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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根宿傩的手指。”K在电话里这样说。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带上一丝非人的、贪婪的质感。

“长野县这次的特级咒灵,应该就是因为那里的封印松动了。”K慢条斯理:“应该不需要我为你解释,什么是宿傩的手指吧?”-

非常出人意料的要求——如果是站在K“想要让咒术师凌驾于世人之上”的立场上考虑。

但牧野不觉得暂时交付给他一根宿傩的手指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也不觉得这件事很困难。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出乎意料地被告知了她此次的新搭档——

禅院直哉。

任务的难度,立刻急速上升。

第96章

按照K的说法——“如果连区区一个禅院直哉都瞒不过去,我不相信你能瞒过六眼和咒灵操使同我合作”。

因此,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长出口气,看着幽静的树林,打算先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这个神社总体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个香火非常旺盛、历史非常悠久的神社——否则也不会在数百年前被定为宿傩手指的封印地点之一。牧野甚至在主殿外陈旧的经幡上,看见了涉及灵力体系、但毫无疑问已随时光流逝而残缺的符文。

随着行进,道路旁边显露出一个弓道场。看起来很朴素陈旧,室内室外环境整洁,显然是常被使用和打理——资料显示,这里的神主是个资深弓道选手,一周前被神社中突然显现的咒灵伤到腿,骨折住院并暂时关闭了神社,因此牧野没能和他碰面。

弓道场角落堆积着修缮待用的木材,往时缭绕终日的线香在空气中留有余味、若隐若现。

禅院直哉在身后打着哈欠,发牢骚:“找不到线索就不要勉强。我早说了,干脆全部毁掉——”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一道白影忽然从弓道场房檐下窜出,在风声呼啸中朝草丛中飞去。

牧野正敛眉观察,发觉身后一道青光射出,厉声喝止:“等一下——”

咒力已出手,没有收回的余地。心狠手辣的攻击朝那道白影直射而去,草丛中发出窸窣声响。

叮——

淬光的锋刃将青色光芒挡劈散,机动性极高的短刀药研瞬间飞奔而出,拦在了草丛前方。

牧野松了口气。

几乎是下一瞬间,草丛中有一团黑影咕噜噜滚了出来。

两个压低嗓子的惊叫声响了起来:“凑!”

“你没事吧?”

一招未中,禅院直哉在牧野背后啧了一声。

药研藤四郎冷冰冰扫视他一眼,退至一边。牧野眨了眨眼,看着不明来客。

被称作“凑”的、一个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青年从地上坐起来,灰头土脸,光洁的额头上沾了根草,怀中抱着一只受了惊、瑟瑟发抖的白鸟。

他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头上冒了汗,强自镇定,防备地瞪着牧野两人。

他的两个同伴迅速从他身后的草堆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身边。这两人背后都背着矢筒与弓袋。

左侧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青年手里还抱着另一副矢筒和弓袋,侧过身体,仔细检查着凑是否受伤,而右侧的棕发青年则不着痕迹蹲在两人身前,两眼打量着牧野二人,姿态不卑不亢。

这位棕发青年的神情相当镇定,显然是临危不乱的类型。他穿着和另两人款式不同的校服,是西洋贵族学院的风格,外貌出众,手脚修长,眉眼隐约有一丝不同于亚洲人风格的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睛和牧野对视。

……总觉得有一点眼熟。牧野蹙起眉,但她确信自己没来过长野县。

在理应清场的任务地点发现了无关人等,应当立即将他们送出去。

牧野礼貌发问:“请问三位同学,在这危险的地方做什么?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个神社一周前发生的事故——现在这里可不适合高中生待啊。”

确认凑安然无恙后,戴眼镜的青年便完全冷静了下来,此刻略带不郁地回怼,带着泪痣的凤眼不怒自威:“冒昧问一句,你不也是高中生吗,这位小姐?”

“……”牧野低头瞅了一眼,忘了自己身上也穿着校服了。

凑抱紧怀中白鸟,硬邦邦开口:“我们知道这里的事故。这里的神主——受伤的那个人,是我们的弓道教练。”

他神色一黯,摸了摸怀中白鸟的头顶,后者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安定了下来,受用地眯起眼,逐渐变得温顺。

“我们是来找‘风’的——我们老师所豢养的白猫头鹰。它已经快一周没好好吃饭了。”他怜惜地说:“瘦了好多。”

牧野看着那只体型硕大、应该能压垮不少树枝的白猫头鹰,决定不做评价。

她叹了口气:“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还好我莽撞的同事没有误伤到你们。”

身后传来驴叫似的冷哼。

还好暂时没放帐,否则要把这些孩子送出去,还有点麻烦。

她摊手:“那么,既然你们接到了——呃——‘风’,就请赶快离开吧……”

“抱歉,请等一下。”戴眼镜的青年冷声开口,眼里带着警惕。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你们可以留下来?你们想对夜多神社做什么?”他审视着问,目光从身侧一直无声站立的药研身上掠过,尔后定定落在牧野身后双手抱臂、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身上。

“我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

还蛮警惕的,是好事。牧野欣然点头,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电话忽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人那一栏、被白毛男高强硬换上的龇牙帅照,犹豫了两三秒,手肘忽然被硬生生按下去了。

手指一抖,电话被挂断。

主公被贸然肢体接触,药研眼里冒出火,“噌”地拔刀,吓得他身边的凑抖了三抖。

禅院直哉收回手,越过牧野,啪嗒啪嗒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

牧野认命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打算待会再拨回去。

根据五条悟最近反常但统一的表现来总结规律,无非就是一堆“我做完任务了你做完没有那堆烂橘子太烦了什么时候回东京想吃甜品了”之类的闲话。

既然她在干正事,那就待会再说。

她嫌弃地拍拍被禅院直哉碰过的手臂,听着禅院直哉木屐清脆磨人的声响,心里翻滚着恶意:真想有朝一日把他腿给削了,让他用爬的。

“哪里来的杂碎,这么不会看眼色?”禅院直哉操着一口阴阳意味浓厚的京都腔,低头冲着戴眼镜的青年冷嗤一声:“刚刚没看见吗?我手指头轻轻一动就能要你们的命,怎么还敢堂而皇之浪费我的时间?”

眼镜青年沉下脸色,但细看他额角已渗出冷汗。

“本少爷没有冲你们解释的必要。”禅院直哉冲山下一指:“现在,滚。”

颐指气使,语气轻蔑,两个青年神色中含着隐怒。棕发青年看起来倒不喜不怒,展臂,以保护性的姿态拦在另两人面前。

“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火气这么大。”

他抬头,明明处在低处,却不显得卑微,冷静地说:“我们只是为了神社着想,才想问个清楚。既然你是不希望旁人来妨碍你,那么,就算你现在成功我们赶走了,我们由于对情况不明不白,而选择立即报警的话,你们也没办法顺利达成目的吧?”

禅院直哉当然不敢真的动手伤及无辜,毕竟牧野还在他身后看着。

见这三人不买他的账,这小子气场甚至不输于他,他啧了一声,上挑的眼冷冷往下瞪,心里怒火燃了起来。

五人就这样僵持着——算上在一旁警惕伫立的药研的话。

唉,明明是来光明正大做任务的,被禅院直哉搞得跟登堂入室的江洋大盗似的。

牧野扶着额头:“那个……禅院直哉啊……”

她连“少爷”都不想叫了。

禅院直哉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该不会是忘了带证件吧?”

禅院直哉身体一僵。三个青年愣了愣。

怪不得这家伙突然开始虚张声势。牧野叹息一声,认命地给这巨婴收拾烂摊子,将刚掏出来的证件翻开,绕过禅院直哉,在三人面前俯下身来。

有了禅院直哉这个白脸衬托,她在三人面前显得和颜悦色、知书达理。

“我们是受公安所托,专程来调查夜多神社神主遇袭事件的。”牧野温声说:“你们既然是当事人的熟人,应该隐约能察觉到——”

“这是个超自然灵异案件,对吧?”

三人神色一凛。

为首的棕发青年面色不变,目光落到牧野的咒术师证件上,没有多话,眼神里有一丝令牧野不解的恍然大悟。

眼镜青年念着牧野证件上的字:“牧野未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

他眉头蹙起,显然有点头大。

虽然牧野拿出了所谓的“证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他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特殊的职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和身后被称为“凑”的男生对视一眼,眼里有着同样的疑虑。

他的膝盖忽然被安抚地拍了拍。他愣了一下。

“可以确认没问题了,竹早。”棕发青年目光落回牧野这个疑似同龄的女孩身上:“这位小姐的确是为这桩案件而来的。”

“至于这位先生……如果牧野小姐说他没问题的话,就勉强当做他没问题吧。”

牧野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棕发青年扶着膝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

他站直身体后,高了牧野一个头,气势略微有些逆转。

月光从头顶倾泻,他身姿挺拔,气质矜贵,语调沉稳温和,紫色的眼瞳被清辉柔化。

“牧野小姐你好,我恰巧从姑姑和族中长辈那里了解过‘咒术’的事,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名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家的长子。”

牧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漂亮眉眼间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他的姑姑,是藤原惠。

第97章

“——这里,就是我察觉到诡异之处的地点之一。”

青年用皮鞋指向屋脊之下、支柱旁的石砖上。

手电筒的光顺着移了过去,照亮了那里跌落的一串风铃,石砖缝隙里正冒出一般人见不到的、幽幽的青色气体。

身后两只爬虫状的咒灵窸窣着靠近藤原愁,却在三尺外被两刀斩杀。

守在藤原愁身后的药研收回短刀,青年神色不变,朝他点头致谢。

藤原愁的指引言简意赅而精准,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牧野不着痕迹打量着他,思索着她曾经与藤原惠的交谈-

“御三家之所以为御三家,除了家族中咒术师的强大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因素。”

藤原惠这样说:“联合排挤、暗中妨害以削弱其他家族的话语权……这些策略,想来你已经不会觉得奇怪了。”

见牧野点头,她吸了一口果汁,继续说:“狗卷家是知名受害家族之一。除他们之外,还有我头上这个,明明最为庞大和高贵的姓氏——藤原。”

藤原家在几百年前,尚是个毫无短板、全面发展的家族。于都市从商从政,于乡村发展农业生产,甚至有数个耕耘于咒术界的旁支,不同分家之间分工明确,声名显赫,可以说在日本当代是风头无两的第一家族。

树大招风,不仅被其他家族排挤,也被统治者忌惮。在皇命压迫下,藤原家最终被逼着做出选择——尘俗入世的合流之途,或是孤高避世的力量之路,二者必须择其一。

藤原家选择了前者,保留了雍容富贵,但至此退出咒术界,两百年再未涉足。

但从藤原愁的表现来看,藤原家似乎并没有将曾经的光辉历史完全抛却,仍然将核心的情报,传给了家族中能堪大任的子嗣们-

牧野这次来之前查清了资料,做足了攻略,早知道这只特级咒灵的各种情报,因此其实并不在乎藤原愁能不能给出信息——纯粹是顺水推舟,为了制造和他独处的时间罢了。

她表面不显,道了声谢,蹲下身,在那道泄漏的咒力面前假装认真地观察起来。

“藤原同学看起来很熟练啊。”她状似闲聊:“……你的那两个朋友,可以看见咒灵吗?”

藤原愁闻言,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看不见。”他解释:“正是因为担心他们,所以我才陪他们来找‘风’——果然不知不觉耽误到了大半夜。”

牧野回头,看见藤原愁从背后掏出几根箭矢,展臂向她展示。修长双臂间,价值不菲的黑鹫羽箭上沾染着常人看不见的浓烈咒力残秽——大概是他在陪同伴行进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杀了数只出来找麻烦的咒灵。

“真了不起啊,藤原同学。”牧野一脸惊叹,伸手从被她看出端倪的风铃上摘下阵法所系的那颗铃铛,站了起来:“从来没经受过训练,就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

藤原愁摇摇头。

“牧野小姐才是最能干的那个——我从姑姑口中听过多次了。”他的目光扫过跟在牧野身后、看起来冷心冷情却忠心耿耿的式神:“却反过来夸我,实在是令人惭愧。”

藤原愁见牧野站起身,便自发往前走,指引她前往自己察觉异常的下一个地点。

顺着石板路蜿蜒向上,夜风寒凉。牧野又开口:“藤原同学有觉醒自己的……术式么?”

藤原愁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没有。”

“藤原家不会专门进行术式的开发或是咒力的测验,只是为了让族人意识到潜在的安全隐患,才会科普一些粗浅的咒术知识。”他解释。

那他的确是很有天赋。牧野想,超出常人的平稳心态、外行人不该有的杀伐决断,用普通箭矢即可以斩杀咒灵的潜在实力。

藤原愁在另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他似乎并未因牧野唠叨的询问而有感情波动,只干脆利落地伸手指向面前那一排排数以千计的经幡——还没来得及解释,女孩已经从他眼前走过去,双眼在那几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布上逡巡一圈,准确地摘下了一张黑色的布。

这一带来自于咒力的、阴沉沉的压迫力乍然轻了不少。

他从这位女孩身上,感到了伴随力量和经验而来的安定感。

“话说回来,长野县近年来的咒灵越来越多了啊。”她状似无意地感慨:“虽然都是低阶的,但几乎是指数级别在增长。”

“……我体感也是如此。”藤原愁点头。这也是他不放心凑和静弥大晚上来到夜多神社的原因之一。

“其实,整个日本的咒灵数量都在大幅增多。”牧野摇摇头:“可惜咒术师少得可怜,现在我的所有同事都忙得脚不沾地,案件却越积越多、处理不过来。”

“这样吗?”藤原愁表达恰到好处的同情:“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许好奇的。长辈口口相传,告诫着后辈们不可以主动涉足咒术界,仿佛那是个有着致命危险的禁区——这种警告自他三岁时被族中神主感应到强大的咒力后出现得更加频繁,直到他开始醉心练习弓道,看起来对咒术兴趣全无。

“话说,藤原同学是不是见过五条悟来着。”她沿着层层经幡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京都五条家未来的主人,一个和你同龄的家伙。”

显赫的家族之间难免会有人情往来,共同参加某些宴会。

“我小学的时候,见过一面。”藤原愁回忆着,轻笑起来:“他是个什么都学得很快的天才,也有着显然超出常人的力量。我记得他和我一起在湖边透气,借走了我的一支箭研究起来,随手一掷,就射中了远处树上的一颗苹果。”

“——然后他把箭身上的果汁洗干净了,和那颗苹果一起随手送给了我。非常地……”藤原愁两手比划了一下,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有亲和力。”

“……”牧野震撼地眯起眼睛:“原来他从小就那副德行。”

又觉得离谱,又觉得合理。

藤原愁恍惚了一下。

……为什么要对他聊这些?

……但是,他真的应该对此感到困惑吗?

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牧野悠闲地将手中凝聚着诅咒的几张布匹打了个结,转身面向他,笑了笑:“藤原同学应该察觉到了,我并不只是在闲聊。”

“比起好奇,我更倾向于是邀请——”

“藤原家的年轻人,对于重回咒术界,有没有什么兴趣?”-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藤原愁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波,他转身,继续带着牧野向前走,步履从容。

“牧野同学说笑了。一个在咒术界保守排挤的家族、一个在俗世越发壮大强盛的家族,怎么可能会有抛弃繁荣、重回咒术界的打算?”

就连他姑姑当初执意要回咒术界做辅助监督,都被他父亲耿耿于怀了很久。

“家族中其他的年轻人,我不清楚,但就我自己来说——我在家族为我铺就的路上走得很好。”他轻声说。

前路一片光明,通往纸醉金迷的俗世。

“没有冒险的打算。”

“当这个世界岌岌可危的时候,前路真的‘一片光明’么?”牧野慢条斯理:“已经有相当多后起的年轻人意识到这一点了。他们不一定来自于名声显赫的家族,但都有了充分的危机意识。”

“而且啊,作为‘低人一等’的家族,藤原家已经忍气吞声地为御三家让路过很多次了,不是么?”她扳着手指:“这百年来,御三家压迫政府、政府压迫普通家族,不知道让出去多少港口、产业、股份和人才,就为了让他们‘获得足够的资源将咒术界支撑下去’。”

她摊开双手:“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一听就是假的,但又无法反驳。”

藤原愁练习弓道多年,心态相当好,也冷不丁被她鼓动起了心中的不平。回过味来后,他不由一哂:“难道牧野小姐已经做了很多次说客?实在太头头是道了。”

牧野弯起眼睛,答得很含混:“说不准哦。”

其实牧野虽然有这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正式实施——今日在长野县碰见藤原家的后人,也只是机缘巧合。

“其实啊,两条路中只能选一条走——这本就是荒谬的规定。”牧野说:“人丁兴旺的家族,凭什么不能全都拥有呢?”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做足了功课:“两百年的束缚之期已到,藤原家没有了需要表忠心的愚昧君主,而咒术界在御三家——暂且把还算良善的五条家排除在外——的霸凌下苦不堪言——”

她朝神社另一个方位扬了扬下巴:“那个颐指气使的、丝毫没有同理心的屑人,就是禅院家的接班人哦。”

提到那个飞扬跋扈的家伙,藤原愁神色动了动。

说起来,牧野和他独处的机会,倒是这家伙阴差阳错制造的——

在确认了牧野未来身份没有异常后,藤原愁提出让两位好友先回去,他留在这里给两位咒术师提供他在这里游荡一整晚而得到的线索。

禅院直哉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表示不需要靠他这种杂碎来帮助,牧野却显得非常尊重他,双方产生矛盾。

抱着赌气的心态,禅院直哉和牧野打了个赌——他独自一人,牧野和藤原愁一队,分头行动,看看谁能先揪出并打败那只特级咒灵,就此暂时分道扬镳。

现在想来……藤原愁目光不动声色挪到气定神闲的女孩身上。这一切恐怕都是牧野有意引导,而她摸透了禅院直哉的性格,促成了和自己独处的时间,正是为了提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邀请。

好深的心思,好完美的交涉技巧。她真的比他小一岁?

藤原愁认为自己理应对牧野的话语没有波动,但他好像做不到。

“即使未来整个咒术界,全被禅院直哉那种家伙占据,即使所有人都会被那样毫无人性的咒术师踩在脚下——也无所谓吗?”

面对禅院直哉那种嚣张没有素质的人,纵使是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不是泥人,只是有教养,不屑发作,同时也知道在当下这种场合,拳头才是硬道理。

“顺便一提,之前他差点杀掉了我,还有——你姑姑。”

藤原愁愣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

牧野似乎没有继续纠缠不清的打算,见好就收,摆摆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啦,毕竟和藤原同学只是初次见面,互相都不了解。”

她打趣:“你可以和你的姑姑多聊聊——她这个月好像会空出时间,回来参加藤原家的大祭典。”

她将这一茬轻飘飘接过,像羽毛落地又被风吹走。藤原愁沉默着注视她片刻,没有再开口。

他继续指引着她,来到一处水井。

牧野脑海中有资料,熟门熟路地施展咒力,将井水中漂浮的木牌打捞上来。

牧野身上咒力不多、刀剑又只有灵力,起不到威慑作用,好几只低阶的咒灵靠近了过来,皆被药研一刀毙命。

“齐了。”牧野掂了掂手里的几个道具:“看来那位大少爷一个都没找到……”

电话又嗡嗡震动起来,她僵了一下,露出一种在藤原愁看来相当多彩的表情——她似乎有点烦恼和无奈,但唇角稍微翘起来了一点,就连向他投来的歉意目光都非常生动。

这是牧野今夜第一次露出的鲜活的一面,藤原愁失笑,看着她接通电话。

“干嘛啦?五条。”牧野摸了摸鼻梁,小声说:“我还在做任务呢。”

第98章

“哈?”

五条悟抱怨一声:“被你挂掉电话以后,我可是又等了十分钟才打过来诶。”

“好慢好慢好慢——禅院家那小子真菜。”

“喂。”牧野死鱼眼:“你还不如嫌弃我带不动他。”

“我的意思是他拖累你了。”五条悟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要冤枉我哦。”

牧野有时候在反思,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被五条悟调出来了,导致他像这样偶尔说说好话,她就非常受用。

她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到底找我什么事啦?”

五条悟神秘兮兮地问:“你不觉得……你有忘记什么事吗?”

“有吗?”牧野愣了一下。她蹙眉思索了片刻:“没有吧。我们好像……也没有约好什么日期啊。”

不知道戳中了五条悟什么点,他听起来似乎心情更好了:“那算了,待会……等你明天回来我再告诉你。”

“挂了,回见。”

牧野一脸莫名地看着被挂掉的电话。

藤原愁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听着牧野打电话,调侃:“男朋友?”

牧野一僵:“不、不是啊。”

她本想对藤原愁说,这就是你小时候见过一面的五条家少爷,但又立刻想到目前对外的说法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对她产生了戒备”,不应进行看起来很亲密的通话,因此只能暂含混过去:“是我的……好朋友啦。”

她回到正题,将手上的一堆物品摆放到地上——以某种特定的阵法位置。

“藤原同学看不看动画片呢?”她状似好奇地问,但如她预料地获得一个轻轻的摇头。

她扶着膝盖起身,笑起来:“动画片里经常出现一个经典情节——集齐某些东西,就能召唤出一只精灵、妖怪、巨龙……甚至是美少女。”

要怎么回应呢?藤原愁礼貌地发出一声“哇”。

“……”牧野放弃了尬聊,伸手指了指阵法中心,朝后退开:“藤原同学想不想来试试呢?看看自己能召唤出什么?”

藤原愁愣了一下:“啊,我就……”

“来吧,增强一点合作感嘛。”牧野鼓动他:“亲手逼出伤害你们老师的罪魁祸首,然后由我来负责祓除,说不定一生一次的经历哦。”

“……”藤原愁沉默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

“虽然无关紧要,但我还是需要纠正一点——虽然泷川先生指点过我的弓道,但他是凑和静弥的教练,不是我的。”

“……泷川。”牧野若有所思:“也是个曾经在咒术界有姓名,但逐渐没落的传统家族呢。”

这一间香火旺盛的神社,便是最好的证明-

藤原愁在牧野的引导下,缓缓蹲下,将手掌盖在了阵法中心。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牧野耐心地引导着他。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浑身的郁结、愤怒、悲伤……所有被紧紧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朝你的手掌涌去……”

“——将所有杂念一齐排出,才能成为最心无旁骛的弓手。”

藤原愁闭着眼,但透过薄薄的眼皮,他感到手心之处传来潋滟的紫光。疾风呼啸,掀起他的衣衫和头发。

大地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地动山摇。

他死死蹲在地上,心里莫名有种难耐的雀跃,与难以压抑的恐慌结合在一起。

那些只存在于家族老人中的、听起来怪力乱神的辉煌事迹,那些超常的力量……原来真的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想象和真的做到,完全是两码事。

原来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女孩在他身后轻声说:“好了,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他在狂跳的心跳声中倏地睁开眼,神色一变。

夜幕之下,面前的房屋已完全陷入龟裂大开的地面之中,垮成支离破碎的废墟。

一只两层楼高的巨兽破土而出,在灰尘飞扬间遮天蔽月。一声咆哮传至远方,口中吐出的疾风摧毁了周遭树林。

藤原愁盯着它满身锋利的鳞甲、从鳞甲中渗出的黑色粘液、像鞭子一样扇动的庞大尾巴、以及那双散发着纯黑色气焰的双眼,心中的那一点热气一瞬间消散,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却不由得背脊发寒地朝后仰去——

女孩在他身后稳稳扶住了他,轻而易举。

背后传来支持,他回过神来。

久违了,这种遵循本能的恐惧和慌乱,已多年没有在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出现——无论是学习,还是弓道。

“你太厉害了,藤原同学。”牧野夸赞他:“几乎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地将咒力应用了出来。”

藤原愁神色恢复了平静,借着牧野的依托站直了身体:“谢谢,牧野同学。但我其实更关心,接下来该怎么解决这个大家伙……”

话音未落,数个身影从他眼前掠过,慢悠悠地朝那陷入躁狂的咒灵走去——

他们穿着风格各异的战袍,披着精致的盔甲,手拿太刀,气定神闲观察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是一队六个……气势逼人的武士?

藤原愁的肩膀被安抚地拍了拍。

他转过头,他们的头领气质与适才的温和无害截然不同,神情冷静,在月辉下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性。

“现在该交给我了。”她的语气令人无端安心,越过藤原愁,往前走。

“在未来的某一天,藤原同学也可以像我这样保护你的同伴。”牧野的话轻轻传了过来:“只要你想。”-

禅院直哉一脸郁结地同他们汇合时,牧野正两手抱臂,看着自家的刀剑们和那只庞大的特级咒灵激烈交战。

她回头,意味不明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那目光令他感到耻辱,血气顿时上涌。

藤原愁站在牧野身后几米远,避让着战场,侧头看了一眼,这个一脸阴沉的青年人两手空空地走过来,站到了他身边,显然意识到了自己注定一无所获——他赌输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内心品评着这个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丝可取之处——比他小一岁,和他同为贵族子弟。不同的是,禅院直哉走上崇尚力量的道路,而他不出意外,会一直顺着世俗的水流前行。

两者本应没有好坏之分。藤原愁是这样想的,但禅院直哉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上挑的眼讥诮地掠过藤原愁,语气不善:“喂,该不会真是你这拖后腿的家伙帮上忙的吧?”

他大概是想发泄自己的怒火,以挽救自己丢失的尊严吧。藤原愁这样想。

“可能是吧。”他平静地说:“不过……牧野同学自己能力也很强,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将阵法拼凑了出来。”

禅院直哉冷哼一声:“她?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不就是仗着……”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恍然的、藤原愁无法理解的微妙笑意。

“禅院同学。”他有点困惑地开口,即使禅院直哉用冷冰冰的目光想压迫他改口为“禅院少爷”,他也没有动摇。

“为什么……你对牧野同学,会是这种态度呢?”

“不然呢?”禅院直哉哂笑,对着站在前方的牧野扬了扬下巴:“你可能看不出来她有多弱,无非就是仗着自己的式神才坐上了特级咒术师的位置,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原来也是这样,全靠与六眼和咒灵操使打好关系罢了。”他咬牙切齿:“仅凭自己,能做上辅助监督的话,已经是走运了。”

“一个虚张声势的女人,何必总想着出风头。”他凉凉道:“待在家里,服侍好自己的丈夫,努力诞下子嗣,才是她们应该做的事。”

藤原愁听得既荒谬又好笑。

这样的言论,竟然出自咒术界顶点的家族。在这样的时代……怎么会保留着这样的思想?

他似乎能看见咒术界那棵苍老、巨大的树,根须已经干枯腐烂,躯干摇摇欲坠,只差那么一点推力……

他们在为这样的家族让步?

要把保护这个社会的任务,放心交付给这样的家伙?

禅院直哉一番输出后,郁结未消,看着藤原愁不算好看的脸色:“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也被那贱人蛊惑了——像五条家那小子一样?”

他笑得不怀好意:“看你长得像她的菜,你们今晚……不会要睡一起吧?”

藤原愁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

他做不出以同样的恶言恶语回敬的事,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面色不改。

“说笑了,禅院同学。”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起了我邻居家养的一只哈士奇。”

“嗯?”

“一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的话,它就会在屋外狂吠一整晚——即使没人理它。”

“……哈?”

“啊,对了。”他托腮思索:“藤原同学,应该是打赌输了吧?赌注是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口口声声说,要输家跪在赢家胯下,磕着头叫对方……”

下一刻,他的脖颈被狠狠掐住,整个人被灌倒在地。

后脑在地面重重撞击,他顿时眼前发黑,耳朵嗡鸣,发麻的剧痛从头顶传来。

“找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杂碎,凭什么在我面前喋喋不休?”

混乱间,他听见那人咬牙切齿地低语:“藤原家?你以为我没听说过吗?不就是个笑话?”

“曾经风头无两、两道通吃的最大家族——”

“如今也只配跪下来,给我们禅院家舔脚罢了。”

脖颈被扼住,难以呼吸,藤原愁手指在地面抠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湿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留下。

“喂——”

他听见牧野厉声喝止。

“你又在发什么疯啊禅院直哉?”

藤原愁的眼前发花,下一瞬,他又被揪着衣领被带得飞了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脑袋天旋地转,胃里漫上酸水,他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终于清晰。

他被禅院直哉带上了房顶,被他铁一样的手掌钳制住,院落中站着瞪视禅院直哉的牧野。

她一脸头痛,显然没料到背后莫名其妙燃起了火。

在她身后,远处的武士们和特级咒灵交战的兵戈声还未止歇。

“我发疯?”禅院直哉嗤笑:“在我脸上作威作福也要有个度吧?老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对,我凭什么要忍啊?”

“我只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啊。”他扬起眉毛:“你以前是有五条家罩着,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吧?最近我可是听说了,他和那个咒灵操使,都已经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的靠山都倒了,凭什么还这么嚣张呢?”

他看了看特级咒灵周遭,一共六个式神,这是牧野召唤数量的极限——这意味着,没有式神能突然在他身侧现身,进行突袭。

他心神一定,久违的舒爽从心里升了起来。

被她杀掉的三个队员、曾经那个式神在电话中轻飘飘的嘲讽、父亲的耳光、五条悟的羞辱、他脚上和手上沉甸甸的镣铐……新仇旧恨自心上涌出,他脑海中涌出一股冲动,想要在此刻一并清算。

“一个无关紧要的你,和禅院家未来的主人,总监部用脚指头都知道怎么选。”

总监部那几个高层老头子,可是想把这家伙作为研究对象很久了。给他们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作为礼物,岂不是刚刚好送到他们心坎上?

他伸手,掐住了藤原愁的脖子:“干脆这样好了,来做个选择。”

“要不要用你那早该交出来的贱命——”

“换这小子的命呢?”

肾上腺素飙升,藤原愁吃力但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看着牧野强压着怒气的脸,瞬间厘清到了此刻的情况——

他成为了禅院直哉,用来牵制牧野的人质-

咒术界——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啊。

前一刻的伙伴,下一刻便会反目。

不,这大概只是某些人的问题。

他开始相信牧野的话了——

如果将世界的未来交到这种人手上,那么这个世界,一定会加速走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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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猪猪,恶人会有恶报的哟

第99章

和特级咒灵酣战之中的刀剑,频频朝牧野这边回头。

“发生什么了?”

遥遥看着那方对峙的两人,长谷部向队友警惕发问。

但主公看起来没有直接的生命危险,他们也没有领到新的命令,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说话之间,他被药研一脚搡到一边,刚刚所处之地,一条坚硬似铁的尾巴重重砸了下来,石砾飞溅。

众所周知,“特级”确保了特级咒灵的实力下限,而非咒灵的上限。这只特级咒灵,比此前所遇的都要棘手很多。

“别走神。”药研严肃说:“主公没叫我们,我们就专注于把这家伙解决掉。”

他看起来毫无留恋,转身一跃,又投入战斗,但心下实际有着隐隐的不安。

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藤原愁看着牧野抬头紧紧盯视禅院直哉,手上稍有动作,他的脖子便被更重地掐紧。

他徒劳地干咳一声,几欲作呕。

“别想耍花样。”禅院直哉恶狠狠:“那边但凡少一个你的式神,这小子就会死。”

牧野咬牙。

藤原愁的大脑开始缺氧、逐渐昏沉。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拿来要挟别人,成为别人的累赘……

“力量”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

房檐下的少女逐渐在他视线中重影、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其实,不是他需要力量,而是每个弱者都需要“力量”,确保自己——

不会被强大的洪流裹挟-

禅院直哉真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不,说是一踩就炸的地雷也不为过,心性不定,危险度极其高。

牧野确信自己在祓除这只特级咒灵的时候,并没有招惹挑衅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和他打了个招呼。

但她失策了,没有预见到“牧野未来和五条悟关系僵化”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这家伙对她积怨已久,一听就她失去了“靠山”,便反应了过来,立刻蠢蠢欲动,甚至采取了最稳扎稳打的反击方式——通过无辜之人来要挟她。

怎么办?

首先,她肯定需要把藤原愁换下来再说,确保他的安全。

但一旦换位完成,她就更难在禅院直哉的钳制下有所动作。

唯一能产生转机的时刻,是在她和藤原愁交换位置的间隙——但时间太短,能做的事情太少。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丢一条命么?

她略感焦躁,疯狂头脑风暴,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模糊不清,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

清润,温和,带着干净的回响。

熟悉,却又久违。

牧野愣了一下。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同一时刻,她看见夜幕之下,被紧紧掐住脖颈,面色发青的藤原愁,冷静地、缓慢地闭上了眼-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浑身的郁结、愤怒、悲伤……所有被紧紧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朝你的手掌涌去……”

“——将所有杂念一齐排出,才能成为最心无旁骛的弓手。”

藤原愁闭着双眼,试图自救。

他感到在使用阵法时同样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翻涌,却意料之外地温顺驯服,在等待自己发号施令、牵引方向。

他便顺势将那些滚烫的力量朝自己的脖颈引导——

成功了。

体内仿佛地动山摇,庞大的咒力汇聚于一点,剧烈震荡,转瞬间弹开了禅院直哉的手指。

禅院直哉瞳孔收缩,掌心发麻而滚烫的感觉传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咒力推开的手。

这个藤原愁,竟然无师自通——

无暇细想,脑后传来刀剑的嗡鸣声,如滴入沸水的一块坚冰,瞬间给禅院直哉带来清明和恐慌。

藤原愁已从他桎梏中脱身而出,无力地朝下歪倒,但他无心顾及,倏然回头。

不可能——

金光潋滟,一个碧发青年如鬼魅般自他身后浮现,眼神平静中带着森冷,像裹着寒霜的温玉,双手持刀,自腋下送出,电光火石间刺入他腰间。

噗嗤闷响传来,禅院直哉腰间巨痛,双目圆睁。

怎么会有……第七个式神?

这压倒性的力量感……比牧野曾经召唤过的每一个式神都更可怖。

“别杀他!”

斜下方一声急匆匆的呼唤,凭空显现的青年响应极快,动作迅疾地从他体内抽出太刀,调转方向,刀柄如重锤砸向他的后脑。

禅院直哉头脑晕眩,眼前骤然模糊。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看见这个青年,眼神毫无留恋地掠过他,揽起逃出他钳制的藤原愁,稳稳朝地面落去-

特级咒灵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被短刀狠狠扎进头部,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了一圈,顷刻间化为一滩血水。

祓除成功。

六把刀剑收队,聚拢在一起,药研拔出短刀,面无表情地擦掉面颊上沾染的血迹。

血液中涌上异样的悸动,他如有所觉,转头朝牧野那端望去。

他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碧发青年动作轻柔地将昏迷的藤原愁靠在树根上,又抓住禅院直哉的小腿把这小子拖到一边去,尔后直起身。

他转过身来,静立于夜色中,发丝被侵染成翡翠色,目光像沉淀许久的蜂蜜,温润之下,掩映着时光的余烬。

他的本体已被收回腰间,刀鞘幽光收敛,映照出他朝思暮想的主公怔愣的面容。

牧野的大脑像一个初启的齿轮,在推力下迟缓地转动,逐渐加速。

她终于回过神来,催动灵力,确信了这就是自己的一期一振。

欣喜和震惊使她嗓子发干,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能说出话。

一期一振敛袖垂首,优雅地行了个礼,神态安宁。

“一期一振,修行归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主公。”-

牧野与他相对立着,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一期兄!”

一个雀跃而低沉的声音自一旁响了起来,药研难得不那么稳重,大步跑来,倏地一下抱住了日思夜想的兄长。

“你终于回来了!”

一期一振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药研欣喜地喟叹一声,觉得眼眶发酸。

“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他离开兄长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变得好厉害啊。”

一期一振周身气势已与离开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有那么点深不可测的意味——即使药研身为本丸短刀的队长、实力在本丸第一梯队,也仍意识到一期一振的灵力明显在自己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惊愕起来:“一期哥,你是怎么修行的?为什么……力量变得这么强大?”

他略带苦笑地蹙眉:“这个事……容我之后细讲吧。”

他摊开手掌:“总而言之,现在姑且没事了。”

比起这个……他朝向一语不发的牧野,自认比外出时沉稳了许多,却还是难免有点忐忑。

为什么……主殿不说话呢?难道她在生他的气吗?

虽然他有苦衷,但说不定在主殿看来,只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牧野仍旧低着头。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

一期一振愣了一下。

站在牧野身后的压切长谷部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走上前查探情况,被笑眯眯的髭切伸手拦住了。

“稍安勿躁,长谷部。”平安时代的老刀感慨道:“让他们先叙叙旧吧。”

竟然让主殿流眼泪了。真是令人……想要讨教一下经验呢。

牧野迅速地抬起了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药研和一期将目光移向别处,又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回来就好,一期。”牧野温声说:“我感到很抱歉。”

猝不及防的道歉。一期一振愣了一下:“主殿……”

“我很早就失去了和你的联系,但却一直没有抽身来找你。”她愧疚地说:“一直说着,做完这件事就动身,结果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困住了脚步,只能靠狐之助、长义和时政来远程搜寻……结果是了不起的你,自己找了回来。”

她的声音又忍不住有点发干:“我知道自己不称职……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但是空口的承诺苍白无力,她没能完全说服自己。

“……尽量。”严谨的主公心虚地补充。

一期一振温柔一笑:“主殿即使动身来找我,又能怎么样呢?无穷无尽的世界,主殿也只能大海捞针,或许从结果看来,动身找我和不找我都是一样的。”

他说:“分明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一意孤行,没能保护好自己,没能守护好和主殿之间的联系,又怎么会怪主殿呢?”

药研在一旁看着,有点感慨。

如果换做以前的一期哥,大概会继续温柔地道歉,直到牧野释然开朗吧——

但是现在的他,直接走上了前,将主公大大方方拥在了怀里,看起来毫无私心。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一期哥的实力都提升了不少啊。

蝉鸣阵阵,初秋的神社恢复了一片静谧,只余下断壁残垣,彰显着这个世界的半面阴森。

真是个,鸡飞狗跳、又花好月圆的夜晚啊-

详细的事情,牧野打算回本丸后再听一期一振细讲。

眼下她还要处理手边的烂摊子,就先把刀剑们都传送了回去。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脚边重新上了镣铐、被捆得严严实实、人事不省的禅院直哉,又转头看着不慎被伤、昏迷不醒的藤原家贵公子,头疼地叹了口气。

还要替禅院直哉这家伙止血,毕竟留着他的命还有点用……

她不情不愿地俯下身,正打算掀开禅院直哉腰间的衣服——

自己的腰忽然被一揽,她一惊,被腰间巨大的拉力向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

什么情况?

逃跑?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天旋地转间,鼻尖却有熟悉的清冽男香传来。

第100章

她愣了一下,催动灵力的动作骤然停滞,整个人陷入一个温暖的、并不完全柔软的怀抱。

她的后背,正抵着某个家伙胸膛。

略带焦躁的心情,完完全全从他起伏的胸膛传了过来。

牧野眨了眨眼,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情况?

这是在长野市没错吧?和东京差不多相距两百公里的地方?

背后那突然出现的家伙一直不吭声,牧野低头瞅了瞅揽在自己腰上的劲瘦手臂,试探性地问:“……五条?”

她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到了眼皮上。

她滞了滞,但并不排斥这种冒犯。

适才悄无声息湿了一点、略带干涩酸胀的双眼被温暖、轻柔地包裹住,安心感覆盖了陷入漆黑的茫然。

氛围由紧张变得松弛,就连四野连绵的蝉鸣声都不再显得聒噪。

被无声地抚慰,牧野觉得心脏变得柔软,轻轻戳了戳五条悟的手臂:“你……都看到啦?”

五条悟闷闷地应了一声。

“……从禅院家那小子找事开始,我就在了。”

他正打算闪闪亮亮从天而降,狠狠给那家伙一个教训,却被人捷足先登——还是一个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家伙。

他在草丛里蹲着,见证了牧野从呆住到眼眶变红的全过程,心里涩涩地一梗,同时脑内警铃大作。

那家伙是谁啊?凭什么一出现就让牧野掉眼泪?

还拥抱她?

他们有这么熟吗?

但是他姑且忍了一忍,没有冒出来打搅他们。

今天情况特殊,还是让牧野多开心一会儿吧。

好不容易等到她把刀剑都送回去,本以为令人心烦的闲杂人等都走光了,却又看见牧野蹲下来,准备上手扒禅院直哉衣服,他终于忍无可忍。

伙伴、朋友、下属什么的也就算了,这只臭狗凭什么要占用她的时间啊?-

牧野后知后觉,他们俩此刻的姿势和气氛实在怪怪的。

这令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和盖在眼睛上的手掌,都有点太……亲密了吧?

她轻咳了一声,不安地眨了眨眼,睫毛无意中掠过五条悟的掌心,一丝丝痒。

太过亲昵会让这家伙不安地缩回壳里,五条悟见好就收,拿开了手,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看着牧野慢吞吞从他怀里站起来。

“你……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笨蛋。当然是因为……

五条悟看着她,幼蓝色的双眼直直映出她的影子,然后又转开了。

“你和禅院直哉单独出任务,而且是出差,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足足四天……无论怎么想,都有点危险吧?”

在牧野拧起来的眉毛面前,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那么点突兀,硬着头皮摊手:“你看,这不就遇到危险了。”

——虽然并不是他救了她。

一想到此,他的脸就又板了起来。

他近来越来越厌恶这种感觉了——在牧野的布置和安排里无足轻重,完全没能帮上她什么——明明自己是万能的、无敌的、最强的。

甚至这段时间,还一直扮演着一个对她排斥而疏离的反面角色。

明明只是为了跟她坐到一块儿才捡起了回食堂吃饭的习惯,但现在只能斜斜坐在距离最远的对角线上,用余光瞟她——因为看多了会被她眼神警告。晚上也不能把这家伙叫到宿舍来打游戏。甚至,在她的要求下,就连出任务,他还得主动叫嚷着“不要把我跟牧野这个有问题的家伙排到一块儿”,然后和她分道扬镳。

独处时间大大减少——如果不是她强硬要求,他才懒得配合这种又土又无聊的计划。

但很可惜,当牧野质问他能不能用目前这么点线索把K揪出来时,他哑口无言、束手无策,只能暂时屈服。

但是到今天,他终于是受不了了。

长期缺乏甜食,他可是会打不起精神的啊。

而且,今天其实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难以将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再等等吧。

他长出口气,试图转移话题:“最近……最近我查以前的资料,顺便新学了一个祖传咒术,只要咒力充足、坐标精准、吟唱时间足够、把两百字的咒文念得一字不差,最远就可以瞬移三百公里……”

“锵锵锵锵——”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张开双臂:“你看,厉害吧?”

念两百字的咒文还叫瞬移吗?

“……”牧野面无表情地鼓掌捧场:“哇塞,好有用啊。”

“啊,对。”牧野猛然想起来:“要给禅院直哉止血……他在这里死了可不行。”

五条悟收回手臂,撅起嘴:“大不了就说是防卫过当,我作证。”

这可不行。牧野竖起手指告诫:“你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表面的不和,还需要暂时维持下去。”

“为什么——”五条悟薅着头发哀嚎:“还要维持多久?”

“很快。”虽然不明所以,但牧野熟练而温和地哄他:“等我查到那个‘K’更多的线索,就可以不装了。”

五条悟撇嘴,见牧野又要对着禅院直哉上手,立刻起跳,三步并作两步:“我来。”

他蹲下,挡住牧野的视线,粗暴地扯开禅院直哉腰身的布料,粗暴地止血,粗暴地在他伤口上扎了两圈。

饶是在昏迷中,禅院直哉也被痛得呜呼哀哉叫了几声。

衣帛撕裂声接连响起,牧野站在五条悟身后,死鱼眼道:“……等他醒了,估计会以为自己是被我凌辱了。”

“他也配?”

“什么?”

“……没什么。”

五条悟三下五除二搞定,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搞定了。然后呢?”

这下没什么事儿了吧?

牧野思考了片刻:“我现在要打个电话,但是你先不要出声。”

“……”五条悟板着脸:“那我走?”

牧野看着他脸上隐约可见的委屈巴巴,忍不住有点愧疚。

这家伙到底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干嘛?问他又不老实交代。

“……等一下就好,待会儿我们就好好聊聊。”

这还差不多。五条悟哼了一声,找了个树墩大马金刀一坐,手指点了点身旁的空位,言简意赅:“我要旁听,你坐过来,开外放。”

……不愧是贵族大少爷,真霸道啊。牧野从善如流:“当然。”-

已经是凌晨了,但K接电话非常快,像是等候多时。

“牧野小姐,怎么样了?”

被变声器扭曲成孩童的声线响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诡异和渗人。

“……搞定是搞定了。”牧野摸了摸兜里的东西:“宿傩手指也拿到了。”

五条悟闻言,斜眼瞅了一眼牧野。一直不知道,这家伙搜集这种危险的东西是要干嘛,也跟他的未来有关系吗?

K饶有兴味地“噢”了一声:“听起来……似乎轻轻松松呢。东西可以先放在你那里,等之后时机成熟,我自会让刀剑来取的。”

真警惕啊。牧野重重叹了口气。

“但我大概是惹上了一些麻烦……虽然并不是我造成的。”

好浮夸的语气。五条悟用拳头挡住嘴,无声嘲笑。牧野瞪了他一眼。

“牧野小姐专门对我说这个,难道在指望我替你擦屁股吗?”K语气温和,但语义不太客气:“不如先说来听听吧。”

牧野听起来很头痛:“这次的任务,我是跟禅院家的少爷一起执行的——禅院直哉,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当然。”

“我好像低估了他对我的厌恶程度。”牧野解释:“在我派出刀剑和特级咒灵交战的时候,他试图偷袭我——我出于自卫而反击,现在他已经被我制服,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他明明还在服刑,竟然还这么猖狂——如果我反应慢一点,可就死掉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牧野冷笑一声:“以防万一,我在做下决定之前,想先知会您一声——”

“如果我出于报复心理、随意处置禅院直哉,会影响您的计划和布局吗?”

在旁边百无聊赖听着对话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但她……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尔后响起了一声轻笑。

“没关系,随你处置好了。”他听起来云淡风轻:“禅院家的未来少主……我早有耳闻,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顽劣的家伙呢。”

牧野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听起来对禅院直哉毫不关心。难道她判断失误了?

“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点,天真的牧野小姐。”K不紧不慢:“你不是要对我有个交待,而是要对禅院家——如果你让禅院直哉不明不白地遭受损失,禅院家要追究起来,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牧野眼神一闪,沉默不语。

“所以,我的建议是——”

“将禅院直哉送回总监部,再将实际情况如实上报,由高层做出裁决,对禅院直哉额外施加刑罚。”他说:“这既能确保你的清白,又能防止他继续妨碍你,这才是双赢的结果,不是么?”

五条悟翘着腿,托腮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观察着牧野的神色。

换他来考虑,这似乎也是最有利的办法。

但这次试探……是不是失败了呢?

他看见牧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那是她陷入沉思的习惯性动作。

片刻后,手指顿住了,五条悟视线上移,看见她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带着胸有成竹的余裕。

他愣了一下。

“谢谢你的建议,K先生。”她听起来很真诚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尔后,她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安静了片刻。

五条悟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怎么说?要采纳这家伙的建议吗?”

牧野轻飘飘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口袋,红玛瑙似的眼里闪烁着难得的兴味,像只机灵狡黠的兔子。

五条悟和她目光交接,灵光一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我有更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