和硝子一样的话:“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这次任务圆满结束,还要多亏你的情报啊。”

牧野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说来话长,今天就算了。”

夏油杰顿了一顿,挑眉:“那可不行啊,我还等着你说呢。”

他朝某处摇了摇下巴。五条悟和灰原雄正眉飞色舞地纠缠着一脸菜色的七海建人,看起来相当兴奋。

“毕竟,你都跟那家伙说了,总不能把我落下吧?”

牧野正在喝酒,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酒杯:“你也在喝酒?看来我们当中,只有悟是个一杯倒啊。”

他略微好奇:“喝的什么?”

牧野隐瞒了自己也只是初尝试的事实——毕竟只是针对这具身体来说。她冷静地点点头,指着自己的酒杯:“叫东京冰茶。度数应该不高,喝起来有蜜瓜和梅子的味道。”

“……”夏油杰脸上又露出一丝欲言又止。但他和硝子一样,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什么也没多说。

酒这种东西被欲盖弥彰地命名为‘茶’,显然是一道陷阱——比如广为人知的长岛冰茶。

也许牧野是个喝酒的老手呢?虽然从她那句“度数不高”来看,这种可能性极低。

他咽下提醒,只是叮嘱:“结束以后,牧野酱记得要跟我们一起走,不要单独行动。”

牧野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但她大概是有点困了,所以不能仔细思考:“当然啊,刚刚家入学姐说结束的时候会来找我。”

夏油杰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家入硝子已经来过了,并且也在看好戏。

他笑叹了口气,高举酒杯:“来吧。”

“为我们这群坏蛋——干杯。”

牧野老老实实照做了,又喝了一口酒,但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乱七八糟的祝词。

她从夏油杰起身离开后,就靠在沙发上,下巴缩进衣领里,端着酒杯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非常需要冷静,需要思考点什么,不然就感觉心里发慌。

专心致志的她没有注意到,起身的夏油杰悠悠然晃到人堆里的五条悟身边,恶趣味地把中指杵进他的牛奶杯里面,待他火冒三丈地揪住他的衣领后,又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什么,朝牧野这边指了指。

白发墨镜冷脸男愣了一下,把目光转过来,喉结动了动,又把头转了回去。

但他的双腿,显然已经蠢蠢欲动了-

鹤丸……已经手入好了,如今安然无恙,以身体还需恢复为由,堂而皇之地抢占了近侍的位置,每天躺在牧野房间里,抱着她的枕头睡大觉。

伏黑甚尔的残躯……暂时被她冻在冰柜里,等待她钻研好独门秘术、以及狐之助把材料从黑市上采买回来,再展开行动。

而那个暗堕审神者……山姥切长义已经查到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眉头一皱。

按照他的说法,咒术世界确实出现过一个暗堕审神者——

“但是早已经被诛杀了,至今至少一百年。”

“而自那以后,登记进入过咒术世界的每个审神者都已正常返回。”山姥切长义这样说:“所以你在这次星浆体事件中遇见的这个暗堕审神者……非常蹊跷。你确定不是误会了他的身份,或者被他骗了?”

暗堕的审神者不具备从别的世界“偷渡”过来的能力啊。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牧野拧起眉头。

她很想继续列出可能性,但却觉得大脑运转得很缓慢,就像是整个人变笨了一样。

她强自镇定地喝了一大口酒,试图刺激一下自己,打起精神。

杯中见底。

她甚至没能察觉,自己身侧的软垫又陷了下去。

背景的爵士乐进入下一个段落,钢琴和人声婉转慵懒地流淌,干净清爽的木质调男香从身侧传来。

某个恶劣的家伙不怀好意地开口寒暄。

“你好啊,审神者。”-

牧野一个激灵。

她抬起沉甸甸的眼皮往旁边看过去。

昏暗斑斓的灯光下,白发男高穿着格纹衬衫,前三颗纽扣都被解开了,衣领敞开,露出保守的灰色内搭和简约的银色锁骨链。他穿着版型宽大的做旧牛仔裤,但比例仍然优秀。

他帅得非常引人瞩目,相邻几个座位时常有目光向他投过来,而他习以为常地无视,伸手搭在牧野脑后的沙发沿上。

感受到牧野的注视,他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最近每次一被牧野直视,他就觉得全身有点发紧。

但牧野只是将目光落到了他端起的杯子上,里面乳白色的液体在轻轻晃悠。

“干嘛?”五条悟恼羞成怒、先发制人:“我喝这个不行……”

“这是什么酒?”牧野伸手指了指,有点好奇的样子:“是米酒吗?”

牧野的判断力似乎下降了一点,五条悟稍微反应了片刻,立即顺水推舟:“……啊,是的,米酒。”

他一本正经:“喝起来很烈的,你这种初丁不可以喝。”

牧野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恍惚间想起夏油杰跟她说过“看来我们当中只有悟是一杯倒”这种话……但是算了,好像也不重要。

她低头,两手摩挲着酒杯:“这两天,你已经消化好了么?”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我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之后,你第一次来找我说话。”

听到牧野说这个,他立刻来气了,冷哼了一声。

“不是消化不消化的问题。”

他板着脸控诉她:“你有没有反思过,我们之所以两天没有说话,是因为以前都是我主动来找你,而你从来没试过主动来找我呢?”

牧野茫然地把话题绕了回去:“……但我觉得这就是消化不消化的问题。我怕你没有消化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消化内科的学生。

五条悟咬牙切齿:“这么点信息,有什么不好消化的?我是那么没见识的人么?”

在星浆体事件尘埃落定后,牧野已经向他坦白——

她是一个“审神者”。

第92章

“有绷带吗?”

“这里。”

“有药吗?”

“这儿。”

“有好点儿的武器吗?”

“……给你。”

一番激烈的兵戈和拳脚声。

“K.O.”字样结合华丽的交响乐音效闪烁在屏幕上。五条悟松开手柄,雀跃地握拳叫了声“Yes”,按了匹配,开始等待下一队对手。

加湿器的冷雾徐徐氤氲在空气中,日系电音透过音响强烈地传了出来。五条悟没有开顶灯,窗帘也被他全部拉上了,夜灯昏暗的橘色暖光洒在灰蓝色的房间里。

五条悟的目光瞟向旁边,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牧野回过神来,在这争分夺秒的休息时间里开口。

“——我是一个‘审神者’。”-

……什么啊,氛围应该这么随便吗?

牧野正窝在五条悟房间里的懒人沙发上。

这种软绵绵的材质不利于她像往常一样端坐。她整个人臀部下陷,小腿岔开,几乎要窝成一个球。

五条悟盘腿坐在旁边,能和牧野差不多高,显得很大一只。他晃悠着膝盖,脑子转得很快,迅速把“审神者”三个字填进了他所阅读过的、前代六眼日记本中的黑框里。

当初被屏蔽掉的关键字是“审神者”?

但还是完全不够用。他压根没听过这种身份。

“哦。”他点头:“你接着说。”

牧野其实已经给某个人粗略地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和来由了,而且这次不会触犯禁忌,所以她讲得更轻松一些:“如果我说……我知道未来将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你会相信么?”

屏幕画面变换,进入准备开始阶段。

五条悟手上动作凝滞了一下,尔后按了准备键,转头,沉默着盯了她片刻。

按照牧野的推测,五条悟应该会大声嘲笑她拿这么荒谬的说法来骗他,而她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但是他竟然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似地:“啊——原来是这样。”

牧野张了张嘴。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牧野:“……诶?”

五条悟提醒:“快按准备,要超时了。”

牧野:“……哦。”

屏幕上开始跳倒计时,五条悟趁着这个时间兀自思考。前代六眼遇见了另一个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这人通晓未来,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躲着她,但在她危急关头救了她——看来是因为泷泽和之提前知道前代六眼会出事。

但是……五条悟沉思着打量牧野。那个泷泽和之一直都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不愿意接近前代六眼,在救了六眼一命后更是直接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他手指在手柄上扣紧。那牧野未来呢?

她和他有相当多的区别,也有相当多的相似点,那她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吗?

他两眼盯着屏幕,看起来波澜不惊地发问:“那么你来自于哪里?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么?或者说……审神者的任务是什么?”

牧野转头,费解地打量他片刻。五条悟的反应实在出乎她意料,对她的惊天言论接受良好。

她的表情逗乐了五条悟。他嘴角一扬,然后又一撇,假装严肃:“算了,打完这把再说。”

牧野“唔”了一声,将眼神投回屏幕上,从善如流地配合起来。

他们在玩一个很经典的格斗游戏,还结合了一点策略性,打斗的同时可以在地图上搜集救急物资。如果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的话,他们通常会进行本地2V2,但现在缺了两个人,他们就开始打联机。

目前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全无败绩、才发现原来外面没下雨。

至于为什么没有邀请另两个人……五条悟老神在在地说着什么“这是只有股东才能参加的会议”,并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牧野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反正迟早其他人也要知道的,牧野也不急。

这一局的对手太菜鸡了,两分钟对局结束,五条悟嘁了一声,又点了匹配,非常迅速地转过头来,扬了扬下吧,示意她快继续说。

牧野:……这吊儿郎当的态度真是令人火大啊。

既然五条悟接受度良好,她便继续顺畅地说下去:“要解释审神者是干什么的,得先向你说明,这个世界上……呃,这片宇宙里,有很多个世界。”

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五条悟还是滞了一下:“……什么?”

牧野:“甚至连你存在的这个——‘我们’称之为咒术世界——都不只一个。”

不止一个咒术世界?那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五条悟么?

五条悟脑中闪过他濒死的时候那些古怪离奇的走马灯——里面确实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他”。

他还一直琢磨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造物,最近在查解梦相关的资料,全是些假大空的好话。照牧野这么说,难道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他”?

真是不爽啊……这种他并非“独一无二”的感觉。

不过,即使有非常多个“五条悟”,他也要做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五条悟给自己想得燃起来了,牧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继续讲:“每个世界,在时间轴上的坐标各有差异,但都沿着其最早的平行世界所形成的历史轨迹在运行——就是说,每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理应是一样的。”

听到“理应”这个词,五条悟两眼眨了眨。

“但是……有很多历史修正主义者,认为不该任凭历史自然发展,应该去进行‘矫正’——这是不被管理所有世界的‘时之政府’所允许的。”

五条悟大脑转得很快,推测出了牧野的下文——

“审神者,是为时之政府工作的职员,任务是——防止历史被人为篡改。”牧野看着五条悟如今一直亮起也不显疲态的、莹蓝色的眼睛:“每个审神者,都拥有一支需要从零开始培养的武装部队,他们正式的名称是‘刀剑男士’——就是你所看见的,我的式神。”

刀剑?五条悟拧眉。他想起伏黑甚尔对他说的古怪话,什么“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三日月宗近”。

“这些刀剑,都是日本历史上出现过的名刀。”牧野意有所指:“比如……你不觉得‘鹤丸国永’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五条悟秒变豆豆眼,与牧野对视:“我应该很熟悉吗?”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低头打开手机,啪嗒搜索。

匹配已然成功,牧野老老实实点了准备,又勾手拿了五条悟丢在一边的手柄,替他按了个准备。

“鹤丸国永,一柄来自平安时代的太刀,以其刀匠五条国永的名字命名……”五条悟恍然大悟:“现存于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

怪不得那小子……那老家伙冲着他一口一个“五条家的小子”,他还以为他是自来熟呢。

他干咳一声:“毕竟这把刀……应该……从铸造出来以后,就没待在五条家了吧?老祖宗的事儿,我确实不一定很清楚嘛。”

从小在家族中接受教育时,他最烦的就是那厚厚几本冗余的家族古代史,老先生说着什么荣耀啊地位啊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了,不知道在哭个什么劲……除非是和咒术有关的东西,他才有耐心认真听。

那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能为他所用的咒具。五条悟说服了自己:“反正我也用不上它,不了解是正常的。”

以后鉴于牧野未来的缘故,他不介意稍微多研究一下这种老古董。

但他随即又觉得思维有点卡壳:“不是说真品在藏馆么?”

牧野解释:“审神者拥有锻造刀剑并使之化形的能力。在每个世界,普通人眼中被‘馆藏’、‘展览’的那些,从躯壳上来说是真品,但也只是躯壳而已,真正的灵魂,是由我们每个审神者唤醒的。”

新一局开始,这次慢吞吞的队友变成了五条悟,因为他的脑补一时停不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拿你锻造的鹤丸国永去宫内厅,可以成功以假乱真,即使互换了,鉴定师也看不出来?”

牧野恨恨地朝敌方发了一波大招:“都说了我锻造的也是‘真品’。”

她操纵角色将五条悟的角色踹了个狗吃屎:“这把你去捡物资辅助我。”

五条悟很勉强地忍气吞声。

他一边捡物资,一边继续问:“你说伏黑甚尔用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和你没关系,所以那是别的审神者的‘三日月宗近’?”

牧野一个手抖,被敌方砍伤在地。后方一个补血药扔过来。

她道了谢:“是的。”

“那为什么那把三日月宗近是咒具呢?”五条悟说:“上面的能量是紫色的。”

而且……比牧野的那把更有压迫力。

牧野操纵的小人像面团一样,被对面疯狂蹂躏,她徒劳地狂按着按钮:“因为他的主人‘暗堕’了。这意味着——”

“他没有守护历史,反而改变了历史,违反了时政的规定,因此力量发生了改变。”

源源不断丢给她的药和绷带也停顿了片刻。

“用咒术世界的话来理解,可以说他强行违反了束缚,受到了诅咒。”

“……总而言之,改变历史,对审神者来说,是严重到可以直接被制裁的错误。”

两个玩家都心不在焉,“LOSE”闪现在屏幕上,沮丧但又诙谐的交响乐响了起来。

五条悟没有立即开始下一局。

根据那本日记,泷泽和之救了前代六眼一命,就彻底消失在了她视野中,以她的能力、五条家的情报网,都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甚至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干干净净抹去了。

似乎的确是很严重的错误。

他犹豫了片刻,问她:“……但你看起来,也在改变历史啊?”

牧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把目光移开了。

她挠了挠鼻梁,捋了几下头发,在软绵绵的沙发里扭了下盆骨调整坐姿,似乎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又拿出手柄,点了“开始匹配”。

“再开一把。”她说。

“……”五条悟嘴角无语拉平,把头转回屏幕,等待匹配。

在短暂的安静中,他们很快等到了新对手。

他点击“准备”的时候,听到牧野说:“我和他不一样。”

五条悟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话,就又听到了下一句。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第93章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耳朵里被输入这句话后,五条悟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

对局宣告开始,五条悟却猛地转头盯住牧野的侧脸,心跳开始加速。

暖光打在她面颊上,轮廓都被柔化,像是深夜里的一朵昙花。她没有看他,只是在他一步距离外认认真真盯着屏幕,唇轻轻抿着。

她似乎也有点不自在,但仅仅是一点。

一点点也够了。

牧野操纵着小人刚刚迈出一步,屏幕“啪”的一声黑掉了。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气氛回归一片寂静。

她眼睫颤了一颤,转头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五条悟放下按遥控器的手。

“……你说什么?”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目光像豹子咬住猎物-

对啊,她就是为了五条悟才忙活这一切的。

但是好奇怪。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难为情呢?

牧野自认为她这句话非常真诚,但她张嘴说出来的时候,觉得牙龈有点发痒,四肢百骸都在刺挠,像是灌了一大口柠檬碳酸水下去。

现在再让她讲这句话,她似乎完全没办法重复第二遍。

耳根发热,她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比较特殊,因为我是以自己原身的身份留在这个世界的,所以可以在这里随意做任何事。”

“而我……是为了改变有关于你的历史,才选择留在这里的。”

这样解释的话,感觉似乎好点了?

不对,危机好像没有完全解除。

牧野丢开手柄,陷在懒人沙发里,低着头盯着裙角。

她几乎可以预见到五条悟的下一句话——

“但你为什么……要改变关于我的历史呢?”他果然提出了质疑。

牧野转着手指。

总不可能跟他说,不想让他落得未来那个……很惨的结局吧?他应该会嗤之以鼻……又或者,暴跳如雷?

总而言之就是会不高兴。

她仔细思考了片刻,委婉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更幸福一点。”

听起来,应该是不那么冒犯的理由-

靠。

五条悟倏地伸手,端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口,然后“啪”的一声将水杯搁在地上。牧野惊了一惊,透过发帘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他。

男高的脖子和耳根泛着粉红,侧着头,背着光的朦胧轮廓像尊雕塑。

他扶了扶墨镜,深吸了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脸又转了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那你为什么……想让我过得更幸福?”

他觉得周遭仿佛有很多粉红色的泡泡,正在缓慢地漂浮起来,把他的理智都模糊掉了。

牧野看着五条悟异常炽热的目光,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她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才留在这个世界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五条悟现在异常剧烈的反应令她感到难以招架。

……他怎么了?这个理由很荒谬吗?

牧野扭开了脸:“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想让你过得更幸福,想做就做了。”

真要问她的话,她好像确实没认真剖析过……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怎么可能没有为什么啊?这个骗子。

时间成本、精力成本都不是成本吗?有人会愿意做赔本生意吗?五条悟咬牙切齿。

一定有原因的。看这家伙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很大概率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原因……不是,等一下,他在期待什么原因?

从讨伐转为内耗,五条悟的脑袋陷入短暂的空白。

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看着牧野闪躲的眼神,肩膀一垮,长出了一口气。

算了,暂时放过这家伙吧,这一点就先问到这里。

来、日、方、长。

他勒令自己强行戳破了所有粉红泡泡,但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好。他翘起嘴角:“好吧,我先问别的东西,你先把头转回来。”

牧野倏地转回了头,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给五条悟气笑了。

等着吧,你这家伙。

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你说,另一个审神者想强行改变历史,所以‘暗堕’了。”他提出质疑:“他在星浆体事件里突然冒出来,他的身份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还没受到‘制裁’吗?”

牧野开始回忆与K的周旋。

“他的身份……目前是最大的、也最需要解决的谜团。”牧野说:“如果突破了这一点,就可以将他找出来、消灭掉——在我们实力足够强的情况下。”

五条悟听出了牧野语气的严峻,有点不服:“他……很厉害?有我强吗?”

最坏情况下,K有一百多把顶级刀剑,即使单打独斗不是最顶尖的,进行群攻,后果也必定不堪设想。牧野客观道:“有点说不准。抛开他目前未完全展现的实力不谈,他的心狠手辣也是一大优势,而我们……全都是软肋。”

她想起了涩谷事变的地铁站台。

耳边那道强自压抑的喘息声随着漫长隧道反射回响,胸口变得憋闷,她的眼睫垂下。

人性永远是神的软肋。

五条悟看着她恍惚的神情,低咳一声以示不满。牧野以为他对此有所质疑,摊手:“你想想,他能把自己的‘三日月宗近’拿给伏黑甚尔使用,甚至任其被折断,可见其冷酷无情。”

五条悟凉凉道:“嗯,比起他来说,你确实对自己的‘刀’要宝贝多了。”

牧野:……他看起来很不爽啊。

她接着讲:“至于他的目的……可能你现在听起来会觉得有点抽象。”

五条悟两手抱臂,冷哼一声,扬起下巴,一副“你尽管说”的神情。

“他想提高咒术师的地位。”牧野说:“改变这种咒术师为普通人服务、让步的现状,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他应该也在试图拉拢其他人支持他。”

比如她这个特别的审神者。

“……哈?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

五条悟大感离谱:“这家伙是活在几百年前的出土文物吗?他是不是还打算搞个咒术师天皇出来?”

“说到底,是他不够强罢了。”他嗤笑一声,“才会指望着改变环境、拉拢同伴——而且还没有问过‘同伴们’的意见。”

是啊,这大概就是K想要铲除异己、杀掉六眼的原因之一吧。

金字塔一样的世界会更好吗?牧野暂且不妄下定论。

但是如果这座金字塔,是要建立在牺牲无数血肉的基础之上,是由无数不平和怨愤而堆积而成,那么它一定不会是一个安稳的、可持续的世界。

原来那个逐渐走向崩坏的咒术世界,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且……如果这个理想的世界里没有五条悟,那么牧野绝对不会认可这个世界。

——虽然仍旧说不出为什么,但她自始至终,都希望五条悟能够得到幸福。

说久了,口有点渴。牧野试图从沼泽一样的沙发团中把自己拔出来,忽然僵住了。她的手攥紧了沙发布。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怎么了?”

“……”牧野面露难色:“腿麻了。”

“哦……你想站起来?”五条悟好整以暇:“你是有什么需求吗?”

牧野在他悠闲的目光下略微感到羞愤,“真废啊”三个字像探照灯一样摆在他脑门上,赤裸裸地朝她射过来。

“……我就是想喝口水。”

男高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伸手拿过水杯,两三步晃了过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投喂:“喝吧喝吧。”

“……”牧野接过水杯。现在这家伙的态度,微妙地令她感到不自在。

“哪条腿麻了?”他脖颈微倾,看起来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牧野。

牧野喝着水,声音含混:“左腿。”

五条悟捏住了她的小腿。

“等……”

她呛了一下,零星的水因为突如其来的颠簸洒进了领口。

略微粗糙的指腹带着炽热的温度,针刺一般的酥麻自接触点往身上传。牧野难耐地“嘶”了一声,忍不住揪住他靠近的肩膀。

“等等等等等……”她抗拒地扭动了一下:“不行不行不行……”

肩上传来小兽撕咬般无伤大雅的抓力,丝绸一样的发丝轻飘飘在五条悟脸颊和胸膛上晃荡。

他垂着雪白的眼睫,唇角上扬,真诚的好心好意中夹杂了一星半点恶趣味,继续不轻不重地按着牧野的小腿肚:“有什么不行的?忍忍就好啦,这种事的经验也不用我多讲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难受也是真难受。

牧野嘶哈嘶哈地忍了几息,低着头,额头都抵到他肩上去。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幼蓝色的双眼盯着她乱糟糟的发顶,脖颈又开始发红。

片刻后,左腿的知觉回归,麻感逐渐消退,牧野终于解脱般地仰头后退:“好了好了。”

肩上的触感消失,五条悟的袖子被揪出一道小小的褶皱,他感受着那里的余温,有一丁点淡淡的意犹未尽。

他最后揉了一下她光滑、柔软的腿腹,看起来很干脆地松开了手,哼笑一声:“我的手法还不错吧?”

“……虽然确实如此。”牧野扳了几下身体,从沙发里劫后余生般钻出来,死鱼眼道:“但专门评价这种事听起来怪怪的。”

“哪里怪了。”五条悟堂堂答:“有你这种——专程为了让我更幸福而来的家伙怪吗?”

牧野无言以对。

她闭上嘴,老老实实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把懒人沙发后怕地推到了一遍。

五条悟回味着牧野这句话,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对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觉得我未来不是那么幸福?”

“你已经见过了我的未来?在哪里见的?”

男高问得像连珠炮,牧野滞了一下,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第94章

短暂的心浮气躁过后,五条悟意识到,要真的消化牧野所给出的信息,其实需要一定时间。

比如仔细想来,他完全没办法把平行世界里的那个他,和现在的他,欣然当做同一个自己。

牧野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就冒出那句在濒死时听见的、沙哑的——“老师”。

很刺耳,也很令人费解,像只苍蝇缠在他耳边。

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停了,发出嘀嘀声,提示灯转成红色,但两人皆没理会。

五条悟发问:“你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认识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怎么知道?牧野有点惊讶地睁大眼,五条悟一下就意识到他猜对了。

心忽然就凉了半截,他嘴角绷得直直的:“你和那个五条悟很熟吗?”

牧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可能……应该……比我想象的要熟。”

五条悟板着脸:“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那家伙的‘不幸’,才预判我会‘不幸’?”

牧野听到他称呼那个五条悟为“那家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合理的。”她心平气和地解释:“如果没有我的干涉,你们的遭遇就会一模一样。”

五条悟嗤了一口:“我不觉得我们会一模一样。”

牧野闻言露出无奈的神情,令他的脸色更臭了。

什么啊,这副包容着他的无理取闹的样子。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证明。”牧野说:“但一切的确在按照我所预测的方向进行,比如不久之前的星浆体事件。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是么?”

确实如此。牧野提前预判了伏黑甚尔的存在,甚至透析了他的战术、料准了他会有机会朝天内理子打上一枪,所以拜托硝子提前假扮……

等等。五条悟的思绪又被这一细节抓住了:“所以你也料到了他会……越过我这条防线,把我重伤?”

“难道……我学会反转术式这件事,也在你的预料之内?”

“……算是,但也不是。”五条悟太过敏锐,牧野的声音有点闪烁:“因为我的出现,也产生了一些出乎我意料的影响,比如——他本不该拿到的那把三日月宗近。”

“所以……我认为你真的有可能会死。”

五条悟顿了顿。

但“想让他幸福”的牧野,一定不会让他“死”,不是么?

五条悟想着他濒死时那古怪的一连串梦境,再次一语中的:“所以你果然是为此做了些什么,对吧?”

“……”真是可怕的直觉。

不过,像这样一遇见某个分支就被带偏了,要什么时候才能讨论到树顶呢?

牧野试图把话题转移回重点:“你更应该关心,我被他支开以后,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这家伙又缩回去了。

什么啊。说好了什么都会告诉他,现在却支支吾吾逃避话题,这不是在耍赖皮吗!

五条悟瞪着她,眼见她不为所动,知道她的龟壳很难撬开,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先说这个也行。你说吧。”

什么叫也行?这个才是重点吧。

牧野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叫“K”的暗堕审神者,以自己的武力威胁牧野,希望她跟他进行“合作”——为让咒术师统治世界而努力。

牧野的意见是——先静观其变,毕竟现在他们查不出K的底细,贸然出动的话,并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应该还会再联系我的。”牧野这样下结论:“既然他不想露面的话。”

牧野看出了他还在犹豫。

“我知道我说的这一切有点难理解。”她自以为是地劝说他:“但我绝对没有骗你。”

“如果没有我,火灾案会在数年后才被查个水落石出,天内理子会在这次任务中被伏黑甚尔枪杀。”

“请你相信我,可以帮你很多。”-

五条悟暂且没有发作。

他不是不相信她,也不是排斥她的帮助,甚至她只是在他身边负责添乱也无所谓。

他只是讨厌自己知道得不够多,仍旧像在被一无所知地指挥。

更多、更多。

他想知道更多东西,最好是关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是因为另一个“他”,才自说自话地跑来守护自己的……他难道应该为此感到开心吗?

对她产生了影响,令她下定决定做出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这种憋闷和纠结导致五条悟整整两天都没有联络过牧野未来。在校园里撞见了,也只是装作没有看见她,然后绕道走。

这家伙竟然真的放任自流——这更令他感到憋屈。

这种赌气般的漠视持续到今晚的酒吧聚会。他焦躁到牛奶都要搅出火来了,牧野未来居于热闹边缘,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平静,仿佛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心态。

即使他硬邦邦地坐到她旁边、硬邦邦地和她开始对话,她也是那副钝钝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需要你呢。”——明明杰是这么对他说的。

看起来他又被耍了。

虽然这么牙痒痒地想着,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决定聊点正事,装作自己是不得已而来的。

“那个叫‘K’的家伙,联络你了么?”

“还没有。”牧野觉得舌头有点发僵,脑袋也轻飘飘的:“但我……又想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呵,果然,一聊正事,她就来劲了。五条悟烂泥一样敞开腿,不着痕迹碰着她的膝盖,斜眼睨她:“有何高见?”

牧野摩挲着酒杯:“夏油学长那里……好像……”

她忽然卡壳了,思考掉线。

她是想说什么来着?

“什么?杰咋了?”五条悟警觉。

“夏油学长……”她用手指焦躁地点着杯身。

“夏油夏油,你倒是说啊。”五条悟磨牙。

“夏油……”她难得有点焦躁,额头上冒出点汗:“我是想……说什么来着?”

五条悟终于品出了不对劲。

他转头,认认真真注视牧野。

昏暗幻变的灯光下,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两眼半开,眼神潮湿,鼻头和脸颊都泛红,白色的连衣裙上染了点酒渍。他适才不着痕迹将手臂放在她身后的沙发边沿,现在她把自己的头发蹭乱了,发丝散在他手腕上。

“你……”五条悟怀疑道:“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喝的什么?”

“……”牧野茫然地用手捧了捧脸,有点烫手:“我喝的酒度数不高,好像叫什么什么茶……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都能想不起来?”五条悟大感震撼,夺过牧野手里摇摇欲坠的酒杯,嗅了一下。

啧。六眼敏锐地嗅到了冲天的酒味。

他回味了一下夏油杰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转头望了一眼。

那家伙正在前后辈堆里谈笑风生,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五条悟又低头看向像团棉花而不自知的牧野,咽了口唾沫。

他甩了下脑袋,咬了咬牙。

“……你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他干巴巴地问,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解牧野的酒醉状态。

他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查询喝醉以后的注意事项。

“还好,我觉得我没有喝醉,可能是发烧了。”牧野一脸平静,慢吞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有点痛……”

喝醉的概率显然大于发烧吧!

这家伙,怎么喝醉了看起来还能这么清醒啊。

五条悟福至心灵,按手机的手一顿。

他想起来杀死伏黑甚尔那天,牧野未来对他提出的问题。以及他质问牧野是不是做了什么之时,她闪躲的眼神。

一旦猜想滋生,就在脑海深处肆虐蔓延。

他转过头,观察了牧野未来片刻,觉得她应该是完全喝醉了,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你最近,头有痛过吗?”

牧野很努力地回忆了片刻,想到了什么,后怕地捂住后脑勺:“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

“不对。”

像触发了什么警戒机制,她忽然把手放下了,乖巧地交叠着放在腿上,神情非常严肃:“……我不痛。”

她抬头深呼吸了一下,又把气吐出去,脑袋在沙发沿上摇晃了一下。

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她的目光已经晃悠着飘到地上去,脸上的冷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痛不痛?”

她拧起了眉毛。

她似乎又想抬起手,去揉揉自己的脑袋,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痛啊。”她眼睛眨了眨,眼角不知不觉染上了粉红色,也一字一句地回答。

她的记忆似乎跳到了别的地方,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酒吧——她和五条悟只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进行稀松平常的酒后闲聊。

“我那边没发生什么大事。”她没头没脑地回答着此刻并没有人提出的问题。

五条悟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但是……我很痛啊。”他循循善诱,放下陷阱:“觉得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一样。”

“啊?”牧野气愤难平地皱起眉。

“那我们岂不是很亏?”她握紧了拳头:“本来就不会发生死亡,结果痛竟然还变成双份的了。”

五条悟的瞳孔颤了颤。

一瞬间,什么都厘清了-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细绳拴住了,吊起来,揪得很紧,还在一寸寸地割动摩擦。

血气上涌,难耐的酸涩漫过四肢百骸,溢出他莹蓝的眼睛。

并非完全是难受,但又绝非快乐。

只要有分毫偏差,她或许就会替他死去。

咒术师不就是刀口舔血,死亡又有什么稀奇?

她凭什么要擅自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他为什么值得她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牧野大概完全失去理智了,还在认认真真地道歉,低着头:“对不起,结果我好像什么都没帮到你……”

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实的兔子。

这个笨蛋。

高专的学生们在旁边玩桌游,兴致正高,起哄声一波一波。夏油杰托腮等着酩酊大醉的庵歌姬摇骰子,眼神朝角落里晃过去,笑了笑,又不着痕迹将目光转回桌面上-

五条悟已经把身体倾了过去。

牧野就这样被困在了沙发、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茫然地抬头,眼神湿漉漉的,还有着未退的自责和内疚,映着他锁骨上晃动的链条,让五条悟想到了一种叫鸽血红的、他原来完全不感兴趣的宝石。

男生身上清爽的香气飘了过来,缓解了牧野胃里漫上来的酒气。她听见他低声说:“你确实错了。”

牧野大脑宕机了半秒钟,思考不出怎么回应这句话。

那就继续道歉吧。

“对不……”

她的下巴被捏住了,有点生硬,温度滚烫。

“明明在乎我在乎得要死,还装作若无其事。”他的声音像温水一样,低沉地浸湿牧野的耳膜,带着一点咬牙切齿,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真是大错特错。”-

牧野的眼皮在打架。

在睡过去的前一刻,她觉得额头被凉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像蝴蝶落到了花瓣上。

第95章

一周前仍在对外开放的神社,与那些郊野之中荒废许久的众多神社不同,道路整洁、草木馥郁,一派繁盛之感。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柏木清香,社殿门扉紧合,榉木门板上张贴的“临时休业”在月色下泛白。木阶旁的石灯笼静默地盛着半盏凉透的月光,平日悬挂祈愿道具的架子空了大半,残余的几枚在夜风里轻轻叩击着木架。手水舍的竹杓倒扣在石槽边,长柄上凝着露水。

蝉鸣永无止歇的山林中,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兽唳,乌鸦诡异的叫声重叠着飘远。

牧野并未感到紧张,只是在仔细倾听这些渗人的怪声。

她放轻脚步,顺着湿润的石砖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咔哒。

她顿了一下,打算忽略身后的异响,继续往前走。

咔哒。

她的额头爆出青筋。

咔哒、咔哒、咔哒……

她倏地回头,无可奈何地盯视着身后那人。

穿着和服的、傲慢的大少爷两手揣进袖里,大喇喇踢踏着木屐,跟在她身后,似乎对自己干扰了她的监听一无所觉。

“……直哉少爷。”牧野试图讲道理:“你这样做,会让那些咒灵们躲在树林深处,不敢出现的。”

禅院直哉冷嗤一声。

“需要你教我?”他堂堂道:“我是想劝你,不要用这么效率低下的方式。”

“那你觉得怎样效率高?”

“在这儿放把火,全烧掉。”禅院直哉摊手:“总监部负责赔钱。”

“……”牧野无言以对地转过头。

这个为了减轻刑期,勉强来接手一些任务的禅院家少主,在这段时间惹了不少麻烦。每个和他接触过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几乎都脱了层皮,怨声载道,特别是和禅院家早有过节的藤原惠——-

“迟到两小时——结果只是因为睡过头了——已是家常便饭。”

藤原惠在电话里叹口气:“有个任务明明在市区,我在约定接送他的地点等了一小时,他忽然打电话跟我说,他已经坐直升机到目的地了。”

有什么坐直升机的必要吗?!

“我匆匆赶过去,他已经把咒灵祓除了,但果然懒得立‘帐’……”

“我联系了多个新闻社串好词,才把这场市中心的大爆炸以‘酒店燃气泄漏’圆了过去。”-

“……听起来和五条有的一拼。”

作出这一评价时,牧野做贼心虚地捂住手机,朝不远处张望了一眼。

盛夏阳光炽烈,五条悟吊儿郎当坐在操场台阶上,宽肩腿长,气质超凡,像个男模,可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他正在好心帮灰原雄赶作业,而学弟正在给他捶腿。

感应到目光,这个最近明显有点不对劲的男高回视过来,抛给她一个光彩四射的Wink。

牧野完全不记得上次酒吧聚会是怎么结束的——她从床上披头散发、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时,第二天的太阳已挪到了头顶。而她的前辈和同期们,已经跪在夜蛾正道面前,听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整个早晨。

自酒吧那晚之后,再跟五条悟打照面,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奇怪——虽然他还是那副插科打诨、又跳又闹的样子,但总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动怒的频率大幅降低,甚至会被牧野针锋相对的回怼取悦。

虽然一直都是五条悟在主动挑衅她这一点没变啦。

换做以前,五条悟对牧野指指点点着“这么个任务居然叫了三个‘式神’出来完成真是太废了”,而牧野对他回以“这和学长没关系”之后,五条悟应该会“哈”的一声,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走开。

但最近他只会慢条斯理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陪你一起去的话,简直是轻轻松松。”并补充上一句:“都说了多少遍了,你现在不准叫我学长,要直接叫我五条。”

再比如——肢体接触莫名其妙增多了。

他最近给同期和后辈们演示可自己很快炉火纯青的、咒力消耗几乎为零的究极版无下限咒术,兴致勃勃地任凭大家丢过来的铅笔橡皮悬在空中,或是被倏地弹开。

“从手动挡变成了自动挡,而且可以自主选择术式对象。”他一面走过来一面说,还嫌解说不够通俗易懂似地,展臂伸出两手。

七海建人面色发黑地被手掌周围的无形壁垒“啪”地弹开一步,而男高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轻轻松松戳到了牧野脸上。

七海建人、牧野:“……”

夏油杰没眼看地将手掌盖在额头上。

还有牧野被三人组拽着到房间里打2v2游戏的时候。

以前通常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组队、硝子和牧野组队,但最近恰巧都会碰上五条悟看夏油杰很不爽的时候——按夏油的话来说就是“冤枉啊,是这家伙总是在特定的时刻没架找架吵”——于是夏油杰只能慢条斯理地拉上硝子组队,然后五条悟自然而然和牧野一队。

碰上夏油和硝子胜利之后,五条悟的目光会幽幽地朝夏油杰飘过去。

像是触发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夏油杰一脸菜色,张开双手朝硝子拥过去,棒读道:“好耶……”然后被硝子一个巴掌扇到脸上。

“恶心。”硝子平静地说:“滚。”

轮到五条悟和牧野赢了,男高就会夹着嗓子欢呼一声,顺理成章地搂住猝不及防的牧野。

被迫被裹在怀里摇晃的牧野:……………………总感觉很不对劲啊-

高专出没着各种各样的流浪猫,学生们闲暇时间会来喂喂它们,下雨的时候碰见了,也会好心给它们撑把伞。

久而久之,牧野也算是摸出了一部分猫咪的习性。

即使是稍微逗弄一下就会炸毛的猫,和人熟起来之后,也会变成只会象征性咬一咬人类手指、随便警告一下他们的猫。

曾经对一脸痴相一口夹子音的人类们嗤之以鼻的高贵噬元兽,在和人熟悉之后,会偶尔跑来刨他们一爪子,惹了他们注意后,又一脸满意地任凭他们蹂躏自己的皮毛。

心思细腻的猫咪们,大概往往会在人类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刻,交付出它们的信任-

“……”冷不丁收到男高搔首弄姿的媚眼,牧野眼神变得浑浊,浑身鸡皮疙瘩地转回身,选择继续听藤原惠抱怨。

“禅院直哉这家伙可比五条同学恶劣多了。”

她一数落起来,就完全停不下来。

“我再举个例子——好不容易从特级咒灵手中救回郁郁寡欢的被困者,他一番抱怨,恶言恶语,说着什么‘给别人添这么多麻烦,怪物不吃你吃谁’,把那孩子整得抑郁状况加重了不少,直接住院了。”

“……”牧野木着脸,挪开话筒,平复了片刻呼吸。

这家伙,活该看夏油杰的大便照。

她叹了口气:“还好考虑到我跟他的过节,总监部没有安排过我们一起出任务——”

“如果跟他合作的话,我应该会心情很糟糕的。”-

一语成谶。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东京出任务,九十九由基消极怠工失踪中,长野县这边冒出来的特级咒灵,就交给了牧野未来和……禅院直哉。

为了减轻刑期,禅院直哉似乎已经很能忍气吞声了,但这个“特别一级咒术师”碰上了压他一头的新晋“特级咒术师”……挑衅的态度溢于言表。

此时这响亮的木屐声,显然是一种刻意的、幼稚的妨碍。

毕竟上个世界在京都一人跌跌撞撞地立足下来,牧野嘴炮功力还是在的。她平静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脚踝上被暂时解封的锁链:

“倒也可以理解。我竟然要求一个脚上戴着锁链囚犯放轻脚步,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禅院直哉哑口无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嗤。

牧野转头,兀自往前走。

其实也无所谓。虽然他们这边可能会因为动静太大而得不到线索,但牧野也同时派了好几个刀剑男士在山林里进行地毯式搜寻。

自从鹤丸受伤之后,牧野总是更加严肃地确保他们身上带好了御守。

“遇见自己不能解决的诡异情况,一定不要硬撑,逃跑并联系我。”牧野提醒他们:“我会及时把你们送回本丸。”

此番来到长野县,除了完成任务之外,牧野还需要确保不能跟禅院直哉闹得剑拔弩张,以免他一刻不疏忽地监视自己的行为。

因为除了祓除咒灵外,她还有别的目标在身——-

五条悟没能如K所愿在星浆体事件中死亡,因此牧野要重新获取K的信任,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星浆体任务中,五条悟对我擅自离开又安然无恙地归队有很大意见。”牧野这样解释:“他已经对我这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产生了怀疑——认为我或许和某些诅咒师集团有所勾结,希望联合分掉杀死天内理子的赏金。”

“而由于禁忌,我没办法对他解释清楚我的身份。”牧野叹息,坦白自己的无路可退:“我失去了高专的信任,所以我现在唯一能找的靠山,就只有你了,K先生。”

“五条悟正在动用五条家的势力彻查盘星教,试图找到盘星教的幕后控制之人。”牧野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能力查到您身上,但我为表诚意,已经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找到了盘星教所有的高层,并将他们提前转移了。”

K沉吟了片刻,轻笑她的不痛不痒:“这么点诚意,怎么够呢?”

话语里有松动,牧野神情一动。

“请您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