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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的死,五条悟的仁慈,完全正中他下怀。

牧野垂下眼,不敢回头看五条悟,怕勾起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而这家伙只是懒洋洋地揽着她……应该没有想太多吧?

“担心什么。”

成熟男人轻声说:“该思考复盘的东西,我早思考过了,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的。”

“……”牧野低头盯着台阶:“没有担心。”

那就好-

羂索是个喜欢在暗处规划掌控全局的人,不到逼不得已,绝不愿意暴露自身存在、破釜沉舟,和对手硬碰硬。

但如果有一天将他逼至绝境,完全豁出去的话——谁也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毕竟泷泽和之的能力如果能发挥到极致的话,从打击范围来说,杀伤力绝对是毁灭性的。

牧野心下有了定论。

也就是说,在确保有能力一举拿下羂索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把他逼急了。

要向那个世界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步这些重要的情报——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有羂索这号人物在暗中布局。

牧野继续问乙骨:“羂索在泷泽和之时期,是藏匿在哪里进行活动的?”

她说出自己与K博弈得来的情报:“应该可以确定,他和禅院家有密切的联系……有很大可能在和禅院家合作、并获得其庇佑。”

五条悟一直默不作声听着,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着痕迹落到牧野脸上。

她从何得知的?

乙骨忧太面露歉意:“抱歉,牧野小姐……”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乙骨叹口气:“这部分,正是被羂索销毁的记忆。”-

在他及时赶到协助老师、对羂索展开围追堵截后,那家伙终于无处可逃,被五条悟打得节节溃败、毫无还手之力,鼻青脸肿地躺在深巷里。

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离他只有那么几步路时,他胸膛起伏,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

永远……都不要让你们知道。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气无力地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皮肤开始龟裂,血迹从额头渗出。

五条悟反应很快,一句废话也无,瞬发的赫直射而去,炸断了羂索的臂膀。

乙骨忧太也迅速赶上,太刀狠狠插入羂索胸膛。

羂索就这样彻底失去了气息。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凌晨,死在破败寥落的巷中。

但还是晚了一步——当硝子完成移植手术后,这具身体上大量记忆朝乙骨涌现,甚至令他晕眩作呕。

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消化和缓冲后,无论他如何苦苦调动记忆区域,羂索的记忆链条还是在中途产生了断裂,只不慎留下了他占据泷泽和之身体、试图驯服所有刀剑的前期过程-

乙骨艰难地检索着脑内的记忆:“但模糊的画面中,确实有出现一些贵族宅邸的场景,和牧野小姐推测的‘禅院家’并不矛盾。”

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没办法一下找出羂索藏匿与活动的确切位置。

牧野叹了口气,垂下脑袋。

没事儿,不急,不急。至少那个世界的羂索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还有回去的一天,更别说她还可以和五条悟、夏油杰互通情报。

只要没惊动他,就可以耐心地查下去。

她的脸颊冷不防被捏了一下。

牧野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转过头,莫名有点心虚。

五条悟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片刻。

反应有点异常。

牧野僵硬地问:“……干什么?”

反应非常异常。

但是……晚一点再研究这个问题吧。

他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不要气馁嘛,牧野酱。”

“关于禅院家,显然还有可以帮助你的人啊——”

他朝热火朝天的操场里扬了扬下巴。

“喏。”-

激战了十多分钟,禅院真希仍旧未能和一期一振分出胜负。

他们收着打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然整个校园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或许本身就势均力敌——禅院真希徐徐收势,这样做出判断。

烟尘在二人之间徐徐消散,穿着西洋军装的青年在她对面轻盈落地,看禅院真希似乎不想继续打了,便把太刀收回鞘中。

很强大的女性,一期一振在心里评价。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年纪尚轻,还有很多成长的可能性。

她满身的伤痕,和她冷静的神色,彰显她已经历了无数磨炼。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五条悟先生特训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怕早就被这位小姐打得节节败退了。

“……你说过,像你这样的‘刀’,还有很多把?”禅院真希忽然发问。

一期一振点头,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怀念:“禅院小姐可以看看周围。和你的伙伴对练的,都是我的‘伙伴’。”

兵戈交接声在禅院真希周围此起彼伏。

如果每一把刀都有和一期一振同样的潜力……那意味着,理想状况下,将来或许有很多个能和“禅院真希”匹敌、甚至超越“禅院真希”的战力。

而他们都有同一个主人。

禅院真希眯起眼睛。

想想都值得敬畏啊——

那位“主人”。

她意味深长地转头,朝操场边缘的台阶上望去,愣了一下。

乙骨忧太、牧野小姐尴尬地坐着,而她的傻瓜班主任正贴着牧野小姐,兴高采烈地冲她摇花手。

本来就长手长脚,这下看上去更像一只在水面上扑腾的蜻蜓了。

……干嘛?

他还朝伏黑惠的方向指了指,似乎示意她把惠一起带过来。

找他们有事?

禅院真希黑脸,但还是照做了。

她转身朝正背对着她、盘腿坐在操场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伏黑惠呼唤:“喂——伏黑,五条让我们……”

她不知看见什么,顿住了,沉默。

“……那是什么东西?”

一期一振正闲庭信步随她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然后他心累地扶额:“不、不好意思……我去制止一下。”-

由于一期一振养伤期间,长期和五条悟待在一块儿,所以伏黑惠和一期一振还算熟悉,也从他那里听到过“刀剑”这种说法。

“我有很多性格和大小各异的兄弟”——这是一期一振的原话。

但乍一看见那么多不同的、一期一振的伙伴,和自己的前辈同期们接连不断开始干架,还是颇为冲击的。

而且,要说性格不同……这也太不同了吧?

眼前这家伙比一期一振先生要难应对多了。

战斗莫名其妙中止,他的面前蹲着一个银发青年,穿华丽的白金色羽织,金色眼瞳灼灼发亮,神情兴致勃勃。

“哇……还真是长得完全不一样诶。”

鹤丸国永托着腮感慨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

“所以,你真的没办法控制我带来的这只‘鵺’吗?”他失望地说。

……在沮丧什么啊。

伏黑惠的身后,他召唤出来的橙色猫头鹰由于失宠,正委屈地收起翅膀,蹭着主人的背,搞得他摇摇晃晃。

而他怀中,正团着一只体积不小、体重不轻、毛茸茸但呆若木鸡的鸟——形态和自己召唤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听说它也叫作“鵺”。

第127章

这只鵺似乎已经完全傻眼了。

毕竟它是被鹤丸冷不防拽到这个世界的。

它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地盘在狮子王的肩上,在本丸晒着太阳,这个银头发的家伙忽然就兴冲冲地闪现回来,嘴里说着“狮子王我遇到个有趣的人你把鵺借我用一下很快就还给你”,尔后就如同龙卷风一样把它挟走。

狮子王的咆哮被远远甩到脑后。天旋地转间,它被传送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并被塞进了这个陌生人怀里。

它、它想回本丸。

它好想念狮子王啊……

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它还听见某个残忍的家伙不死心地开口。

“那如果打败它呢?”他很好奇的样子:“按照你的说法,打败它以后,不是就收服它了嘛?”

怎、怎么还要打它啊?!

属于狮子王的鵺,眼眶中泪花开始打转。它不是已经老老实实好多年了吗?

“……喂。”伏黑惠暗道不妙,手忙脚乱:“不要乱说啊!这家伙跟我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冷汗直流,但好在救兵来得很快。伏黑惠身上一轻,毛茸茸的鵺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他抬头——是面带歉意的一期一振先生。

他狠狠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一期先生。”

你的同伴真是太……太难应付了。

一期一振歉意一笑,转头,朝鹤丸无可奈何道:“……鹤丸殿,你这样,狮子王、鵺和伏黑先生都会受到惊吓的。”

鹤丸唇角一弯,摊手,欣然露出“那不是正好吗”的表情。

“……”一期一振放弃了。

伏黑惠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转头,禅院真希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这场闹剧中挪开,落到他脸上,大拇指朝远处台阶上指了指。

“笨蛋老师在叫我们过去。”

伏黑惠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操场边缘。

并非看向那个手舞足蹈秀存在感的麻辣教师,而是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女人身上。

她一身辅助监督的黑西装,长发黑亮,坐姿端正,神态中能看出一点古典气质,大概是和她的真实职业相关。

牧野小姐……就是乙骨曾经随口提过几句的“审神者”?

——那种奇特的、跨世界的、通晓未来的存在。

禅院真希双手抱臂,手指头焦躁地点了点,催促:“走吧,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清心里的复杂感受,伏黑惠回过神来,沉默着从地上站起-

月明星稀。

牧野已经在五条悟家度过了好几个夜晚。

从一开始的警惕、局促、不习惯、不适应,到现在她已经能安安然坐在书桌边,撑着脑袋转着笔,投入回顾思考,甚至被五条悟突袭也不会被吓到。

桌面上摆着信纸,还没写称谓,正文暂时只寥寥写了两句。

——请注意这条重要情报:K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一个名为“羂索”的咒术师。他的术式为“降灵术”:通过展示自己真实的“大脑”,占据他人身体,以此获得身体原主人的术式,并实现近乎永生的目的。

写到这里,她就暂时停滞了。

白天交谈过后,她手机里就多了禅院真希和伏黑惠的联系方式。

按原来的历史发展,禅院家被禅院真希全灭后,五条家和加茂家会联合向总监部申请,将禅院家从御三家中除名。但在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顺水推舟按照前任家主的意愿,让伏黑惠担任禅院家家主。

实际上禅院家已名存实亡,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邸、不被重视也因此捡回一条命的底层族人,而牧野猜测五条悟有让伏黑惠和禅院真希重新建设禅院家的意图——只不过是大换血之后的、焕然一新的禅院家。

毕竟,如果咒术界的家族传承越来越艰难,人才越来越少,长期来看只会给五条悟增添更多的辛苦和麻烦。

禅院真希和伏黑惠允诺,这几天间会给牧野绘制一份禅院家的地图,并带她亲自去禅院家转转,以此来推测出羂索曾经可能藏匿的地点。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牧野这样肯定。但是……总觉得伏黑惠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并非有恶意,但也并非完全亲切,有点复杂。

牧野揉了揉头发,长出口气。

为什么呢?

……想不通啊。

她遗漏了什么细节吗?是重要的细节吗?

她正在抓耳挠腮,身后房门外响起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

“哇——看起来相当烦恼呢,牧野酱。”

牧野滞了一滞。

抓瞎的样子被这家伙撞见,她脸上一热,强自镇定,转头去看。

五条悟端着一杯热牛奶,大喇喇靠着门框瞅着她。

他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白发滴水泛光,鼻梁上架着墨镜,眼珠像蓝宝石一样漂亮。

他穿着藏蓝色绸质睡衣,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宽肩窄臀,像个杂志模特,整个人身上写着“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牧野挪开目光。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试图迅速终结话题:“你要睡觉了吗?”

然而五条悟却很自然地迈步走进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还早哦。”他故作烦恼地叹口气:“还有一大堆文书工作呢。牧野酱愿意帮我分担一些吗?”

“……我有点别的事要忙。”牧野清了清嗓子:“忙完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开玩笑的啦,牧野酱体质这么弱,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他插科打诨地收回邀请。

“……少看不起人了。”

有别的事要忙?

她有什么事可忙的?

他走到牧野身后,俯身,将牛奶杯放在牧野桌面上,目光不着痕迹将桌面扫了一遍。

他停顿了片刻。

在牧野稍微察觉到异样之前,他平静地直起身。

“牧野酱还不睡吗?”

五条悟的气息贴近时,牧野不由屏住呼吸。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没有距离感了……但是贸然对此发作,似乎又显得她很大惊小怪,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全盘接收。

“……快了。”她心猿意马地眨眨眼:“谢谢你的热牛奶。”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但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将身体更放松地压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离牧野的耳廓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他的手撑在椅背上,手臂皮肤贴着牧野微润的发丝。

寂静的深夜、昏暗的灯光,牧野身上散发沐浴后的、和他完全一样的香气,让人产生一种两人亲密无间、融为一体的错觉。

——错觉。

令牧野捉摸不透的凉凉笑意从他唇角浮起来。

“这两天,牧野酱好像完全放弃尝试解除束缚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是不着急离开这里了吗?”

牧野早先已经想通了,只要能把情报及时传过去,暂时走不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她认为她迟早能解开束缚——即使没办法凭自己的脑力想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她也可以试图劝说五条悟公布答案,从而达到目的。

因此,先让五条悟心情好一点最重要。

于是牧野沉吟着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她没有得到回答,狐疑地抬起眼皮。

五条悟正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令她背脊无端一寒。

由于他平时总是面带浅笑,因此牧野揣测不出他此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是不太满意?

毫无疑问,这个话题越深入探讨就会越危险,要是五条悟追问她“那你有没有考虑永远待在这里”——那她就完全无法违背本心撒谎了。

在诡异的沉默里,她选择了转移话题:“……话说,五条先生,伏黑同学他……还好吗?”

五条悟似乎有点意外,顿了一下,手从椅背上垂下:“怎么忽然问起惠了?”

刚刚异常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他转身,相当不见外地一个猛子扑到床上,尔后侧过身体,托着脑袋看向牧野,姿态妖娆。

牧野:“……喂。”

五条悟完全不理会牧野的小声抗议,无辜地眨眨眼:“我感觉你们今天聊天挺融洽啊。”

牧野从椅子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手指纠结起来。

“他好像……对我的态度不是很热切——”

“没有要求所有人对我热切的意思。”她竖起手掌,飞速叠甲:“就是感觉他不是很想和我打交道,但还是出于责任和义务而在配合我。”

“嗯……”五条悟眼神落到木地板上,手指在腿上点了点。

“自从宿傩被重新封印、惠重新获得身体的支配权后,他的确沉稳了不少呢。”

他叹口气:“甚至可以用‘消沉’来形容……虽然也在强打精神完成任务、提升自己啦。”

牧野心里难受了一下:“所以是……因为曾经发生的种种灾难?”

五条悟拧起眉毛。

“我感觉……也不太像。”他说:“毕竟我的学生里,没有谁会被灾难轻易击垮哦。”

好吧,说白了,五条悟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算了,也不是那么那么重要的事。

牧野打算放弃探究这个问题,肩膀垮下来,打算喝完牛奶、然后刷牙睡觉。

五条悟忽然灵光一现的样子,竖起手指:“啊!我猜到了——”

牧野把头倏地转回去,但又有点怀疑:“希望你不是在耍我,五条老师。”

“什么嘛,我的信誉度这么低吗?”五条悟噘嘴:“我是真的认真在想啦。”

“忧太脑袋里拥有羂索的记忆,对吧?”他说。

牧野点头。

“羂索的脑袋里,拥有泷泽和之的记忆,对吧?”

牧野点头。

她立刻猜到什么,顿住了。

她的猜想显然和五条悟重合。

“惠一直没办法释怀津美纪的死亡。”五条悟说:“如果他从忧太那里知道了一丁点跨世界的理论,还有那套很像楚门的说法……”

他用了很委婉的说辞。

“——可能会感到有点遗憾吧。”

牧野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她的心微微一坠。

毕竟她此前和伏黑惠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唯一对自己会产生些许负面情绪的理由,或许就是自己特殊的身份和能力。

五条悟摆摆手:“但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啦。”

他真诚地眨眨眼:“各司其职这种事,我已经完全想通了。惠也迟早会明白的。”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毕竟还不太成熟嘛。”

牧野其实本来也没有太为此难过。

如果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幸——究竟是更改它,还是不更改它?

这是个永恒的、充满争论的议题,也一度是牧野烦恼的根源。她早就为此接受过数不清的激烈指责——像津田那样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是非常多的。

想通了伏黑惠态度的症结所在,她心脏略微发涩,但也无可奈何。

“其实抛开那些众说纷纭的观点不谈,目前事情也已成定局。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再改变,只能竭力多做弥补啦。”

五条悟语调似乎很轻快,雪白的眼睫却在牧野未察觉时垂了下来。

——毕竟和他不一样。在这件事里,牧野并非是真正犯错的人。

牧野没想那么多,只是顺从地点点头,转过身,终于端起快要凉掉的牛奶。

“但是啊……换一个角度想。”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意味深长、若有所思的提问。

“要是有机会能顺理成章地改变历史,听起来的确很有诱惑力呢。”

“心软的牧野酱……应该会伸出手的吧?”

牧野一口牛奶哽在喉咙里。

第128章

“咚”的一声,牛奶杯被搁回桌面上。

牧野竭力忍住被呛到的痛苦,脸涨得通红,平复了好半天才缓和。

她清了清嗓子。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含混发问,揉着刺痛的喉咙,视线落到桌面上。

……啊。

她恍然大悟,有点恼怒:“你刚刚偷看了?”

“这怎么能叫偷看。”五条悟老神在在倚在她床上,随意摘下墨镜,捏了捏鼻梁:“老师的视力就是有这么好嘛。”

“而且……”他似在回味:“仔细想来,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句啊。”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回去处理’之类的。”他慢悠悠地:“——在你刚刚见到我,慌不择路想逃跑时说出来的。”

当时他太兴奋了,没想那么多。

既因为她突然降临而喜悦,又因为她一回来就想逃跑而隐怒,完全没顾得上细细思考她给出的借口。

“之前随便一想,还以为你只是在另一个咒术世界执行任务什么的。”他哼笑:“结果看见了你今天写的内容……什么啊,这种重要的情报,是能够随便说出去的吗?”

他徐徐坐起身来,衣角在床单上窸窣摩擦,像蛇游过草丛。

“那我们这群人在这里的绞尽脑汁、受苦受难算什么呢?”

牧野僵在椅子上,背后传来他虎视眈眈的目光,头皮有点发麻。

“说说看吧。”五条悟慢条斯理:“牧野酱到底为什么急着离开这里——”

“又是到哪里去?”-

牧野完全没想到一场平淡无奇的夜间闲谈会发展成这样。

为什么急着离开这里?

她只是……只是在每次可以开口聊到这件事时,都由于莫名的恐惧而略过了这个话题而已。

结果五条悟的重重疑心堆叠到现在,导致她像个被抓现行的罪犯,头都不敢抬起来。

明明……明明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啊。

她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呢?有种火烧眉毛的危机感。

她噌地站起来,仍旧面向书桌,背对着坐在她床上的五条悟,仓促地拉扯了一下裙摆。

五条悟似乎在好整以暇地等她发话。

“……太晚了。”她假装从容地说:“明天再聊吧。”

“我去刷牙了。”

椅子刺啦一声往后退开,她转身,埋着头,几乎是贴着墙边往外走。

离五条悟的脚只有几公分时,心跳急速飙升。

那条小腿倏地扬了起来,像是要把牧野绊倒似的。

哼——果然没这么简单。

她早有准备,扭身抬高了腿,堪堪避过他忽然的发难,正想松一口气,发觉这口气松得太早。

不容反抗的拉力传向她手臂,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被迫扑向始作俑者。

不妙。

伴随她的跌跌撞撞,还有一道轻飘飘的冷笑声。

这家伙居然还用上咒力了。牧野脸涨得通红。

一道闷响,她几乎是砸到五条悟身上,额头磕到他锁骨,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和他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牧野本能地试图朝后退开,却发现自己拉不开分毫距离。

她的后腰被一只手掌紧紧按住,令她紧贴着五条悟硬邦邦的腹部。

睡衣太薄,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掌的轮廓。手掌和指腹,滚烫的体温传了过来。

她两手抵在五条悟肩头,慌乱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和呼吸猝不及防落到脸上,她脑袋抗拒地后仰,一僵。

她的后颈也被按住了。

力度比腰上那只手稍微轻一些,但态度非常坚定,完完全全覆盖她后颈,让她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私人空间被强硬侵占、身体陷入桎梏的恼怒感涌上心头,她抬起眼瞪过去:“你……”

那双背着光的眼正亮如星辰,一瞬不眨地盯视着她。

五条悟眉眼间不带丝毫笑意的时候,那冷峻的轮廓就会极具压迫感。

眼珠轻轻一动,恍若冰山映出寒光。

牧野大脑瞬间宕机,连呼吸都忘了。

她后颈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穿过她水一样流泻的发丝,轻轻摩挲。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

五条悟双唇开合,语调耐人寻味。

“一旦逼紧了,就会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露出这样惴惴不安的神色,然后再让我心软。”

什么……什么意思?

他……生气了?

牧野脸色苍白,目光颤动,手指在他衣领上攥紧。

修剪整齐的指甲贴着单薄轻盈的丝绸布料,在他肩颈留下印痕,像是要直直抓到五条悟心里去。

“但牧野酱知道的吧——”他眉梢轻轻扬起来:“我本质上可是个很冷酷的人。”

台灯的光投过来,在墙上打出两道暗影,一道死死笼罩着另一道。

五条悟的双腿徐徐收拢了一点,牧野甚至能透过布料感受到他肌肉线条的起伏。

轻而易举,牢牢锁住牧野的双腿。

牧野背脊涌上凉意。

“是想挑战一下吗——我会忍耐到什么时候?”-

牧野顿住了。

五条悟低头,慢条斯理地盯着她。

她被迫直视他,眼睫在打着颤,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要挣扎的打算。

大概是已经准备妥协了吧。

五条悟这样想着,心情终于畅快了一丁点。

“骗子。”

他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恍惚了一瞬间。

回过神来时,牧野脸上的胆怯几乎完全消失了,紧紧抿唇,瞪着他。

“你只是……一直在说冠冕堂皇的谎话而已。”

牧野的头轻微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动弹不得。

她神情中的抵触更明显了。

但五条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暂时有点僵硬。

“你说你在忍耐,你说你总是为我心软……”牧野强压住恐惧感,不愿退让:“但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我明明没有罪,却把我列为通缉犯、用无量空处让我昏迷。”

“在审判室里捆住我,逼我和你立下束缚。”她顿了一下。

还是很莫名其妙的那种。

“说什么都是你的错,说我想要补偿就尽管要——”

五条悟唇无意识地动了动,气势略微降下去。

“但是现在呢?”

委屈涌上心头,牧野咽下喉中冒出头的畏惧,直瞪着他的眼睛:“又忽然说什么你是个‘冷酷’的人、忍了很久了,一副我不配合就要和我清算的架势。”

“……我又不是拒绝了你,我只是想明天再说而已,这都不可以吗?”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混蛋。

最近怎么变得越来越脆弱了,烦死了。

“你真的有在忍耐吗?你忍到哪里去了啊?又心软在哪里啊?”

她抵住他肩膀,不甘地挣扎了一下,腰肢在五条悟钳制下的扭动微不可察。

“那你直说好了,我究竟是错在哪里了,要被你这样……这样胁迫啊?”

对着他沉潭般的表情,她气势汹汹地发泄了个干净。

甚至觉得有点缺氧,不自觉开始大口呼吸-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不如把不满都控诉出来好了。

牧野眼一闭心一横,把心中愤懑都吐了出来。

在漫长的安静中,迟来的恐惧和不安漫上脊背。

……不会完全激怒他了吧?

她眼皮微微掀起一点,试图窥探五条悟的神色。

那家伙却看起来毫无波澜,像尊雕塑。

湿发上的水不知不觉染湿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他的眼睫上也挂上两三滴水珠,目光便更潋滟好看。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牧野察觉自己后颈和腰上的手在收紧。

她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头顶的刀仿佛在缓缓落下。

片刻后,力道却又缓缓减轻。

什么……什么意思啊?

她试探性地朝后退,夹住她的大腿还是纹丝不动。

“……”牧野竖起眉毛。

她愣了一下。

五条悟倏地长出口气,朝她垂下头,额头抵住她的下巴,眉眼模糊在阴影里。

有点懊丧,又有点焦躁的样子-

这家伙对他的“冷酷”和“忍耐”,完全一无所知啊。

抓住她那天,她昏迷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压根就不想再放开手。他甚至危险地觉得,如果就让她一直沉睡在他怀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审判室里她老老实实、无可奈何地坐在他面前时,他真想一辈子都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就让她永远那样殷切地、哀求地看着自己,让她完全成为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在立下束缚时,他其实恨不得把她拴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做了艰辛的心理斗争,他才在脑袋里把“一厘米”妥协成了“一分米”,再妥协成了“一米”,步步退让,最后定成了宽松到可笑的“一百米”。

在她第一次眼神闪躲地回避了解情报的目的时,他就已经想捏住她的脸,让她避无可避,只能把所有隐瞒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每次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竭力确认着她的存在和陪伴,视线和她对上的那一刻——他其实都想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而在今夜看到桌面上的信纸时,心底的火直窜向头顶。

他只想撕掉那张纸,捏断那支笔,踩碎那张桌子。

自己忍了那么多,还是很过分吗?

她怎么就那么楚楚可怜?-

换位思考,换位思考,换位思考。

该死的换位思考。

他沉沉出气,认命地闭上眼睛,迫使心跳缓缓平复。

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牛奶的香气——那是她在接受他的证明。

很好啊。本就该这样循序渐进下去。

他果然还是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他果然还是想要她的心-

那两只霸道的手终于完全撤下了力道。

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温热的臂弯。

牧野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被动地被圈住。

能不能……给个痛快啊?

好在五条悟终于开了口,却像是在叹息。

“好吧,好吧,老师道歉——”

牧野一滞,有点不可置信。

“对不起。”

第129章

牧野总感觉最近……五条悟道歉越来越流畅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更生气、会反驳,起码会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他只是这样用额头抵住自己的下巴,摆出妥协的姿态,静静待着,尔后温声地道歉。

湿发的香气散过来,刺激着牧野的神经,让她在短暂宕机中无意识屏住呼吸。

他……他原来是这样的吗?

——不对,也许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本该就是这样。

也许形容得不是很恰当,但总体来说,要更……能屈能伸一点?

是她混淆了吗?判断错误了吗?

牧野的全面戒备似乎一下失去了大半意义。

大猫柔软的头发正在她脖颈上磨蹭,她的气势软下来,干巴巴地确认:“你、你……是真的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吧?”

五条悟似乎是顿了一下。

他又闷闷地长出口气。

温热的气息扑在牧野锁骨上,她颤了一下,托起五条悟的脸。

那张成熟的脸上似乎挂着无可奈何——但转瞬即逝。

牧野:“……总感觉你骂得很脏。”

五条悟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略显无辜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是种狡猾的战术。

他拉长了声音:“都说了对不起啦,牧野酱——”

圈住牧野的臂弯在徐徐收紧。

“你应该,没有在害怕我吧?”-

说实在的,在某些时刻,牧野的确有害怕过他——

特别是刚回来这里的时候。

因为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想要些什么、为什么要逼她待在这里。

但那种恐惧并非触及底线和根源——在她潜意识里,五条悟应该不会真的伤害她,只不过他那略显蛮横的沟通方式令她不由得想要逃跑。

她想让五条悟获得幸福的初衷从未变过。

五条悟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对此坚定不移。

更何况这个对目标势在必得、态度强硬起来凶得不像话、魄力十足的人,此刻竟然只是老老实实被自己捧着脸,状似轻描淡写地问自己,有没有害怕他。

圈住自己的手却有那么点僵硬。

怎么可能说得出“害怕”两个字啊。

她喉咙哽了一下,胸膛起伏。

“……没有害怕。”牧野低声说。

“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吓唬人?”

五条悟又叹了口气。

呵,吓唬人。

在牧野迷惑的目光里,他松开双臂,朝身后倒去。牧野只觉得身体一轻。

五条悟的身体在床上弹动了两下。

缟色天花板很温柔地看着他,他不合时宜地恍惚了一下。

很小的床,躺一个牧野正合适。

是他这几天临时让伊地知买来的,放在了书房——他最近直接把书房给牧野用了。

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被褥的清新香气窜入鼻尖,还隐隐能闻到一点沐浴露的味道——来自她身上的。

心里痒痒的。

不够。不爽。不甘。

很难受。

他听见牧野一头雾水地问他:“喂……你在干嘛?”

茫然的样子,像不安分的爪子撩拨着他。

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真可恶啊。

但是她现在能够怒气冲冲地指责他,而不是像个刺猬一样缩起来,把脑袋垂下去,把目光移开。

感觉好像也不坏-

牧野看着五条悟瘫在她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被她关心也没有回答。

牧野脑门上摆出大大的问号。

片刻后,她听见他挫败地冷哼一声,尔后眼睁睁看着他脑袋开始在被褥里摇摆狂蹭。

“……”牧野抓狂:“都说了明天会告诉你啦——”

在闹什么别扭啊。

五条悟长条条的身体在床上哼唧着打摆,像条搁浅的鱼。

牧野咬牙切齿:“……你的头发是湿的……”

“烦死了——牧野酱……牧野酱牧野酱——”

没完没了也太过分了。

牧野忍无可忍。

“出去。睡觉。晚安。”-

嘎吱——乒乓——咚。

咔哒一声,夜晚在落锁声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大概过了那么几分钟,门又灰溜溜地开了,蹑手蹑脚的牧野被坐在沙发上忧郁发呆的五条悟撞了个正着。

五条悟歪着头,关切地“嗯”了一声。

“……我……刷牙。”-

清晨,牧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又捶了捶自己的后颈。

本来就没睡多久,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噩梦。

梦里自己在野外被豹子追,整个人被四只爪子按在地上,她挣扎着质问:“为什么追我?”

豹子低低咆哮一声,口吐人言:“因为你有……”

然后她就惊醒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不得了。

她甩了甩混沌的脑袋。

洗漱过后,她随意披了件外套,意识朦胧地出了房间——

五条悟像个没事人似的,嘴里哼着小曲,正在往桌上摆煎好的鸡蛋。

简约而时尚的便服,模特一样的身架上系着个围裙,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就是盯住牧野的眼神更加灼灼发烫了。

他看着牧野站在桌边,安安静静、懒懒散散地揉眼睛,动作莫名停顿了片刻。

尔后,他眨了眨眼,唇角扬起来,轻快地打招呼。

“早上好哦,牧野酱。”

牧野单方面瞪着这个让自己失眠的罪魁祸首:“早上好。”

“昨晚应该睡得很少吧?”五条悟笑呵呵:“半夜好像有听见一期一振的声音诶。”

“……”牧野哑火了,耷拉着脑袋在桌边坐下。

果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啊。

虽然莫名其妙闹了一通,她还是在昨夜冥思苦想、精雕细琢地写完了一封信,然后召唤了一期一振,拜托他帮自己把信送到原生世界里去。

“没关系啦,我没有太在意。”五条悟拉开椅子,大马金刀一坐,托腮,笑眯眯看着她:“反正吃完早饭以后,牧野酱就会为我解惑的。”

牧野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她不死心地问:“先把你今天的任务做完再……”

“全推到明天啦。”

“……”牧野小口再小口地吃着早餐。

“要我喂你吗?”

牧野看起来没招了。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看她吃了一口烤面包,喝了一口水,又继续抬起筷子。

“……其实离开这个世界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原生世界。”

五条悟猝不及防,僵了一下:“诶……突然就开始了吗?”

牧野哼了一声。

她只是无可奈何地想通了而已。

横竖都要讲的,那就痛快一点吧。

把眼前这家伙打个猝不及防,她至少还会稍微解气一点-

看着五条悟抬起眼皮,似乎要提出疑问,牧野会意补充:“作为原生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人物’,我在其中随便做什么都只是在合理地书写历史而已——这是重要前提。”

五条悟“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牧野的筷子在煎蛋上戳弄,黄澄澄的流心溢了出来。

“我回到了我成为审神者前面对的那一场火灾,在濒死的时候,我被人救了——”

“救我的人,是高一的你……和夏油杰。”

五条悟顿住了。

甚至不再需要多余的赘述,他接下来的推测完全正确。

“你的原生世界,有五条悟、夏油杰……也就是说,有咒灵、咒术?”

牧野轻轻点头。

“……等一下。”他捏住眉心,试图回忆:“火灾……十多年前我确实参与救助了一场在孤儿院发生的大型火灾。那场火灾……”

“罪魁祸首是禅院家‘炳’的后勤成员之一,一个术式为精神控制的诅咒师。”牧野平静地补充,内容与五条悟模糊的记忆完全相符。

五条悟的瞳孔渐渐缩起来。

“这场案件本应在多年后才被彻底破获——你在禅院家的宴会上捕捉到了当年案发现场出现过的咒力残秽。但在我的原生世界,在我的干涉下,高专很快就查到了幕后凶手。”

五条悟静默了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太过冲击。

牧野说她是“回到了”那场火灾。

她本来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之一?

其实他隐隐有猜到,牧野大概是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试图改变着什么——出于某个合理的解释。

他没想到是由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巧合。

牧野未来……本来应该是咒术世界里的一个人?

“所以……在十多年前,我理应也救过一个‘牧野未来’?”

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牧野摇头。

“那场火灾令我处于生死关头。而在那个时候,时之政府的人出现,让我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我的原生世界,还是自此脱离,成为审神者。”

“啊……当然,成为审神者是会付出代价的——所有平行世界的‘牧野未来’都会被合并,成为唯一一个能穿梭于不同世界的‘我’。”

牧野耸了耸肩:“很正常吧?人都快死掉了诶,我当然会选择后者。”

“——毕竟那时候奄奄一息的、弱小的我没办法知道,会有一个叫五条悟的、很厉害的高中生,能够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

五条悟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动了动唇,心情略有点复杂。

他的心跳在煽动他,一个问题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那如果牧野没有选择离开……

“……怎么看你很可惜的样子。”牧野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即使我没有选择成为审神者,留在那场世界里等死,被你救起来,又能怎样呢?”

“那时候的牧野未来,平平无奇。五条悟对于她,是不会产生一丁点印象的。”

“如果我真的选择留下来,说不定现在压根就没有和你对话的机会——普普通通地死在涉谷事变、死在死灭洄游,都有可能。”

她坦然地下定论,喝了一口水。

五条悟不愿认同,但又反驳不了。

那种不确定的事,谁会知道啊……凭什么这么笃定呢?

“啊……但是这次回去的那个‘我’,倒是被‘你’很警惕地注意到了。”

本来就很不甘心了,五条悟笑意越来越滞涩,勉强挑起眉梢。

其实牧野现在使用的这个“你”字,令他感到不太痛快。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家伙并不能称作是他——但现在强硬地纠正这一点似乎太小题大做,他只能姑且忍耐。

牧野长长叹口气,看起来有点懊恼。

“因为……”

“就像此刻你眼中的我一样——那时候的‘你’,眼中的我,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金色。”-

五条悟在此时已经隐隐察觉了。

他应该没办法像他想象中那样,平静、沉稳地消化后续的一切事实。

因为当牧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的不甘就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酵,像是藤蔓在无声疯长。

凭什么啊。他阴沉地想。

从最初的最初就可以那么不一样。

十七岁的他连和牧野未来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但那个家伙——

却获得了拯救她的机会,甚至还一眼看破了她的与众不同。

此后还会发生什么事?还会产生多少交集?

说不定会一直不断地接触、再接触。

他的手在桌下的膝盖上微不可察地攥了起来。

凭什么?

第130章

五条悟其实巴不得牧野事无巨细地讲下去。

讲一天一夜都没关系。他很有耐心。

他要把那家伙和牧野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细节,掌握得清清楚楚才会甘心。

但牧野解释清楚最重要的部分之后,似乎就没有再细讲的意思。

五条悟无声注视她低眉沉思、斟酌,尔后试图简短概括:

“在我的原生世界,我抱着想要堂堂正正改变咒术世界历史的目的,进入咒术界,并开始大大方方使用我的能力……甚至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眼神晃动了一下。

和这里那个低调的辅助监督牧野未来,风格大相径庭。

牧野看了五条悟一眼,见他似乎暂时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继续讲:

“前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但在星浆体事件中,我却头一次遇到了阻碍……”

她的神情不自觉变得凝重:“一个称自己为‘K’的暗堕审神者从暗中出现,并以他的武力值威慑我——不要轻举妄动。”

这对牧野来说分明是个离奇的大事件,她也期待五条悟神色和她一起变得严肃。

但那家伙仍然只是毫无波动地托腮注视她,一副“跟他何干”的样子。

牧野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

五条悟“啊”了一声,体贴地起身,给她添水。

牧野:“……谢谢。”

总觉得五条悟这反应很古怪。

牧野抿了一口水,继续讲下去。

“根据我们的调查,曾经在咒术世界暗堕的审神者已经受到了制裁,并未继续潜逃于咒术世界中。再结合乙骨同学对羂索记忆的陈述——”

“那个叫作‘K’的家伙大概率并非审神者,而是羂索。”

牧野觉得讲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这是全部的前情。”

她在五条悟诡异的平静中有点忐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五条悟正托着腮,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桌面上,看来应该是在消化牧野给出的情报。

怎么……反应速度会这么慢呢?

本来应该这么平静吗?

是她……过分紧张了吗?

她尚感到茫然,对面的五条悟终于动了一下。

他不疾不徐地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牧野:……

“啊,抱歉抱歉。”五条悟修长手指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按动,语调轻快:“紧急回复短信。”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牧野心下一松。

五条悟这稀松平常的模样,令她内心隐隐的负担感荡然无存。

看来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其实也没有多可怕。

大概是因为在原生世界里,那个十八岁的五条悟对“另一个他”的存在太过于抵触,甚至为此勃然发怒,搞得她害怕眼前这个五条悟也会是这种反应。

被困在墙角动弹不得的画面浮现眼前,耳边恍惚响起含着隐怒的呼吸声。牧野滞了滞,晃了晃脑袋。

好吧……应该是她想多了。

二十八岁的他,显然要成熟得多。

啪嗒。

五条悟搁下手机,目光流畅朝牧野转过来。

“OK,我听得差不多了。”他轻快地说:“虽然我的脑袋很好使,消化起来挺快的,但是……果然还是有一些问题想问呢。”

……一定要这么见缝插针地臭屁一下吗?牧野死鱼眼:“你问吧。”

五条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首先是发出了感慨:

“哇……特级咒术师呢,不过也不奇怪。牧野酱如果能随便使用自己‘审神者’的力量,确实还挺够看的。”

牧野:“……谢谢五条先生的肯定。”

“那么,第一个问题——在初期,你是以什么身份加入咒术界的呢?”五条悟发问。

……这很重要吗?

牧野莫名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也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欸……”五条悟扬起眉毛:“那么那时候的‘我’,也是牧野酱的老师吗?”

“不是。”牧野摇头:“是大我一级的前辈。”

五条悟“唔”了一声。

“学长和学妹啊……”他若有所思,低声自语:“感觉作为学生的我,应该不如作为老师的我靠谱、有魅力吧?”

“……什么?”牧野眯起眼往前凑,没有听清。

五条悟勾着嘴角,晃晃手指:“没什么,自言自语啦。”

牧野一头雾水地坐回椅子上。

“第二个问题,稍微更重要一点啦——”

“牧野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

牧野愣了一下。

她隐约觉得自己是解释过的……没有吗?

“啊,就当是一次重新作答的机会吧。”五条悟笑呵呵地:“老师希望牧野酱能整理审视一下自己的答案哦。”

牧野隐约察觉,氛围似乎没有对话开始时那么轻松。

五条悟的眼神,定定地锁在了她的脸上。

牧野回答得谨慎起来,但她最终决定坦诚:“我在那边……查不到‘K’的情报,觉得很蹊跷。而我知道,在所有咒术世界中,唯独这个世界是特殊的。只有它陷入了‘二度崩坏’——”

“唯独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在新宿决战中活了下来。”

她话音刚落,在五条悟眼皮猛然抬起时,整个人都顿住。

她方才意识到五条悟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的悲剧。

即使羂索有着对咒术世界未来历史的记忆,但那也是没有被他从中干涉过的、从未崩坏的版本。有很大概率,在那最初的咒术世界中,宿傩甚至不会有机会重新现世,五条悟也不会轰轰烈烈地死在二十八岁。

所以五条悟本无从了解“一度崩坏”后的咒术世界中,他的结局。

……这张死嘴。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懊丧地闭上嘴。

但五条悟似乎并没有很冲击。

他只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原来按照羂索干涉过的历史发展,我会在新宿输给宿傩那家伙吗?”

他翘着二郎腿,小腿晃悠了一下。

“结果所有的‘我’都会死在二十八岁嘛——除了现在、此处的这个‘我’。”

他没所谓地一笑:“我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嘛。”

怪不得啊。

当时即将离开的牧野酱,会忧郁成那个样子——像一块毫无生机的死木。

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再怎么也会有点舍不得吧?

虽然敬业的她,最后也还是选择什么都没做啦。

他虽然在笑,却毫无意外地察觉,心底在隐隐燃起火焰。

但事到如今,她却试图为了改变另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而劳心劳力。

……她怎么敢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他唇角不明意味地扬起来:“也就是说,你想获取更多有关咒术世界的情报,而我又与一期一振立下了束缚,不允许他告诉你这里的情况,所以你只能亲自来到这里——”

“根本目的是,为了改变你原生世界的历史、拯救‘另一个’——”

“我?”-

牧野顿住了。

气氛不知不觉凝固,她能听出来,五条悟的语气很危险。

有着在原生世界的前车之鉴,她已经能敏锐地意识到五条悟不痛快的点——他也完全不打算把另一个五条悟当做“自己”。

她打算去救另一个五条悟——这令眼前这个五条悟分外不爽。

不妙……果然不是她想多了。

果然两个五条悟之间,还是会有很相似的地方——这才正常。

她还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五条悟就继续出了声。

“这样吧,牧野酱干脆直接回答第三个问题好了——”

“改变那个咒术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

牧野短暂地顿了一下,张了张唇,但五条悟似乎还没说完。

他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让你感到悲伤、让你感到不忍的、让你产生了‘想改变咒术世界’这种想法的,不是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吗?”

他不疾不徐绕过桌角,一面漫步,一面哂笑:“关那个走运的小子什么事啊?”

牧野僵在椅子上,左肩抵着墙面,小心翼翼盯着朝她走来的五条悟。

这家伙……显然在皮笑肉不笑吧。

“还有啊——”

修长手指划过桌面,落在牧野手边。

五条悟单手撑着桌面,胯骨靠在桌沿,站在牧野面前,俯视她。

“即使你对所有的‘五条悟’都一视同仁。平行世界成千上万、不计其数,你改变那么一个世界的历史,真的有必要吗?”

他显然觉得荒谬:“还有无数个五条悟终其一生都不会和牧野未来相遇,还有无数个五条悟会死在他的二十八岁——不是吗?”

距离又被强硬地缩短,男人肩颈遮蔽灯光,牧野陷在阴影里仰头看着他,咕咚咽下口水。

她弱弱解释:“关于这一点……我可以简单说明一下。如果我真的在原生世界改变了历史的发展,那么只要我配合时政进行一定处理,那么众多新生的平行世界,运行到‘火灾’那一节点后,历史发展都会被‘刷新’——以某些方式,成为被‘牧野未来’改变后的样子。”

五条悟敏锐地抓住字眼,眯起眼:“什么叫‘配合时政进行处理’?什么叫‘以某些方式’?”

他指出矛盾所在:“按照你的说法,所有平行世界的‘牧野未来’,不是都合并成了我面前的这一个吗?那么多的平行世界,历史要怎么刷新?不是不会再有其他‘牧野未来’存在了吗?”

“……”牧野眼神闪了一下。

她不易察觉地深吸口气,尔后含混地说:“……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可以理解为……时政自有办法。”

什么啊。

这是什么敷衍了事的答案?

五条悟沉默着紧盯她双眼。一时间气氛凝滞。

很不对劲。

但他知道现在从她抿紧的嘴里,撬不出任何东西,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片刻后,他长出口气:“……好吧,姑且就当是这样。也就是说,你在原生世界里如果干得很漂亮,那么后续众多平行世界里的五条悟也都能被‘拯救’,命运都能被改变,都能和他们各自的‘牧野未来’相遇。”

怪不得这家伙风风火火地就干起来了。

哇。

真是越解释越火大了。

走狗屎运的五条悟竟然会不止那一个。

但被抛下的,只有他一个。

他胸中火焰越烧越旺,笑意淡下去,逐渐掩盖不住冰蓝色眼底的寒意。

他垂下眼,视线落到桌面上,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再次开口,他终于变得面无表情:

“他们‘得救了’,可是……老师呢?”

他低头,看着眼神颤动、似乎哑口无言的牧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却还要维持高傲和矜持的猫。

“老师明明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五条悟’吧?”

“凭什么唯独我,只能带着有关某个家伙的、特别的回忆,继续一个人孤零零走下去,却再也触摸不到——”

“有她存在的未来呢?”-

桌面上,五条悟的手指,距离牧野的手腕只有咫尺。

但他在竭力克制自己像昨晚那样做。他在努力地把怒火掩盖起来。

虽然现在他非常想直接抓住牧野的手,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好好反省自己的大错特错。

但他看着牧野在沉默里转向悲哀的神情,心脏不自觉被攥紧,忍下了此刻在脑内膨胀的一切冲动和欲望。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老是强硬地震慑她。

他只是不希望牧野漠视他的“特别”,转移她对他的情感,到其他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他只是不希望牧野丢下他。

他想再听听她的解释-

对待她,他总是像一团干巴巴的海绵。

十年的漠不关心是被他肆意浪费掉的所有水分。

所以现在他只能一点、再一点,挤出他少得可怜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