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微将顾卓带血的外袍除了,神经质地将它扔得远远地,顾卓起身想灭了烛火,被她制止了,“别熄灯,行川。”
顾卓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睡吧,真没事。”
她靠在顾卓的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声,被熟悉的味道包裹着,愣愣道:“这场仗能在春日前结束吗?”
顾卓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沉声道:“不行,今年北羌雪灾泛滥,发誓想从楼兰和大晋身上撕下块肉来,这回不过是小胜几场,我猜北羌大概会将驻扎楼兰的兵力抽来,全力对抗我们,接下来的仗只会更难打。”
“不是都要赢了吗?怎么又牵扯进了楼兰。”白知微眼眶发酸,抱着顾卓的手越发用力。
顾卓头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交颈相拥,柔声道:“怎么突然念叨这场仗结束?是不是踆州住得不习惯,想回建邺了,上战场了就没个时日,我们连年都没一块过。快了,就快了,你再等等我。”
踆州太冷,风沙太大,实在不适合白知微,可是建邺太过危险,衢州她的父亲也不值得信任,万不得已才带她来踆州。
白知微解释道:“没有想回建邺,只是今日听炊爨营的大娘提及,春日风沙过境时,北羌将士如鱼得水,我军势微,难免一场苦战。”
“知微原来是梦到了这个,不必为此忧心,北羌兵将再怎么熟悉风沙天气,也都是人,都会被风沙所累,睡吧。”
白知微急道:“还有,若是遇到北羌逃将,你记得千万别追……一定得答应我……”
“穷寇莫追的道理我懂,快睡吧。”顾卓揉了揉她的头,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带着野性的侵略感,“还是说你不困了。”
借着昏黄的烛火,白知微看清了顾卓眼底翻涌的情。潮,她轻轻闭着眼眸,睫毛轻颤,凭着模糊的记忆,印上了薄唇。
柔软温热的触感让她安心,她抱得更紧了些,轻轻吻着顾卓的唇角,试探着舔着唇缝。
顾卓无奈道:“知微……不舒服便不用勉强,性子不用那么软,无需配合我。”
她埋头在顾卓胸口,呼吸因为亲吻变得急促,小声道:“没有勉强。”
随着一声长叹,身侧人陡然呼吸急促,不再刻意压抑,按着她腰的手用力,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手指一挑衣带便散开了,修长有力的手轻抚着腰肢。
噩梦的愁绪被猛烈的动作冲散,白知微在惊涛骇浪中再也来不及想其他。
前面还能嘴硬不勉强,后面只能小声求饶,却被顾卓进抓着不放了。
一场酣畅的重逢,白知微累得不行,靠着顾卓的胸口,被熟悉的味道包围着,噩梦消失殆尽,很快就入眠。
等到她转醒时,朝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子里,落了一地漂亮的光斑,瞧着是个好天气。
她还窝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没敢动,害怕一动顾卓又醒,一直保持着睡醒的姿势。
她的温柔体贴只维持不到一刻钟,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腰太酸,手太麻。
一缕柔光透过纱幔,在顾卓的眼皮上方靠近额头的位置,在他饱满的额头留下一块光斑。
白知微支着脑袋,伸出手挡出那块光斑,一时玩心大起,隔着一指距离轻抚着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薄润的唇。
再往下动作,手却被抓住了,手指修长,食指指节上带着牙印。
白知微唇角上扬:“你醒了?再睡会?”
明明贪睡的人是她,顾卓掀开眼皮:“心情好了。”
“嗯……”白知微停顿了一会,面上一红,觉得自己昨夜实在太丢脸了,声音越发低了,“昨夜我是被噩梦吓着了,平常不这样。”
顾卓轻笑一声:“我知道,等会陪我见一个人,大巫师的徒弟来了,说是带了乌索的消息。”
白知微杏眼睁圆,喜道:“当真,这么快。”
这个消息让白知微欣喜若狂,连忙起床洗漱,等到一切收拾妥帖,战报传来,顾卓去了前头议事厅,白知微则去了旁边的小厅。
一名中年男子恭敬地站在小厅内候着,打扮得和楼兰大巫师相似。
见到她躬身行礼:“白姑娘,我是乌索的弟子图南布,家师在楼兰寻找了两月余,总算找到些眉目,只是需得姑娘再等上些许时日。”
白知微大概明白了图南布此行意图,大约是怕她等急了,乌索先派图南布报信。
“还要再等吗?”她这两个月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办法再启动系统。
乌苏的药仿佛将她装上了屏蔽器,系统没办法找到她,便被强制下线了,看来只有等乌索的消息了。
“师父临行前交给了我一件东西,他说是不一定有用,看姑娘是否需要。”图南布手掌摊开,掌心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白知微接过碎片,对着光细细打量,碎片浑身漆黑,透着光能瞧见一抹翠绿,“这个有什么用?”
图南布摇了摇头:“师父还在宗庙里参悟,相信不久便能有破解之法。”
白知微道谢后,将碎片收好,送图南布出了小厅,刚巧议事厅出来一名名身量修长的男子,着楼兰白袍,似乎瞧见了他们,身子一顿。
这身影出奇的熟悉,白知微朝着他礼貌的笑了笑,白袍男子立刻转身,大步向外走了。
白知微颇感莫名其妙:“这人怎么了?”
图南布解释道:“方才远走之人是我们楼兰刚寻回六皇子,颇有才干。”
白知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原是不认识的人,难怪转身走了。图南布和她道了别,约定最多不过三个月,将再次前来,到时候一定会有好消息。
白知微站在原地想了半晌,终于想起白袍男子的背影像谁,梁洛嫣,死掉的女主角。
顾卓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幽幽道:“知微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白知微被吓得后退半步,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啊——怎么出现在身后?吓我一跳。”
顾卓上握住她的手稳住她的身形,道:“我在你身后半天了。”
白知微困惑道:“楼兰皇子来做什么?你有没有觉得楼兰皇子的背影有点熟悉。”
顾卓冷道:“不觉得,楼兰想求大晋早些援兵,楼兰快撑不住了。”
大晋现在可是自顾不暇,会出兵援楼兰吗?她眨巴眨巴双眼,望向顾卓:“行川,是何打算?”
顾卓没接她的话,视线垂下,转头问道:“图南布带来乌索的消息了吗?”
白知微点点头:“乌索有线索了,还带回了块小石头,说最迟三个月便有办法解决。”
“那就好。”
——
北羌地处最北游牧强国,被冬日雪灾困扰,常年想往大晋或楼兰扩充国土。
大晋入主中原,前头几十年州府割据,势力稍弱。楼兰处西北,三国最弱一方。
时光飞逝,日子转眼来到了四月,上天似乎格外眷顾大晋,已经开春两月余,西北黄沙还未过境。
这三月,大晋三军调拨齐聚,楼兰和大晋联手,战事摧枯拉朽之势,北羌节节败退,退至踆州边境。
已来到战事最后紧要关头,这一战若是胜了,可保大晋十年不受北羌所扰。
顾卓带着虎啸军绕行楼兰,打算从后和前线主力大军联手包抄,已经率军出发两天有余。
白知微闲来无事,跟着申大娘一行去地里挖土豆,准备炊爨营事务。
“呼啦——”狂风过境,狂风卷起她的衣裙和遮阳的斗笠,她用力按着斗笠,才不至于被狂风卷跑。
好好的艳阳天一下子变得朦胧,风沙疯狂地往口鼻里钻。
申大娘在山坡的另一头,扯着嗓子大喊道:“白姑娘,黄沙来了,快回府吧。”
白知微按着斗笠就往刺史府跑,回到府中时,衣袍斗笠上都沾了黄沙,她站在屋子角落抖了好一会。
长荣将门窗都仔仔细细关好,明明时值正午,天却突然暗了下来,呼吸间都带着刺激人的疼痛。
长荣拧了帕子,白知微接过仔细处理口鼻,好在戴了斗笠,口鼻中无太多黄沙。
院子外偶然听见几句压低了的咒骂、埋怨之声,是申大娘她们回来了。
口鼻刺激感和天间的灰蒙勾起了白知微内心的恐惧,她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长荣担忧道:“小姐。”
白知微扯出抹勉强的笑:“没事。”
“叩叩——”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拍门声,白知微被敲门声惊吓得腿软,她咽了咽唾沫,生怕听到顾卓出事的消息。
“白小姐,府中来了建邺的信使。”
白知微一顿:“不是战场上传消息回来了?建邺的信使?这时候来做什么?”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关心些什么……谁出事,她……
建邺皇城,太明宫。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自与北羌开战以来,顾修远便莫名患病,咳血不止,御医遍查古籍,未查到解决之法。
御医言非中毒之症,顾修远多疑,将太明宫的一应用具,宫人轮换过几遭,他仍咳血不止。
白日面对朝臣宫嫔,顾修远面色不显慌乱,每当夜半无人之际,他惆怅几许,可叹上天真要亡他。
建邺流言四起,天子势微,大晋国运渐衰。
顾修远抓
了数十散播流言之人,均未揪出幕后之人,大发雷霆,砍了数十人的脑袋。
开战五月以来,无数汤药下去,仍未减缓顾修远的衰弱之势。
现今,他躺在雕花床上,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盖在他身上,明黄的纱幔衬得他的面色越发暗黄,原本英挺的男子现今羸弱枯骨,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李青缭小心翼翼地将顾修远扶起,柔声道:“陛下,喝药吧。”
顾修远靠在床柱上,掀开眼皮:“今日的战报可到了,北羌之事若不了,朕实在是寝食难安。”
“到了,奏疏就在书案上放着呐,陛下,您保重龙体才最为重要。”
顾修远就着李青缭的手,一口口喝下汤药。李青缭捏着素白的帕子,小心将顾修远的唇边的药汁擦拭干净,做完一切后,再将奏疏呈到顾修远面前。
惨白枯瘦的手指掀开奏疏,顾修远惨淡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几缕笑意,长叹一句:“大捷啊——”
李青缭捏着帕子的手一僵,只停顿了一秒钟,端庄娴静的笑便挂在了她的脸上,她起身行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大晋国运昌隆,陛下福泽绵延。”
“咳咳——”顾修远情绪激动下,引得呛咳了几声,枯黄的脸上沾上了几缕薄红,倒真有几分枯木逢春的转机,“传德妃,朕多日未见她了。”
“是。”李青缭脸上的落寞再也掩盖不住,仍然是端庄行礼退至一旁。
孟静姝来得极快,穿了一身素净的长裙,一只金钗压发,面上是止不住的担忧,见到顾修远那一刻,一双美目闪着水光。
“修、修远。”孟静姝几步跑到顾修远的塌前,“陛下,为何病成这样。”
孟静姝靠近的瞬间,便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她拧着眉望向李青缭。
“没什么大事,过几日便好了。”顾修远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将大捷的奏疏推到她面前,“你给朕养了个好儿子,这次多亏了他,只差最后一战,边关的战事便算了结了。”
孟静姝的视线从顾修远的脸上,转移到奏疏上,仔仔细细地瞧着奏疏的几行字,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阿卓行军上,颇有陛下的风范。”
李青缭站在青铜焚香炉前,手指用力到泛白,面上是止不住的冷意。
顾修远的手搭在孟静姝的肩头,扶着她想要起身,动作间又重重咳了几声,“咳咳……扶朕起来,这次行川可是又立了大功一件,朕要拟定诏书……咳咳……”
顾修远挣扎着起身,几个小黄门已经七手八脚的去扶,李青缭也准备上前,手再不经意间撞上了青铜炉顶,发出巨大的声响,手背红了一大片,她痛苦的捂着手,所有的情绪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哐当——”
众人听到声响俱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青缭身上,顾修远不耐烦地撇着嘴,冷道:“皇后御前侍疾委实辛苦,德妃已来,皇后便回去休息几日吧。”
孟静姝冲着李青缭点点头,柔柔一笑道:“姐姐,放心吧,我在这照顾陛下。”
李青缭苦笑一声,体面地行礼告退,宽大繁复的袖子里,纤细的指尖死命的掐着掌心,回到太极宫时,掌心一片掐狠。
“母后。”顾稷早在太极宫内等候多时,见到李青缭归来急急迎上,“父皇今日气色如何?”
李青缭摇了摇头,瘫坐在小塌上,“不过这个月了。”
顾稷面上一喜道:“明日早朝,以荣司马为首,将会在朝堂上以父皇病重为由,劝解父皇立我为太子。”
自顾修远病重以来,早朝便从每日变成了每十日一次,重要政务呈往太明宫,其余便交予顾稷打理,荣司马从旁协之。
李青缭长叹口气,闭着双眼,无奈道:“稷儿,方才在太明宫,陛下拟了顾卓的册封诏书。”
顾稷脸色大变:“什么册封诏书?”
顾卓官拜大将军,正一品,已是武将巅峰,再往上……
顾稷抓着李青缭的手,抓狂道:“母后,父皇什么意思,他难道打算封顾卓为太子,这天下说到底可是我们李家的天下。”
李青缭用力掰开顾稷的手,沉吟半晌,睁开眼便是满眼的狠厉:“稷儿,通知荣司马动手吧,这天下就该我们李家的。”
——
白知微匆匆赶到前厅,信使染了一身的风沙,跪在厅下,急急从怀中掏出信笺呈上,“白小姐,这是建邺传来给二殿下的信,十万火急。”
顾卓尚在战场,一时不得归,她拧着眉,握着火漆信的指尖泛白,犹豫半晌,决定拆开了火漆信的黄纸封皮。
信封上落笔是谢长垣,乃中郎将谢青的兄长,官拜兵部侍郎。
在建邺时,白知微瞧见谢谢长垣入顾府几回,商议良久,他若是来信应当关乎军事。
“谢大人说信送到时,若是二殿下不在,请立刻去寻他送达,此信极为重要。”
如今这个情况,她也找不见顾卓在哪,只得匆匆将信收进袖口,待到顾卓回来即刻给他。
“此事,我已知晓,他若回来,我即刻给他。”
信使又不放心地再瞧了几眼,白知微挥挥手,“下去吧。”
信使被领了下去,白知微坐在大厅前等候,出征前,顾卓自认有七八成的胜算,白知微仍然不放心,黄沙漫漫,她的心整个被揪紧。
已经出征三日,绕行楼兰边境需得两日的脚程,恐现三军战得胶着。
第五日,前线的战报传来。
传信使骑着战马,身后背着大晋的旗帜,打马从踆州的大街小巷中穿过。
“大捷——”
“大捷——”
“最后一场战,咱们胜了。”
所到之处一片欢呼,自此踆州百姓的记忆中,黄沙中钻出来的不再是北羌骑兵,而是报捷的信使。
战争胜利的喜悦漫延在每个人的脸上,苦难将去,未来皆是和平安康。
第七日,黄沙退去,白知微还未等到顾卓归来。
中郎将谢青护送伤兵回踆州城时,来了刺史府一趟,替顾卓报平安。
谢青站在刺史府门前,低着头不敢瞧白知微,规矩道:“白姑娘,二殿下一切都好,再几日北羌来使节签了降书,便会班师回朝。”
白知微想起那封要交到顾卓手中的信,急道:“多谢谢将军传信,劳烦将军等我一下,我同你一起去边境大营,我有很重要的事找行川。”
“这……这恐怕不妥。”谢青犹豫着,抬眼便瞧见白知微匆匆跑回府,只剩下一片裙角。
等了不过半刻钟,便瞧见白知微回来了,头上戴了幕篱,遮盖住了打眼的外貌,爽快道:“走吧”
边境大营到踆州城内,可是两三个时辰的车程,谢青低着头询问道:“白姑娘不用备马车吗?”
“不用不用。”白知微坐在拉送伤兵的简陋板车上,正笑着冲他招手,“快走吧。”
回边境大营时,拉送伤兵的板车已经空了,坐这个去大营又不打眼又快捷。
白知微坐着板车上抖了三个时辰,骨头都快抖散之际,终于来到了边境营地。
时值春末夏初,天地间一片翠绿,一片白色的帐篷扎营于山脚,绵延一片。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清洗的草香,而是血腥味和腐臭味。
白知微用绢帕捂着口鼻,这风刮来的估计是战场的味道,待到风不再放肆的吹,味道才没那么难闻。
板车停在营地前,白知微利落地跳下车,跟着谢青来到一顶大帐前,帐子前站着两队亲兵,里面吵吵闹闹一团。
白知微刚靠近便听到顾卓一声低吼:“够了,都给我出去。”
几息功夫,便瞧见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武将,耷拉着脑袋从帅帐中出来,其中有几人认识谢青,便笑着冲他打招呼。
谢青指了指帅帐,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小将摇了摇头,龇牙咧嘴作出抹脖子的姿势,现在意思是别进去,谁进去都得死。
他们正准备拉着谢青走,便瞧见谢青身旁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身姿窈窕,戴着白色幕僚瞧不见面容,款步进了
营帐。
小将急道:“谢将军,那是谁家姑娘,还不快将她拖出来,等会……就晚了。”
谢青抬腿踹了小将一脚:“快走吧你,关心些什么……谁出事,她也不会出事……”
“哟……”小将嗅到八卦的味道,勾搭着谢青的脖子往外走,问了半晌,半句话都没问出来。
白知微掀开营帐的幕布,人还没进去,便听到一声怒喝。
“不是让你们都滚吗?怎么还想挨训?”
白知微低声道:“行川,是我。”
“别进来。”方才还中气十足训人的声音变得慌乱。
白知微拧着眉还未动作,便听见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声,她直觉不对立刻走了进去,只见顾卓慌忙套衣服,敞开的胸膛上缠着绷带,动作间伤口正往外渗血,浸透了纱布,再往上,那张俊美至极的脸惨白如纸。
她只觉得无名火直往上窜,难怪顾卓不敢回刺史府。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好看,没什么能比这更好看……
“顾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知微满脸恼意,跑到顾卓身侧,按住了他胡乱穿衣服的手,“别动。”
顾卓乖乖让她按着,不再乱动,嘴角带着抹讨好的笑,瞧着模样倒像是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他关切道:“战场还未打扫干净,血腥味刺鼻,知微你怎么来了?”
“等会。”白知微动手拆了绷带,顾卓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两掌长一指宽的伤口横在左处胸位置,伤口极深,皮肉外翻,正往外渗血,瞧着可怜极了。
拆下的绷带满是血迹,白知微一顿,方才得知顾卓瞒她的火气,全变成了心疼,秀气的眉毛拧着,“又出血了,还是唤军医过来看看吧。”
“没事,只是刚才动急了,伤口又裂开了,那边有干净的绷带,知微帮我缠上就好。”顾卓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出去请军医,他下巴一抬,书案对面放着一卷绷带。
她拿起绷带,小心绕过顾卓的胸口,缠上一圈,再绕过肩头,往复几次,直至彻底包扎好。
她无端又想起那个梦,委屈道:“不是都赢了吗?怎么伤成这样,不是都让你别追北羌逃将吗?”
白知微蹲在他面前,那股雨后草木的香味满怀,她埋头处理他的伤口,能瞧见长睫晕湿一片,长长的睫毛被打湿变成一簇簇,像极了向日葵的花瓣。
这伤原本便不是追北羌逃将受伤的,只是其间借口更难向白知微启齿。
两日前,顾卓率领三万虎啸军绕行楼兰,集合楼兰兵力,和前方主力两军进行包抄,此战大捷。
就在欢呼庆幸之际,顾卓身边一名亲卫忽而从左侧攻之,他的亲卫武功无一不是百里挑一。
他防护不及,被一刀击中。
亲卫当即便想自杀逃责,被拦下后,动刑逼问仍然一言不发。
在他这两日多方查证后,终于发现亲卫出自顾稷府中,受了顾稷的指使行事,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才出现方才十几名将士齐聚帅帐的场景。
这些向白知微提及,不过是让她多担忧罢了。
顾卓握着她的指尖,“不是什么重伤,便没向你提,留在营地真是在等北羌的降书。”
白知微一口恶气梗在喉咙里,怪她太弱,顾卓什么都不愿意跟她说,她不自在地转过头,“我知道了,不是什么重伤。”
顾卓好脾气哄道:“好了,等北羌的降书到了,我们就回建邺,或者回衢州也行,别生气了,不是故意瞒你。”
方才见着顾卓满是担忧,倒是将她来这的主要目的忘了,她急忙将顾卓的外袍收拾妥帖,从袖口中拿出那封信笺。
白知微将信笺推至顾卓身前,“两日前,建邺来了信使,将信予我时,万般嘱托让我亲自交予你。”
顾卓拆开信笺,瞧见谢长垣几个字之后手一顿,沉声道:“你拆开过信了?看了?”
白知微正低着头检查,察觉顾卓语气不对,慌忙抬头,瞧见顾卓冷淡甚至有几分不信任的神情,顿时心下一沉,像被一根小针刺了一下,“我只是拆开了封皮,并非瞧见内里,也没看。”
似乎上天要拆穿她说谎一般,信笺的封口是破的,他捏着信封的手微微用力,信纸被捏得变形。
“我真的没拆。”白知微说完一愣改口,“你不信我?我真的没看,写什么和我有什么相干……”
白知微越说越急,额头鼻尖甚至浸出几颗汗来。
相较白知微的慌乱,顾卓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背着她拆了信纸,宽阔的背挡住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无力,白知微像是被人活活扼住了喉咙,再未发出一点声响。
顾卓不信任她。
顾卓捏着信纸用力,嘴角噙着抹冷笑,眸中杀意凌冽。
顾稷比他想象中更沉不住气,顾修远这么快就衰弱到如斯地步,信中最后谢长垣提到可加紧动手。
他闭上双目,压抑住浑身的杀意,他所行之事卑劣肮脏为人不耻,他宁受天下人唾骂,也不愿白知微知晓他的真面目。
手上一暖,白知微的手覆盖上了他的手,只见白知微蹲在他的身前,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我真的没有拆,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顾卓手一僵,瞧着白知微委屈的模样,她向来是有何不满,当场便说出来,从不藏着掖着,他拧着眉:“没有不信任?你瞧了多一分危险罢了,不想让你知道。”
“是这样吗?”白知微的委屈一收,视线无所顾忌地落在信纸上,“有你在,我不怕危险。”
顾卓无奈奈何的笑了笑,最后一行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你想看便看吧。”
“陛下病重了?出征前不是好好的吗?”白知微的头凑了过来,他又闻到了那股清新的味道,摸了摸她的长发。
“过两日北羌来签了降书,我们就回建邺,别多想知微,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瞒着你并非不信任你。”顾卓回握着她的手。
白知微点点头,方才那股情绪来的莫名其妙,敏感得都有些不像她了,她甩了甩脑袋,将愁绪甩出去,“以后不会多想了。”
——
战场结束后,顾卓仍然忙得团团转,看着他手下一位位将领被分派各处。
这两日她留在营帐,盯着顾卓,他的伤口好歹不再渗血,开始结痂。
今日北羌使节签了降书,将士脸上终于瞧见了松快的表情。
但他们却一刻都不能停下,装点好一切,踏上了回建邺之路。
顾卓因受伤不再骑马,改和她一同乘马车。
明明顾修远病危,回建邺应当千里奔骑,但顾卓行得不急不缓,好似在刻意等什么。
前几日翻山越岭也罢,如今已经进入平原,距离建邺不过百余里,顾卓甚至没让马夫用马鞭驱马。
白知微实在忍不住:“行川,我们不应该快一些吗?若是陛下当真病危,现下建邺可只有顾ji一人在,他若是改了什么……到时候我们便处劣势了。”
顾卓支着头躺在软垫里,捂着胸口的伤,虚弱地轻咳几声,“咳咳……路途八百里,何需急于一时。”
白知微无奈扶额,只求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顾社稷登基必然,顾卓能安然退居藩王,届时她也能带他走。
马车摇摇晃晃行完平原,便开始翻越最后一片山地便能达建邺,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时至仲夏,白知微掀开车帘,清凉的山风拂过长
发,天空碧蓝如洗,繁星点点,甚至有点点萤光从马车边掠过。
白知微喜道:“萤火虫。”
她将手伸出马车外,手奋力一抓,还真让她抓住了一丛萤火。
“行川,快看,我抓到的萤火虫,好看吗?”白知微将车窗放下,兴冲冲吹灭了烛台,整个车厢里只有泠泠月光的薄辉。
她的手展开,那点萤火从掌心慢慢飞出,忽明忽暗,好看极了。
顾卓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白知微身上,月光洒那张明媚的脸上,添上几分清冷感。
眼神永远是那么纯粹,永远追随着他。
他按着胸口,鼓噪的心跳吵得他耳朵嗡鸣,“好看,没什么能比这更好看了。”
白知微得意挑着眉,马车向下一阵颠簸,她歪倒在顾卓肩头,耳畔传来“嘶嘶”的抽气声,她连忙撑着车厢起身,“行川,是不是压着你了?”
“没事,别乱动,好像不对劲。”顾卓贴近她,左手捂着她的唇,将她压在车厢角落。
原本吵吵闹闹的队伍,忽而鸦雀无声。
此次护送顾卓回建邺的荣寒将军,出自儋州之首的荣家嫡系。
顾卓朗声道:“荣小将军。”
外间无人应答。
顾卓握着莲生,面色阴沉,“谢青就落后我们十里,按照他们跑马的脚程,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知微,你待在马车里,我出去看看。”
白知微抱着短刀,之前买着在踆州防身用,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她点点头嘱咐道:“当心些,行川。”
顾卓提着莲生,快步下了马车,白知微掀开车窗,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行人,现在只剩下他们二人,实在诡异至极。
顾卓走到空地,周遭半人高的树丛里,须臾之间钻出无数个黑衣人,雪亮的刀尖全都对准了他。
黑衣人毫不拖泥带水,群起而攻之。
莲生快到残影,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顾卓手起刀落之间,便解决了无数个刺客,方才还呜呜泱泱的一群人,只剩下零星几人。
顾卓身后忽而出现一人,手持弯刀,重重一挥。
白知微双手死死掐着手心,按着顾卓的身手,肯定是能躲掉的,但他却像是突然停止转动的木偶般,生生受下那一刀,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
“行川……”
鲜血和疼痛刺激了顾卓的凶性,他几刀便了结了剩余黑衣人。
月色下顾卓的身影似风中落叶,再也站不稳,白知微匆匆跑下马车,立刻扶着他靠着马车坐下。
“行川……你忍忍。”白知微撕掉襦裙的裙角,慌忙将流血的伤口粗略包扎好。
地面微微颤动,她甚至能听见隐隐约约地马蹄声,她慌忙扶起顾卓想要藏起来,却怎么都搬不动他。
“我没事,别担心。”
顾卓的额头冒着虚汗,双目紧闭,眉毛拧得死死的,养了几日刚刚红润了的唇色,正发着黑,他的面色狰狞,似乎痛苦极了,握着莲生的手微微发抖。
她从未见过顾卓如此痛苦模样,顾卓对伤总是淡然不在乎的,有时候若非她提醒,顾卓的某些伤甚至不会打理。
这次肯定是痛到了极点。
马蹄声越来越重,白知微抱着短刀挡在顾卓面前,打算和来人拼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很好,没有半分真心也好……
以往都是顾卓保护她,这次她将顾卓小心藏在马车后,抱着短刃挡在他身前。
她的整颗心悬在嗓子眼里,掌心濡湿一片,视线在顾卓的脸上和前面未知的凶险徘徊。
她怯懦却勇敢的保护爱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中郎将谢青带着兵马踏着月色而来,瞧见满体横躺着的尸体,他立即翻身下马,拧着眉大唤道:“二殿下,二殿下遇刺,快找找二殿下在哪。”
确定谢青无害顾卓之心,白知微才敢从马车后站出来,招手道:“谢将军,我们在这,行川受伤了。”
顾卓被搬回了马车上,随行的军医来诊,将他右臂上袖子撕掉,伤口暴露出来,一指长的伤口,划伤得极深,甚至隐隐可见森然白骨,翻开的血肉往下滴血,血还泛着黑。
军医姓李年近花甲,摸着花白的胡子长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伙贼人着实歹毒,居然在刀上涂上了剧毒。”
“有毒?难怪……”顾卓当时会动不了。
天子势微,夺嫡争锋,想要加害顾卓之人,定是顾稷。
顾稷分明是想让他顾卓死在回建邺的路上。
白知微抱着顾卓,将他的头枕在腿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军医敷了麻药后,剜掉一部分死肉。清毒草药包扎好伤口,军医拿出一颗解毒丹,让顾卓服下。
李军医道:“二殿下毕竟年轻,又常年练武身体康健,平安渡过今夜,便能安然无恙。”
“得快些赶到建邺。”白知微的手收紧,满脸忧虑,“方才护送我们的是荣将军,如今不知去向。等到了建邺,确认我们安全后再寻问责……”
谢青道:“末将来时瞧见了人马下山的痕迹,荣寒大约是逃了。”
现在不是抓叛贼的时候,白知微郑重道:“谢将军,劳烦你负责我们一路的安危。”
“是。”谢青抱拳领命。
一行人乘着夜色出发,整个队伍再也没有之前打胜仗的喜悦,进建邺后,迎接他们又是一场新的狂风暴雨。
白知微抱着顾卓出神,得快些回到顾卓府上,顾稷再张狂,也不敢在建邺公然出手,现下建邺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咳咳——”原本睡得安稳的他,突然大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乌血从他口中溢出,灰白的脸色变得脸色变得红润。
白知微着急慌乱,声音带着几丝哭腔:“军医,军医,快来看看,他吐血了,好多血。”
马车停下,军医立即登上马车,摸了摸顾卓的额头,确认没发烧,“等这些淤血吐完就没事了。”
一晚上过得极其混乱,她抱着顾卓压根不敢睡,来来回回吐了三次血,终于淤血吐了干净。
等到天光微熹时,马车到了建邺,畅通无阻的回到府上,白知微才略微放松些,趴着床头眯了一会,等着顾卓苏醒。
没想到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傍晚,她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喃喃道:“行川,怎么还没醒?”
“小姐,你去歇一会吧,我来替你守着。”长荣掀开帷幔走了进来。
白知微直觉不对,摇了摇头道:“长荣,你快再去请军医来,我总觉着有些不太对。”
长荣匆匆去请,来回不过一刻钟,军医坐在床头,仔仔细细再观察了几遭。
军医摸着花白的胡子道:“二殿下,之前可是还中过什么毒被他强压下去,现在这余下的毒竟然这次被勾了出来,难怪现在还不醒。”
白知微摇了摇头,顾卓行事极其谨慎,相识这大半年来,也从未中过……
突然,白知微脸色煞白,她想起来了穿书之时,‘白知微’为了躲掉这桩婚事,便向顾卓下了毒。
“可、可是,当时已经服下解药了呀。”
“服解药的时间太晚,药性又不够,二殿下的体内一直有余毒作祟。”
“怎么会这样?”原来是“白知微”害了顾卓,白知微瘫坐在地,“军医,你快想想办法。”
李军医自是不敢怠慢,亲自抓药煎药,一连五日,十几副汤药灌下去,顾卓仍然不见醒。
建邺城出名的大夫都请遍了,见到顾卓便叹气摇头。
一时之间,顾卓病危的消息传遍建邺大街小巷。
有人惋惜顾卓天生将才,早早将要陨落,更多是只道他是杀孽太重,被鬼魂怨气缠绕。
一连守着五日,白知微眼下青黑一片,神情都有些恍惚,趴着顾卓床前小憩一会,全是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迷雾漫漫,穿过那一片迷雾,她竟然又回到了她的屋子里,顾卓安然无恙地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支着脑袋手里拿着本书。
白知微高兴极了,提着裙摆快速奔向他,想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挨着他坐下,可旁边却没有她的软椅。
她扶着顾卓的椅子扶手,亲昵地靠在
他的肩头,喜道:“行川,你伤好了”
顾卓嫌恶地推开她,冷道道:“白知微这一切不是都是你害的吗?”
白知微心一下子乱了,慌乱解释道:“行川,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那是书中的白知微,你要相信我。”
“书中的白知微?是这本书吗?”顾卓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卷展开,白知微才看清封皮上《风行天下》几个大字。
白知微手脚冰凉,身体一下子抽干了所有力气,哆哆嗦嗦道:“你、你怎么会有这本书?你都知道了。”
“我平生最忌恨欺骗。”顾卓斜睨着她,表情冷漠又嫌恶。
白知微着急道:“你说过如果是我,骗你也没关系的。”
顾卓抬起她的下巴,嘴角上扬,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这些话当真是我想对你说的吗?你这个小偷,我原本的感情线是谁,白知微,你当真不知道吗?”
她着急地拉着顾卓的手,食指光洁修长,明明他的右手食指指节上有一个她的牙印,如今什么都没了。
“现在都不愿说一句真话是吗?白知微,还是说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她实在受不了顾卓嫌恶的表情,她只觉得胸口钝钝的疼,像吃下一大口酸杏,心里酸酸涩涩,口腔里全是苦涩,眼底弥漫上水汽,再瞧顾卓再也没了往日的怜惜。
她低着头,眼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砸向地面。
“对不起,对不起……行川……”她一抬头,顾卓冷漠的视线便落在她的身上,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了,老实交代。
“我本名白知微,只是一名高三毕业学生。
你们这个世界于我,只是一本还在追的连载小说。
最初接近你,只是因为系统任务,攻略你才能回家。
我承认当初的情谊真假参半,可是……”
顾卓嫌恶的目光又扫了过来,白知微那句“之后全是真心,我想带你回家”再也说不出口。
“滚吧。”
这一句话像魔咒,彻底将她踢出了梦境,“不要。”
白知微不知道,她陷在噩梦中时,那双露在锦被外的手,肌肉用力绷紧,青筋凸起,愤怒至极。
望着顾卓尚在安睡,白知微抚着胸口,不断安抚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噩梦,但却再也不敢再瞧顾卓。
听见白知微的惊叫,长荣跑了进来,“小姐,你都熬了五天了,今夜就好好回房睡一觉吧。”
白知微没有像以往那几日拒接,挣扎着起身,只是在趴太久,手脚都麻了,她差点摔倒,长荣连忙扶了她一把。
“睡一觉,再睡一觉就好了。”白知微碎碎念着,头都不敢回,逃避似的离开了屋子。
回到她的院子时,望向那方书案觉得头疼,现在想换地方,又太奇怪。
“小姐怎么一直盯着书案,二殿下身体康健,肯定不过几日便醒来了。”长荣熄了几盏烛台,屋子立刻变得昏暗,“行军打战这几个月定是太累了,趁着这个功夫多睡会。”
“嗯。”白知微木着脸点点头,躺在拔步床上,望着天青色的罗帐顶,却怎么都睡不着。
一方面担心顾卓的伤势,另一方面,那个梦着实恐怖,吓得她魂飞魄散。
长荣坐在拔步床外的小凳上守夜,就在她以为白知微都睡着了,传来一声死寂的声音。
“长荣,若是有人冒充了我,她却仍然对你好,你可会厌恶她。”
“小姐在说什么胡话,奴婢既然是认准了小姐,旁人对奴婢再好,便只是旁人。”
白知微苦笑一声,这些道理她明明都懂,为何偏要自欺欺人。
“李军医也是料事如神,方才奴婢来请你之前,他便猜到小姐会睡不着,特定准备了安神汤。”长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来,刺鼻的草药味。
白知微却没抗拒,就着长荣的手,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她裹着薄被,安神汤的药效上来得极快,她不过一会便陷入了安稳的梦中。
——
待到白知微走远,原本躺在床上死寂之人,撑着身体坐起,眼尾发红,眼神淬了冰,腮帮子绷紧,脸色难看极了。
原来这些便是白知微的秘密。
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原来她不是重生,是异世的魂魄。
接近他,为他所做一切,也只是为了回家?对他无半点真心。
他双目紧闭,挡住了最后一丝软弱,冷笑道:“很好,没有半分真心也好,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谢青身着软甲带刀进了小厅,恭敬行礼道:“二殿下,他们动手了,陛下已拟了诏书请您清剿逆贼。”
顾卓身着银甲,气势冷然,眉眼上挑,完全瞧不出重病的模样,“可安排妥当。”
谢青抱拳行礼道:“一切安排妥当,将士们已在驻守在建邺城外,八千精兵已然进城,请二殿下入宫清理反贼。”
门外跪了一排将士,齐道:“请二殿下,清剿谋逆反贼。”
第90章 第九十章顾卓是重生的
皇城,太明宫。
几个蓝袍道士手握拂尘,围着香炉打坐,口念道经,丹炉袅袅升起缕缕烟雾,整个寝殿如缥缈仙境。
“乾坤为鼎器,以阴阳为提防,以水火为化机,以无行为辅助,以玄精为丹基。”白发老道突然起身,拂尘一甩,声音低沉有力,“开……”
“陛下,丹药已成,服下此丹药,可保陛下龙体康健。”
青铜丹炉开鼎,白发老道取了丹药,呈给李青缭,她款步走向龙床,掀开明黄的纱幔,柔声道:“陛下,丹药成了。”
孟静姝坐在一旁,视线盯着李青缭手中的丹药,停顿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又似乎没有。
李青缭端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德妃妹妹,让我来喂陛下吃药吧。”
孟静姝乖巧地让开了位置,李青缭靠近顾修远,原本英挺俊朗的男人,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枯骨,“陛下吃药吧。”
仍旧没人回李青缭,她自顾自地扶起顾修远靠在她的肩头,将丹药和着水喂下。
服下丹药后不过一刻钟,顾修远脸上的病气退了大半,脸颊处甚至隐隐泛着健康的红晕,顾修远悠悠转醒。
李青缭喜道:“陛下,这丹药当真有奇效。”
顾修远撑着起身,甚至还下床走了几步,“朕也觉着松快了,身上的桎梏减轻了,皇后寻的仙长果然有用,重重有赏——”
小黄门领着一众道士下去领赏,几位儋州旧臣在太明宫外候着,听闻顾修远苏醒,着急面圣。
大病初愈的顾修远瞧着心情不错,儋州旧臣鱼贯而入。
大殿内,丹药味道刺鼻,儋州旧臣以荣司马为首,先是关心龙体康健,而后又指已有两位皇子成年。
顾修远坐在龙椅上支着脑袋,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这群大臣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立储君,他低喝道:“够了,各位爱卿觉得立哪位皇子为太子?”
荣司马决然跪地:“自古便是立嫡立长,且大殿下贤名远播,臣以为立大殿下顾稷为太子。”
一众儋州旧臣跟着跪地附和:“臣等亦觉得立大殿下为储君。”
顾修远冷哼一声,这群人的野心毫不掩饰,冷道:“你们倒是和朕的想法相反,顾卓军功卓卓,朕半月前便已经立他为太子,颁布的诏书已下了。”
此话一出,儋州旧城均是一愣,李青缭端庄的假面再也维持不住,愤恨道:“陛下,当初起兵之际可是我李家最先辅佐陛下,顾稷何错之有,我李家又何错之有啊。”
儋州旧臣齐道:“请陛下立顾稷为太子。”
“朕意已决。”
一时之间,殿外人影撺动,兵甲摩挲之声,无数千牛卫将太明殿围成铁桶。
李青缭冷道:“今日不是立下顾稷为储君,便是陛下颁布禅位的诏书。”
忽而太明宫殿门打开,无数千牛卫身着银甲手持长矛,雪亮的尖刀对准了大殿的主人。
李青缭和顾修远面对而站,昔日恩爱夫妻,如今兵刃相向。
“没想到皇后为顾稷谋划这么
多,那他现在又在哪里?”
李青缭别过脸去,“陛下拟诏书吧,千牛卫及建邺守卫尽在我手,我所图不过是稷儿一个前程。”
顾修远冷笑一声:“真是难为你考虑良多,诸位爱卿和朕的好皇后好好等等吧。”
“什么意思?”
外间隐隐有厮杀声,震天的怒喊。
“杀——”
“捉拿儋州反贼——”
局势瞬间反转,千牛卫不敌,一个个倒下,原本重病的顾卓,身着银甲踏血入殿,面如修罗,手上的莲生正往下滴着血。
“儿臣顾卓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顾卓,你不是快死了吗?怎么回事”李青缭回头一瞧,顾修远满脸得意的神色,便知道他们中计了。
李青缭连忙指使小黄门,绝望道:“快,告诉顾稷快跑……”
“来人将反贼全部带下去。”顾卓手一挥,儋州旧臣被捆成粽子,带了下去。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只剩下他们四人。
顾修远扶着龙椅坐下,他被下毒发现得太晚,这幅身体损坏了大半。
殿外的兵甲未撤退,只是从千牛卫换成了虎啸军。
顾修远直觉不对,但病痛消耗了他大半的神智,他面对着李青缭,痛声道:“夫妻情深一场,没想到却走到了这一步。”
李青缭厌恶地转过头,不想再看他一眼,“从你接孟静姝回来那一刻,这一切都毁了,演了这么多年的贤良淑德,本宫实在够憋屈了。”
“咳咳——”顾修远轻咳了几声,谁能想到他一开始就想传位给顾稷,就算怀疑他们下毒暗害,给顾卓册封的诏书也是空的。
顾修远长叹口气,双眼紧闭无奈道:“回你的太极宫吧,这一辈子便不再相见。”
李青缭头也不回的出了太明宫。
顾修远支着头沉思了好一会,不知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将视线转向了孟静姝。
“静姝……你可曾怨过我。”
孟静姝一直待在角落,带着妥帖的微笑,干净得仿佛一支莲花,孟静姝伸出手扶上顾修远的脸颊,“当然不怨你,修远,我都让你瞧过她的本来面目了,为何你还是放不下?为何不杀了她?”
“你……你什么意思。”涂满豆蔻的指尖嵌入了顾修远消瘦的颊肉里,他惊恐地想要躲。
“我早就受够了,修远,从今以后,永永远远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再也没人能打搅我们。”以往温柔的声音变得病态又偏执。
顾修远惊恐道:“请御医,德妃犯病了,快……”
大殿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孟静姝两人面对而坐,书案上摆着的正是那封空的诏书,而正下面顾卓着银甲,带血的刀刃甚至未插回刀鞘,以往温和的目光现在是藏不住的野心。
顾卓站在大殿下,一字一句道:“朕龙体欠安,已到知天命之年,觉深耕于政事乏力,今观顾卓功勋卓著,朕意效仿先贤,行禅让之礼,朕愿退居太上皇,守君臣之礼。”
顾修远怎能不知顾卓是在让他拟定禅位的诏书,甚至连诏书怎么写都替他想好了。
“逆贼,朕正当壮年,滚出去,你和顾稷没有什么两样,妄朕信任你……”
大殿之外兵甲攒动,顾卓一步步逼近,那张空白的圣旨上空无一字,玉玺就在顾修远身旁。
顾卓面带不屑,若他不坐这个位置,任人拿捏的便会是他,他便护不住她。
他修长的手握着玉玺,当着顾修远的面,在空白的位置留下鲜红的印章。
“父皇病入膏肓提不动笔,由御史大人代笔也可,不过若是父皇写了,我倒是会比顾稷心软些,可保父皇安稳地在行宫渡过晚年。”
顾修远吓得瘫坐在地,他怎么都没料到,顾卓竟然会反,“顾卓,你个逆贼……你胆敢杀兄弑父,违背伦常,你会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快来人,快来人……杀了他……”
可太明宫已经被团团围住,全是顾卓的人。
——
白知微服下安神汤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断断续续,再入那个可怕的梦,她起身时,胸口如同被重重的石块压过般。
她撑着身子起身,慌忙洗漱后便往顾卓院子走,她不可能因为一个荒诞的梦便远离顾卓。
“小姐。”长荣拦在白知微身前欲言又止。
白知微拧着眉:“怎么了?”
长荣低着头道:“二殿下昨夜便去了宫里,小姐别去了。”
“什么意思?昨夜行川醒了?他刚醒怎么就去宫里了?”白知微一头雾水,顾卓刚醒怎么又开始折腾。
她着急想要问清楚,刚走出小院子,便遇到巡逻的虎啸军,小将沉声请她回她的院子,不能出院子半步,她自是不肯,一时间便僵持在原地。
巡逻小将慌忙去请中郎将谢青,白知微站在树荫下等了半个时辰,谢青才匆忙赶来。
时值夏初,谢青身着铁甲,额头渗出薄汗,“白姑娘,这几日特殊,待在沧澜院更安全,等到二殿下回府,一切便会恢复如常。”
白知微死死盯着谢青,问道:“行川重伤卧病不起,为何昨夜会进宫?”
其实她也不指望谢青能给她一个答案,她如同深陷沼泽中,爬不出来也弄不明白。
谢青低声道:“二殿下只是称病,好诱顾稷动手,昨夜顾稷皇后娘娘起兵逼宫篡位。”
白知微手脚冰凉,呢喃道:“顾稷篡位?顾卓装病?”
谢青都知道顾卓在装病,但她不知道。
顾卓为什么不告诉她?
这五日她甚至不敢远离顾卓半步,生怕他出意外。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伪装,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又想起远在踆州时,顾卓知晓她拆掉信笺时,冷漠又薄凉的眼神,那时候不是她的错觉,顾卓就是不信任她。
她都不知道怎么回到院子里,躺在软椅上时,她只觉得身体像泡在冰水中,繁重的心事想要拉着她入深渊。
“小姐,过几日便能出去玩了,别伤心了,喝点粥先垫垫吧,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长荣将白瓷碗递上,白知微明明是想去接碗,不知怎的却将碗弄倒了,清粥弄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对不起。”白知微崩溃地捂着脸,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好?顾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信任她。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要不再歇会……”长荣慌忙地收拾书案,书案上可是顾卓的书籍,若是弄脏了,可就麻烦了。
白知微摇了摇头,躺在软椅上没动弹。
长荣慌忙将书籍抱到一旁,一不小心却将一本兵书落在地,几张格格不入的宣纸飘落在地,白知微蹲着身子,将宣纸捡起。
瞧见宣纸上的黑字时,她的手一僵,泪水大滴大滴的往下砸,宣纸晕湿透,墨迹散开。
这笔迹她认识,正是顾卓所写。
宣纸的内容更让她胆寒,小楷撰写了几处战事点,正是对战北羌时的重要军事拐点,几场几乎不可能赢的仗,顾卓都带着大晋打赢了。
为何会出现在这张书案上?顾卓回建邺后一直装病卧床,若真是他写的,只能是半年前离开建邺时,他便已经写好了,算好了。
白知微一愣,脑子一片空白,顾卓如何能知晓未来之事?
白知微攥着信纸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之前顾卓便多次提过固魂重生之说,他处理任务事都游刃有余。
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她的脑子里。
顾卓是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