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从这种荒唐的震惊里缓过来,就听见身边的男朋友蓦然轻笑出声。
冰凉凉的,透着股虚假的轻快。
像他平时听见什么无聊笑话时,那种懒得认真评价的敷衍反应。
由梨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他并没有真的觉得好笑。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还在。
白发散落在额前,墨镜松松架在鼻梁上,唇角漫不经心地上扬,耀眼、散漫、不着调,像一个误入幼儿园家长会现场的危险光源。
只是那点笑意冰冷而浅薄。
“哇哦——”
他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语调和笑意一样轻佻凉薄。
“这个年纪就学会霸凌了诶,很厉害嘛。”
这种冰凉讽刺的腔调,再加上他周身那股本就压迫感十足的气场,老师的脸色微微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中年老师很快清了清嗓子,立刻解释:“小凪爸爸不要太过担心,我们会联系那几位孩子的家长,也会安排他们向凪君道歉。今天只是希望父母这边也能多关注一下凪君的情绪……”
“嗯嗯,我知道。”
五条悟仿佛浑不在意地点头,随手把花山院由梨抓着他袖口的手放进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像是在无声安抚她。
别急。
这种事,他来。
“放心啦。”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快地说:“我今天可是非常有分寸的帅气爸爸哦。”
花山院由梨一点也不放心。
她顺手戳了戳男朋友的喉结,又轻轻揪住他额前一缕白发,压低声音:“要给他们点教训啦,但是不许过火,听见没有,悟。”
她最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已经松开她的手。
他没有直接去找门口那几个正在和老师谈话的家长。
只是双手揣进口袋里,慢悠悠地朝教室另一侧的儿童游乐区走过去。
那边几个男孩子正围在积木区旁边。
其中一个小胖墩低头玩着一辆红色小卡车。车头贴着亮闪闪的贴纸,轮子被擦得很干净,车斗里还放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玻璃珠。一看就是他平时最喜欢的玩具。
他原本正扬着下巴和旁边的小朋友说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五条悟停在他面前。
没有蹲下。
没有弯腰。
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看他。
墨镜后那点极亮的蓝色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线冷而漂亮的光。
他明明还在笑。
可几个小朋友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像忽然降温了的天空落下漫天遍野的雪,冰冷冷地覆盖了他们小小的世界。
“小朋友们。”
五条悟懒洋洋地开口。
“听说你们最近很喜欢和我们家小凪玩?”
小胖墩愣了一下,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并不是完全的厌恶。
更多是一种孩童纯粹而直观的感受——嫉妒、恐惧、艳羡,混杂在一起,又被小孩子直截了当地转化为恶意。
“谁喜欢和他玩了!”
他立刻反驳。
“最讨厌凪君了!”
另一个男孩子也小声附和:“他真的好奇怪。我们都不喜欢和他玩。”
五条悟轻轻“哦”了一声。
饶有兴趣似的。
“诶——哪里奇怪?”
几个男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概是眼前这个白发大人笑得太漂亮,也太不像会生气的大人,其中一个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嘀咕:
“他的眼睛很吓人。”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没有一点变化。
“眼睛?”
“嗯。”
那个男孩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没有乱欺负人的理由,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他看人的时候很奇怪。”
“像什么都知道。”
另一个男孩也接话:“而且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对!”小胖墩像是想起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害怕,又有点不服气,“我们之前玩捉迷藏,每次他当‘鬼’的时候,明明都严严实实蒙住他的眼睛,结果他还是像能看见一样,把我们所有人都找出来了!”
“有一次我明明躲在柜子后面,他在门外,门关着,就知道我在那里。”
“真的太奇怪了!”
几个男孩子七嘴八舌地开口。
“所以……所以大家才说他是怪胎。”
花山院由梨原本只是安静站在外侧,一边等男朋友处理这些小鬼,一边不放心地看向窗外。
五条凪正在和几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一起玩滑滑梯。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受女孩子们欢迎。
这点倒是真的遗传了他爸比。
可花山院由梨唇角那点欣慰的笑,在听见那两个字后,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指尖骤然蜷紧。
——怪胎。
那两个字无遮无拦地落下来。
没有被大人换成“孩子之间的摩擦”,也没有被老师用委婉的措辞整理过。
因为他的眼睛太蓝。
因为他闭着眼也能看见。
因为他能察觉到别人靠近,能知道东西被藏在哪里,能在普通小朋友还来不及理解的瞬间,轻易看穿他们的小把戏。
所以他们害怕他。
所以他们叫他怪胎。
所以他们推他,抢他的东西,孤立他。
而五条凪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会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流眼泪,见到爸比以后才哭得超大声。
花山院由梨胸口疼得厉害。
疼到她几乎想立刻冲过去,把那几个牙都没长齐的小混蛋一个一个拎起来,问问他们到底凭什么欺负她儿子。
可五条悟还站在那里。
他听完那几个小朋友七嘴八舌的话,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说。
“闭着眼也能看见,所以很吓人。”
几个男孩子立刻点头。
五条悟弯起眼睛。
“那要不要试试看更吓人的?”
几个小朋友愣住。
花山院由梨心里咯噔一下。
“悟。”
五条悟像没听见。
他抬手,把墨镜往下勾了一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
璀璨生辉,耀眼刺目,像一片过分锋利的晴空。
可当那双眼睛真正垂下来时,又有种近乎非人的、无法审读的通透感。仿佛所有谎言、胆怯、恶意和虚张声势,都在那一瞬间被轻而易举地剥开。
几个男孩子一下子不说话了。
五条悟笑意盎然地问:
“怎么样?”
“这双也很吓人吗?”
没人回答。
五条悟像是有点遗憾似的拖长尾音。
“诶——怎么不说话了?”
他慢悠悠地把墨镜重新推回去。
“小凪已经很努力在收着了哦。”
那句话轻得像玩笑。
可落下来的时候,连老师都愣了一下。
“闭眼睛也好。”
“忍着不说话也好。”
“被抢东西也不闹。”
“被推了也不还手。”
他垂着眼,笑意漂亮得近乎锋利。
“哇。”
“你们运气真好诶。”
几个男孩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胖墩大概是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怀里的红色小卡车。
车头的亮片贴纸在光下闪了闪。
车斗里的蓝色玻璃珠轻轻晃着,像一小颗被小朋友藏起来的宝石。
可他手心出了汗。
指尖一滑。
那辆红色小卡车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
咕噜噜。
车轮沿着地板滚了两圈,不偏不倚,正好滑向五条悟脚边。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在看见那辆小卡车滚出去的一瞬间,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
“悟。”
她下意识喊了他一声。
五条悟没有看她。
他只是双手揣兜,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也很随意。
像只是一个成年人在混乱的幼儿园教室里,漫不经心地挪了一下脚。
黑色皮鞋落下去。
小胖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停。
车轮还在轻轻转。
那只皮鞋停在车身上方极近的位置。
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把那辆红色小卡车碾得四分五裂。
可它没有真的落下去。
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距离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隔开,冰冷、透明、不可逾越。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啊。”
他轻轻眨了眨眼。
漂亮得非常无辜。
“差点没看到耶。”
花山院由梨:“……”
太假了。
六眼怎么可能看不见。
别说一辆明晃晃滚到脚边的红色小卡车,就算是几米外小朋友口袋里折起来的糖纸,他大概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就是故意的。
轻飘飘的。
漫不经心的。
轻描淡写又恶劣得要命。
是由梨酱有时候讨厌得要命、有时候又喜欢得要命的模样。
小胖墩终于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差点踩坏了我的车!”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嗯呐。”
他无动于衷地笑着说。
“差一点呢。”
小胖墩嘴巴一点点瘪下去。
“这是我最喜欢的车……”
“这样啊。”
五条悟漠不关心地轻笑。
“听起来很糟糕嘛。”
小胖墩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五条悟看着他哭,没有一点吓哭小朋友的不好意思。
他只是双手揣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
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上什至还带着笑。
“可是你看。”
他说。
“还没坏哦。”
小胖墩抽噎着看他。
五条悟慢悠悠地抬起脚,把那辆小卡车用鞋尖轻轻拨回他面前。
动作很随意。
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可那几个小朋友却没有一个敢动。
“车差点坏掉,就已经这么难过了啊。”
他垂眼看了一眼那辆红色小卡车,又看向那几个僵在原地的小男孩。
“小鲸鱼脏了,也可以洗。”
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可那一点笑落下来时,却像雪压在刀刃上。
“那小凪被你们叫怪胎的时候呢?”
几个男孩子都不说话了。
花山院由梨站在不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理智告诉她,五条悟这样非常幼稚。
非常过分。
非常不像一个成熟爸爸。
可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小凪那只被踩到尾巴的小鲸鱼。
想起小朋友明明委屈,却还要说“他们只是害怕小凪”。
想起他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却因为别人害怕而学会闭起来。
于是花山院由梨非常不合时宜、非常阴暗、非常没有大人风度地在心里冒出一句——
差点踩下去也挺好。
她立刻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可以。
她现在是妈咪。
妈咪应该成熟、温柔、讲道理。
妈咪不可以在幼儿园家长会现场,觉得男朋友差点把霸凌者心爱的红色小卡车踩坏很爽。
可是真的又爽又解气。
花山院由梨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道德底线大概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五条悟带偏了。
而且偏得还挺彻底。
作为一个成熟、温柔、讲道理的妈咪,她现在应该立刻严肃批评男朋友这种幼稚又危险的行为。
可是作为小凪的妈咪——
她真的很想给刚才那一下鼓掌。
老师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五、五条先生……”
花山院由梨也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一把抓住五条悟的袖口,压低声音。
“悟。”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严肃一点。
“你刚才明明看见了。”
五条悟偏头看她。
“诶?”
他眨了眨眼,漂亮得非常无辜。
“没有哦。”
花山院由梨:“……”
“真的没有?”
“嗯哼。”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
“车太小了嘛。”
花山院由梨盯着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六眼诶,怎么可能看不见啦。”
一脸由梨酱什么都看穿了的得意模样。
五条悟拖长声音,旁若无人地俯身,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浅笑。
“六眼也会有没看到的时候啦。”
花山院由梨:“……”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假。
假到荒唐。
可他那副表情又实在太漂亮、太无辜、太理直气壮,仿佛全世界都应该接受“五条悟刚才真的没看到一辆滚到脚边的小卡车”这个结论。
花山院由梨一边低声凶他,一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辆完好无损的小卡车。
然后飞快移开目光。
不可以笑。
真的不可以笑。
她现在是小凪的妈咪,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差一点就干得漂亮”的表情。
五条悟看着她强行绷住的脸,唇角弯得更明显。
“由梨酱。”
他语气懒洋洋的。
“想笑可以笑哦。”
花山院由梨立刻瞪他。
“我才没有想笑。”
“嗯嗯。”
五条悟点头,敷衍得非常明显。
“由梨酱是成熟妈咪嘛。”
花山院由梨:“……”
她现在就想把这个成熟爸爸一起踩坏。
小胖墩还在哭。
五条悟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几个男孩子身上。
“下次道歉的时候。”
他说。
“看着小凪的眼睛说。”
几个男孩子僵在原地。
五条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那双眼睛超漂亮的哦。”
小胖墩抽抽噎噎地点头。
那个刚才说“小凪怪胎”的男孩也红着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五条悟满意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
“对了。”
几个男孩子立刻僵住。
五条悟懒洋洋地笑。
“欺负不会还手的人,不叫厉害。”
他顿了一下。
“很逊哦。”
说完,他终于走回花山院由梨身边。
花山院由梨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公然在幼儿园“没看到”小朋友玩具、还笑得理直气壮的男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夸他。
她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作为妈妈、作为第一次参加幼儿园家长会就目睹男朋友差点把霸凌者心爱的红色小卡车踩坏的普通人,应该严肃批评五条悟这种过分幼稚又危险的行为。
可她又确确实实觉得。
爽。
太爽了。
爽到她甚至想给五条悟鼓掌。
但是她不能。
花山院由梨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成熟妈妈的表情。
“悟。”
五条悟低头看她。
“嗯?”
“你真的很幼稚。”
五条悟笑眯眯地弯下腰,贴近她耳边。
“由梨酱刚才明明很开心。”
花山院由梨耳尖瞬间红了。
“我没有!”
“有哦。”
“没有!”
五条悟看着她这副明明很解气、却还要努力装成成熟大人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点危险的、寒冷的东西随着他的笑声一点点散开。
可也只是在花山院由梨面前散开。
他再回头看那几个小朋友时,唇角仍旧弯着,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像一场雪重新覆回刀上。
那几个孩子立刻低下头。
而与此同时,本来在和女孩子们一起荡秋千的小凪抱着自己的小鲸鱼又哒哒哒跑了回来,站在由梨身边。
他大概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五条悟去了那边,又听见那个小胖墩哭了,紧张得小手攥紧了鲸鱼尾巴。
小小的一团站在那里,雪白的额发垂下来,蓝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发现大人世界忽然变得危险起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逃跑的小动物。
“小凪。”
花山院由梨蹲下身,认真看着他。
她刚才一直忍着。
忍着不要在老师面前太失控,不要在一群小朋友面前露出太明显的心疼,也忍着不要真的冲过去加入五条悟那场幼儿园级别的复仇。
可是现在,五条凪站在她面前。
白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蓝眼睛漂亮得像一汪小小的湖。
那明明是很漂亮的眼睛。
像五条悟。
也像一小片还没有被任何人弄脏过的天空。
可是这个孩子已经学会了在别人害怕的时候,把它们闭起来。
花山院由梨心里忽然疼得厉害。
她伸手,把小朋友轻轻抱住了。
“小凪。”
她声音很轻。
“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妈妈呢?”
五条凪愣了一下。
他靠在她怀里,似乎没想到妈咪会问这个问题。
花山院由梨摸了摸他雪白柔软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你明明继承了爸比和妈咪超厉害的术式哦。”
“在爸比面前保护我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小凪同学?”
她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颊。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小笨蛋了呀。”
过了几秒,他才小小声地说:
“因为……”
他抱紧小鲸鱼。
“因为另一个爸比说过。”
花山院由梨怔住。
五条凪抬起脸,很认真地看着她。
“小凪看得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不能拿看得见,去欺负看不见的人。”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
却说得很认真。
像是这句话被谁一遍一遍教过,又被他笨拙而努力地记在了心里。
“普通小朋友会坏掉的。”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五岁的孩子。
雪白的头发,蓝得过分的眼睛,抱着一只被踩脏尾巴的小鲸鱼,认真地告诉她——普通小朋友会坏掉的。
所以他不能还手。
所以他闭上眼睛。
所以他被推倒,被抢走东西,被叫怪胎,也只是忍着。
因为他害怕自己才是那个会弄坏别人的人。
“小凪要保护妈咪。”
他又小声说。
“也要保护爸比。”
“可是……”
他的声音更小了。
“大家害怕小凪。”
花山院由梨的心猛地一疼。
五条凪没有看她,只是把脸一点一点埋进小鲸鱼里,像是那些话终于有了可以说出口的人,却还是说得很艰难。
“小凪的眼睛,会吓到他们。”
“他们说小凪闭着眼也能看见,很奇怪。”
“可是小凪不是故意的。”
他急急地补了一句。
像是怕她也误会。
“就算闭上眼睛,小凪也还是看得见。”
“不是小凪想偷看。”
“小凪没有偷看他们。”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可是他们说,小凪是怪胎。”
花山院由梨几乎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抱紧他。
“小凪不是怪胎。”
五条凪怔住。
由梨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小凪的眼睛很漂亮。”
“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没有错。”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以后不想睁开的时候,可以闭上。”
“但是不用为了别人闭上。”
五条凪呆呆地看着她。
花山院由梨摸了摸他雪白柔软的头发。
“小凪,你刚才说的另一个爸比是——”
话还没问完,五条悟已经走过来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笑眯眯地伸手,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五条凪软乎乎的脸。
五条凪:“呜哇?”
“哇。”
五条悟弯着腰,把小朋友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开。
“我们家小凪原来是这么乖的小朋友啊。”
五条凪被捏得口齿不清,立刻挣扎起来。
“爸、爸比!痛痛痛痛痛!”
“哪里痛啦,爸比根本没用力哦。”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又捏了捏他另一边脸。
“别人说你奇怪,你就闭眼睛。”
“别人抢你东西,你就给出去。”
“别人推你,你也不说。”
他拖长尾音,像是真的觉得新奇。
“凪君,你是去上幼儿园,还是去给人家当免费甜点?”
五条凪怔住。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五条悟根本不可能好好说话。
五条凪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小声反驳:
“小凪才不是甜点……”
“是吗?”
五条悟笑眯眯地低头看他。
“那下次不要一副废物点心的样子。超逊哦,凪君。”
五条凪:“……”
小朋友嘴巴一点一点瘪下去。
花山院由梨立刻把他往怀里护了护。
“悟——”
她不赞同地气呼呼瞪他。
“怎么可以老是嘲笑小朋友啦!”
“嗯?”
五条悟偏头看她,漂亮得很无辜。
“人家已经说得很温柔了哦。”
花山院由梨:“你管这个叫温柔?”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
墨镜架在鼻梁上,白发被幼儿园明亮的灯光照得有些散,唇角还挂着那点非常欠揍、非常理直气壮的笑意。
“诶。”
他说。
“我刚才已经超——温柔了吧?”
花山院由梨:“……”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抱着小鲸鱼、眼睫毛上沾着泪珠的小朋友,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刚刚把几个幼儿园男孩吓到不敢抬头的男人。
“你对温柔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五条悟弯起眼睛。
“没有哦。”
他慢悠悠地蹲下来。
很难得地,用和五条凪差不多平齐的高度看着他。
五条凪下意识往由梨怀里缩了一点。
小手抓紧了小鲸鱼的尾巴。
“爸比……”
“嗯。”
五条悟应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伸手抱他,也没有像由梨那样急着亲亲他、哄哄他。
只是撑着膝盖,微微歪过头,看着自己眼睛红红、脸颊还挂着眼泪的儿子。
“凪君。”
五条凪紧张地抿住嘴巴。
“你刚才说,不能随便用咒术欺负普通小朋友。”
五条凪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不可以拿术式欺负普通小朋友。”
五条凪立刻点头。
“嗯。”
“也不可以随便打人。”
“嗯。”
“这个记得很好。”
五条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像终于被爸爸夸了一句的小动物,连抱着小鲸鱼的手都松了一点。
可是下一秒,五条悟又拖长尾音。
“但是啊——”
五条凪立刻紧张起来。
五条悟撑着下巴,看着他。
“谁教你,被人欺负的时候要把眼睛闭起来?”
五条凪愣住。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
五条悟继续问:
“谁教你,被人抢东西的时候要乖乖给出去?”
五条凪的小手慢慢攥紧。
“谁教你,被叫怪胎的时候,要先觉得是自己不好?”
五条凪的睫毛颤了一下。
眼泪又要掉下来。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想抱紧他,可五条悟比她更快一步,伸手捏住了五条凪软乎乎的脸颊。
不重。
却很准。
一下子把那颗要掉不掉的眼泪卡在了眼眶里。
五条凪:“呜哇?”
“不要摆这种脸啦。”
五条悟看着他,语气懒洋洋的。
“真的弱爆了耶。”
花山院由梨:“悟!”
五条悟偏过头,漂亮得很无辜。
“我有在夸他哦。”
花山院由梨震惊:“你刚才哪里有夸他?”
“记得不用术式欺负人,很了不起。”
五条悟说得理直气壮。
然后又回过头,看向五条凪。
“可是凪君。”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轻得几乎像玩笑。
“不会欺负人,和被人当成废物点心随便欺负,是两回事吧?”
五条凪怔住。
五条悟松开他的脸,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别人怕你的眼睛,是他们的事。”
“你又没做错。”
五条凪抱紧小鲸鱼。
“可是……”
他小小声说。
“小凪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那不是很好吗?”
五条悟答得很快。
五条凪茫然地抬起脸。
五条悟弯着眼睛,笑得漂亮又不讲道理。
“超方便吧。”
花山院由梨:“……”
五条凪也呆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被别人害怕、被别人叫作奇怪的地方,到了五条悟这里,只会变成一句理所当然的——超方便吧。
五条悟伸手,拨开他额前雪白的碎发。
“他们说你闭着眼也能看见。”
“你就说,所以呢?”
五条凪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呢?”
“对。”
五条悟笑了一下。
“他们说你好奇怪。”
“你也问,所以呢?”
“他们说怕你。”
“你还是问,所以呢?”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散漫得像风。
可那股轻飘飘的散漫里,又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不要急着道歉。”
“不要急着低头。”
“你没有做错的时候,谁害怕,谁自己移开眼睛。”
五条凪安静了很久。
花山院由梨也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五条悟式的温柔。
他不会蹲下来耐心地告诉孩子,没关系,不要难过,你很好。
他只会用一种非常轻佻、非常傲慢、非常五条悟的方式,把这个孩子从“是不是我很奇怪”的泥沼里拎出来。
然后告诉他——
奇怪又怎么样?
怕你又怎么样?
你又没错。
五条凪红着眼睛,很小声地问:
“可是小凪会吓到他们。”
“那就吓到嘛。这么弱——明明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哦。”
五条悟答得毫不犹豫。
花山院由梨:“……”
五条凪睁大眼睛。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他们一直盯着你的眼睛看,还怪你的眼睛吓人。”
他轻轻“哈”了一声。
“很没道理吧?”
五条凪愣了愣。
像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这件事。
过了几秒,他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五条悟满意了。
他伸手,把五条凪的白发揉得乱七八糟。
“所以,闭什么眼。”
他说。
“看回去。”
五条凪小小声重复:
“看回去……”
“嗯。”
五条悟弯起眼睛。
“看到他们先移开为止。”
花山院由梨心口微微一紧。
这句话其实很过分。
可又很五条悟。
五条悟从来不会教自己的孩子把锋芒藏起来,去换取别人的安心。
他只会告诉他——
你可以不用术式伤害别人。
但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害怕,把自己先弄得像做错了事。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认真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
“那小凪以后可以没看到别人的小卡车吗?”
花山院由梨瞬间警觉。
“不可以。”
五条悟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看情况。”
“悟!”
五条悟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好啦好啦。”
他伸手弹了一下五条凪的额头。
“不可以对普通小朋友乱来。”
五条凪认真点头。
“嗯。”
五条悟又说:
“但是也不可以把自己活成一块随便被人拿走的小蛋糕。”
五条凪:“……”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唇角还弯着,语气也还是懒散的。
可眼神比刚才更清楚。
“小凪。”
“嗯?”
“你说,不能拿咒术欺负普通人。”
五条凪点头。
“嗯。”
“那凪君也稍微记一下。”
五条悟说。
“普通人也没有免费欺负你的资格吧?”
五条凪怔住。
五条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大家里面,也包括你自己啊。”
五条凪茫然地看着他。
像是没有听懂。
五条悟啧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小鬼笨得有点离谱。
“保护大家之前。”
他说。
“先把笨蛋凪也算进去。”
五条凪安静了。
花山院由梨的眼眶却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五条凪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凪也要保护小凪。”
五条凪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好久,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这种温情没有持续超过三秒。
因为五条悟又开口了。
“很好。”
他笑眯眯地说。
“那现在复习一下。”
五条凪立刻紧张起来。
“复、复习?”
“别人说你奇怪。”
五条悟弯下腰,指尖点在他额头上。
“你说什么?”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很小很小声地说:
“所以呢?”
五条悟满意地点头。
“不错。”
“比刚才像我儿子一点了。”
五条凪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很快,他又谨慎地问:
“那小凪现在不是小废柴了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
“还是哦。”
五条凪:“……”
小朋友的嘴巴一点点瘪下去。
五条悟笑得灿烂极了。
“但是进步了一点。”
“从史上最弱六眼,变成史上最弱但是会说‘所以呢’的六眼。”
五条凪:“呜哇——!”
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把小朋友抱紧,抬头瞪他。
“悟!”
五条悟举起双手,语气敷衍得十分稳定。
“好嘛好嘛。”
“教育结束。”
他低头看着五条凪,尾音懒洋洋地扬起来。
“下次小蛋糕再被抢,爸比就连小凪一起笑哦。”
五条凪哭得更大声了。
花山院由梨:“……”
这个人真的。
一点都不适合当幼儿园小朋友的心理辅导老师。
可是五条凪哭归哭。
哭着哭着,他却把脸埋进由梨怀里,很小声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所以呢……”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他。
小朋友眼睛还红着。
可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有害怕和自责。
像是一颗很小的火种,被五条悟用一种非常糟糕、非常恶劣、非常不值得推荐给任何育儿书的方式,硬生生点亮了。
由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痛苦地意识到——
五条悟这种教育方式,竟然好像真的有用。
后来那几个男孩子被老师带过来道歉。
小胖墩的眼睛还红着,手里抱着那辆红色小卡车。大概是哭过一场,又被五条悟那种笑着压下来的恐怖气场吓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乖了很多。
他站在五条凪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
“对不起。”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往由梨怀里缩了一下。
小胖墩吸了吸鼻子,像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小凪的眼睛……不吓人。”
五条凪愣住。
小胖墩又很小声地说:
“也……也不应该踩你的小鲸鱼。”
五条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鲸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还有”
他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以后也不可以抢小凪的小蛋糕。”
小胖墩立刻点头。
“不抢了。”
五条凪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教育还不够完整。
于是他又很严肃地说:
“也不可以抢小凪的妈咪。”
小胖墩愣了一下。
“……我又不抢你妈妈。”
五条凪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爸比会抢。”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老师:“……”
这场道歉最后以一种非常离谱的方式结束。
回家的路上,五条凪大概是真的累了。
幼儿园家长会,小胖墩道歉,爸比差点踩到别人的小卡车,妈咪第一次抱着他说“小凪没有错”。
这些事情对于一个五岁小朋友来说,显然过于复杂。
上车以后,他还抱着小鲸鱼不肯松手,一只小手攥着由梨的裙角,像生怕她下一秒又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花山院由梨心软得一塌糊涂,刚想把他抱进怀里,就被五条悟慢悠悠地拎住了后衣领。
“小凪同学。”
他说。
“妈咪可以抱,安全座椅不可以逃。”
五条凪可怜巴巴地抬头。
“十分钟……”
“十秒。”
“五分钟……”
“三秒。”
五条凪:“……”
花山院由梨:“悟。”
五条悟笑眯眯地低头看她。
“由梨酱,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嘛。”
他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爸比可是刚刚才完成了幼儿园霸凌事件的伟大处理,现在还要负责防止凪君把自己变成路上飞出去的小蛋糕哦。”
五条凪听不懂后半句,只知道自己没有争取到妈咪的怀抱,嘴巴又开始一点一点瘪下去。
最后还是由梨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凪乖乖坐好,妈咪牵着你。”
五条凪这才很委屈地点了点头。
他被五条悟塞进儿童安全座椅里,小鲸鱼放在怀里,安全带扣好,雪白的小脑袋靠在座椅一侧。可是小手还固执地伸出来,抓着由梨的一根手指。
由梨便一直让他抓着。
没多久,五条凪就睡着了。
小小的一团。
雪白的头发蹭在儿童座椅边缘,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脸颊被车里暖气熏得微微泛红。怀里的小鲸鱼被他抱得很紧,像一只陪他打完漫长战争的战友。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声问:
“悟。”
“嗯?”
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旁边,长腿交叠着,墨镜没有摘,唇角还挂着一点刚才欺负完幼儿园小朋友后的散漫笑意。
“如果下次走在路上有人突然要攻击小凪,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五条悟偏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小朋友。
花山院由梨忧心忡忡地说:“我觉得他会抱住人家的小腿说,对不起,都是小凪的错,我们不要打架,打架不好,爸比妈咪会担心的。”
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条悟忽然低头,笑意盎然地看着她。
“由梨酱。”
“嗯?”
“我们再生一个吧。”
花山院由梨反手一个板栗敲在男朋友的白毛上。
并不理解现在开始为他这个性格发愁的爸比和妈咪此刻的心情,没心没肺的五条凪小朋友就这样靠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
小手还紧紧抓着由梨的手指。
像抓着一根终于没有从梦里消失的线。
车子继续往前开。
雨后的东京街景从车窗外一点点滑过去,阳光落在玻璃上,亮得有些晃眼。
花山院由梨的视线从小凪睡熟的脸上移开,落到五条悟身上。
她忽然很轻地问:
“为什么不让小凪去你们御三家,或者咒术界那边的幼儿园?”
至少在咒术界,没有人敢动五条悟的儿子一根手指。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
车窗外的东京街景一点点往后流动。雨后的天空很干净,阳光落在玻璃上,亮得有些晃眼。
五条悟伸手,把五条凪快要从怀里滑下去的小鲸鱼重新塞回去。
“咒术界没有这种幼儿园啦。”
他说得很随意。
“至少没有那种会唱歌、画画、做纸杯小鲸鱼的幼儿园。”
花山院由梨看向他。
五条悟笑了一下。
“你男朋友小的时候啊,都是传统御三家的超严格那种私人教课哦。”
他说得很轻松。
轻松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师,长老,规矩,术式,结界。”
他撑着下巴,语气散漫。
“一堆无聊到让人想把房顶掀掉的东西。”
由梨没有说话。
五条悟看着车窗外,继续说:
“小朋友这种东西,那个地方没有。”
他笑了一声。
“他们要的是六眼啦。”
“会不会想吃蛋糕,会不会想去幼儿园,会不会把老师气到胃痛——这种事没人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由梨看着他。
五条悟仍旧笑着。
笑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可她忽然想象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五条悟。
白发,蓝眼,被所有人恭敬又畏惧地称呼为悟様。
没有幼儿园。
没有纸杯小鲸鱼。
没有小朋友抢他的小蛋糕。
也没有谁敢说他是怪胎。
因为在那个更冷、更古老、更森严的世界里,大概根本不会有人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哄、需要被抱、需要朋友的小孩。
花山院由梨心口微微一疼。
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由梨酱。”
他笑吟吟地说。
“我小时候可是超受欢迎的天才小少爷哦。”
由梨看他一眼。
“你有朋友吗?”
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
短暂的沉默后,五条悟拖长声音。
“由梨酱好过分。”
由梨没有笑。
她低头,看向已经睡着的小凪。
“小凪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五条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小朋友睡得很沉,雪白的头发软软贴在儿童座椅边缘,怀里的小鲸鱼被抱得紧紧的。大概是梦里还记得今天被妈咪亲了一下,他睡着睡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点。
五条悟看着他。
很久以后,才轻声说:
“本家那些老家伙,本来是想把小凪接回去的。”
由梨猛地抬头。
“什么?”
“毕竟六眼嘛。”
五条悟说得轻飘飘的。
“还是继承了时空术式的六眼。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会走路的小型神龛。”
由梨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
五条悟笑了一声。
“所以我拒绝了。”
他低头看着睡着的小凪,伸手很轻地把小朋友额前的白发拨开。
“暑假和寒假会带他回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