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暗堕的审神者?
她好像……抓到某个东西的冰山一角。
她看着鹤丸国永缓缓拔出太刀,心脏开始狂跳,却只是因为兴奋。
她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老老实实跟你们走出来,是想老老实实被你们杀吧?”
“我懂,我懂。”鹤丸国永善解人意道:“好不容易做好了安全防范,你只是不想我们跑出来添乱。”
牧野眼神一闪。
她叹息一声,话锋一转:“是啊……我实在不忍心,让当代六眼夭折于此。”
鹤丸揶揄一笑:“就这么点定力,阁下竟然能做审神者?”
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牧野也不动声色地笑:“我也觉得,我不太合格呢。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然直接暗堕算了——”
“变得和你们主公一样。”
鹤丸闻言眉梢微动,不发一语。
执念成魔,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审神者若违反时政条例,理应被剥夺审神者职责和力量,却逃避裁决、在外逃亡,最终导致灵力异化,则被称为“暗堕”。
为了防止被时政找到,所有暗堕审神者都会主动切断和时政的联系。由于他们失去了在各个世界自由穿梭的能力,只能带着满身力量融入当前所处的世界,隐姓埋名成为其中的人物。
自此,他们不再是独一无二穿梭于各个世界中的审神者。每个相同的平行世界里,都会多出这么一个他,构成历史的一部分。
能聊以慰藉的好处是——他们可以破罐破摔、自由改变自己所处世界的历史。这么说其实有点本末倒置——大部分暗堕的审神者,违规的理由便是想改变某段历史。
理应严守的职责,败给了情之所至。
想来,在咒术世界暗堕后,这个审神者身上的灵力被咒术世界的规则同化为咒力,他本人成为了诅咒师,而这些身上有着庞大咒力的刀剑,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式神”。
通过简单交谈,牧野在心里确认,这个世界变成这样,和这个暗堕的审神者脱不开干系。
在和时政失联之前,他手里掌握的,是最初的最初,那个没有崩坏的咒术世界的情报。而经过他手后,咒术世界才变成了现在这扭曲的模样。
就连雇佣伏黑甚尔刺杀天内理子、为了达成目的而先转而刺杀五条悟,都是这家伙的手笔——所以他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五条悟其实没有死。
他被牧野的严阵以待、全面戒备给误导了,以为他能成功得手。所以眼看伏黑甚尔全无机会,他才会坐不住,从幕后冒了出来。
她竟然误打误撞逼出了罪魁祸首-
这个鹤丸国永在一旁的巨石上磨刀霍霍,一副马上就准备取牧野项上人头的样子。
她死鱼眼:“你别吓唬人了。”
他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牧野细看他的刀,刀面上裹满了炎炎的青色咒力。
这就是……成为式神之后的刀剑吗?她稍微走了走神,随后发话:
“如果五条悟对伏黑甚尔一无所知,这次的确必死无疑。”
她再次卖了个破绽,鹤丸还是没有加以反驳,她更加放心地讲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五条悟拥有了伏黑甚尔的全部情报,我的刀剑也还在周围时刻警戒——除了我的鹤丸。”
她冷冰冰地盯了眼前鹤丸国永一眼,此仇她必报:“他输不了。”
“而你假扮成我家的鹤丸,把我单独叫走,就说明你家主公并不想被五条悟他们察觉出异常。”牧野指了指他手里掩盖咒力的道具:“你用的这玩意儿,也是佐证之一。这说明,你们并不想暴露自己,因此无法对五条悟直接出手。”
“所以即使现在你杀了我,星浆体事件的走向也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五条悟会赢,而天内理子会顺利和天元大人结合。”
牧野笑了笑:“早不找我,晚不找我,现在跑出来,应该是有求于我才对吧?”
“啊。”她凉凉地纠正措辞:“应该说,你们想用我的命,来威胁我,替你们做些事情?”
她故意说得很朦胧:“毕竟,为了执行任务而来到这里的审神者,死了,抑或是离开,就只能再以新的身份从头来过。”
分析全中,鹤丸国永表情越发僵硬。
“直说吧,反正我赶时间,你们也赶时间。”牧野摊开手:“让我看看,你们主公想求我做的事,值不值得我去做。”
“……”
鹤丸国永将太刀插进地面,单手叉着腰,一副深沉思索的样子,显然是有点招架不住了。
想象中将太刀架在牧野脖子上,在她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求饶之际对她提出条件——这样的景象没能出现。
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得到个出来兜风的机会,结果这家伙这么棘手。
完不成任务,他回去大概又要受罚了。
“……你等一下。”他最终没办法地说:“我给我家主公打个电话。”-
眼前这个鹤丸国永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牧野瞟了一眼,是最新款的夏普,屏幕能旋转的那种。
这么有钱?
可恶,处处被比下去啊。
不过这个暗堕的审神者在这个世界扎根这么久了,比自己有钱也正常。
鹤丸对着电话这般那般地描述一通,大约是被冷冰冰地训斥了,尔后板着脸将电话递给始作俑者。
牧野看他一眼,接过电话。
对方显然不打算卸下防备,打来的是语音通话,而非视频,并且还用变声器对音频做了处理。
“真是不出所料地难以应对啊——”
“久仰大名的牧野审神者。”
“……”一上来就带点阴阳的意味,牧野皮笑肉不笑地回敬:“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大人这样的卧虎藏龙、忍辱负重之辈。怎么称呼您?”
“嗯……这倒是忘了想呢,毕竟没想到会需要我亲自出马。”
对面沉吟了一下:“不如就叫我‘K’吧。”
他听起来很礼貌:“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想必牧野大人和我都想节省时间。我闲来无事,观察了牧野大人一段日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您恐怕和我一样,想做一只‘黑羊’吧?”
牧野顿了顿。
她清楚这家伙的意思。
但凡是个老实干活的审神者,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四处留痕,更别提她还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和五条悟、夏油杰交好的人物。
反正刚才对着鹤丸国永也是这么演的,她顺着他的话锋承认:“是啊。我估计我离‘成为’你,也不远了。”
假设牧野并不是在她的原生世界里合法合规地大展拳脚,这么一番闹腾,确实也快走向暗堕了。
她想试图拉近和这家伙的距离,这样才更有的谈。
对面笑起来:“但您好像和我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线啊。”
牧野抱怨起来:“我现在任务在身,以为这世界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审神者,当然就放心大胆地浪起来啦。谁知道……会突然冒出前辈这么厉害的人。这个世界变得乌烟瘴气,就是前辈的杰作吧?”
K听起来并不生气:“什么叫‘乌烟瘴气’呢?牧野小姐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你知道未来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么?整个东京都变成了咒灵肆虐,人迹罕至的荒原……”牧野叹息,又开始胡编乱造进行试探:“所有审神者聊起咒术世界,都扼腕叹息。K大人,您怎么忍心呢?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方顿了一下。
“以后的事,也还难说吧?”他答得模棱两可:“把眼下的事解决好,才是最关键的。”
“……你说得对。等以后有时间了,再聊这个吧。”
对方不接招,牧野也不着急:“那么您在确认了我是您的‘同类’以后,是想说些什么呢?”
同类么?
K笑了两声。
“既然牧野小姐也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而来,我们其实有协商的余地。”他这样说。
“我想问问,牧野小姐想改变的东西是什么?”他问:“如果目的一致,我们不妨合作。”
果然不出她所料。
“合作……”牧野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么?”
“如果,留牧野小姐一命,算是好处的话。”K淡淡说。
第87章
“快快快!”
嘹亮的嗓音响彻山林,白毛男高火急火燎,三步并作两步往台阶上冲。
下半身是马、上半身形似霍比特人的咒灵驮着黑井和天内,喘着粗气哼哼唧唧五条悟跟在后面,夏油杰在末尾断后。
他最耐跑的这只咒灵,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我说——悟。”在极速行进的风声中,夏油杰对浑身焦躁如有实质的五条悟大声道:“你实在担心的话……要不我们分头行动,你去牧野那边看看?”
因为他也放心不下来。
“哈?”五条悟一面狂奔,一面断然拒绝:“当然不行啊,护送天内她们去见天元大人才是第一位……牧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那家伙假装若无其事的精湛演技不就白费了么。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五条悟又加快了脚程:“总而言之,尽快完成任务吧。”
他们风风火火抵达高专大门,钻入结界的那一瞬,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危险系数应该……稍微降低了一点吧?
“……”
稍微休整了片刻,天内沉声开口,脸上露出不同以往的严肃:“五条,我觉得我们就这么分头行动也可以,反正我……”
五条悟挥手,示意她收声。
由于刚刚一番冲刺,他看起来体力告罄,低着头,撑着膝盖,平复着呼吸。
高专的重重结界令人更安心了几分,他终于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关闭了无下限以节省体力。
“唉,也不用太担心啦——”他直起身来,一派轻松的样子:“毕竟那家伙的式神,还在周围守着呢。”
夏油杰看着他暗下去的泛青眼瞳,动了动嘴唇,随即眼神一闪,没有出声。
“走吧,别歇了。”五条悟转身:“我们快点送你们去薨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身,一腿狠狠劈过,与重物相撞。
一击不中,不速之客借这一击之力朝后跃起,转瞬落到不远处的屋檐上。
夏油杰上前一步,把天内和黑井护在身后。五条悟敛眉朝屋顶那人看过去,露出一点冷笑。
终于露头了。
“和那家伙说的一点不差。”
他实在是懒得等、懒得防了。干脆化被动为主动,稍微卖点破绽,那家伙就忍不住冒出了头——以牧野所预料的方式。
烟尘散去,穿着黑色紧身衣、宽松白灯笼裤、身形魁梧的男人自屋檐上缓缓站起。
他也笑起来,眼神如鹰隼,嘴角的刀疤由于拉扯而扭曲,说着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话。
“是啊。”
“和那家伙说的……一点不差。”-
在前一天,伏黑甚尔的幕后雇主找到了他——准确来说,是雇主的一位下属。
按照孔时雨的说法,雇主理应是盘星教才对——但他所感知到的、这个彬彬有礼、同常人举止无异的高智慧咒灵,显然和他对盘星教那群普通人的认知有误差。
“伏黑甚尔先生。”
那位碧发青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调温和:“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理解,我们并不清楚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是——高专那边已经有人完全掌握了你的计划,详细到了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伏黑甚尔正翘着二郎腿,转着牙签的手指一顿。
这家伙……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喂,虽然你们是我的雇主,但也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哂笑一声:“所谓的我的‘计划’,就连孔时雨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全装在我这里,不可能泄露给任何人。”
他最近一直一个人窝在车里睡,梦话都没人听。
青年不紧不慢:“我知道,所以我也说了,这很难理解。”
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是再次强调:“但事实就是如此,有人掌握了你的计划——就像在彩票开奖之前,有人就已经知悉了中奖号码。”
“……”伏黑甚尔拧起眉毛看着这家伙,尔后长叹了一口气。
特级咒灵的脑子不太正常,倒也不奇怪。
青年说:“我受主人的命令前来,不是为了干涉伏黑甚尔先生,只是进行通知和援助。”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巨大的、严丝合缝的箱子,放在桌面上。
伏黑甚尔立刻敏锐地感知到这箱子里的东西非常不简单,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在最后一天,我们会从旁辅助,增添一些在您计划之外的行动,以扰乱对方的反制计划——”
“您只需要,带着这些计划外的东西,随机应变即可。”青年微笑。
“我们绝不会妨碍您。”-
送上来的绝佳辅助,不要白不要。
但是……对方详细地了解了自己装在脑子里的计划?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本来他不以为意,但当他在高专外的山林中潜伏、躲避着某些家伙的巡视时,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感知起来不像是咒灵的家伙,搜捕得太精准、防备得太严实了,仿佛知道他会藏在哪里似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隐蔽技巧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绰绰有余。
他在远处窥视蛰伏,等待机会,终于等到了他预想中的那一刻——五条悟进入高专结界,放松了警惕,解除了无下限。
他当即出手——预想中那一击得手的血光并没有出现。
即使没有无下限和六眼的辅助,五条悟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回身飞起一脚,防守得很漂亮——仿佛对他的这一手早有预料。
他这才完全意识到,那个特级咒灵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已经完全知道了,有他这么一个人在幕后蹲守、他在等待什么样的时机、他会以什么方式出手,甚至在等他上钩。
事态变得严峻起来了,但显然也更有意思了。
他露出一抹兴奋的微笑。
因为他的“辅助”,似乎也已经采取了行动-
虽然和牧野所预料的几乎分毫不差,五条悟还是注意到一个与计划不同的关键点。
“你应该很难找到机会突入的。”他沉声发问:“毕竟有那么多式神在外蹲守。”
“啊……你说那些拿着武士刀,到处乱转的家伙啊。”伏黑甚尔转了转匕首,看起来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他们在某一刻……忽然消失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泡泡一样,‘啪’地消失在了我面前。”
“大概是他们的主人,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吧。”他语调轻佻:“嘛,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干的。”
牧野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五条悟咬紧牙根。
他一挥手臂,示意夏油杰三人先走。
“那就别废话了。”他徐徐摆开架势,冷冰冰地盯视着屋檐上那个被牧野高度警惕的“天与咒缚”,勾了勾手指。
“来吧,我赶时间。”-
“如果,留牧野小姐一命,算是好处的话。”
又来?牧野一哂,假装自己对此毫无办法、在硬撑:“我死了,也只不过是在这里死了,有什么所谓?”
“我知道,现在牧野小姐还没有“背叛”时政。如果我杀掉了你,你顶多算是任务失败,还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本丸,再向时政举报我——”
“这是对我来说唯一的坏处。”K波澜不惊道。
“但我相当自信。天之涯,海之角,如果没有我的授意,没有人可以找到我。”
牧野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还有——”K慢悠悠地说:“我的确不想露面、不想惊动其他人,但这并非一触即死的铁律。在某些忍无可忍的时刻,我说不定会选择破釜沉舟。”
他的话音刚落,有几只鸟雀被惊动,从枝头窜出,整片树林的枝叶都在窸窣晃动。
数个人影从她周围的地面缓慢生长了出来,像树干一样遮蔽了她周遭的光线。
他们逐渐生长成型,用和鹤丸国永如出一辙的陌生目光,森冷地注视着她。
黑影在地面像蛇一样游移,牧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些刀剑。萤丸、大典太光世、小夜左文字……至少十来把刀,还有……一期一振。
每一振刀剑,包括鹤丸国永在内,都带给了她比之特级咒灵都还强烈的威压。
非常平均而可怕的练度,稳稳在她第一部队之上。
想到了自家失去踪迹的一期一振,她的视线稍微恍惚了一下,用这振一期一振读不懂的、焦虑的目光扫视他片刻,尔后又恢复了平淡。
一期一振将她的异样理解为“恐惧”。
“不用太害怕,牧野大人。”穿着西洋军服的碧发青年嗓音清润温和:“我们不会贸然出手——”
“除非得到主公的指令。”
在粘稠的寂静中,K不紧不慢地在听筒中低语。
“这样的刀剑,我有多少振、用尽全力能召出多少振……”
“牧野小姐不会想知道的。”-
在一众式神如有实质的目光下,牧野的背脊开始发麻。
不能逼疯这个人。至少现在不可以。
现在的五条悟、夏油杰,即使再加上高专其他叫得上名号的咒术师,也不一定扛得住这个阵容。
给足了牧野消化的时间,K又坦然开口:“您如果觉得无所谓,大可以随便离开这个世界,而我赌的正是您对这个世界的重视程度。毕竟我并不知道,您是了为什么而赌上暗堕的风险,改变着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
“像我一样。”
“除了威胁之外,我也有相当多的好处可以提供。”K尔后又给出一颗甜枣:“比如……无上的权力。”
无上的权力?
他凭什么……牧野愣了一下,但K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
“您确实也有我非常需要的地方。”K夸赞道:“您大大方方走在年轻一代的咒术师们身边,完全获取了他们的信任,因此引导他们的行为,轻而易举。”
“我们如果能够合作、各取所需,显然是双赢。”
“现在,您心动了吗?”
牧野心动个屁。
但她不能在他的威逼面前轻举妄动。
她隐隐听见K啜了一口茶水:“其实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还是要看我们目的是否相合。如果理念相悖的话,很遗憾,我必须送您离开。”
“所以,请告诉我吧,牧野小姐。”K循循善诱:“您来到这里,处心积虑地改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第88章
还能是为了什么?
牧野心里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但她不能贸然说真话。
和这个家伙产生冲突的风险太大了。
为了防止他以最粗暴的方式动摇整个咒术界,牧野不得不暂时与虎谋皮。
合作?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K”在赤裸裸地威胁她。但是……如果能和K继续周旋下去,就能事半功倍地获取他的情报。如果能早日找到他、解决他,或许就能完全将这个世界扳回正轨。
如何找到和这家伙相投的目的?
牧野在脑袋里极速搜寻。
想想看……这个扭曲的咒术世界未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K,已经露面了吗?还活着吗?有顺利达成他的目的吗?
那个世界最终的面貌……现在对星浆体和五条悟的刺杀……有透露出他的意图吗?
死灭洄游后混乱的东京,显现出咒力天赋的众多普通人,野蛮的决斗游戏……
她循着自己的直觉,进行最后的试探。
“我的目的……”她一字一句,但又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我是想……提高咒术师的地位。所有普通人,理应臣服于咒术师的脚下。”
对面沉默了片刻。
“Bingo。”他语调轻快:“正中红心,不愧是最合我眼缘的审神者大人。”
“啊……”他恍然大悟似地:“这就是牧野小姐,殚精竭虑保护着六眼和咒灵操使的理由么?”
牧野无声地松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是那一派的。加上他所说的“无上权力”,很大概率需要从咒术界那堆烂橘子身上寻找他的线索。
“那就……合作愉快了?”她试探性地问。
“很遗憾,没那么简单。”
K笑起来:“我也希望咒术师能获得应有的地位,但这其中——”
“并不包括六眼神子。”
牧野呼吸一滞,心下一沉:“……为什么?”
“历代的六眼,永远都站在普通人那边,这一代的也不例外——他们永远护卫着星浆体和天元大人的同化。”
牧野咬牙:“但是思想这种东西,是可以引导改变的,而且天内也不打算……”
“不用那么麻烦。”K冰冷地打断她:“区区一个六眼而已。他死在这里,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
牧野在脑内疯狂思索对策,但K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到牧野小姐展示诚意的时候了。”K意有所指:“把你所有不必要的‘呵护’都收回来吧。”
怎么可能啊……
她倏地后退一步。
她深思熟虑,万般部署,就是为了让五条悟在星浆体事件中免受潜在的伤害。她怎么可能在这一刻主动放弃呢?
察觉到她的退意,围住她的众式神蓄势待发,兵刃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窸窣响起,他们双眼发出幽幽的紫光。
但是她无论是逃回本丸,还是被这些家伙杀死在这里,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所有刀剑都会随她一同消失,她的防守仍旧会失效。
冷静点。她闭上眼睛。五条悟已经掌握了伏黑甚尔的所有情报。即使情况和过去有所不同,但优势仍然在他。
与其在这里和K撕破脸皮却仍然讨不着好……
“牧野大人,您考虑好了么?”一期一振彬彬有礼地打断她的思索。
鹤丸国永在他身侧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地倚着他的肩膀:“好慢啊好慢啊……”
她神情冰冷地环视他们一圈,牙根紧咬,双拳握紧。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运转灵力。
片刻后,身上金光逸散,她沉沉睁眼。
“我的刀剑都撤退了。”牧野冷声说:“这已经够了吧?你的诚意呢?”
K笑起来,似乎在笑牧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势:“我让我的孩子们现在从这里离开,不再插手此事,让一切自然而然回到正轨——已经算是诚意十足了,不是么?”
牧野满腔怒火,却无从发泄。
“不要让我发现你的突然变卦哦。另外……”
“期待下次的‘合作’,牧野小姐。”
鹤丸国永走上前来,从僵硬的她手中接过手机。他饶有兴味地、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番她隐忍不发的表情,尔后退了回去。
紫光闪烁间,所有式神自她身边徐徐消散。
山林恢复了安宁与寂静-
伏黑甚尔几番尝试,不太甘心地意识到——在五条悟掌握了他全部情报的情况下,即使自己拿出全力,也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五条悟一开始就完完全全打起精神在对待他——从他偷袭未果开始,到此刻,每当他试图朝他贴近时,迎面而来的全是极大功率的、咒力的精准轰击。
他几个闪避迂回之间,这家伙就又远远拉开数个身位。
即使近身,他应该也很难将手中本应出奇制胜的咒具发挥出优势——五条悟气定神闲地指着他手中的匕首,报出名号:“我知道我知道,天逆鉾对吧?可以无视我的无下限——”
“真是作弊啊。”他啧啧感叹。
伏黑甚尔冷笑不言,在又一次被苍逼退后,几个翻滚,复又落回屋檐上。
他唾出一口吸进嘴里的烟尘。
当刺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悉数了解和预判,这场战斗注定会失败。
虽然很逊,但看来……只能勉强接受雇主的帮助了。
希望那特级咒灵说的没错,他带给他的工具,是在五条悟所掌握的情报之外的东西。
肩背上缠缚的咒灵含混地絮语着,顺从地张开嘴。
在五条悟的紧紧盯视中,伏黑甚尔从咒灵嘴里,徐徐掏出一把太刀。
五条悟瞳孔紧缩。
震惊感不是出于那把太刀的陌生,而是由于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把太刀弯月形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烁,外形极具华贵与神性。但它似乎本不应出现在这里——
在此刻之前,它一直被牧野的那位式神握在手里——那位蓝发的、眼里装着月牙的、分外绮丽高贵的式神。
那位式神的名字是……
“——啊,五条同学年纪还小,应该对这种传统的老东西没什么了解。”
伏黑甚尔轻飘飘地看着五条悟过分震惊的神色,终于有了点脱离掌控的自得。
他摩挲了一下刀身,反手将它搭在后肩上,日光在他身后压下。
看来被他押注的赛艇,引擎轰鸣,终于要开始冲刺了。
“真品——三日月宗近。”-
牧野迅速在山野中找到了一个无人角落,回到了本丸。
本丸中沿途的刀剑被惊动后,略带担忧地注视着脚下生风穿过回廊的审神者。
牧野先是猛地推开手入室的大门。
日光飘入幽暗的室内,被打回刀形的鹤丸国永静静躺在手入台上,斑驳破损的刀身旁,摊着一枚碎成屑的御守。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扣紧了。
片刻后,她凝眉,合上大门,转身朝书房走去。
山姥切长义和几只狐之助在书房办公。他从鹤丸国永重伤归来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次事件比想象中棘手。
他站起来,看向朝书架后赶去的牧野。
“怎么了……”
“咒术世界,一直有暗堕的审神者在搞鬼。”
山姥切长义愣住了,心中一坠。
牧野看起来很平静地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时政清不清楚这件事,但现在我没时间详谈,麻烦你先帮我查一查。”
她低头,动作很急,在暗室中翻箱倒柜地找出她所需要的东西——一个被灵力上锁的铜匣。尔后她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手中所持之物,震惊上前:“等等,你——”
“你疯了?”
几只狐之助也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团团围在牧野脚边。
山姥切长义察觉到自己的言辞过激,竭力平复情绪:“有这么严重么?值得为了这件事做到这份上?”
“你的原生世界只有一个,你原生的身体也只有一个。如果死掉了……就再也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了。”
“……只是上个保险而已,不一定真的会用到。”
牧野短暂地驻足在门口。
“虽然你暂时可能不太理解。”她低声说:“我现在成了那个帮倒忙、添乱的人。”
看起来她和K都退回了原位,而且五条悟掌握了伏黑甚尔目前的所有情报,优势应该在他,但不排除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会以别的方式从中作梗。
如果她不介入,如果她没有逼迫那个“K”露面,事情或许还不会超出掌控。
现在看起来,一切蝴蝶效应都是因为她的“关心则乱”。她想。
发现咒术世界崩坏端倪的兴奋,和对五条悟必经一战的无能为力在心里交织。她产生空前的无力感和紧迫感。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让五条悟在这个关头出事的。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罕见的黯淡神情。
“如果他死了,就是我害的。”她说。
“我不要做那个罪魁祸首。”-
突然加入战场的特级咒具,让战局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功率不大的“苍”,能被这把宝刀的斩击截散。按理说,这种对波仍会对持刀者产生强大的冲击力,但只要频率不高,伏黑甚尔强大的肉体能将其稳稳承受。
如果五条悟要增强每一发术式攻击的强度,积蓄一次攻击的时间会延长、攻击频率会降低,无法有效减缓伏黑甚尔的靠近速度。
伏黑甚尔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左手太刀斩消迎面而来的青蓝色光团,贴近五条悟身边,右手天逆鉾猛然刺出。
无形的屏障被刺破后的裂纹发出蓝光,五条悟伸手劈开伏黑甚尔的手臂。攻势稍偏,天逆鉾只在他肩上划出血痕。
伏黑甚尔终于得手一击,毫不恋战,在五条悟瞬发的光球袭来前,朝后闪避退开。
五条悟挥了挥隐隐发麻的右臂。眼前这家伙的拳脚,堪比铜墙铁壁。
五条悟扬了扬下巴,冷声质问:“这把太刀怎么会在你这儿?”
……什么啊,搞半天,他见过这东西?
伏黑甚尔实在是有点迷惑了,难道他的雇主和五条悟还有什么渊源?
他挽了个刀花:“不然它应该在哪儿?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只是个光鲜亮丽的摆设罢了。”
他淡淡嘲讽:“啊……像你这样的咒术天才,对咒具这种东西,的确应该不太了解。”
咒具?五条悟拧眉,看着那把散发着紫色炎气的刀。
他所知道的三日月宗近,是牧野的“式神”,他手上的那把刀,和他一样,都是金色的,而且不会带来这么强的压迫感。
结合刚刚伏黑甚尔所说,牧野的式神全都忽然消失,而更早之前,她被一个明显有问题的“鹤丸国永”胁迫着带走了。
最坏的情况在他心里涌现,他牙根紧咬,冷声质问:“你们把她……怎么了?”
伏黑甚尔脑门上浮出一个问号。
但他没有急着给出否认和质疑。他静静端详了白发青年紧皱的面容、焦躁的神色片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想知道?”
他复又摆开架势,布鞋在地面用力碾了碾。
“在你临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第89章
有超强肉【】体天赋的伏黑甚尔,在实战的操练中,很迅速地熟悉了三日月宗近,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而五条悟的防近身战略在高强度的咒术输出后,逐渐显出疲态。
速度快成幻影,伏黑甚尔得手的次数越来越多,五条悟身上伤痕累累,衣帛撕裂声频响。
伏黑甚尔又一次稳稳撤退,五条悟岔开腿站定,暗自压抑着喘息。
豆大的汗珠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发丝,血水从伤痕中渗出,周身各处的刺痛摩擦着他的神经。越想速战速决,就越不得其法……他焦躁地握紧双拳。
差不多了。伏黑甚尔勾起嘴角。
在五条悟诧异的盯视下,他将散发着强烈咒力的太刀插回咒灵口中,猛地朝山林中窜去。
没有了那把特级咒具作为目标,六眼立即丢失了他的踪迹。
下一刻,他被铺天盖地的蝇头团团围住。
这些弱小但密集的低等咒灵聒噪喧嚣着,扑闪着翅膀,夺取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听觉。
可恶。又想来阴的!五条悟咬牙,转身四面逡巡,却毫无头绪。
他索性关闭六眼,全神贯注以提高五感的灵敏度。
干脆使点劲,再来一发大功率的“苍”,把这些杂碎先轰掉一大部分再说。
他双臂展开,运转咒力,巨大的蓝色光团在他上方逐渐汇聚膨胀。
下一瞬,他身后巨大压力袭来,他呼吸一滞。
解除了六眼的他,没能及时察觉,伏黑甚尔已经绕至他后背,笑得肆意,手中光华流转的太刀,干脆利落地劈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野在高专内部与薨星宫交接处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她掏出那个木匣子,催动灵力,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节句人偶。漆黑的长发、红色的眼珠、红白色的巫女服,和她最正式的装束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圆满完成某个S级任务后的奖励之一,审神者市场中几乎找不到卖家的珍贵道具——灵魂代偿人偶。她矜矜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道具。
这是审神者在执行任务,遇见紧急突发状况后,可以用来力挽狂澜的道具,通常用在某个重要历史人物被时间溯行军正面袭击、避无可避之时——这个人偶可以代替承接一次该人物受到的、超出设定阈值的伤害,防止其死亡,但付出的代价是——另一个同等价值的生命。
这个同等价值的生命,可以是审神者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可以是一把刀。
如果这伤害致命,替代者是审神者,那么她会在这个世界死去,回到本丸,任务也宣告失败;如果替代者是刀,这把刀则会彻底碎掉——无视御守的保护能力。
牧野当然不会拿刀的命来赌。
她掏出上次五条悟塞给她,她本打算洗干净再还回去的眼罩。
真丝在指腹轻轻摩擦,她垂下眼睛。
这枚眼罩其实和教师时期五条悟所佩戴的略微有所不同,大概是因为过了十年,当下时兴的设计会有所变化。
它来自这里的五条悟,十七岁的五条悟,她的学长五条悟。
那家伙戴着墨镜,意气风发的脸,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复又模糊。
她本来信誓旦旦要改变这个世界,给他一个轻松的、幸福的未来。她自嘲一笑。
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她将眼罩覆盖在人偶表面,使之接触,再轻轻握住人偶,闭眼,施展灵力。
设定承伤阈值——99%生命值。
金光自她身上浮起,凌乱的发丝随风浮动。本应惴惴不安,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镇静。
下定离手。
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
太刀从五条悟胸腔拔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白发遮蔽了视野,胸膛不自觉弹动了一下。
氧气迅速从他体内流失,大量的鲜血自他胸口和全身被穿刺的伤口中涌了出来。
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冰凉下去。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他竭力维持着神智。在血色的重影中,他看见伏黑甚尔气定神闲地在他面前蹲下,虽然浑身挂彩,但神色悠然。
“啊……对了,说好要告诉你的,我把‘他’怎么了啊……”
闻言,五条悟溢满鲜血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
姑且认为五条悟所问的“他”是个男性吧,伏黑甚尔敷衍地想,慢悠悠地说:“我好像没碰见过你所谓的‘他’啊。”
他在手里掂了掂那把三日月宗近。
“这是我的雇主给我的好东西。”伏黑甚尔叹息:“可惜用完了,要还回去。”
五条悟的眼睑翕张了一下,声音微弱。
“盘……星……教?”
昔日那个被众人簇拥、冷漠回眸的矜贵少年,如今躺在他的脚边,冰川一样的眼眸暗下去,一片黯淡的灰青。
伏黑甚尔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纯粹地舒爽。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太刀:“嘛——也许是吧。”
刀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干脆而沉闷。
伏黑甚尔给了五条悟的大脑最后一刀,从他的左侧边毫不留情地切入。
鲜血喷溅,五条悟指尖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涣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濒死”过度到了“死亡”,或者是因为大脑的感知能力完全被破坏了,五条悟从某时某刻起,忽然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但是不对。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不可能还能思考“我怎么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这件事。
在一刀刀被伏黑甚尔穿刺、虚脱倒地、直到被他一刀刺入大脑之前,强烈的求生欲和激增的肾上腺素在逼迫他的大脑迅速运转,咒力毫无章法地在全身乱窜、横冲直撞,本能地寻找着某些没能被他梳理清晰的规则。
日升月落,晨曦暮霭,万里晴空,阴云骤雨,熔岩冰川,钢铁繁花……百般挣扎、万种执念,庞大如宇宙的信息量冲刷着他奄奄一息的神经元。
再“睁开眼睛”,他好像就来到了一片濒死与新生间的薄暮。
他似乎是在顿悟,而又似乎只是沉没——沉入无边的黑,一种连“无”本身都消弭的绝对虚无。
就在这万物皆尽的至暗里,某种东西却开始逆流-
就像一片羽毛,意识只能慢悠悠地飘荡着,不能控制落点。
他的眼前一片斑斓,耳边却一片寂静,画面蛮不讲理的洪水灌向他的眼睛。
走马灯?
他是要死了?
但接下来的好多情境,他都完全没有印象。
他看到熊熊的大火,悬浮在空中的狐狸,一片荒凉的庭院,一间锻造室,一把刀,一个披着被单的少年,和自己伸出的纤细的手。
不……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记忆。
什么啊……怎么人都要死了,看的还是别人的走马灯?老天爷对他这么刻薄?
走马灯里,他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身披铠甲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自阴暗的锻造室中出现,朝他虔诚地跪拜。
他终于认出来了,蓝头发的、白头发的、戴眼镜的、涂美甲的……
那些家伙,不是牧野未来的“式神”么?
对啊……牧野未来……怎么样了?
他不会在天堂遇见她吧?
啊,也可能是地狱啦。
画面还在闪烁游移。他看见式神们开始成群结队,带着“他”奔赴向五花八门的地方。有千年前的宫廷、有进行着血战的古战场、有燃起大火的部屋……那些式神,全都恭恭敬敬地朝他低头,牵着他、抱起他,听从他的指令。
他在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侍奉中确信了,此刻他不是“五条悟”,而是“牧野未来”。
搞笑吧。
他有这么喜欢她?
……他喜欢她?
喜欢到濒死的时候,脑袋里出现的全是关于那家伙的梦境?
难道因为他死前一直在牵挂着牧野未来——导致大脑产生了扭曲?
但他此刻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信息,索性放任自流观赏了下去。
由于听不见声音,他还是搞不懂牧野未来和她的式神们到底是在干嘛,总觉得他们像是无所事事的看客,去见证一个又一个残忍、悲壮的,和某些历史场景莫名贴合的场面,有时候还会和一些异性的敌人展开战斗。
是和咒术界完全搭不上边的画面。
不知道从哪一帧画面开始,他开始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扑头盖脸的一个蝇头,很恶心也很熟悉——和他濒死前困住他的那群蝇头别无二致。
这只蝇头在他视野里被爆浆。镜头晃了晃,大概是因为牧野被吓到了,抖了一下。
虽然没有可以牵引的嘴角,但五条悟确信自己应该是乐了。还是那个强装镇定的胆小鬼。
下一刻,他愣住了。
蝇头的残躯在空气中消弭,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顾客的队列中,穿着纯黑的制服,戴着墨镜,白发蓬松,唇角噙着笑。
幼蓝色的眼,结了一层经年的霜。
那是……他?
那不是他吧。
制服长得稍微有点不一样,脸型也稍微有点不一样——胶原蛋白比之他少了不少,因此显得瘦削很多。
他也从来没有在牧野打工的便利店里杀过蝇头。
哪里来的冒牌货?
他出不了声,控制不了牧野的肢体,没办法开口叫他滚。
他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气定神闲地和牧野调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东西,那家伙还骚包地丢下了一张名片。
不要接这种可疑人物的名片啊!
阻止不了故事的发展,他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但和好奇心在狠狠打架。他本以为他能接着看到更多的内容,但眼前越来越模糊。
靠。倒是让我看完再死啊。
纷乱的画面像飞鸟一样远去,他耳边的寂静在减弱,电流一样的噪音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脉搏从无到有,越来越强烈,心跳声也咚咚响起。
最终的最终,他听到牧野一声沙哑而微弱的呼唤。
“老师。”
第90章
“老师。”
滚烫的热流漫过四肢百骸——五条悟重新感应到了自己的躯体。
他倏地睁开眼。
零碎的火星骤然熄灭-
视野由暗转亮,迎面是一只蝇头,含羞停在他的俊脸上,翅膀扑闪着遮住他的大半视线,和适才“梦境”的开头几乎无异。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习惯性想打个响指,让这不识时务的小杂碎原地爆炸。
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冒牌货,他板着脸换了动作,伸手把蝇头甩到一边,砸进水泥地里,碎裂爆浆。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盯视着自己的手掌。
刚刚……不像是从濒死中复苏之人该有的力量。
透过手指缝隙,头顶是青天白日。他还躺在刚刚战斗的废墟中。
他能感觉到凝结在全身的血迹,腥气挥之不去。由于眼睫毛上也粘了点血,视野朦胧,泛着血红色。他摸了一下脑门,竟然没摸到创口。
他又重新打量自己的手指,上面抹上了粘稠的血。
……什么情况?
他瘫在地上,徐徐转动头颅,双眼扫视周遭的房屋、山野。
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清明,万物仿佛都有了呼吸和脉络。
他试着运转咒力。
正过来……青色的光团在指尖凝结。
倒过来……青色的光团像萤火一样四散,他的指尖自如冒出了暗红的粒子。
这是他以前百般尝试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眼睛微微瞪大,眼看着那团红光越聚越大,像火焰。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睛,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
片刻后,嘴角缓缓拉起一个兴奋的弧度-
伏黑甚尔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这么麻烦。
对方掌握了他的情报,他以为这顶多会让他对付五条悟时棘手很多。
解决掉六眼之后,天价酬金已经在向他招手。他脚下生风地赶往薨星宫,遥遥看见那个咒灵操使和星浆体,正在朝主殿走去。
大概是因为赶路太累了,他们此时速度显然降了下来。
偌大的、空荡的宫殿,层层台阶上燃着长明的烛火,两个渺小的人影像在暗河中跋涉。
你们的同伴,五条家的大少爷劳心劳力,甚至付出了生命,你们倒是慢悠悠的。
他嗤笑一声,潜伏在暗处,掏出手枪,瞄准天内理子,停顿了片刻,扣动扳机。
枪声乍响,异变陡生。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
片刻后,他放下枪,露出一抹烦躁到极致的冷笑。
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远处,那个渺小的人影转了过来,朝向了子弹袭来的方向。
他发射的那枚子弹,停在星浆体鼻尖三寸距离处,仍在高速旋转,却像是射进了一团透明的、缓冲能力极强的软垫里,无法再前进分毫。
天内理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随着这一枪的冲击,一层粘稠的、流动的紫色外壳自天内理子周围显现,像是冒险游戏中会见到的史莱姆质地。
面向天内理子、背对着伏黑甚尔的咒灵操使,不疾不徐地抬手,将这只特殊的、半固体半流动的咒灵收了回去。
由于时间紧迫,伏黑甚尔没有仔细比对就贸然出手,此时才察觉这位星浆体的身材比资料中高挑了不少,而一直陪伴在天内理子身边的那位女仆也不见踪影——明明是很明显的破绽,他却由于被消耗了大量精神力而没能及时察觉。
“天内理子”盯着那枚滚落在地的子弹,神色有点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复杂。
她闭上眼,长出了口气:“……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做医生,不喜欢上前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夏油杰体贴地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麻花辫假发,露出了褐色的短发。她松快了一下紧绷的头皮,然后将烟叼进嘴里。
“夏油,你说,如果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家入硝子叼着烟,含糊着问:“你能赢过他吗。”
“根据牧野的资料,他对我算是天克,所以大概率不行。”夏油杰坦然承认。他注视着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界面停留在他和牧野的对话框。
大概在十分钟之前,由于未知原因中途离开牧野发来了消息:
“夏油学长,事态很有可能会走到最坏情况——伏黑甚尔会来找你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当时头脑空白了一瞬间,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和悟分别之前,他还非常轻松地应对了伏黑甚尔的偷袭。
他心下一沉,迅速回问:“悟会出事吗?”
“……你还好吗?”
全部已读,却没再得到一字半句回复。
夏油杰焦躁地合上手机。
伏黑甚尔也知道自己面对夏油杰有很大胜算。他在两人的注视下,起身,跳到更近一点的平台。
他直截了当发问:“星浆体在哪里?”
夏油杰沉声反问:“五条悟呢?”
伏黑甚尔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你还明知故问什么呢?”
“——当然是,被我杀死了啊。”
硝子闻言,略微露出惊讶神色:“……看来,我们都要完蛋了。”
夏油杰的神色骤然阴沉-
伏黑甚尔站在空地上,确信自己完全丢失了目标。
夏油杰知道他的全部情报——这一点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家伙能屈能伸,丝毫不意气用事,也完全不恋战,大概是不想让他的同期——那位擅长反转术式的天才小姐——和他一起栽在这里。
他变着法子使用着他那些速度极快、擅于躲藏和打烟雾弹的咒灵,在一番追逐战后,带着家入硝子完全逃出了伏黑甚尔的追击范围。
……靠。
他哪里知道,天内理子他们早就做好了不去会见天元大人的准备?
雇主的任务并不是“防止天元大人和星浆体同化”,而是干干脆脆的“杀死星浆体”——所以眼下这种情况,他别想拿到酬金。
冒着生命危险走钢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杀掉了当世六眼,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神色很臭,挠了挠汗湿的后背,忽然顿住了。
前方传来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很强烈,很强烈。就像是远方炎炎的太阳缓慢地、直直地朝他坠落下来。
大路空荡,两边的经幡随微风飘动,一个人漂浮在正前方的低空,身披金光灿烂的夕阳,居高临下、不冷不热地俯视他。
他浑身浴血,半边脸都是红色,白发凌乱,黑色的衣衫也残破褴褛,四肢极为放松地随气流晃动。
神临天下。
“……还真是顽强啊。”伏黑甚尔低声冷笑。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几十分钟之前,他把那把三日月宗近狠狠插进他的头颅之时,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死死映出他的影子,情绪浓烈,而他不为所动。
现在这双眼,莹蓝澄澈,空洞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他却觉得背脊发麻,心脏战栗。
十多年前六眼神子的那一眼所带来的感觉,从他脑海里复苏。
直觉告诉他,情况非常凶险,他却半点不想退缩。
环绕他肩身的咒灵瑟瑟发抖,嘴里吐露含混的呓语,腹中的长刀被拔了出来。
肌肉贲张,活动着的关节嘎吱作响。
以纯粹的暴力凌驾于咒术之上、将咒术师的骄傲碾作尘埃的天与咒缚,手拿武器,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来吧。”他重复着曾经六眼神子对他说的话。
“我也赶时间。”-
2006年7月4日,咒术高专东京校发出惊天动地的异响,整个山野都在震荡。
当代六眼五条悟领悟了反转术式,并第一次使用了虚式“茈”——这个世间鲜为人知的、具有无可比拟的巨大杀伤力的术式-
五条悟坐在废墟上,尘烟缓缓消散。
他神色有种出尘的疏淡,似乎一时找不回属于人的、那些具体而确切的情绪。
就连伏黑甚尔断气之前雾里看花的低语,也没能给他带来半点触动。
他的六眼还亮着,沉浸在俯瞰天地、洞察入微的玄妙感觉里,五感通透。
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是他很熟悉的脚步声,显得有点焦急,又有点虚浮。
他眼波晃了晃。
片刻后,黑发红瞳的少女从大路那端出现。
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看见他好端端坐着,便不动声色地长出了口气——只是看似不动声色而已。
大概是身体无法负荷,她放慢了速度,走进了战场的废墟,气喘吁吁地躬身扶着膝盖,想缓缓。
五条悟上下看她一眼,好像没受什么外伤。
牧野也看着他,确认他如她所感知的那样安然无恙——他一脸淡漠,显然进行了一场空前的进化。
抛开他褴褛的衣衫和满身血迹不看,他这副样子,真的很像尊神像,让牧野无端发怵。
她勉强直起身来。
五条悟背后几步远,立着伏黑甚尔的残躯,半个身体被洞开,头颅低垂。
那个传奇一般的天与咒缚,就这样铩羽在此。
她强打精神,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她看着伏黑甚尔脚边断掉的咒具。
有点可惜啊……天逆鉾还是被毁……嗯?
她眨了眨眼。
那里立着一把断掉的太刀。刀纹上的新月灼灼反光。
巨大的寒意从背脊升起,她神色骤然变得复杂。
她一瞬间领悟了为什么伏黑甚尔仍旧能把五条悟逼到濒死的境地,也意识到了,这把断刀意味着,K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就这么干干脆脆、丝毫不被爱惜地碎在了这里。
她握紧了拳。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喂。”
五条悟在身后冷不丁开了口,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那把刀和你有关系吗?”
牧野干巴巴地否认:“……没有。”
牧野等了片刻,五条悟没有再出声。于是她开始打量伏黑甚尔的遗体,想着怎么把他搬回本丸。
得叫一振刀出来才行。
五条悟又在她背后出声了。
“你是打算带走这家伙的尸体?”他说:“你是变态么?”
“……”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欠扁的味道。牧野面无表情否认:“我有我的用途。”
她指尖一转,正准备催动灵力,又再一次被打断了。
铺垫了这么长一串,五条悟终于把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你还好吗?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牧野顿了顿。
她的精神还有点恍惚,转过身来,眼神像水一样注视着他染满鲜血的白发。
五条悟不明所以、不太自在地接受了她罕见的温柔。
她指了指脑袋,不答反问:“被伏黑甚尔一刀砍进这里的时候,你痛吗?”
“……”问这个干什么?
五条悟费解地看着她,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感觉。”
也许,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领悟并运转起了反转术式……反转术式的治愈效果中和了痛感?也有可能是濒临死亡,已经分辨不出什么叫痛了吧。
牧野闻言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我这边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五条悟定定看了她一眼。
他想问她,她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他为什么会在濒死的时候接触到她的记忆……她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牧野心知肚明。
“回去庆祝一下五条学长神功大成。”她弯了弯眼睛,五条悟却觉得她看起来并不太轻松,像是做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定。
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她头顶摇晃,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会把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