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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K沉沉发问。

“那倒还没有。”牧野叹口气:“只不过,已经差不多要和我不共戴天了。我把他放回去以后,一定会在他的指控下彻底完蛋的。”

“我来处理。”K说:“这点你可以放心。”

牧野不咸不淡笑了笑。就这急迫的样子,还摆着架子说和禅院家只是“有点关系”?

她不相信K会处理好并且能够处理好禅院直哉的态度,不过是想诱骗她把禅院直哉安然无恙送回去罢了。禅院家的少主、一个忠诚度尚在考量之中的审神者,鬼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她本来也打算放过禅院直哉——在更充分地利用他之后。

她轻描淡写:“我这里,已经有七根宿傩手指了。”

对面气息停了一瞬间。

“按照被您改写的历史,二十根宿傩手指的下落其实陆陆续续都被查清了,而未来也出现了完全体的宿傩……我根据这些记载下来的历史,能很轻易地找到手指的下落,但您不行。”她接着说:“这是我的绝对优势。”

“禅院家的少主……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牧野循循善诱:“细想起来,禅院家主如今风头正盛,下一代也不一定要这么早定下。禅院家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如今把禅院直哉和少主位置锁死,也没什么必要吧?”

“请您再好好思考片刻,告诉我您最后到底要怎么选吧。”-

对面起伏的呼吸声传来,显然是被她说动了,在认真斟酌。

K是一个利益最大化的人。牧野其实能猜到他最终的抉择,否则也不会这么优哉游哉地同他商量。

果不其然,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哼笑一声。

“那么,禅院直哉就随牧野小姐处置吧。”

一锤定音。

“那太好了。”

牧野语气中带上笑意:“至于手指的事……我随时等候K先生的指令。”

以K的谨慎程度,肯定会以一定的时间间隔,一根一根地取走宿傩手指。

那么,在她离开这里之前,K能取走多少手指——全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这可不能怪她。

她挂断电话,分别发了几条短信出去,心情舒畅-

夏油杰站在宿舍门口,暗灭了手机,神色莫测。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推开门。

算了,先不想了。忙上忙下好几天,今天下午终于可以好好补觉了。

适才在牧野酱那里吸收了大量信息,他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表面平静但却实际暗潮汹涌的感觉……非常微妙。

他本来以为很多东西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思考,但是当牧野告诉他“本来天内理子会被伏黑甚尔杀死”、“你会在一年后叛逃”之后,他就知道情况没这么松弛。

他们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们所面对的局势也并不普通。

他开灯,尔后一滞。

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大”字型瘫在他的床上,一动不动。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无可奈何又柔软地叹了口气。

“你不去监视牧野酱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明知故问。”

白毛青年扁起嘴巴:“她刚刚不是找你去了吗?”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是你的意思吗?”

五条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是。”

“让我先别来找你,等她和你商量商量——”

“这才是她的意思。”

夏油杰若有所思,不咸不淡点头:“很明智的想法。”

“唰”的一声,五条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啊!”他声讨:“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谈心咯?”

“倒也不是。”夏油杰心道。只是知道跟他谈不出什么结果,说不定还会打起来。

他往里走,把外套撂在桌子上,转移话题:“你不关心一下我们谈得怎么样了?”

把话题CUE到牧野酱身上,百分之百能成功转移这家伙的注意力。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

“超——吓——人——对不对?”他皱起眉头,拖长了声音:“为了我而来什么的……她肯定把这种可怕的事全都跟你说了。”

“……”夏油杰:“如果你指望我附和你,就麻烦先把脸上甜蜜的笑容藏起来。”

五条悟嘻嘻一声,又在床上栽倒下去。

“那你想通了吗?”他问:“虽然我最近确实感觉你怪怪的……但我还以为你是中暑了、在外面有了新的狐朋狗友之类的。”

“……”夏油杰:“最后一条离谱的猜测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我最近看你经常举着手机发短信啊。”五条悟噘嘴:“但是都没有发给我。”

他掀起眼皮试探地看过来:“总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夏油杰冷哼一声:“如果有新朋友了又怎么样?谈恋爱了又怎么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五条悟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不是大事?比我还早脱单——这可是天大的事!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了。”

这家伙分外欠揍,夏油杰反倒了冷静下来,没有追着骂他。

他笑了笑,在床上坐下来,一脚把五条悟踹到角落,慢悠悠躺了下来,松弛地出了口气。

天花板上有一道由于材料老化而产生的裂纹。

最近夏油杰失眠的时候,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就会一直盯着这道裂纹看,每一秒都错觉它在逐渐蔓延。

此刻却再没有这种悬浮的恐惧感。

身边这个霸占了他的床、胡乱打滚的家伙是名门少爷、天之骄子、咒术界板上钉钉的最强,身边还有个满心满眼是他——呃——虽然还没开窍的女孩。无论怎么看,都是令人牙痒痒的人生赢家。

——如果没有听见牧野形容他是“未来最孤独的那个人”的话,他应该会继续这样牙痒痒下去的。

未来的他怎么会毅然决然地叛逃、毅然决然地和高专作对、毅然决然地和他形同陌路十年呢?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恨这个世界恨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他绝不会放任自己走到那个地步-

“如果这些都算严重的事,那就完蛋了。”五条悟听见身边的挚友这样轻描淡写地笑着说:

“我想离开高专、我想离开你身边——”

“这对你来说,岂不是天都要塌了?”

五条悟望着天花板,受到冲击,瞪大了眼睛。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升了起来。

“……认真的?”

夏油杰闭眼:“没开玩笑。”

一种背信感涌现,虽然知道这种自私的感受不应当存在。

“……这么突然?为什么?”

“我不适合这里。”

“……”五条悟觉得有点荒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不是最强的吗?你怎么会不适合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烦恼是我们解决不了的吗?”

夏油杰盯着那道孤独的裂缝,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这就是你隐隐察觉到了我不太对劲,但却没有来问我的原因吗?”

“——因为一切都不是问题?”-

一片寂静。

夏油杰倒也不是对五条悟有什么埋怨……也许有那么一点吧,但大体上来说,他完全理解这小子的思维方式,所以没关系。

看起来,牧野酱没有把未来他和悟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悟。

现在的悟,觉得没有什么麻烦是无法解决的。他此先也这么想,所以一直拖延着、拖延着,咬牙留在这个他已然觉得没什么意义的地方。

他终于有所成长了,而悟也需要一丁点成长——现在的方式已经非常温和了。

“我又不是要与你为敌。”夏油杰慢条斯理:“我们还可以常联络嘛。”

“我不想勉强自己干这行了,就这么简单。”

“……”五条悟显然暂时不想跟他说话。

他既觉得愧疚,又觉得气愤。

夏油杰侧过头,瞅着他冷冰冰的侧脸,就连眼里也仿佛结着冰。

“悟,你是不是还觉得‘十年之后动摇整个日本的劫难’听起来太漂浮了,没什么实感——因为你明明强大到不可思议?”夏油杰这样问:“但我非常相信牧野酱的话。”

“我也相信啊!”五条悟冷哼一声:“但是我的确觉得……没那么棘手吧。”

他还巴不得那个在牧野口中实力莫测的家伙冒头呢。他不相信自己处理不了他。

“唉……你要有点警惕心才行啊。”夏油杰感慨一声:“双拳难敌四手。累赘很多的话,你真的不一定是‘无敌’的。”

更何况,你还是有那么点舍不得牺牲弱者的。

“我们加起来不就‘无敌’了?你不该算是最强的召唤系么?”

“……情况哪有那么简单啊。”夏油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阴谋阳谋什么的,会让人防不胜防的。如果能稳妥地等到知根知底后再爆发冲突,损失就会最小化,而我们目前有实力这样做。”

看来牧野酱的反思非常有意义。目前的悟,紧迫感还是不太够,还需要再成熟一点。

不来点猛的不行。他终于下了决心:“我去做诅咒师好了。”

反正他也没想明白怎么才能获得快乐,干脆去见识见识咒术界最阴暗的那一面吧——反正这对牧野的计划是有所帮助的。

星浆体事件中,他随便瞥过发布天内理子悬赏的诅咒师网站界面,相当酷炫、流畅、功能齐全、热热闹闹,说明还有大把大把拥有咒力的人,在选择这种虽然上不得台面却相当自由的生活方式。

他的确对此感到好奇。

“……”五条悟心如死灰:“你现在说你要去做盘星教教主我都不惊讶了。”

……还真是会猜。

沉默了片刻,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忍不住又张开嘴。

“为什么啊。”他幽怨道:“是牧野的意思?”

近来奔波操劳的疲乏涌了上来,夏油杰的声音变轻:“她只是提了诸多建议……但我现在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有必要这么折腾吗?”五条悟嘟囔:“她在查,我也在查,你也可以查,低调一点的话,总归还有十年缓冲。那家伙是情景剧玩上瘾了吗?”

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一根花成了两根、三根……夏油杰的眼皮沉甸甸的:“她……没有跟你说吗?”

“什么?”

“她最近,要走了啊。”

第107章

禅院直哉再次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室内还是一片漆黑。

喉咙似火烧,涌上腥甜,他无法忍受地咳嗽起来。

他手脚的锁让他只能使出五成咒力,而在此基础上,那个贱女人又附加了禁锢类的咒具——因此现在的他,等同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后,他几乎每天都被那群牧野的手下一通胖揍,浑身青紫,不知骨折了几处,一入夜就痛得在地上打滚,但由于脖子被拴住了,无处可逃,因此只能在冷潮的墙角发抖。

但这阻止不了他对牧野未来破口大骂。

该死的。

一点微光传来,他抬起沉甸甸的眼皮看过去。

那个贱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式神”,换起来不重样的,摆明了是在告诉他“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今天来看守他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天真无邪的少年——但在她的手下中,少年反而是对他最心黑手辣的家伙。

少年戴着红框眼镜,陷在皮沙发里,膝盖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将他的双眼映得炯炯有神。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神色变得兴奋,双手高举。

“好耶——五支股票全涨啦!”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过来,眨了眨眼,“唔”了一声。

“醒了啊?你这条落水狗。”

禅院直哉牙根重重一磨。

电脑响了一声,似乎是传了过来什么东西,少年一面看,一面露出微妙的笑容,尔后将电脑挪至一边,蹦下了地,步履轻快地朝禅院直哉走过来。

禅院直哉脖颈鼓动了一下。

“小孩,你喜欢炒股票?”他声音沙哑,露出一点僵硬的笑容:“本少爷家里有很多钱。你把我放了,你想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怎么样?”

这话把博多藤四郎听笑了。

他走到禅院直哉身前,飞起一脚,朝他头上一踹。

耳边嗡鸣,唾沫横飞。恍恍惚惚中,禅院直哉觉得自己一颗牙甩了出去。

额头痛得像被铁锤猛砸了一下。

“还没老实啊。”博多感慨:“我能理解大将为什么讨厌你这条贱狗了。”

贱狗、臭狗、落水狗……这段时间往禅院直哉身上招呼的辱称从不重样,拳脚也不重样。

也许是自信牧野不敢要自己的命,他至今仍做不出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事。只是时常叫嚣催促着让这群贱人放自己出去,而又再次因此被拳打脚踢。

仓库大门吱呀响了一声。

博多欣喜地回头。

禅院直哉狭长的眼眯缝起来,嘴角勉强扯出强撑的讥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穿着纯黑色JK校服的黑发少女不紧不慢地踏入偌大仓库,铁门在身后吱呀着合上。

她站定在门口,沉默着,似乎是在打量他。

看清楚来人后,禅院直哉便把头撇向了一边,内心屈辱的火焰熊熊升腾。

啪嗒、啪嗒……脚步声清晰、从容,反衬他的狼狈不堪。

贱女人。

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等他出去后,一定要把这个贱女人百般凌辱、碎尸万段。

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少女的清透和语调的成熟相杂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关在这里,却没有进一步处理你吗?”

禅院直哉唾了一口血水,冷笑。

“哼,因为你这贱人哪敢‘处理’老子?”

他抬头,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过去。牧野面无表情,但如他所料,并没有给他传递来什么压迫力。

他怎么可能会怕她?

这个弱不禁风、毫无气场的女人,究竟凭什么指挥着那么多的‘式神’?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一个女人,拥有着这么作弊的能力?

“你要是敢杀了我,你也离死期不远了。”他咬牙切齿地威胁:“总监部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牧野扬眉,看着这家伙桀骜的样子,却没有不悦。

“你说得很对——这的确是我之前一直没有处理你的原因。”

之前?

禅院直哉混沌的大脑隐约认为这措辞有点古怪。

正待继续思考,他的思路忽然被迫中断。

啪!

脑袋重重磕上墙壁,侧脸火辣辣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牧野未来垂眼凝视他,第一次露出这样冰冷慑人的神情——她活动着手腕,将适才掌掴他的手收了回去。

“打起精神来啊,贱狗。”

在禅院直哉的印象里,她似乎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辱骂他——素质和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像是终于解开了某种禁制。

“不打起精神,怎么能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呢?”

该死的。

这贱女人怎么敢扇他巴掌?

该死的!

禅院直哉抓住脖颈上的锁链,目眦欲裂,胸腔剧烈起伏,发出意义不明的怒吼。

在他滔天的怒火中,牧野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

“虽然那位先生用了变声器……但我相信,和他相熟的你,应该能轻松判断出他的身份。”

在禅院直哉剧烈呼吸之时,一段模糊的、刺啦作响的录音被播放。

录音的开头是短暂的寂静,随后,一声被变声器扭曲得分外纤细的哼笑传了出来。

禅院直哉背脊一僵。

“——那么,禅院直哉就随牧野小姐处置吧。”-

禅院直哉的瞳孔缩了起来。

牧野说的没错。那惹人讨厌的腔调,甫一开口他就听了出来。

那个故弄玄虚的外姓人,原来一直和这个贱女人有联系?他们是什么关系?

凭什么……在这个贱女人和他之间,那家伙竟然没有选择他?

凭什么……那家伙敢这样草率地决定他的生死?

最令人不甘心的是,那家伙或许真的有权利这样做——他的混账老爹、一众长老都将那家伙奉为座上宾。那家伙巧舌如簧,说不定真的可以说服禅院家不再管他的死活。

该死的!

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挣动起来,却被锁链紧紧桎梏着,毫无办法。

啪!

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

禅院直哉的头重重偏向另一边,两边脸颊上都留下了鲜红的掌印。

博多在旁边站着,眼里唰唰放光。

大将好帅。回去一定要跟兄弟们炫耀自己亲眼见证了大将扇耳光的现场。

牧野将弯下的腰挺直,慢条斯理地收手。

禅院直哉倏忽间冷静了下来。

他垂着头,用舌尖顶了顶溢出血腥味的腮帮子,发出一声冷笑。

“啊,没错,我确实认识这个人——但那又怎么样?”

“怎么?你不会指望我因为恨他而把情报都招出来吧?”

他啐了一口:“想得美。”

“比起他,我最讨厌的,还是在贱女人手下委曲求全。”

“我也永远不会背叛禅院家。”

牧野居高临下,眯起眼睛,盯了他片刻,笑起来。

“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这么做——你除了无能狂吠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心知肚明,而你毫无自知之明。”

禅院直哉阴狠地盯着她。

“我要的情报,我自己会拿到手。”她悠然地说。

金属嗡鸣声响起,一道寒芒掠过,禅院直哉浑身绷紧。

电光火石之间,石砾四溅。

一把短刀稳稳插进他腿间地面,钉住他的衣帛,离他裆部只有几寸距离。

他咬紧牙关,却没能忍住瑟缩的本能。

少年轻飘飘的嘲笑声传来,博多藤四郎优哉游哉地拔出短刀,镜片在刀刃反射下发出幽光。

“只是有点可怜你,想让你死个明白而已。”阴影之中,牧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怜悯。

她的式神将短刀高举,蓄势待发,惨白侧脸有如死神降临。

咚咚,咚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禅院直哉意识到牧野是真的毫无畏惧,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也意识到了他的生命即将这么轻易地交待在这里。

不是在开玩笑。

“原来啊,狗是不需要同情的。”-

禅院直哉后悔了。

他还不想死。

他想和牧野从长计议。想用自己的情报作为筹码和她交换。他想活着出去,把那些轻视他的家伙都先报复一遍,哪怕被这贱女人扇一百个巴掌都没关系。

他……

“我——”

他来不及说完更多的话。

短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沉闷的迸裂声响起。

剧痛传向混沌的大脑,脱力感迅速在周身蔓延。

脑海中浮光掠影,几乎全是来自禅院家的记忆。

幼时宠爱他的族中老人、青年时对他俯首称臣的“炳”中众人、家族角落中匍匐的女性寄生虫……他一帆风顺、风头无两、目中无人,怎么会就这样栽倒在一个女人身上,死得这么窝囊?

他不想死。

他徒劳地喘息着,发不出声音,在绝望之中,意识逐渐消散-

牧野又是在凌晨回到宿舍的。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她浑身都有点湿。今天处理了一大堆的事情,但甩了两个大巴掌出去,心情其实非常好。她松弛地出了口气,直接从落地窗钻回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安静静。

似乎没有其他人在,也没有那个为了恶意整蛊她,而故意躺在她落脚点碰瓷的家伙。

那家伙估计是按捺不住跑去找夏油杰谈心了吧。也不知道此刻是已经说开了、睡得很香,还是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虽然两眼一抹黑,但她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摸摸索索走到落地灯处,“啪”地开了灯。

她晃了晃脑袋,捋开湿漉漉的碎发,在橘黄的光晕中转过身来。

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稍微休息一下……

她僵了一下。

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岛台旁,坐着一个人,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身躯修长、姿态优雅。

五条悟的胸膛平静起伏,面颊和头发在夜灯下白得像雪,眼神是有点离奇的冷。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喧嚣纷乱的雨声响亮地传了进来。

————————!!————————

[哈哈大笑]

第108章

昏暗的灯光照在五条悟的身上。

外套挂在椅背上,他的白衬衫袖子被卷到了手肘,胸口扣子解了好几颗,露出灰色的里衬,整个人像是被秋夜回涌的热潮惹到了。

“你回来了。”他看着牧野,放下撑住下颌的手,平静地说。

牧野直觉这种平静不太对劲——见到她的时候,他纹丝不动,完全没有像往常那样左撩撩头发,右挪挪屁股,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反而像陈潭死水。

难道他一直守在这里,有点累了?

牧野讷讷点头:“啊……是的。去处理了禅院直哉的事。”

她没有要隐瞒他的意思,毕竟这种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五条悟似乎因为她这种爽快而嗤笑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仔细地打量他:“你在这儿多久了?不困吗?累了就回去休息……”

“睡不着才来的。”五条悟截住了她的逐客令:“有点事情,我不太想得通。”

睡不着?

牧野噎了一噎,终于察觉到这家伙是在生气。

不同于以往的火山喷发,他竟然是在……看似很平静地生气。这种隐怒的情形牧野只在成为教师数年后的五条悟身上看见过——都懒得用插科打诨掩盖他的真心了,这意味着他的怒气值已经接近于MAX。

发生了什么?

不至于会……那么恐怖吧?

“——喂,你好像又走神了啊。”

五条悟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无端背脊发寒,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和五条悟对上视线,试图揣测他的想法。

她立刻后悔了这一决定。冰川一样的眼神,锐利地好似能直直刺入她心底。

“你刚刚,在想谁呢?”

五条悟发问,神情莫测。

牧野的答案卡在嗓子眼,却迟迟说不出来。

奇怪……她为什么会有一点畏惧?

眼前这家伙的气场太不对劲了——和平常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但实际上很好惹、情绪像龙卷风一样猛消猛涨的男高截然不同,反而像是只潜伏着、蓄势待发的猎豹。

没有等到牧野的回答,五条悟抿住了嘴唇,眼里酝酿着惊涛骇浪。

“我说牧野。”

牧野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我的六眼可是很了不起的,不要指望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他盯视着她,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刚刚,在想另一个五条悟,对不对?”-

牧野僵住了。

脑内红灯闪烁,警笛刺耳。

明明不是该感到畏惧的事,明明可以大方承认他说的对……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如果此刻对他说了“对”字,她可能会完蛋。

五条悟接连问她的两个问题,她都只回以了沉默。

没等到答案,他眉头一敛,两手一撑,从座椅上起身。

他朝牧野缓慢地迈步,而她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更别说挪动一步。

五条悟的目光飘到她半湿的头发、衣服上。纯黑的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肌肤上,透出一点纤细的轮廓。

“外面下雨了?”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这种看似体贴的关心却拉高了牧野的紧张感,她神情紧绷:“不用。你……有什么事情就现在说吧,等你离开了,我再收拾一下。”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到五条悟的警戒线,他倏地逼近牧野,脖颈朝她倾斜。

阴影压下来,牧野吓了一跳,朝后退去,背后不期然抵上冰冷的墙壁。

脆响淹没在窗外的骤雨声中,一只手掌抵在牧野头顶的墙壁上。

她眼神一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张线条冷峻的脸低头朝着她,锁骨就在她眼前几公分。

昏暗、逼仄、呼吸发闷。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令她觉得刺眼。她撇过了头。

这个阵仗,这个距离,说是冒犯都太温和了。她皱起眉头,下定决心克服那种恐惧感,板起脸来呵斥五条悟,下一刻就睁大了眼睛。

她的下巴被温热的指腹触碰、捏住。

脸颊被缓慢、坚决地扳了回去,迫使她的眼睛撞进那道强烈的目光,避无可避。

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突然干什么啊?”她干巴巴地斥责,抬起手想掰开那几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对方却纹丝不动。

她想逃开五条悟的阴影,修长的腿却探入她的双膝,牢牢抵着墙面,令她没办法迈开步子。

五条悟异常沉默地对抗着她徒劳无功的挣扎。

纤长的白色睫毛垂下来,眼瞳里映着她心慌意乱的神情、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的手腕,心底躁郁的火焰直直燃到头顶。

骤雨喧嚣,灯火微茫,牧野就这样被紧贴着、死死锁在了墙角-

在渗人的安静中,胸膛剧烈起伏。牧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眼睫慌乱地抖了几下。

“你、你有什么话就说啊,搞成这幅样子干嘛……”

下巴上的手指还没有挪开,这个突然揭开本性的、充满侵略性的青年仍旧沉默地打量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他就有那么好么?”

“……什么?”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根据他的前文串了起来:“你说……另一个‘你’?”

面颊上的力道瞬间重了一点,牧野生理性皱起眉,那力道随即又被放轻。

“你姑且叫他另一个‘五条悟’好了。”五条悟冷冷地说:“不要叫他另一个‘我’。”

那这该怎么回答呢?牧野有点无奈地回答:“他……就是很好啊。”

她努力地配合着五条悟的逻辑,将他们当成两个人来看待,并进行补充:“但是‘你’很好,是‘他’很好的必要条件——我认为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五条悟强硬地否认:“我不能理解——我觉得你也不见得这么想。”

牧野怔了怔。

“如果‘我’很好,你为什么还一直想着‘他’呢?”

……什么意思?

五条悟像连珠炮似地发出质问,眉眼一点点朝她逼近,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为了‘他’而对我操心来操心去,提起‘他’就是一脸惆怅和遗憾,看着我的时候也经常走神想到‘他’,现在更是打算直接抛弃我——”

抛弃?等……

“你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我,完全就是为了‘他’才会想来帮我的吧?”

牧野张了张嘴,额头被他的额头重重抵住,幽蓝的落寞在他眼底一瞬即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又被愤怒的潮水冲击,不自觉松开。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我呢?不如一直就待在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伙身边好了!”

心仿佛狠狠扎了一下,难言的刺痛感涌了起来。

牧野被冲击得大脑发懵,两眼潮湿的、茫然地见证着他的轰然爆发。

五条悟喘了一口气,继续恶狠狠地说:“但你现在已经招惹我了,所以已经晚了——”

“离开?”他沉声发表决议,腿在牧野膝间锁得更紧。

“想都别想。”-

死寂的沉默。

牧野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钢筋一样的腿和臂膀堵死了她的活动空间。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夏油学长……跟你说了?”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放下掰住她脸颊的手指,但手还撑在牧野头顶,冷笑了一声:“如果他不告诉我,我会什么时候才被通知啊?”

“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事,你从来没拖延过吧?”他非常犀利地指出来:“说明你显然意识到了,‘你要离开’这件事会让我非常不爽。”

但她还是打算这样做。

牧野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牧野的下颌隐隐发酸,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不会回来啊,毕竟我还有目的在身……”

“你的目的,靠我,靠杰,靠你自己,难道还不够么?”

五条悟抗拒着反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求助那个家伙?”

他咬牙:“你这家伙就一直在小瞧我。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夜长梦多啊。”牧野畏惧于他的气势汹汹,但还是壮着胆子据理力争:“……能越早解决问题当然越好。”

“是吗?”五条悟反问:“早?那你说说看好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回来解决问题?会走多久?你能保证吗?”

牧野被呛住了。

她心虚起来,下意识捏住五条悟的衣角,偃旗息鼓:“……我能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五条悟眼里的光淡了一点。

“仅此而已吗?”

他嗤笑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点分量——”

“即使不知道会分开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你也无所谓。你回来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我,也无所谓。”

牧野的心揪了起来。

时间这个概念对她来说与旁人太不同了。

她方才后知后觉那些不定期的几天、几月、几年,本不应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你听好了。”

五条悟又凑近了牧野,逼着她坠入他两眼的深海,害得她心跳又乱了起来。

“你可能想把这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以最高效、损失最小的方法去解决你想解决的问题。但不要忘记了,你同时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角色’,和我,和夏油杰没什么不同。有什么搞不清的东西很正常,有什么很难解开的谜团,也很正常。我们循规蹈矩、吃一堑长一智地去摸索探明这个世界,这不是一条错误的路。”

“对我来说,如果今后的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他顿了顿:“都没有牧野未来的存在,那么我可以肯定你失败了——”

“针对‘想让五条悟变得幸福’这个目的。”

第109章

呼吸近在咫尺,炙热,飘忽。

五条悟的目光扫过牧野完全宕机的眼神,落在她饱满的唇珠上,又强迫着自己挪开。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紧张,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在被冲动支配头脑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表白究竟算隐晦还是直白,是仓促还是恰到好处。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笨蛋能不能搞懂他的意思。

但他可以肯定他不后悔。

正如他千方百计想要留下牧野未来——他可以想象,一旦牧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么那个已然暴露出自己的狡猾的家伙,也同样会使出浑身解数留下她。

他也想笃信自己会赢下这场拉锯战,牧野未来一定会回来——但他做不到。

回想起过往牧野无意中露出的那些恍惚的、遗憾的眼神,他就觉得心慌意乱。

所以他不想冒这个险,把这家伙拱手送出。

哪怕代价是剖开自己的胸腹,露出那颗颤巍巍的心脏。

在阴影中,他看见牧野嘴唇开合,然后干涩犹豫地问他:

“你的意思是……我、有我在,你才会……”

她似乎很害怕自己会错意,害怕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她一直都是这样,在肯定自己对于他来说的价值和意义这一点上有着微妙的不配得感——或许是因为她很习惯悄无声息地离开每个世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怀念。

今夜的剖白对她来说,或许太新奇了。

五条悟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融化。

他又伸出手,柔软的指腹在她带着红印的皮肤上摩擦。

牧野双眼不安眨动,肩膀缩起来,试图躲避五条悟的侵略——但仍旧被他在墙角卡得死死的。

像只胆小的兔子。

“是的,你不要害怕啊。”五条悟罩住她,这样笃定地说,有点生涩地“哄”着她。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雪白的睫毛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脸和脖颈开始发烫。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更直白的那种话……他好像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可恶。

“所、所以。”他硬邦邦地强调:“不要走。”

麻烦尊重一下我此刻的真心,尊重我渴望有你陪伴的愿望,陪我一起经历每一个难以分辨对错的当下。

是走上歧路也好、是浪费时间也好,有你在都会很值得的。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离开这里、离开我-

雨声淅淅沥沥地停了。像是个好征兆。

看着牧野动摇的瞳孔和泛红的眼睛,五条悟可以肯定自己成功动摇了她的想法。

他期待着她回心转意,能够彻底从脑海里抛开那个该死的家伙,留在这里陪着他。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喑哑的、叹息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不起。”-

五条悟的心如坠冰窟。

唇抿成一条直线。

躁郁、愤怒和挫败感又升了起来,比他听到夏油杰说“牧野打算离开”的时候更甚。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被打动呢?

他鼓足勇气掏出自己的真心,但仍旧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太令人不甘心了。

他的拳头在墙面无声地攥紧,咬紧牙根:“你……”

“未来的世界……真的会变得很可怕。”

牧野打断了他。

她轻声说:“是现在的你完全没有实感的‘可怕’。”

一声嗤笑已经凝在了舌尖。

“夏油在差不多十年后就死掉了。”

五条悟一顿。

“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他的瞳孔翕张了一瞬。

“但他死后也没有得到安宁。”牧野垂下眼睫:“他的尸体被一个叫作‘羂索’的诅咒师利用……你能想象一个陌生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大脑,占据着夏油杰的身体,操纵着他四处作恶吗——为了一个荒诞的新世界。”

“十年后的涩谷,死了很多很多普通人。”

“自此整个日本变成人间炼狱,纵使是你也无力回天。”

她眼中闪过那些血迹、尸堆、废墟和焦土,大开杀戒的宿傩、天真到令人发恨的真人、气定神闲的羂索……

她闭上眼睛。

“在我看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没能抓住机会,尽可能早地解决这个世界背后的罪魁祸首。”

那是现在的五条悟无法确信自己能承受的后果-

牧野思索着万全之策:“虽然我在中途不能随意回来,但我可以让刀剑来找你。一旦有了可靠的情报,我就……”

她的肩膀被攥住了,被推到墙上,力道节制而生猛。

牧野被摇晃着,侧过脸,碎发遮盖了她的神色。

青年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失望如有实质,让她的侧脸似火滚烫。

“所谓的后悔——只是因为那个家伙后悔了,所以你预判我会后悔,对不对?”

“那个世界里的他,就那么令你惦念吗?”

牧野嗓子紧了紧,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考虑着那个人,也并不是纯粹地想见他。

她知道眼前这个青年的诚恳挽留有多难能可贵,有多么值得珍惜……但她仍旧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将来,可能会丢掉多少东西。

只有她这样一个知晓未来的人,才有能力“真正”揽下保护好他的责任,哪怕不被他理解。

“啊——确实,我没见过以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没有资格判断以后我会不会后悔……所以我的感受,就完全没有被考虑的资格吗?”

“……认真考虑过了。”牧野低声找补:“但我还是觉得优先解决问题最重要。”

五条悟噎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句:“你确定要走?即使……我像这样挽留你?”

牧野回以沉默。

她的肩膀被松开了。

炙热的气息彻底远离了她,清新的空气涌入她鼻腔,橘黄的光线也重新灌注进她的视野。

物理上的远离似乎预示着心理上的远离。牧野揣测着五条悟对她会有多失望,心像被针扎一样。

但她无法说服自己沉溺在此刻的安宁中。

像是乐曲方才止歇,两个听众在沉默里回味余音,一声不吭。

片刻后,牧野听见青年乍然松弛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真冷血啊。”

牧野抬头,望着他白皙的、结冰的面孔,那双变得高不可攀的漂亮眼睛。

“又冷血、又自以为是的笨蛋。”

五条悟耸了耸肩:“所以我的不开心,就当做是我活该吧——我把你这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家伙看得太重要了,所以活该会舍不得。”

活该?

牧野眼神颤动,嘴唇被咬得泛白,攥紧了衣角。

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她竭力坦然地道歉:“你说对了……”

“我大概就是个冷血的家伙。”

她体贴于五条悟对另一个他的排斥,没有再指名道姓。

“还有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

五条悟嘴唇开合了一下。

他看着牧野的面无表情,心知肚明她在悄悄感到落寞,也瞬间意识到了还有什么人这样说过她。

他的心一瞬间酸胀发软,失去了所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觉得上一秒那个说着气话发泄怒火的自己完全就是个混蛋。

好像完全败给这个家伙了——他一丁点都舍不得让她难过。

“我不是……”

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挥之不去,牧野仍旧选择忽略此刻的他的感受——这一点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恨意。

“算了。”

他抿紧了嘴唇,转身离开,颀长身影在墙面拉出单薄的影子。

“随便吧。”

“无论是杰还是你,想走就走吧。”

他头也不回:“如果你执意要走,不要指望我会欢送你。”

“也不要指望我会期待你回来。”-

门被轻轻合上。

直到最后一刻,五条悟还带着一反常态的节制。

牧野靠着墙,盯着那道门缝,听着房檐滴滴答答的水声,无知无觉似地发了很久的呆。

良久后,呆板地眨了眨眼睛。

我会回来的。牧野在心里这样说。

即使你不再期待,我也一定会回来-

凌晨,幽深寂静的山林中泛着潮气,被雨水打落的枯枝烂叶随风咯吱作响。

禅院直哉在胸膛的剧痛里醒来,神思恍惚,精神还很衰弱。

眼前一片昏暗。

从头到脚,寒冷刺骨,动弹不得。

他的嗓子传来奇异的、烟熏火燎后的刺痛。他瘫在扎人的草堆上,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腥甜涌上喉痛。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朝微弱的光源看过去。一个颀长人影坐在他脚边一米远处,几乎一动不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玩着一个打火机,声音细小清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不疾不徐地开口:“你醒了,直哉少爷?”

嗓音清润,温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阴郁。

禅院直哉迷茫了片刻,嘶哑着开口:

“……夏油杰?”

夏油杰“噌”地点燃打火机,微弱火光照亮他看似柔和、斯文的脸。

他好像淋了一会儿雨,头发和校服都湿透了。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他慢悠悠地说:“简而言之就是——牧野未来一直把你藏在高专,想杀了你,然后毁尸灭迹,但碰巧被我撞见了。”

提到“牧野未来”,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一点令禅院直哉有点困惑的冷笑。

他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一团火堆残屑。

那意味着自己差点被活活烧死。

该死的!

禅院直哉后知后觉嗓子烟熏的痛感是从哪里来的,浑身冒出冷汗,咬紧牙根。

“她的式神知道没有赢面,不想和我多做纠缠,匆忙离开了。而我发现——其实你还没死绝、有的救。”

夏油杰抬头,看向现出一丝光亮的天空,长出口气:“所以我就想,干脆就在这儿守一会儿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歹你我之间,还有那么一点,没事儿闲聊一下的交情嘛。”

劫后余生的欣喜在禅院直哉胸膛迟钝地蔓延开来,他浑身松弛下来,竭力地用破锣一样的嗓子送出谢意:“谢……谢……”

夏油杰随意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把你送回禅院家么?”

禅院直哉渴望地点了点头。

他一定要尽快回禅院家,向所有人揭露那个贱女人的真面目,让她受到惩罚。

把她抓回禅院家好了……那些施加给禅院家妇人的折磨,全部让她一个不落地承受一遍。

还有。他无声地死死瞪起眼睛。

要找那个……和牧野未来暗中勾结的家伙算账。

一个个的,全是该死的贱人。

夏油杰似乎是沉吟了一下,然后同意了。

“好吧,送佛送到西。”他这样说,尔后唉哟着站起身来,扭动肩颈,活动筋骨。

“不过今晚,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禅院直哉困惑地动了动眼皮子,看着夏油杰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虚影自地面掠过,有如寒鸦,也如鬼魅。

“我觉得高专很糟糕,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他听着夏油杰断然宣告,脸上挂着一点凉丝丝的笑容。

“吃力不讨好的咒术师、识人不清却一意孤行的六眼神子……”他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耸耸肩:“我对他们所代表的未来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感到憎恶。”

“我有时候很困惑啊,禅院君。”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渗人的天真,轻声絮叨着:“为什么身为罪魁祸首的弱者还要被精心呵护,为什么真正的阴险小人得不到制裁,为什么……我们只能接受某些人独断专横所规划的未来呢?”

一滴水顺着头顶的枝叶低落,落到禅院直哉的额头,寒意透骨,令他灵台清明。

一瞬间,众多画面在他眼前闪回。

仍旧是禅院家人声鼎沸的院落。那些低声下气的弱者、那些众星捧月的目光……

但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个趾高气扬的六眼、那个居高临下扇他耳光的贱女人、那个躲藏在禅院家深处指指点点的座上宾、那个崇尚力量,可以说是冷血无情的混账老爹。

禅院直哉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勃发的心跳声。

一种寻求知音的渴望冲上他混沌的大脑,迫使他艰难地、嘶哑地发出声音。

“真、巧……”

“我也为此……感到困惑。”

第110章

《咒术总监部内部通告》(权限等级:密)

一、关于禅院直哉失踪事件及后续处置的通报

2006年10月3日,此前被登记为失踪状态的禅院家嫡子禅院直哉已确认在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的护送下返回。据其本人陈述及伤势鉴定,其在过去一个月内,疑似遭受东京咒术高专在校生、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的非法拘禁与人身侵害。

10月4日,依据《咒术师管理条令》七章 第十二条,总监部协同禅院家“炳”组织,前往东京咒术高专对嫌疑人牧野未来执行强制羁押程序。行动过程中,该嫌疑人脱离监管,下落不明。目前,总监部已对其发布内部通缉令,并持续组织搜捕。

二、关于人员变动的备案

2006年10月5日,东京咒术高专二年级生、特级咒术师夏油杰正式提交退学申请。经校方协调,最终决议为准予其无限期休学。截至目前,该人员已离校,下落不明,且未向总监部报备行踪。

三、现状汇总

截至本通告发布之日,东京咒术高专在校生情况如下:

二年级:五条悟、家入硝子。

一年级:七海建人、灰原雄。

印发单位:咒术总监部人事与风纪课

日期:2006年10月9日-

本丸昨夜下了一场无声的秋雨。

鼻间是馥郁的草木味道,还有回廊上飘来的茶汤香气。

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压抑,书房的门不同于以往,朝外大敞着。几把非常习惯于协助主公处理公务的刀坐在里面,几只狐之助也啪嗒嗒跑来跑去调取着资料。

“唯独‘那个’咒术世界完全陷入了崩坏——”山姥切长义顿了一下:“鉴于时政还没有官方认证,我们可以私下认为那是‘崩坏基础上的再度崩坏’——所以目前没有审神者选择再进入那个世界完成任务。”

牧野面无表情听着,托着腮,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眼袋沉甸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在本丸过夜了,她昨夜辗转反侧。

每当她闭上双眼,脑海里总会出现那双冰冷的、隔绝掉所有情感的幼蓝色眼睛——

青天白日之下,总监部和“炳”的人来到操场、将她全方位包围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懵。

和她对练的灰原雄眨巴了一下眼睛,神情缓缓变得严肃,收起攻势。和已察觉事态微妙的七海建人一起,以维护的姿态拦在牧野身前。

夜蛾正道在远处和总监部的人交流情况,在得知其目的和具体情况后,显然有点受到冲击,欲言又止地看了过来。

片刻后,他沉默着让开身体。

毕竟当初是牧野上报总监部说“禅院直哉打伤她后逃跑失踪”,而禅院直哉回归后的伤痕累累直接戳破了她这一谎言——谁在撒谎、谁在生事,一目了然。

其实这一切都算是在牧野的安排之内——她本来就想营造出一个“她不得不离开”的表象,所以她内心没什么波动。

她只是有点犹豫地抬头朝楼上看去。

高年级的学生在楼上自习。

硝子在窗边托着腮看下来,趁着夜蛾正道在上低年级的课,嘴里夹了根香烟,烟雾升腾。她的神色还是那么淡——毕竟这是个在夏油杰大开杀戒并叛逃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同他闲聊、当着他的面打小报告的女人。

夏油杰没来上今天的课。

这也在牧野的预料之中——他们已经通过短信提前道过别了。

牧野眯起眼睛,透过窗户看见了五条悟隐隐约约的侧脸。

虽然没有正式完整地将她的安排和盘托出,但以五条悟的头脑,应该能判断出她的意图,也应该明白——离别近在咫尺。

他却无知无觉似地坐在座位上,桌面上摆着习题集,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气质松弛,低着头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

通透的日光照过去,他白皙的肤色与白衬衫几乎融成一体,在轮廓边缘凝成一道冰冷的、神圣的弧光。

她的心稍微紧了一下。

他还在……生气啊。

缉拿队的成员步步逼近,而同期还在维护着她,争辩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因为杀过“炳”的成员,也挑衅过禅院家,他们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恶劣。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把头转回来,皮笑肉不笑:“你还在看什么呢?死到临头了,还指望能得到五条家的庇护吗?”

“——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

“束手就擒吧,牧野未来。”-

明明事态紧急、气氛剑拔弩张,牧野的心却异常宁静,甚至觉得有点麻木。

她确信五条悟的眼神没有挪过来的迹象,便也挪开了目光。

“——对不起。”

她对身前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轻声道歉,催动灵力。

“——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金光潋滟。

牧野果断地、坚决地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只余满地震惊-

眼前被“啪”地打了个响指。

牧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鹤丸笑眯眯地将手收回去,在她身侧挤着坐了下来。

药研在桌上摆开十多张像素略低的模糊相片:“这是关于咒术世界五条悟的、勉强捕捉到的一些画面。据说他现在对于时政相关的、不属于该世界的外来力量——也就是灵力,感知相当敏锐,可能是凭借自己的天赋掌握了一些门道。”

他思考着这么形容:“就像是……不仅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而且还开始试图反击的‘楚门’。”

强势旁听的鹤丸来了兴致:“这小子这么厉害?不过,还是多亏主公给了他灵感……”

门外有力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未见其人先闻起声:“……我说老板,负责马当番的其他人呢?”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可是要加钱的——”

人高马大的男人从门后转了出来。

他穿着紧身短袖和灯笼裤,臂膀肌肉虬结,嘴角一道疤,肩上扛着一把铲马粪的钉齿耙,神情懒洋洋的。

鹤丸调侃:“差点忘了这个新人。刚刚只听见声音,我还吓了一跳,以为实休光忠居然也会有不满抗议的一天呢——那主公是干了多糟糕的事啊。”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玩声优梗吗?!

牧野斜了他一眼,朝伏黑甚尔解释:“估计另外两把刀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你有异议的话,去找近侍长谷部。”

“另外,本丸是没有工资制度的。”她硬邦邦地强调:“你们整个人……整把刀都是我的,吃穿住行不用愁,兜里不需要钱,也不允许去赌博。”

非常不称他心意的回答。伏黑甚尔嘁了一声,没什么精神地转身走掉了。

牧野的视线回到了照片上。

确实很模糊,像是好不容易逮到片刻机会才抓拍所导致的低质量。

几乎只有东京的照片,说明五条悟没怎么离开过东京。

毕竟人口基数在那里,这个昔日亚洲最繁华的城市在化为一片荒凉废墟后,在一两年间恢复了少许生机,但总体仍旧冷冷清清——林立的高楼灰扑扑的,不少地方露着用不同建筑材料修缮所留下的“补丁”。城市公共交通基本上恢复了营运,像是连接在各个补丁之间的缎带。街道上十家店里有五家开着,剩下的店铺死气沉沉,大概是他们的主人已在灾难中不幸离去。

照片拍不出咒灵,只能看见五条悟还穿着那身高专教师制服,出现在东京市的各个角落,总是气定神闲、颇有余裕——叉腿站在街头巷口祓除咒灵,或是坐在塔顶俯瞰城市,抑或是在不用再排队的甜品店窗口取走新鲜布丁……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五条悟从人群中投来的眼神……他很随意地揭开半边眼罩,冰川一样锐利的眼睛朝向遥远的天空——直直朝镜头这边射来,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狐之助的爪子在这张照片上刨了刨,心有余悸的样子:“听说刚拍完这张照片,时政的特殊无人机就被他击沉坠毁了,至今没人收集到残骸。”

一片沉默。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五条悟异常强大、也异常具有攻击性,看起来非常讨厌受到时政的控制——本来也不该控制他,因为时政坚决反对历史修正主义,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愧是那个世界里最接近神的人。”

药研扶了扶眼镜,很客观地评价:“我预感有一天,当他力量纯熟,说不定能拥有突破次元的能力。”

山姥切长义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你确定要去吗?”他朝牧野确认:“如果他对你并非善意,那会挺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的?

牧野抿嘴:“接受任务、构造虚拟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其实很安全吧。即使会被他杀死……也只是在那个世界消失而已。”

当然,死前如果会受折磨,其间产生的痛苦要另说。

山姥切长义反驳:“但是……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目前谁也无法判断,五条悟以后会不会拥有限制审神者、甚至将审神者直接抹杀的异常能力。”

牧野沉思了片刻。

“……毕竟是他邀请我去的,我还是倾向于他不会那么对我。”

警惕心非常低的纯善主公让在场的刀剑和狐之助都叹了口气。

“反正,你一定不要强撑。”药研强调:“遇到无法确信能控制的情况,要果断脱离那个世界,大不了换个身份再回去就好了。还有……身边最好一直带上刀剑。”

听墙角的长谷部按捺不住了,在门外举手:“比如我!”

下一瞬间,伏黑甚尔低沉的声音响起了:“终于逮住你了,仗势欺人给我穿小鞋的近侍——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负责马当番?”

眼力见很好的狐之助火速迈动小短腿,在屋内众人的死鱼眼中将门严严实实关上了。

“……知道了。”牧野点头:“我心里有数。”

明明她从来没有闯过大祸……咒术世界的事姑且不算吧,毕竟时政也没有追究。大家为什么会这么担心呢?

“我还要回我的原生世界呢。”牧野劝慰道:“所以,我会尽快解决问题的。”

如果让那家伙等得太久了……

她有点自嘲地笑起来。

感觉,真的会完蛋啊-

“请确认——咒术世界历史守护任务,任务难度S级,是否接受?”

“确认。”

“请确认——是否已安排好本丸各事务番长,并立即进行传送?”

“确认。”

“传送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牧野的心跳逐渐加速。

“三、二……”

她的脑袋很乱,那个人成熟的面孔和青涩的面孔糅杂在一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的心脏隐隐生疼,血脉贲张。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畏惧,她攥紧了拳。

“一。”

“传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