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尘埃落定后,我想带你去一……
白知微神色慌乱,双目含泪,犹豫纠结,仿佛丢失了她最重要的珍宝。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顾卓的眼,她就这么想要离开吗?
顾卓按着她的肩膀,稍稍用力将她揽在怀里,语气带着悔恨和担忧:“知微,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你别吓我。”
白知微垂下眼眸,瞧见那张温和的脸上满是懊悔。
顾卓本是一片好意,他不知系统的事,寻来楼兰大巫师,也只是为了她的安康。
只是事态为何发展成了这样?
她彻底清醒了,手放在顾卓的背上,无力地拍了拍。
下巴搁在顾卓的肩头,沉默无言。
绝望无助充斥着内心,涨得她整个肺腑难受。
她的系统不见了,她还怎么回家。
她不想留在这里。
她像一条被迫落地的鸟,折断羽翼,再也飞不回天空。
顾卓轻轻揽着白知微,扣着她的手腕,脉搏比之前跳动得更强健了。
固魂分明是有效果,白知微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从来没在她的脸上瞧见过这样的神情,她一直都是活泼明媚,有生机,是春日里娇
阳下,开得最热烈的那朵花。
绝对不是现在这样,若非要找个词语形容她,便是了无生机的绝望。
他的肩头一片湿意,热泪一点点浸透单薄的衣袍,弄得他的内心潮湿一片。
他拉开些距离,晶莹的泪自她眼角滑落,脸上留下一行行泪痕,一颗颗砸到他的内心。
“知微,你别吓我……”顾卓轻揽着她,语调发颤,“大巫师还在大厅里,你如果有什么想问他,你便去问?”
白知微回过神,袖子擦了两把脸上的泪,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往大厅跑。
怀里空了,顾卓收回手,直至白知微的背影再不见,她也未回头再看他一眼,
他无奈地紧闭着双眸,攥紧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白知微想要寻求其他还好,若是真想走,他绝不放手。
——
白知微提着裙摆,飞奔大厅,生怕错过了。
乌索坐在太师椅上,神情疲惫,脸上苍老的沟壑更沧桑了些。
权杖放在太师椅旁,顶端的圆球和草环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乌索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来,“姑娘,你找我?”
白知微站在乌索前两步的位置,环顾四周,没人,顾卓没有追来。
她沉着脸,厉声质问:“大巫师,为什么这么做?”
乌索语调慢悠悠,像一棵古老的树,“姑娘,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大巫师,你别装糊涂,刚才做了什么?”白知微冷着脸,以两个人能听见的低声量质问,“我的系统被强制下线了,它对我很重要,请将它还给我。”
乌索长叹口气:“姑娘,我乃楼兰巫族,本避世而居,战乱而出,有聆听天音之能,作顺应天意之事。
你的东西从未离开,只是察觉了危险,被我暂时封在体内了,时机到了,自然会回来的。”
危险?
白知微拧着眉:“你封的?快给我解开。”
“姑娘,现在解开你就会死。”
白知微一顿,她好像有点明白乌索的意思了。
强制解开系统后,她没有办法化解顾卓的危机,她的任务就算未完成,便会被位面抹杀。
可若没了系统,她便没有回家的办法。
乌索迷茫地摸着权杖顶端,那颗圆球是历代大巫师的心血。
“况且我现在没有办法解开它,过几日,我将回楼兰,最迟半年,我将带解封的办法回来,也希望姑娘在这半年找到你的破解之法。”
白知微惊道:“当真?”
若真能如此,便算是乌索为她拖延了半年的任务时效。
“楼兰巫族尽系二殿下手中,在下年迈,只想巫族子系庞大,实在担不起灭族罪人的名头,姑娘放心吧。”
白知微紧紧攥着手心,半年她一定能找到破解之法,“大巫师早去早回。”
乌索杵着拐杖缓慢地离开,他一动身,暗处便有暗影浮动,暗卫立刻追上乌索的背影。
暗卫故意让她瞧见,乌索一直在监控之下,他弄不出什么花样,让她安心吗?
白知微心事重重地往小院走,寻常只需一刻钟的脚程,她生生走了半个时辰。
抬脚跨进小厅时,顾卓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字,见到她回来,未语只是柔和的一笑,继续埋头写字了。
白知微自觉地愧疚,方才她只想回家,行为太激烈了,完全不顾周遭人的感受,尤其是顾卓。
明明在他十分担忧的情况下,却自顾自地跑了。
还好顾卓不计较,还是这般温润谦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顾卓远不如他表现出的平和,指节用力到发白,就连笔都被他捏得变形,隐忍到极致模样。
白知微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走到书案前,将软椅搬到顾卓身侧,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看他写了半晌的奏疏。
楼兰、北羌、踆州,她只隐约瞧见了这几个地名,其他的她没看明白。
她轻轻唤了一声:“行川……这是做什么?”
“回来了,寻常公务而已。”顾卓小心将毛笔放好,手已伸向了下一份奏疏,一副毫不在意她方才反常的模样。
她要怎么解释呐,白知微攥着袖口,皱着眉头在那想了半晌。
顾卓柔声道:“知微,若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不必紧张,也不必挂怀。”
白知微如临大赦,暗自松了口气。
顾卓的视线始终落在奏疏上,不分半点注意于她,这分明是在意。
反正日后总会跟顾卓阐明这一切,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顾卓的口风,白知微小心将椅子挪靠得更近些。
白知微顿了顿,坦然道:“行川,我方才醒来时很不舒服,空落落地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顾卓放下奏疏,手指扣上她的脉搏,强健有力,担忧道:“什么意思?身子哪里不舒服,找其他大夫再看看。”
白知微笑着弹了一下顾卓的手:“不是这个意思,当时我很慌乱,我着急想弄清楚,忽略了你……”
“我知道,大巫师怎么说?”
“大巫师说他封印了我的……”系统,白知微想了想顾卓的固魂之说,换了一个顾卓更容易接受的词,“一丝魂魄,等到半年后,他便能帮我彻底解开,到时候我便是真正的自由之身。”
顾卓点了点头,脸上终于带上真切的笑意,白知微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大着胆子抓住顾卓的手,“尘埃落定后,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比这里更热闹更繁华,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去吗?”
顾卓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眉梢和眼底都映着笑意,“知微是要带我回家吗?”
就是这个意思,白知微小鸡啄米状点头,满脸期待地望着顾卓。
顾卓用力的回握住她的手:“好,去哪里都可以。”
白知微顿时更高兴了,若是有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那就再等半年好了,届时她等级肯定也快满级了,她便可以带着顾卓回家了。
“殿下,宫中来了公公宣旨。”家仆急急来报,“瞧着来者不善。”
白知微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大概便是被贬的旨意到了。
管事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院子里,夕阳洒在三山帽上,他们便是皇权的存在。
管事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面色严肃,声音又尖又利:“二殿下,听旨吧。”
顾卓直挺挺跪在府门前,白知微弓着身子跪在他身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次子顾卓围猎中,出现大错,致楼兰公主身亡……两国邦交有损坏……特贬”
“等等……快停下,别念了……”府门前,另一管事太监扶着门大喘着粗气,小太监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这一份才是真的。”
白知微抬起头,怎么圣旨都还有两份?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这是拟定的婚期
时间回溯,一个时辰前。
御书房管事太监李公公,刚领了贬黜顾卓的圣旨,前脚刚出了宫门,后脚踆州西北边境沦陷的战报便递进了御书房。
李青缭以关心为由,特意送了糕点进了御书房,站在顾修远身后,瞧见了战报一言未发。
一时之间,御书房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惹恼了圣驾。
书案前,顾修远着明黄五爪龙袍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冷哼一声道:“方才都在说,顾卓失职应当问责贬黜,现踆州西北失陷,各位爱卿觉得由谁挂帅出征为好呐。”
御书房前整整齐齐跪了两排文武大臣,纷纷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儋州旧臣以荣家为首,官拜大司马。荣司马抬头望向李青缭,眼底是明晃晃的野心。
若是顾稷能够领兵挂帅,夺得军功傍身,再以儋州相辅,日后必登上大宝。
李青缭攥着袖口,指腹摸索着华丽宫装上的繁复纹路,心里乱糟糟。
她已位及皇后,朝堂之上还有儋州世家,顾稷需以身犯险,来求更进一步吗?
自打天下以来,儋州旧识死的死,伤的伤,安然存活者十不足一。
顾稷才在围猎中受伤,光是瞧见他被猛虎抓伤,血淋淋的肩膀,她便心疼不已,若真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谁能真的护住顾稷。
顾修远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潮,大袖一挥,战报摔在地上,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踆州西北失陷,三万大军被北羌围剿殆尽,民众死伤不计其数。”
北羌游牧为主,马背上的国家,兵将人高马大,极其擅长骑术,大晋在其手上吃了不少暗亏。
两排大臣一时之间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了。
顾修远怒道:“怎么还想让顾稷领兵上战场,废物。”
李青缭指尖一顿,不敢置信地望着动怒的顾修远,什么意思?顾修远竟然是这样想顾稷的吗?
顾修远丝毫不顾及身边人,转到书案前,提笔迅速拟定下一份圣旨,将明黄的绢帛扔给太监,“快追,若是追不回来,便提着你的脑袋回来见朕。”
“奴才领旨。”张公公领了圣旨,立刻飞奔去追上一份旨意。
“下去吧。”顾修远瞧着这群人便厌烦,没事时整天吵个不停,真到了用人之际,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他挥挥手命其退下,他想独自在御书房待着。
“哎——”顾修远支着头坐在书案后,李青缭瞧着他头疼不已模样,起身来到他身后,纤纤玉指按在顾修远脑袋上,轻轻地为他揉着。
顾修远摇了摇头,深吸几口气,压抑住怒火,“你也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臣妾告退了。”李青缭扬起一个勉强的笑,端庄地行礼告退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殿金顶及四周的红墙上,气派极了,李青缭神色恍惚漫步于宫道,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她长叹一声:“这太阳似乎都和儋州的不一样。”
她和顾修远的相遇始于儋州江上,一场水匪劫难,英雄救美,她对顾修远一见钟情。
事后她明知顾修远有妻子,还是强求了这段姻缘,前几年表面上还算和美。
八年前,顾修远不顾一切接回孟静姝时,她曾经狠狠闹过一场。
所有人都在劝她学着贤德,体谅,她如愿地登上后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好像还不如在儋州时,做千金大小姐自在。
“母后,父皇今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青缭回过神,顾稷站在廊亭等候已久,面色焦急,荣司马神情凝重,负手站在顾稷身后。
她勉强地笑了笑,拍了拍顾稷的肩膀:“踆州出了事,你父皇难免着急上火,你还受着伤,怎么可能会让你去领兵打仗。”
顾稷苦笑一声:“母后,你何必再骗我,我还能不知道父皇的意思,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无能的废物。”
“稷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父皇何曾这样说过,日后迟早是你继承这江山。”
荣司马捻着胡须,摇了摇头:“皇后娘娘,顾卓这次若是再大胜而归,便是民心所归,届时这江山到底是何归,还两说。”
李青缭一顿面色大变,言辞严厉道:“这江山可是由我李家起源,若非我李家出手……陛下绝对走不到今日。”
顾稷攥紧拳头,面色阴狠道:“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荣司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便让他回不来,就算回来了,半年,也能让这建邺的天变了。”
——
“让开——”
“官家出行——”
华贵的马车在建邺的街道上驶得飞快,驾马车的小黄门扯着嗓子驱赶着行人。
一下了马车,张公公就往顾卓府中跑,累得他靠着红漆大门喘了会,平复了几息后,跑到方才宣旨太监面前。
大喝一声:“狗奴才,陛下的意思你也配妄自揣测,你到底胡乱宣读的什么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宣旨太监握着圣旨发抖,分明是陛下命令他来宣旨,怎么现在变成他胡乱揣测圣意?
他面色惨白,抖如筛糠,小心地盯着张公公,在皇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知道这是出了变故,需得他来背锅,若是认下也许还能保住条性命。
宣旨太监立刻交了圣旨,跪地求饶道:“是奴才蠢笨,奴才妄自揣度,都是奴才的错。”
张公公身后两个小黄门,立刻冲上去,一左一右架着宣旨太监,将拖了下去。
张公公整了整衣冠,拂尘搭在手肘处,面上扬着抹讨好的笑:“二殿下,一直以来都是由奴才来,传递陛下的旨意,今日这狗奴才竟然胡乱揣度圣意,拿错了圣旨,回去少不得一顿板子,还望殿下海涵。”
顾卓似早料到了,轻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无妨。”
张公公站在庭院内,缓慢将手中的圣旨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海方定,北羌蛮夷无故犯境,扰我大晋安宁,生灵涂炭,罪大恶极。
观朝堂之上,唯皇次子顾卓,勇猛兼备,屡建奇功,深孚众望,特命为大将军,挂帅出征,领三军战北羌,扬我大晋国威。
钦此。”
“臣接旨,定不辱命。”顾卓起身接过圣旨。
张公公笑道:“二殿下,这才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一直对二殿下寄予厚望,平定天下时,殿下所做功绩,陛下都记着呐。”
顾卓握着圣旨,面上挂着体面的笑,“我知道,多谢张公公。”
小命总算保住了,张公公弓着寒暄了几句,临了至府门前,又匆匆地赶了回来。
“瞧奴才这记性,二殿下,前去讨伐北羌前,还望去瞧瞧德妃娘娘,此番去了便是一年半载,德妃娘娘挂念您,前几日在御书房,德妃娘娘便在陛下面前念叨想你呐。”
顾卓颔首道谢,几个侍从送张公公出了府门。
顾卓望着皇宫的方向出神。
白知微拧着眉站在顾卓身后,脑子一团乱麻,理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
怎么回事?顾卓没有被贬?反而还升官了。
就算系统不下线,她也不会出事。反而她能完成任务,距离回家更近一步。
所以乌索之前就是在诓她。
白知微顿觉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找到乌索。
“怎么这么生气?”她的掌心被顾卓捏了捏。
“行川,楼兰大巫师在哪里?我有事要问他?”装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以全族人的性命担保,还说察觉她有危险,替她排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乱招数。
白知微越想越气,没准顾卓也被他骗了,她急得跳脚。
“今日瞧见你着急模样,我便知晓此事对你尤其重要,我便命暗卫带着乌索骑上最快的千里马,飞奔回楼兰,寻找破解之法。”
白知微气竭:“走了,倒不必如此着急的。”
顾卓抬头瞧了瞧下沉的太阳:“算算时辰,现应当出了建邺,一路往北去了……你也不必着急,我已告知了暗卫,晚上让他休息一两个时辰即可,两日便能赶回楼兰,很快便能找到办法。”
白知微无奈道:“休息一两个时辰,那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顾卓拧着眉:“恐怕不行,就算现在即可追,也追不上了,况且一般我们起兵,楼兰便会关闭国门,到时候也进不去,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也离不开建邺。”
“啊……”
顾卓担忧道:“到底怎么了?”
白知微苦着脸:“我现在怀疑行川你遇见骗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子若说的是你,我还没什么办法。”顾卓笑着望着她,转向另一侧,面上的笑意一收,眼底狠厉一闪而过,“乌索不敢骗我?他担不起……”
巫族全族尽在他手,他动动手指,便能让巫族覆灭,乌索怎么敢?
“只有等着了。”白知微无可奈何闭着眼,瞧乌索之前的样子,可能也没办法解开系统。
白知微深吸几口气,既然没办法改变,也没必要忧虑,反正行至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扭头一瞧顾卓眉毛紧锁,双目紧闭,白知微不解道:“行川,你在为何发愁?不是升官了吗?”
顾卓不紧不慢地从袖口中取出张宣纸,她接了过来,仔细瞧了瞧,是一个日期,“三月十六?这个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顾卓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宣纸下方的钦天监印章,幽幽道:“这是拟定我们的婚期。”
“婚期?”
顾卓笑道:“现在想反悔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宴请……
恰逢清风拂过,扬起白知微的青丝,顾卓伸手理了理她的墨发。
她抬首间便和顾卓四目交接,顾卓眸色偏浅,初见之时温柔之余,只觉得疏离。
现今浅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眼神深情又专注,让她有了十足的底气。
白知微轻声道:“不会后悔,婚期过了,再拟便是,战乱起,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何以成家,待到四海安定,咱们大摆婚宴,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宴请四方。”
似乎能预见到那时,白知微在人群中热闹穿梭的身影,顾卓轻笑一声,宠溺道:“好,摆三十天都行。”
白知微竖起根手指,摇了摇头:“那倒也不用,摆三十天家底都得掏空,还是得留些钱财过日子。”
“不至于。”
“何渡春好久没给我来信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帮我赚钱,施蓉儿三人到底到了锦州没?也不知道来信报平安,她的香料生意我可是大东家,怎么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白知微站在廊亭下,扶着栏杆慢幽幽叹了口气,“若是动身去了踆州,也不知道她们还联系得上我吗?”
“这便是你不想离开建邺的缘由?”那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梗在他的喉咙里。
之前他误会她良多,最开始以为她贪慕荣华,而后又误她只为权势。
当真以一颗肮脏的心望天上月,便觉天下月也入了泥潭里,污浊不堪。
白知微摇了摇头,动作间发带轻晃,她在哪里生活都一样,甚至还本能地想逃离,建邺似乎天生克她,一来就倒霉事不断。
白知微决定实话实说:“没有不想离开建邺,只是不想你被贬。”
“被贬?”顾卓动作一顿,白知微只是打算和她坦白了吗?
“不想你再受委屈了。”白知微想起顾卓之前的话,只要陪着他就好,她抬着头,“日后我都会陪着你。”
委屈?这倒是让他意外,白知微又从哪里瞧出他受了委屈,她总是这么多奇怪的看法。
那句会一直陪着他,很好的取悦了他。
见白知微没有继续的意头,他也不逼问,余生漫漫,只要他处理完眼前事,他就慢慢等,白知微总有一日会将一切都告知他。
两人站在廊庭下,静静地欣赏天边如火炫目的云彩,享受这最后的宁静,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长,脑袋亲昵地挨着。
顾卓领兵的圣旨一出,他肉眼可见的变忙。
连着三日,白知微都未在睡前再见过顾卓,只有在夜半时分,能感受到身旁有个暖和的身子抱着她,天亮时,那个位置又就空了,她都不知顾卓回来是不是她的错觉。
顾卓会在年关前出发,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动兵前的事宜。
白知微倒是乐得自在,支了银子在大街上一路采买,长荣跟在她身后,白知微定完最后一件东西,谈好价钱,店家爽快地送上府。
反正顾卓这个时辰也未归家,临近年关,老天爷似乎想让大家过个好年,建邺这几日都没下雪,太阳当空,白知微心情不错,和长荣慢腾腾地逛着建邺。
白知微从糖葫芦架上揪下两串糖葫芦,递给长荣一串,四下无人,长荣才敢接了,学着白知微的样子,大口咬下,一下子酸酸甜甜在嘴巴里炸开。
这个天气吃糖葫芦别有风味,白知微开心高兴地眼睛眯成缝。
“小姐,二殿下若是去打仗,你要跟着去吗?”长荣跟了一路,像憋了好几日的话,倒豆子般倒了出来,“按照惯例,行军打仗不会带家眷同往。”
白知微刚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连忙粗略地嚼了几下咽下去,她潜意识里当然是跟着顾卓走,但她好像完全没问过顾卓的意思,顾卓这几日也没说过这事。
“自、自然是一起去啊。”
长荣拧着眉,大着胆子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小姐,若是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奴婢说一句万不该的话,若二殿下真是心疼你,便不会带你去那种地方,应该让你安然地在建邺等他。”
白知微轻轻拍了拍长荣的脑袋:“大胆。”
“小姐……是奴、奴婢、知错了。”长荣震惊地盯着白知微,连忙要跪,被她拦着了。
“吓你的,怎么一点都不经逗啊。”白知微脸色一收,立刻哈哈地笑了几声,不再逗长荣,“你就是想太多,哪有人走一步算十步的,这样活着多累啊,况大晋七州都是他收复,区区一个踆州,他能拿下第一次,便能拿下第二次,你别这么担心了。”
长荣长叹一声:“小姐,我只是担心你。”
白知微笑道:“我知道,放心吧,我有手有脚,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时,我跑得比你还快呐。”
长荣的一番话,倒是让白知微挂了心,顾卓不会真打算将她留在建邺吧。
等到了夜半,白知微强忍着不去床上,她怕一沾床就睡着了,她窝在软椅里,就着烛火,看着话本,强打精神,等顾卓回来。
话本第三次掉在她脸上,白知微揉了揉被话本打红的脸颊,蜡烛燃半,只听见遥遥几声打更声。
“三更了?”白知微将扣在面上的话本掀开,随意地放在书案,擦拭着眼角沁出的泪水,转头一瞧长荣正坐着小椅子上打瞌睡。
顾卓到底每天多晚才回来,也不知得等多久?
“长荣,快睡吧。”白知微挥挥手,打着呵欠进了内间,长荣灭了小厅的烛火,小心地关了小厅门。
原本如长荣这些一等侍女在小厅需得值夜,夜间最多不过口渴起床饮水,白知微免了这个规矩。
她白知微解了外袍,麻利地爬进被窝里,自从在雪夜跪过后,她便格外怕冷,长荣贴心地在锦被里塞了个汤婆子,整个被窝都暖烘烘的,她自在一裹,沉入梦乡。
就在她睡得香甜之际,忽感身侧下陷,锦被掀开了,一具带着凉意的身子贴近,一股清雅的檀香袭来,却没有着急靠近她,白知微转身埋进熟悉的怀抱里。
“行川,你回来了?”像清醒时的发问又像睡梦中的呢语,亲昵又甜蜜,仿佛这世间最美好的蜜糖。
“醒了?还是在做梦?”温柔的声线伴随着胸腔的略微震动,挠得她耳朵酥麻。
“醒了,原本想等你问些事情,太困了便等睡着了。”白知微强行睁开眼,眨了好几次眼睛,视线终于清楚了,她伸手将顾卓的发冠除了,墨发披散开和她的纠缠在一起,“今日怎么这么晚?还是日日这么晚?”
似乎真如白知微所言,她真的困极了,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渍,杏眼湿漉漉地,眼尾还有些红。
动作间,棉质长袍领口打开,露出纤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绵软正贴在他的右臂上。
语调动作是在撒娇,像刚化形的狐狸,还不会控制妖术,胡乱魅惑凡人。
怎奈狐妖丝毫未察觉,还凑得更近了,白皙的小脸枕到他的胸口。
他喉结滚动一遭,强压欲。火:“这几日忙了些,去兵部和几位将军商量晚了,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非得等到半夜。”
才进被窝一会,顾卓的体温就比她高,是个人形暖宝宝,她挤了挤,总算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
“还有多久离开建邺?”
“最迟后天。”
“这么快,你会带我一起吗?或者你会让我跟着去吗?”
“嗯,一起去。”留在建邺危险更甚,顾稷难保不会对白知微出手,他不想让她犯险。
“好。”
等到满意的答复,睡意再度漫上来,
白知微一滚到了最里的位置,沉沉睡去。
顾卓无奈地望着帐顶,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冲动。
翌日,清晨。
白知微睡醒后,脑子仍是有些发蒙,昨夜顾卓到底是回来了没?暗暗唾弃一番,今晚一定得等到他。
起身换好衣服出小厅时,居然瞧见顾卓坐在书案后,金冠束发,着一蓝靛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纹样,朝晖洒散在他的肩头,他整个人似在发光。
察觉到她的视线,顾卓放了奏疏抬头,嘴边挂着温和的笑意,“起这么早?”
“你怎么还在?”
两人一同发问,白知微脸颊泛红,“你先说?”
“行军筹备差不多了,便留在府上。”
白知微点点头,坦然道出她的问题:“我想问你一件事,所以便醒了。”
顾卓放了奏疏走到她跟前,说话间,侍女已经备好早膳,顾卓揽着她在圆桌前坐下。
“昨夜你问过了,我们一起去。”
原来昨夜不是在做梦,白知微回提着的心落肚子里,倒是长荣为她盛粥时动作一僵,她眼疾手快地将粥接了,倒是没让人瞧出不对劲。
白知微喝完粥,得意道:“这几日为了远去踆州,我已经采买妥当了。”
顾卓轻笑一声顺着她,问道:“备了什么?”
踆州位于北方,冬日冰雪覆盖时,等到来年春日,便会开启风沙席卷全城,白知微早就摸清,她开始如数家珍:“闲暇无聊时的话本,防寒的斗篷,防风沙的苇帽呀,自保的小刀……我都买了,等等小刀我还没取,和店家约定今日交货来着。”
“很好,准备得很充分,不过知微今日得先陪我去个地方。”
白知微眨眨眼睛,困惑道:“什么地方?”
顾卓薄唇轻启道:“含象殿。”
含象殿不是他母妃德妃娘娘居住的地方吗?白知微想起宣旨那日,张公公那句‘德妃娘娘挂念你。’,不由得从心底发寒。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阿卓,趁着还未弥足深陷,……
白知微眨眨眼睛:“去见德妃娘娘?作临行前话别?”
顾卓放下筷子,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淡然道:“做做样子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白知微‘腾’一下站起来,着急得原地转圈,嗔怪道:“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我一点都准备都没有。”
顾卓轻笑道:“放轻松些,只不过去走一遭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也对,孟静姝眼中除顾修远再无其他,顾卓握着她的手,熟悉的体温让她略微放松些,还是抵不过内心的紧张。
马车缓慢驶在官道上,马车里安静和谐,顾卓支着头假寐,她攥着袖角,那种紧张感一直延续到了,行至含象殿宫门前。
站在红墙前,白知微垂眸深吸好几口气,强压下紧张感,提着裙摆跟着顾卓进到殿中。
宫道角落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小童一闪而过,白知微谨慎地转过头,身影不见了。
她抿着唇转过身,身后一直有股探究的目光追随着她。
顾卓未回头,解释道:“不必理会,是七弟,我们走吧。”
殿内布置清丽典雅,以白蓝二色为主调,两侧香炉焚有清雅花香,孟静姝坐在主位,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岁月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还如当年在山中等顾修远般,眼神纯粹,神色淡然。
见到他们,孟静姝笑着冲他们招手:“阿卓,知微,快到本宫身边来。”
白知微被引着来到孟静姝身侧,顾卓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最远处,离得远远地。
原著中本应和顾卓最亲近的两位女子,孟静姝和梁洛嫣,顾卓实际上都刻意的保持着距离。
白知微出神片刻,手被孟静姝抓住了,她愕然抬首,孟静姝脸上满是长辈对小辈关怀。
柔柔道:“当年在衢州便多亏你娘亲帮扶,我和阿卓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安然终等到陛下接我们,还未谢过宋姐姐大义。”
白知微想起那个不靠谱的娘,便觉汗颜,当年之事后续究竟如何,她还不得知,好奇道:“当年娘娘和我娘亲相遇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实在有几分好奇。”
一时之间,孟静姝似乎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遇到宋姐姐之前的日子总是过得恍惚,当年本宫听闻了陛下的消息,便带着阿卓到了衢州,只可惜当时陛下已离开,幸好宋姐姐心善,以婚约这个幌子,收留照顾我们母子良久。”
白知微震惊道:“没回荣州宋家?”
若是没回去,宋书文肯定只是找了个院子,将他们二人接济进去,顾卓岂不是又换了一个地方,再过了一年山上破院的日子。
此话一出,孟静姝一愣,顾卓面上倒是瞧不出变化。
孟静姝面不改色:“荣州太远了,若真是去了,陛下肯定寻不到了,当年宋姐姐倒是劝过本宫几次,都被本宫婉拒了。”
白知微攥着手,指尖嵌入掌心,掌心发疼。
无论孟静姝在何处,顾修远若真是想寻,都找得到……只可惜当局者迷。
许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直未开口的顾卓道:“今日看望母妃,明日便要动身前往踆州,且午间还需同几位将军商讨,便不多陪母妃了。”
“阿卓去踆州,此去恐半年有余,知微留在建邺,可以多进宫来,陪陪本宫,这深宫的日子实在无聊得很。”孟静姝慈爱地拍拍她的手。
顾卓语调越发的冷了:“知微同去,母妃便不必挂心了。”
孟静姝放开了白知微的手,埋怨道:“阿卓也真是,再怎么喜欢知微,也不必带着她去受苦呀,冬日里踆州偏寒最是难捱,等到了开春暖和,再接知微去也不迟。”
踆州冬日反倒好过些,等到了开春,狂风南下带来北羌腹地的风沙,那才是最难捱时。
白知微未接话,孟静姝显然未将他们放在心间,就连最基本的哪个时节难捱都不知。
孟静姝丝毫未觉尴尬,自顾自地叙话,“临行在即,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同阿卓说说。”
“臣女便告退了。”白知微乖巧行礼退出宫殿。
一时之间,宫殿内鸦雀无声。
孟静姝率先开口:“阿卓,原本以为你的性子温和淡然,不会走上本宫的老路,情爱若沼泽,我们这类人一旦进去了,就再难脱身,你可想清楚了。”
顾卓坐在孟静姝对面,视线虚虚落在地面。
温和淡然。
真是可笑,他的母妃竟然觉得他是这样的性子。
见顾卓没接话,孟静姝自顾自地往下:“你寡言,心事极深,知微倒是性子相反,你不要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担着,也试试多告诉她一些……”
顾卓起身道:“不必了,你照顾好自己便好。”
就快离开含象殿之际,孟静姝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传来,他竟然听出了几分舐犊情深的味道,“阿卓,趁着还未弥足深陷,你试试能不能抽身离开。”
顾卓起身出了宫殿,给孟静姝留下个冷漠的背影,只可惜背影未因为她的劝阻停顿半刻。
孟静姝摇了摇头,长叹口气苦笑道:“我们都是一类人。”
——
白知微抬脚出了含象殿,心里头那股压抑感总算消失殆尽,浑身无比的松快。
太阳快挪到了正中央,她站在宫道边眯着眼睛沐浴阳光,舒服极了。
“你便是皇嫂?”稚气的声音响起。
白知微掀开眼皮,便瞧见方才鬼鬼祟祟的蓝袍小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粉雕玉琢,眉眼和顾卓三分相似,身量刚到她的肩膀处。
动作都和顾卓十分相似,甚至还在腰间别了把小木刀。
小时候的顾卓总是面无表情,这小童也学着绷着脸,只是隐隐的稚气出卖了他。
他便是和顾卓同父异母的七皇子顾章。
见到他,白知微颇有几分又见顾卓小时候的亲切感,她弯着腰笑盈盈地望着他:“正是,七皇子,不过我和顾卓还未成亲,你可以先叫我知微姐姐。”
“知微姐姐好。”顾章站直了身子,毕恭毕敬地朝她问好,板着脸环顾四周,“二皇兄呐,怎么没见他?”
“你找他何事?”白知微指了指身后的含象殿,“应该再等一会,他便出来了。”
顾章一板一眼道:“踆州出事,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尔等身为皇子,食民俸禄,自当为民忧心,我想让皇兄带我一同出征。”
怎么会有人又稚气又古板,白知微憋着笑,“你还没我高呐,提得动刀吗?”
“二皇兄初上战场时,也不过比我现在年长上一岁,他可以,我一样也可以,二皇兄初上战场战八百兵卒闻名,我也可以。”顾章三句话不离顾卓,一瞧便是顾卓的迷弟。
白知微笑意散了,年少上战场算什么美事,少年无忧无虑待在锦绣丛多好。
“他那是无可奈何,你不必学他。”
“老远便瞧见你在笑,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顾卓快步从含象殿出来,走到白知微身侧,握着她的手,“等久了吗?”
白知微摇了摇头:“还好,七皇子找你。”
顾章立刻迎了上去:“皇兄,你上次给我那本刀谱我已练会了,这次能带我上战场了吗?”
顾卓冷道:“你怎么在这?”
顾章急切道:“听闻你要出征,我便特意在这等你,想要……你带我上战场。”
“拔刀吧,试试你的功夫。”
顾章得意地拔了木刀,上次顾卓给的刀谱,他早就练熟,武功教习师父连连夸他天才,若是再等几年,考个武状元不成问题。
顾卓使出了拿手招式“虎啸山林”,木刀还未近身,便被顾卓震开了,连带着他被震出了几米远。
这人怎么真动手啊?白知微连忙去扶顾章。
这一败,碎了顾章强装的古板平静,坐在地上委屈道:“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那便下次再议上战场之事,走吧。”
“等等,二皇兄。”顾章连忙从怀中取出两个平安符,在顾卓和白知微手心一人放上一个,解释道:“这是我去护国寺求的,请了高僧祝祷三日,希望能护你和知微姐姐平安。”
“谢谢,七弟了,我正愁没时间去求平安符。”白知微高高兴兴地接了,顾章的样子实在太低落了,她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方才那招我看了,很厉害,下次应该就能打败你二皇兄了。”
“当真。”顾章转过头,眼睛闪亮亮的,一见顾卓又低着头,“我在建邺等你们平安归来。”
“好。”顾卓拉着她往宫外走,走到再一拐角处,见顾章还站在原地,白知微冲着他挥手道别。
“这么喜欢他?”顾卓握着她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指尖。
白知微笑呵呵道:“他很像你小时候。”
顾卓绷着脸:“我小时候不这样。”
白知微回想起顾卓小时候,比顾章凄惨太多,八岁稚子在山间破院,一招一式的比划。
那个雨夜顾卓发问她,是否是山间的精怪?那时候的他是不是在害怕。
白知微道:“你小时候什么样,我猜你小时候怕鬼?”
“你才会怕鬼吧。”
白知微将平安符收好,坦然道:“我确实怕啊,哪像你不敢承认。”
顾卓无奈道:“走吧,不是要取刀,备好东西明早就得出发去踆州了。”
在他们走过的宫墙角,高大的身影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阴狠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顾卓似乎有所察觉,回首朝宫墙角望了几眼,又似乎未察觉到异样,转身离开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时间飞逝,昨日她们长街取了刀,匆匆回府。将要整备的行李装箱,做好一切已至夜半。
一夜安眠,白知微起身收拾打点好一切,五更的更声才敲响。
冬日里天亮得格外晚,还需提灯照明才能看清脚下路,她行至马车前,手捂着口打呵欠,强忍着困意。
顾卓身着白衣玄甲,腰挎莲生,神情肃穆,气势凌然。
他握着缰绳,翻身骑着汗血宝马,将率领三千将领从建邺出发,先赴踆州相邻泉州调兵。
泉州位于建邺东北方向八百余里,其间横亘着两座高山,翻山越岭下二十余天的行程,生生被压成了十五日。
越往北越天寒地冻,最冷时,冷风不住地往车厢里灌,长荣用了破旧的棉衣将马车能漏风的缝隙全部堵上。
行至泉州时,刚好值除夕。
白知微推开小心推开车窗,萧条之景映入眼眶。
泉州被战争波及,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锁门闭户,偶有几个好奇的孩子推开门窗,探出脑袋瞧一瞧大军,便被大人训斥缩回了脑袋。
休整一夜后,顾卓便会从泉州领大晋三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八万虎啸军前往踆州。
白知微裹上备好最厚的斗篷,戴好绒帽,和长荣二人裹得只露出双眼睛,才敢下马车。
长荣用力推开车厢,冷风中直往里灌,用力推开后,才发现外面已然开始下雪。
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从天空飘落,白知微顾不得欣赏雪景,拉着长荣快步进了泉州刺史府。
同为刺史府,泉州比之衢州便要简朴许多,听闻有家眷同行,刺史夫人李云蔼早早在大厅等候,见到白知微客客气气地冲着她一笑。
“白姑娘,快来这边坐,今日也是赶巧,偏偏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白知微刚抖完身上的落雪,还没来得及喝上盏热茶,便听到嗡鸣的战嚎声。
顾卓身边的中郎将谢青着急忙慌跑了来,急道:“白姑娘,快上马车,踆州事危,二殿下临时改了计划,即刻行军。”
“事发突然,来日战事平定,我再来讨夫人一杯茶喝。”白知微快速李夫人话别,跟着谢青出了刺史府。
白知微坐着马车里,下大雪行军越发困难,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赶往踆州,她和长荣低着脑袋缩在马车里,除夕竟然是在马车上度过了。
车轮陷进了泥泞里,过了好一会才将车轮撬出来。
原本他们还能遥遥跟着大军的尾巴,而后便是远远地跟在后面,再然后便是瞧不见大军的身影,中郎将谢青带了一队人马和白知微随行。
等到他们进踆州城时,入冬以来最大的那场雪已停,整个天地银装素裹,踆州内满是倒塌的房屋,偶尔见到便是行色匆匆神色麻木的原住民。
踆州刺史府门前,站着两队府兵轮值。
踆州西北失陷,原刺史自缢,现参军暂代其职。
白知微下了马车,便侍女带着她往内院走,进了内院的屋子,屋子里烧起了地龙,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屋子陈设比之建邺老旧许多,只一间卧室配了一间耳房,白知微解了斗篷坐下。
“等等,小姐。”长荣拿着帕子将椅子擦了擦,再小心放上软垫,才让她坐下。
“你也坐着,歇一会。”白知微笑着捶着酸麻的腿,原本她不打算带着长荣来,待着建邺府中,继续当她体面的一等侍女多好,左不过她非要跟来,她也拗不过长荣。
一进屋子长荣就忙了起来,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将马车上准备的一切都搬进了屋子里,扫尽浮灰。待到一切
都准备好,甚至还在香炉里焚上了熏香。
长荣才敢坐下休息,刚坐下手里便被塞了杯热茶,她面上发红,怎么把最紧要的事忘了?
“小姐,哪里来的热茶。”
白知微眨眨眼睛,笑道:“我烧水泡的,快喝吧,祛祛寒。”
“奴、奴婢。”长荣结结巴巴半晌,小口将热茶饮下。
白知微无奈道:“原本就不该让你跟来的,之前跟着我走,只是在衢州没了好出路,跟着我才是最好的打算,原本以为你到了建邺便会去另谋生计,而后想着在建邺府上还算个可靠的谋生手段,可你竟然跟着我来了踆州。”
长荣低着头小声解释道:“小姐是位好主子,能跟着你是奴婢的福分。”
若是真如预想中,她靠着婚约当上皇妃,而长荣成为她最得力的忠仆,一步步从侍女爬上管家,那倒不失为一条好出路,可她压根不会留在这个世界。
“跟着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日子,等回了建邺,我给你筹备份厚礼,离开吧。”
长荣震惊道:“小姐,你什么意思?你会走?”
白知微笑着敲了敲长荣的脑袋:“为奴为婢有什么意思,我这是在给你谋划未来呐,到时候当个富甲一方的富商,我被欺负了就来投靠你。”
长荣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小姐,奴婢不走,是不是之前奴婢说错话了,奴婢劝你离开二殿下,惹恼了你,求你别赶奴婢离开。”
这哪跟哪啊,白知微无奈地摆摆手,“行吧,不走便不走吧。”
收拾好一切,白知微裹着被子望着帐顶,总觉着身边空落落地,她发了会呆,紧了紧被子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长荣似乎因为昨日的话,变得更勤快了,白知微无奈扶额。
除了偶尔见人行色匆匆,她似乎和在建邺没什么两样。
第二日,便有人扫尽了院子的落雪。
第三日还来时,便被白知微婉拒了。
战事繁忙,她不想成为那个毫无用处,还会添乱之人。
来了第五日,白知微才知道这座刺史府上的所有侍女仆妇,全是留下伺候她,不由得汗颜。
带着她们加入了战事后勤,有几个懂医术的侍女被划去了伤兵营,剩余的几个仆妇去了炊爨营。
正月彻底过去,算算日子,她已经一个月没见顾卓。
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她还有些不习惯。
闲暇时的儿女情长,早就被这纷飞战火冲散。
一早白知微照常去了炊爨营,几个仆妇刚蒸好热乎的馒头,蒸腾的热气后是一张张红润的笑脸。
“申大娘,什么事这么高兴?”白知微拿着一个白乎乎的馒头垫肚子,小口嚼着,松软的馒头带着丝丝甜味。
刺史府没了她专门的小厨房,她和长荣便跑到隔壁炊爨营来蹭饭,最开始她和长荣也打算过来炊爨营帮忙,被大娘严厉拒绝了,只得作罢。
申大娘喜道:“前线的消息,这几场仗咱们大胜,按照这个趋势,拿回西北就在这几个月的功夫。”
踆州话带着严重口音,最开始几日,白知微总是听不明白,现下倒是可以无障碍交流了。
快赢了,白知微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手上的馒头越发的甜了,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
申大娘道:“最好是要在春日来之前赢,白姑娘你是不知道,春日到了黄沙漫漫,简直跟鬼迷眼一般,狂沙黄风里指不定就钻出个北羌骑兵,手持弯刀割掉兵士头颅,悬挂在马背上,那血拖延一地,可惨了。”
旁边大娘拍了拍申大娘,怒道:“你净吓唬人家小姑娘,走了走了,快送饭去。”
这一番话倒是让白知微上了心,到了入睡前,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场景。
——
白知微只觉得朦朦胧胧,天地间卷起满天的风沙,刺激得她直流眼泪,不住地咳嗽,缓了好一会,她才觉得适应了些。
忽而高头骏马从她身侧掠过,她一眼便瞧见了马背上的身影,白衣玄甲,手握莲生是顾卓,他打马去追北羌逃将。
强烈不安萦绕心间,白知微着急大喊道:“行川,别追……”
身骑骏马之人,丝毫未觉,只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忽而,黄沙骤起,风沙迷眼,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闭眼躲避风沙,再睁眼已无顾卓的身影。
“行川……”她四顾彷徨,一直在黄沙中寻找。
“哒哒——”远处传来马蹄声,她提着裙摆去追,走近了便听见“桀桀”的笑声。
高头骏马驶过,驮着的是身穿黑色斗篷的北羌战将,手握弯刀,雪亮的刀刃正往下滴血。
白知微往下一瞧,马背上拴着一排血淋淋的人头,随着马背晃动挤压在一起,最里侧赫然是顾卓的人头,鲜血糊掉了他的俊颜,脖颈处的伤口正啪嗒啪嗒往下渗血。
她捂着脑袋失声尖叫:“啊——”
“行川——”
强烈的哀痛充斥心间,酸楚,悲哀让她不能再思考分毫,她捡起断刀就追,却怎么都追不上烈马,只能看着血迹蜿蜒一地。
——
这一月余,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刚至泉州便接到北羌突袭的战报,一场恶战持续至现今,终于小胜几场,有了喘息的功夫。
顾卓处理完战报回到踆州刺史府时,已过了三更,进了小院时,屋子已经熄了烛火。
踆州不比建邺,物资匮乏,便没有多余的烛火留着守夜灯,屋子里只有朦胧的月光照亮。
他却轻易地看清了床上,微微鼓着被子,白知微正睡得香甜,这便是对他最大的宽慰。
他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心里柔软一片。
一声凄厉的惨叫:“行川——”
急剧惊惧下,白知微整个人在发抖,他上前环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晃动将她唤醒,“知微,醒醒。”
白知微刚从噩梦中惊醒,意识迷蒙,眼睫微垂,眼角发红,眼眶内还有隐隐泪光,声音无助又凄惨:“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没有勉强
顾卓轻拍着她的肩,安抚道:“当然是活着,知微怎么了,方才做噩梦了?”
梦中那一幕实在太可怕了,白知微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克制住身子不再发抖,她逃避似地捂着脸,强装镇静道:“行川,你怎么回来了?”
“听见有人唤我,我就回来了。”顾卓嘴角上扬,但瞧着白知微脸色不对劲,立刻敛了笑意,“方才梦见我了?梦见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白知微抬首,顾卓玄甲未除,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她未答话,将顾卓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定他没受伤,才稍稍松口气。
顾卓皱着眉,平静道:“梦见我死了?”
她被戳中心事,像被踩住了痛脚,差点原地跳起来,捂着耳朵急道:“没有,没有,别提那个字。”
她掀开被子慌忙起身,灌了几口凉茶,才浇灭心中的慌乱。
白知微吹燃了火折子,点了烛火,屋子里整个亮堂起来,她死死盯着顾卓脚下,有一道修长的影子,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上前将顾卓身上的玄甲尽除。
灰白棉袍上领口处沾着几滴血迹,白知微将胸口腰腹仔细检查了几遍,确定顾卓没受伤。
“没受伤。”顾卓揽着她的肩,声音有点发哑,“时间尚早,再睡会吧,别摸了,再摸就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