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四岁的时候,五条凪的时空术式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那天他打碎了一只杯子。
其实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给五条悟端一杯水,结果手太小,杯子太重,刚走到书房门口,玻璃杯就从他怀里滑了下去。
五条凪吓得睁大眼睛。
下一秒,碎裂声没有响起。
杯子停在了半空。
水珠也停在了半空。
连窗外落下的一片树叶,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住,停在了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
五条凪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指尖上浮着一点很淡的银蓝色光纹,像一圈还没学会收拢的月光。
五条悟站在书房里,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勾起唇角。
“哇哦。”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像五条凪原本爸比的轻佻。
“不得了啊,小鬼。”
五条凪怔怔抬头。
“凪厉害吗?”
五条悟弯腰,把停在半空的杯子拿回来,放到桌上。
“勉勉强强。”
五条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比爸比厉害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
“做梦。”
五条凪鼓起脸。
“那比史上最弱六眼厉害一点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
小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于是五条悟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好说。”
五条凪捂住额头,委屈地看他。
五条悟懒懒补了一句:
“要是以后不哭着喝药,也许可以考虑升级成史上第二弱六眼。”
五条凪沉默了三秒。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五条悟:“……”
那天之后,五条凪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术式。
他身体太弱,每一次调用时空术式都会头疼。六眼也会跟着过载,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时间的流向、咒力的残痕、空间缝隙的微光,全都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他的视野。
五条凪常常练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哭。
哭得很安静。
一边哭,一边还要努力把术式收回来。
五条悟每次都靠在旁边看他。
看他哭,看他喘,看他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他明明疼得手指发抖,却还是把小鲸鱼抱得很紧。
有一次,五条凪哭着问他:
“爸比,凪是不是很没用?”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
小孩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六眼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五条悟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是啊。”
他说。
五条凪眼泪掉得更凶。
五条悟又说:
“但是没用也没关系。”
五条凪抽噎着看他。
五条悟抱着他往回走,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晚甜点太腻。
“反正你爸比很有用。”
“够你没用一辈子了。”
五条凪愣了愣。
然后他把脸埋进五条悟怀里,小声说:
“爸比又乱说话。”
五条悟低笑。
“嗯。”
“但是凪喜欢。”
五条悟脚步顿了一下。
小孩哭得鼻音很重,却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因为爸比说一辈子。”
那天晚上,五条悟坐在床边,看着五条凪烧退以后仍旧有些苍白的小脸。
他终于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忽然掉进他怀里的咒术异常,也不是上天怜悯他后补偿给他的一场梦。
五条凪有自己的世界。
有自己的爸比。
有一个没有死、只是沉睡着的妈咪。
也有一条终究要回去的路。
而这个事实,就像一枚很细的针,从第一天开始就扎在他心口。
只是他一直假装没有感觉到。
五岁生日那天,五条宅难得热闹了一次。
五条悟嘴上说只是随便过一下。
可厨房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蛋糕,庭院里挂满了浅蓝色和银白色的纸灯,缘侧摆满了五条凪喜欢的甜点,连那只旧旧的小鲸鱼都被洗干净,端端正正放在生日礼物旁边。
五条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和服,外面罩着雪白羽织,额发被梳得很乖,漂亮得像一只刚从雪里滚出来的小狐狸。
只是他从早上开始就有些低烧。
脸颊红得不正常,手心却凉,呼吸也比平时急一点。家入硝子来看过,说最好卧床休息,不要折腾。
可五条凪很坚持。
“今天是生日。”
他抱着小鲸鱼,小声说。
“凪想吹蜡烛。”
五条悟坐在旁边看着他。
“明天也能吹。”
五条凪摇头。
“明天就不是五岁生日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懒洋洋地妥协。
“麻烦的小鬼。”
傍晚的时候,烧还是起来了。
蛋糕被推到他面前时,五条凪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却还努力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几根蜡烛。
烛火映在他眼里,晃成一小片温柔的金色。
五条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难受就不吹了。”
五条凪轻轻摇头。
“要吹。”
“这么想许愿?”
“嗯。”
“许什么?”
五条凪抬头看他,认真地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五条悟笑了一声。
“这又是谁教你的?”
五条凪想了想。
“梦里的妈咪。”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很轻地停了一下。
五条凪没有察觉。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烧得滚烫的小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看见五条凪胸口浮起了一圈很淡的银蓝色光纹。
时间开始变慢。
空气里的尘埃停住。
庭院里的纸灯不再摇晃。
侍女端着托盘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连蛋糕上那几簇小小的烛火,都像被封在了透明的琥珀里。
五条悟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五条凪睁开眼睛,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慢慢回头看他。
“爸比?”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
小孩烧得眼尾通红,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茫然。他还没有来得及吹灭蜡烛,还没有来得及吃蛋糕,也还没有来得及拆开所有礼物。
可属于他的时空已经在叫他回去了。
五条凪怔怔地看着他。
很快,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比……”
他伸手去抓五条悟的衣袖。
“凪不要走。”
五条悟没有说话。
五条凪哭得更厉害。
“凪走了,爸比又是一个人了。”
那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
不锋利。
却扎得很深。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很轻很漂亮的笑。
“谁说的。”
他说。
“我可是最强。”
五条凪摇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五条家的最强也会难过。”
五条悟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条凪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烧和哭泣一直发抖。
“爸比。”
他说。
“凪会想你的。”
五条悟慢慢抬起手,把他抱进怀里。
五岁的孩子已经比刚来时重了很多,却依旧很轻。轻得像一场他不敢用力握住的梦。
他抱着五条凪,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很短。
也很轻。
像一个迟到了四年的告别。
“小凪。”
五条凪哭着抬头。
那是五条悟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小鬼。
不是史上最弱六眼。
是小凪。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声音很低。
“回去以后,别总哭。”
五条凪摇头。
“也别总喝药撒娇。”
五条凪哭得更凶。
“你另一个爸比肯定比我烦。”
五条凪哽咽着反驳:
“爸比也很烦。”
五条悟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刻,他看起来像短暂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像那个还没有亲眼目睹花山院由梨死去、还没有被永远困在那一天的五条悟。
他替五条凪擦掉脸上的眼泪。
“还有。”
五条凪吸着鼻子看他。
“见到你妈咪以后,替我告诉她一句话。”
五条凪愣愣地问:
“告诉妈咪?”
“嗯。”
五条悟垂下眼。
烛光停在他们之间,像一片不会落下的星火。
“告诉她,一定要努力活到一百岁。少一天都不可以。”
五条凪睁大眼睛。
五条悟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静止的时间吞没。
“还有——我很想她。”
银蓝色的光从五条凪胸口一点点亮起来。
时间缝隙彻底打开。
五条凪慌忙抓紧他的衣襟。
“爸比!”
五条悟却只是抱着他,直到最后一秒。
直到那道光几乎要把孩子从他怀里带走,他才低头,很轻很轻地说:
“生日快乐。”
“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哭着伸手去够他。
可下一瞬间,世界坠入一片银蓝色的光里。
五岁的生日蜡烛还没有吹灭。
五条凪就在另一个五条悟怀里消失了。
原本的时空里,其实只过去了四天。
可五条悟觉得那四天比四年还长。
他几乎把所有能撕开的空间缝隙都翻了一遍,六眼过载到眼眶发疼,咒力把整座五条宅压得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伊地知连续四天没睡,家入硝子守在由梨的病房外,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因为由梨还在昏迷。
因为五条凪是在生日那晚刚刚满一岁时消失的。
因为那个孩子消失前还发着高烧,肺部感染随时可能恶化。
第四天夜里,五条悟站在婴儿房里,手里还拿着那只五条凪平时最喜欢的小鲸鱼备用挂件。
婴儿床空着。
小小的被子还保持着那天晚上被掀开的形状。
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没有变。
只有孩子不见了。
就在五条悟垂下眼,指尖一点点收紧的时候,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像冰面裂开。
又像时间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道门。
银蓝色的光骤然在婴儿床旁炸开。
五条悟猛地抬头。
下一秒,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从光里跌出来,发着高烧,脸颊通红,身上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浅蓝色小和服,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旧了很多的小鲸鱼。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五条悟在他落地前接住了他。
孩子滚烫的小身体砸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五条悟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条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烧得几乎分不清梦和现实,眼睛里还蓄着没有掉完的泪。可他看见眼前这个五条悟的一瞬间,还是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爸比……”
五条悟抱着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凪。”
五条凪眨了眨眼。
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忽然用力抱住五条悟的脖子。
“凪回来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很紧。
紧到五条凪有点疼,却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进五条悟肩上,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爸比。”
***
虽然在这个时空里只过去了四天离五条凪消失,但是小孩却是实打实凭空长到了五岁。
五条悟没有多问小孩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的开始着手安排上幼稚园的事情,把家搬到了更大的复式顶楼公寓,把婴儿房从一间变成了小凪可以疯跑着抓小白尾巴的一整层。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抵消小朋友对爸比喜欢嘲笑他这件事情的究极不满。
五条凪发现爸比无论是哪个时空的爸比,都是如出一辙的恶劣。
自己的亲生爸比甚至比另一个时空的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五条凪一点也没有继承到五条悟唯我独尊的性格,也没有继承到由梨怼天怼地绝不内耗的本质。
五条凪他大概率是个性格方面基因变异了的包子性格。嘴笨,脾气软,还是个喜欢生闷气的小哭包。
“完——全不像人家小时候诶。哇不会是抱错了别家小废柴吧?”
去游戏厅的时候,五条凪因为夹半天夹不到自己想要的库洛米,被好整以暇低头看着他急得跳脚就是不上手帮忙的坏爸比肆无忌惮的嘲笑。
“我,我不是小废柴!”他气鼓鼓地含着眼泪扬起小脸——可恶的爸比长这么高干嘛!他扬起小脸抱住爸比的小腿也看不见爸比的脸,只能听见他超过分的笑。
虽然回家以后还是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库洛米摆在了他的小鲸鱼旁边,还有多出来的一只他当时多看了两眼的皮卡丘和胖丁。
但是在爸比停止嘲笑他之前他是不会低头的! !
他真的要离家出走了! !
每次五条凪被他爸比笑话的时候,他都会像个委屈的闷葫芦低着头无声安静地掉眼泪,然后拒绝爸比良心发现的‘道歉’,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噔噔噔甩上门,坐上伊地知叔叔的车去医院找睡美人妈咪。
五条凪从来没有和妈咪说过话,也没有和妈咪感受过妈咪温暖的怀抱。
他的妈妈真的就是童话里的睡美人,有着长长的黑色的头发,雪白妍丽的面孔,殷红的嘴唇,却永远沉睡着,不会睁开眼睛对他笑,和他说话,听他喊‘妈妈’。
幼儿园里有一个恶霸同学,总是欺负他没有妈妈。
牙都没长齐的小胖墩恶声恶气地嘲笑五条凪:“你、你爸爸超帅又怎样,不还是没有妈妈!我妈妈每天都会给我做便当,还会带我去吃麦当劳的辣鸡汉堡,你爸爸只会派司机叔叔来接你,没有爸爸疼也没有妈妈爱的孤儿略略略。”
那天放学后,爬进车里的五条凪,看见坐在车里抱着手臂带着黑漆漆眼罩,无法审析出一丁点表情的爸比,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爸比的腿,在爸比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前排伊地知叔叔心疼到快哭的眼神下,哭唧唧地说:“小凪也想吃麦当劳呜哇——”
“不是不带你吃啦。”他听见爸比用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调调说:“带小凪吃垃圾食品,被妈咪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骂耶。”
然后小凪哇的一声哭的更凶了。
“可是妈咪根本就不会发现,因为她不会醒来了是不是,小凪是不是再也没有妈咪了呜哇——”
然后前排的伊地知叔叔又开始擦眼泪。
而身边的爸比露出了和另一个时空的爸比相似的神情。
那天五条凪还是如愿以偿吃到了麦当劳的辣鸡汉堡,虽然带他吃辣鸡汉堡的人不是妈咪而是爸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这个时空的爸比出门,都会被一群人尖叫着围观要合照。
虽然他承认爸比真的超级帅气,但是为什么那些人会说爸比是五条悟coser ?爸比本来就是五条悟啊……
他把这个问题,和其他所有的问题都用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一并记到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五条凪有一个小本本,他要在妈咪醒来后给妈咪分享她错过的每一天。
妈咪一定会超有耐心的回答爸比不想回答的每一个问题!
比如说为什么爸比明明是五条悟但是每次出门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coser 。
比如说家里的那只小博美明明是白色的为什么名字是小黑。
比如说为什么京都本家里的米娜桑称呼自己为凪样而不是样凪,为什么爸比是悟样不是样悟?
比如说为什么他们姓五条而不是六条或者七条或者八条呢?
比如说为什么他和爸比明明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却被称为‘六眼’。他对着镜子每天都有认真的看,自己真的只有两只眼睛诶。
上次他问爸比这些问题的时候,爸比用看弱智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秒,然后拎着他的脚不顾他的挣扎把他超级不温柔的塞回到了他的小床上。
他似乎还听见了爸比那一句‘老子竟然有你这么笨的儿子’……
爸比一定是用了那个超级粗鲁的自称一定是用了!他要把这个也记录下来,他要告妈妈!
呜哇妈咪快点醒来,他的小本本都快要写到最后一页了……
第102章
花山院由梨在睁开眼睛后最初的漫长的十几分钟里,沉默着盯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那个被短暂放回到这具身躯里流离失所的灵魂似乎还在一次次重新来过的无数世界里游荡。
她的眼前一会儿浮现出17岁的五条悟在落了锁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低下头,滚烫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时的温度,一会儿又浮现出数不清是第几次她目睹着五条悟去往新宿决战的背影。
她的理智在一次次的时光逆流中越发濒临破碎。
她忽而觉得自己刚刚还在残忍屠戮咒术界的高层,一个不留地把那些老家伙们斩杀殆尽,以刽子手处决死刑犯的方式将他们斩首;忽而又以为自己昨天才刚刚和五条悟偷偷地在一起,匿名号码打给他,电话铃声响三下再挂断,是她想他的暗号。
最后磅礴如海的记忆——
停留在第五十四次,她仓皇而徒劳地跪坐在一片被她点燃的幽蓝色火海深处,怀里抱着她残缺的、冰冷的、只剩下的一半的恋人。
冲天而起的火焰肆意延烧着整个世界,除了她自己那无用而绝望的眼泪。
她的指尖擦拭掉从他鼻间淌落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想象着他那一刻大脑出血到领域都无法展开的痛。然后竟然开始幻痛。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博尔赫斯的那首诗。
她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想着他,用被眼泪晕湿开来的字迹摘抄着……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她现在呢?
是又一次重来了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新宿决战开始了吗?涉谷事变开始了吗?
她怎么可以躺在无用的病床上输着点滴浪费每一秒钟?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骤然成形的瞬间,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本能地撑着病床坐了起来。
身体却比意识迟钝太多。
她躺得太久了。
四肢像是被某场漫长而冰冷的梦浸透,连骨头都泛着虚浮的酸软,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眼前就已经骤然发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在胸腔里断了一拍。
可是她顾不上。
五条悟。
新宿。
决战。
羂索。
宿傩。
断裂的身体。淌血的鼻腔。无法展开的领域。被劈开的、残缺的、冰冷的恋人。
那些画面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酷刑,反复碾过她脆弱到近乎崩塌的神经。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几乎立刻软了下去。
输液架被她扯得剧烈晃动了一下,手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低头,才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针管还没有拔掉,透明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回血一瞬间涌了上来,沿着细细的管壁蜿蜒出一线刺目的红。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疼。
下一秒,她抬手把针管从手背上扯了出去。
鲜血立刻从苍白的皮肤下冒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和手背往下淌,滴落在医院冰冷洁白的地砖上,溅开一点又一点细小的红。
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
“我要去找他……”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五条悟……”
可是她才走出两步,身体就因为长期卧床后的虚弱失去平衡。她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架子,却误撞上病床边的心跳监测仪。
砰——
仪器被撞得狠狠歪倒,连接线一瞬间扯乱,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剧烈跳动了几下后变成刺目的异常波形。
下一秒,病房里警铃大作。
尖锐的蜂鸣声划破空气,红色报警灯在苍白的墙壁上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像某种迟来的、残忍的审判。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山院小姐醒了!”
“病人情绪激动!”
“快通知家入医生!”
“她把针拔掉了,手在出血!”
医生和护士几乎是蜂拥而至。
有人试图扶住她,有人按住她还在流血的手背,有人想把她重新带回病床上。可花山院由梨像被困在噩梦里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拼命挣扎。
“放开我……”
她的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来,砸在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我要去救他……求求你们放开我……他会死的……五条悟会死的……”
她几乎哭到喘不上气。
“我要去救我的男朋友……”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整间病房仿佛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病号服宽大得几乎挂不住瘦削的肩,黑色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手背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狼狈得像刚从第五十四次燃尽的世界里爬出来,眼睛里却还执拗地盛着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要去救他。
无论重来多少次。
无论世界再把她碾碎多少次。
只要五条悟还在往死亡的方向走,她就没有资格躺在这里。
就在护士们几乎要强行把她扶回病床上的时候,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由梨酱。”
那声音落下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把刀,从她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缓慢地剖开。
她几乎不敢回头。
因为她已经在无数个世界里听见过这道声音。
十七岁的五条悟,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新宿决战前回过头冲她笑的五条悟,死在她怀里时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五条悟。
每一个五条悟都曾经这样喊她。
每一个五条悟最后都会离她而去。
她僵硬地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戴眼罩,雪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苍蓝色的眼睛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璀璨得近乎刺目,还是那张漂亮的惊心动魄的面孔。他身上没有血,也没有被斩断的伤口,黑色制服换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衬衣外套,整个人真实得近乎残忍。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看着他。
她甚至不敢眨眼。
仿佛只要眨一下,那道完整的、活着的身影就会再次碎裂成第五十四次世界尽头里那具冰冷而残缺的尸体。
而就在五条悟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很小的一团。
他抱着一捧几乎比自己半个身体还大的花,安安静静地跟在爸爸身后。浅色包装纸被他细细的手指攥得有些皱,几枝白色和淡蓝色的小花从花束里探出来,柔软的花瓣因为被抱得太紧而微微歪斜,却仍旧漂亮得像一场迟来的春天。
那个孩子有一头雪白的软发。
太白了。
像落在清晨窗边还没有融化的雪。
他抬起脸时,那双蓝得像无垠天空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眼尾和眉骨都还稚嫩得不像话。可只要看一眼,花山院由梨就知道,那是五条悟的孩子。
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证明。
那样雪白的头发,那样苍蓝的眼睛,那样站在五条悟身后小心翼翼又拼命想靠近她的样子,像是命运终于从无数次死亡之后,怜悯地还给她的一点温柔。
小小的一团抱着花,站在爸爸身后。
像春天跟在雪后面。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忽然断了一下。
她看见那个孩子抱紧花束,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可真正看见她醒来时,所有准备好的话又都忘记了,只剩下睫毛轻轻颤着,唇瓣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喊:
“妈咪……”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尖锐的警铃、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心跳监测仪刺耳的杂音,仿佛都在一瞬间离她远去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望着他怀里的花。
望着那一小团雪白的头发。
望着站在他前方的五条悟。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第几次重来的世界里。
可是这一次,五条悟没有死。
他站在她面前。
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抱着花来见妈妈的孩子。
五条悟朝她走过来。
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也没有最强站在人群之中时近乎锋利的压迫感。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跪坐的地方蹲下身,垂眼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背,又看向她赤着踩在冰冷地砖上的脚。
花山院由梨看见他在那一瞬间又露出了雪落般的神情。
沉郁而冷寂,像是习惯性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摁灭却在那一秒泄露出了一丝丝的脆弱。
那一瞬的沉默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转瞬即逝,短暂的亦如雪花消融。
可她还是看见了。
于是她更难过了。
比看见他死去还要难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活着的五条悟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而她怎么忍心他难过。
“由梨酱。”
他又轻声唤了她一次。
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怕惊碎她,又像怕她还困在那些回不来的噩梦里。
花山院由梨望着他。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想伸手碰他,却又不敢。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抖得厉害,仿佛眼前这个完整的、鲜活的五条悟只是命运为了惩罚她而短暂制造出来的幻觉。
下一秒,五条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能轻易撕裂空间、碾碎一切的五条悟。
他避开她手背上不断渗血的针孔,用自己的掌心托住她冰冷的指尖。那一点熟悉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浑身都颤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她在残酷记忆里疯出来的妄想。
五条悟是真的。
他的手是热的。
他的呼吸是热的。
他霜雪般的睫羽低低垂落,那双在梦里不曾熄灭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终于在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暴雪里,找回了那颗他曾经失而复得、又差点彻底失去的宝藏。
“诶——”他散漫拖长尾音,语气里仍旧带着一点很五条悟式的、故意装出来的轻松:“男朋友本人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耶。”
“由梨酱还要跑去哪里救啊?”
他看着她,唇角似乎想弯一下,可那一点笑意还没有真正成形,就先被声音里压不住的哑意出卖。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在听见这句话时掉得更凶。
她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
却也因为这个确认,而更加彻底地崩溃。
“悟……”
她伸手想抓住他,却因为身体太虚弱,整个人几乎往前栽倒。
五条悟在她倒下去之前俯身,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很紧。
很紧很紧。
紧到像要把她从那些破碎的时间、燃烧的世界、反复重来的死亡里一点一点抱回来。
花山院由梨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上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却又害怕那只是梦境里下一秒就会碎掉的泡影。
“我看见你死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看见好多次……我救不了你……我怎么都救不了你……”
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又真实的心跳,能感觉到他低下头时,呼吸轻轻擦过她凌乱的发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温热的唇瓣吻掉她的眼泪,轻舔着她似乎永远潮湿的泪腺,含住她颤栗的睫毛用最黏腻的吻来止住她的哭泣。
花山院由梨还在发抖。
五条悟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像在哄一个终于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又像要用这种近乎用力的拥抱告诉她——
他没有碎。
没有冷掉。
没有只剩下一半身体,任凭她跪在火海里抱着哭到失声。
“但是由梨酱,看清楚一点。”
他说。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下一句落下来时,仍旧是那个五条悟,轻得像玩笑,却稳得像一片终于没有塌下来的天空。
“活着,完整,超帅,超强——”
他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开心一点啦,由梨酱——你的男朋友是大帅哥五条悟诶。”
花山院由梨哭得说不出话。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像要确认这具温热的身体真的不会再从她怀里消失。
五条悟抱着她,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你不用再去救十七岁的我,也不用再去救新宿的我,更不用去救那些已经死在别的世界里的我。”
他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耳侧。
“这一次轮到我把你带回来了。”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骤然砸落下来。
她越过五条悟的肩,看见站在门口的凪还抱着那捧花。小小的孩子似乎被她哭得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后退,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花,雪白的额发垂下来一点,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么小。
那么安静。
那么像五条悟。
像她从来没有敢奢望过的未来,终于真实地站在了她面前。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贴着她的耳边低声说:
“看见了吗?”
“小凪也在。”
“他今天挑了很久的花,说要买给妈妈。”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狠狠一滞。
那一瞬间,她终于哭到失声。
这一刻击垮她的,已经不再是死亡和绝望,而是迟来太久的幸福。
那幸福太轻,太柔软,也太不真实,像凪怀里被攥皱了包装纸的小花,像五条悟抱住她时失控到近乎疼痛的力道,像她在五十四次死亡尽头之后,终于听见有人告诉她——
可以停下来了。
不用再救了。
不用再一个人往火海里走了。
五条悟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轻得不像他,又温柔得确确实实是他。
“所以没关系了,由梨酱。”
他低声说,那张熟稔于心的面孔绽出一抹同样熟悉的漂亮又散漫的笑意。
“一切都结束了哦。”
“男朋友在。”
“会一直在。”
他把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像终于把这几年缺失的拥抱、等待、后怕和无数个不能崩溃的深夜,全都在这一刻一并还给她。
花山院由梨在他怀里颤抖着闭上眼睛。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像哄她,也像把她从那场漫长的死亡里一点点拽回人间。
“虽然很遗憾,我们家小朋友似乎是个笨蛋小废柴耶——”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终于在尾音里变得有些哑。
“所以慢慢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你相信为止。”
“说好了要一起长命百岁呐,少一天都不可以。”
然后正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由梨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
白发蓝眼的小朋友怯生生的挤进爸比和妈咪的怀抱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眼泪汪汪的吸了吸鼻子,最终脱口而出的是瓮声瓮气的一句:“妈咪,不要听爸比瞎说,小凪才不是小废柴呢呜哇啊啊啊啊——”
然后哇的一声哭的超大声。
和他爸比超大声的笑回荡在这间安静了许久的病房里。
花山院按了按自己已经开始跳动的额角……
忽然有点想要重新沉睡回去了。
而这边对于她而言还有些陌生却已经对她亲密的不可思议的小朋友已经一边哭,一边把那捧被抱得有些歪斜的花塞进她怀里。
花束下面还压着一本小小的、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被小朋友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小鲸鱼贴纸,封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几个很大的字——
【要告诉妈咪的事。 】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下一秒,小凪已经抹着眼泪,把小本本翻开了。
“第一条。”
他抽抽噎噎地念。
“爸比每天都说妈咪是睡美人,可是爸比自己才像睡不醒,因为他早上起床以后头发会翘得很奇怪,还要骗小凪说那是最强的造型。”
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家入硝子:“噗。”
五条悟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点漂亮又散漫的笑意,尾音拖得很长:“小——凪——?”
小凪抱着本子,立刻往由梨怀里缩了一点。
“第二条。”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用很认真的声音念下去。
“爸比说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甜的,可是爸比晚上偷偷吃喜久福,还把包装纸藏在垃圾桶最下面。小凪已经发现三次了。”
五条悟:“……”
家入硝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花山院由梨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雪白的小脑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小凪似乎终于从她这个微弱的笑里获得了某种勇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第三条。”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爸比有时候半夜会坐在妈咪床边很久很久。”
病房里细碎的笑声,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小凪低着头,白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蓝得像天空一样的眼睛。他还太小了,并不懂那些长夜里无法被说出口的痛苦,只能用孩子最笨拙、最诚实的方式,把自己看见的一切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爸比以为小凪睡着了。”
“可是小凪没有。”
“爸比会偷偷牵妈咪的手,还会小声跟妈咪说,今天小凪有好好吃饭,今天小凪又发烧了,今天小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今天小凪很想妈咪。”
小凪念到这里,声音又开始发抖。
“然后爸比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对他来说太长,也太难。
“爸比说,由梨酱,你什么时候醒来啊。”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声。
只是抱着花,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像被什么柔软又残忍的东西穿透了胸口。
她抬起眼,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仍旧蹲在她面前,苍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那张总是漂亮得不可一世的脸上,笑意很淡,像雪落在将要天亮的窗沿,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哇。”他拖长声音,像是很无奈地叹气,“小凪好过分哦,连这种事情都要告状。”
小凪立刻从由梨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反驳:
“才不是告状。”
他攥紧小本本,认真得像在守护什么世界上最重要的秘密。
“小凪是怕妈咪不知道。”
“不知道爸比一直在等你。”
“不知道小凪也一直在等你。”
“所以小凪都记下来了。”
他说到最后,又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蓝色的小本本上。
“因为妈咪睡了好久,小凪怕自己忘记。”
花山院由梨终于伸出手,把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朋友抱进怀里。
很轻。
很轻很轻。
像抱住一朵迟到了很多年的春天。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很轻佻的话。
只是伸出手,把花山院由梨和小凪一起拢进怀里。
窗外的光落进来,落在病床边被血迹弄脏的地砖上,落在那束被抱得歪斜的小花上,也落在蓝色小本本摊开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第四条。 】
【妈咪妈咪小凪想要改姓九条!老师说九条是古代贵族的名字比五条这么普通的姓氏好听多了! 】
第103章
花山院由梨出院那天,东京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由梨靠在后座里,膝上盖着五条悟放在车里似乎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羊绒毯,他覆在她手上的指尖很小心地摩挲着她手背上还留着长期输液的淤青。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回到那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寓。
那间正对着东京塔,沙发上堆满了星之卡比毛毯、龙猫抱枕、小白小黑的玩具,和五条悟总是笑她幼稚,却又会在她睡着以后替她盖好薄毯的公寓。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回家以后要先洗澡,换掉医院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然后窝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那只被五条悟抢过无数次的龙猫抱枕里,假装自己只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假装那些火海、死亡、第五十四次重来,全都只是醒来以后就会慢慢褪色的噩梦。
结果车没有开回原来的公寓。
而是驶入了虎之门之丘最高那栋森大厦的地下入口,指纹解锁了通往顶层公寓的私人电梯。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这里好像不是我们家那栋诶?”
五条悟替她解开安全带,动作熟练得像照顾某种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的昂贵玻璃制品。
“变聪明了耶,由梨酱。”
他应得漫不经心,语气轻快得像只是顺路带她去买一份甜品。
“你女朋友本来就超级聪明!”她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和缩在她旁边的小朋友生气起来鼓起脸颊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这一幕的五条悟唇角笑意越发粲然而晃眼,这种不加掩饰的愉悦在她眼里却像是明晃晃的揶揄。
“呐,我说悟。”
“嗯?”
“你对‘回家’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很严重的误解?”由梨还是忍不住吐槽了。
五条悟浑不在意地轻笑起来。他一手抱着还在努力把自己的小鞋子蹬正的小凪,一手朝她伸过来,尾音拖得又轻又懒:“没有哦。”
“只是小小升级了一下嘛。”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仿佛从旧公寓搬进虎之门之丘的顶层复式,和顺手给她买一杯热可可没有任何区别。
花山院由梨:“……”虽然现在知道了他真的是老钱贵族也有挥霍的底蕴但还是忍不住腹诽这人真的越来越夸张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每一个世界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有过这样的“婚后生活”。那时候的幸福脆弱而不堪一击的总是像偷来的泡沫。
五条凪抱着花山院由梨出院时医院送的小气球,眨了眨那双和爸爸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很认真地补充:“爸比说,妈咪醒来以后,要住很大很大的房子。”
“因为妈咪之前睡了很久很久。”
“所以现在要把睡掉的快乐全部补回来。”
花山院由梨的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坐在五条悟臂弯里的小朋友。
雪白的头发,蓝得过分清澈的眼睛,小小的手指还攥着气球线,鞋尖因为刚才没有蹬正而歪了一点。五条悟嘴上懒得要命,手却早已经自然地托在他后背和膝弯处,连他一只鞋快要滑下去,都在她开口之前,用指尖轻轻勾回了原位。
这个孩子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大的。
会说话了。
会告状了。
会抱着气球来接妈妈出院了。
她心里像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碰了一下,酸得几乎有点发疼。
可是下一秒,小凪又用更认真、更响亮的声音说:“但是爸比也说,房子太小的话,妈咪生气的时候没有地方玩捉迷藏,爸比会被赶出去。”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小凪。”
小凪立刻闭嘴,抱紧气球,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辜小孩。
私人电梯一路向上。
东京在她脚下越来越低。
医院里的白墙、警铃、心跳监测仪、输液管里的回血,似乎都随着电梯上升,被一点一点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下意识攥住了五条悟的袖口。
五条悟侧过脸看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带着一种足以把人从任何噩梦里拽回来的真实感。
“害怕?”
他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有一点。”
“怕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怕电梯门打开以后,又是一片火海。
怕自己其实还没有醒。
怕所谓的出院、回家、小凪、五条悟活着,都只是无数次重来之前,命运给她开的一个太温柔也太残忍的玩笑。
她还没有说出口,五条悟已经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没事啦。”
他说。
“门打开以后,没有咒灵,没有宿傩,也没有新宿决战。”
他低头,苍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某种安静燃烧的雪。
“男朋友会一直陪着你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五条悟唇角微微弯起,笑得轻飘飘的,又欠揍得非常稳定。
“有GLG在,超——安心吧?”
花山院由梨:“……”
某种意义上,确实很安心。
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噩梦,会在她被吓到的时候,安排一个这么欠揍的五条悟站在她旁边。
“叮——”
电梯门就在那一瞬间打开。
下一秒,漫天的彩带和纸花几乎迎面落了下来。
“由梨酱出院快乐——!!!”
声势浩大,一点也不整齐的欢呼声轰然砸进来。
花山院由梨站在电梯门口,被五颜六色的彩带落了满头,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僵住。
眼前是一间顶层复式公寓。
入口玄关铺着温润的浅色石材,灯光嵌在墙面和天花板里,没有刺眼的吊灯,也没有过分炫耀的金属装饰。
客厅是挑高的。
二楼的走廊沿着一侧轻轻悬挑出来,栏杆是极薄的透明玻璃,不会遮挡视线。
整面落地窗从一楼延伸到二楼,把虎之门高层住宅特有的城市景观收进来。
雨后的东京灰蓝而清澈,东京塔在远处偏一点的位置亮着橘红色的光,像被城市灯火轻轻托住的一簇火。近处是办公楼、街道、车流和新虎通方向湿漉漉的树影,更远处才隐约能看见一层一层铺开的湾岸灯光。
这里并不喧闹。
即使在市中心,也像被玻璃幕墙、安保系统和高层空气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静音膜。
很贵。
但贵得很收敛。
贵得像五条悟这个人平时再怎么散漫、再怎么不靠谱,可真正把一个地方准备给她休息的时候,连光线、地毯的厚度、沙发的高度、落地窗边会不会让她夜里惊醒,都已经被他提前算进去了。
花山院由梨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楼梯旁边那条纯白色的儿童滑梯。
它并不突兀。
甚至被设计得很漂亮,贴着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侧边,以一种几乎像建筑线条本身延伸出去的弧度绕下来。
扶手边做了柔软的圆角处理,滑梯底部铺着厚厚的浅色垫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只小鲸鱼抱枕和星之卡比靠垫。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两秒。
她又看见客厅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摆着猫爬架。
那只猫爬架也没有普通宠物家具那种毛绒绒的廉价感,整体和室内木色几乎一致,显然是定制结构。几层平台贴着墙面向上延伸,透明小吊舱悬在窗边,旁边放着一只奶油色猫窝。
小白正趴在最高的透明舱里,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一副已经提前巡视完新领地、勉强认可这套房子的样子。
至于小黑——
那只小狗正从露台推拉门边叼着一只兔子拖鞋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团白色旋风。
露台推拉门内侧放着胡桃木小狗窝,门口铺着小地毯,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字——
【欢迎回家,妈咪。 】
花山院由梨缓缓转头,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未婚夫。
“悟。”
“嗯?”
“你买房子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有听设计师讲话?”
五条悟眨了眨眼,看起来无辜得十分虚假。
“有哦。”
“设计师说这边可以做很漂亮的阅读区。”
“然后呢?”
五条悟指了指那条从二楼一路滑到一楼的儿童滑梯,语气理直气壮:“小凪从二楼滑下来的时候,也很漂亮啊。”
花山院由梨:“……”
五条凪立刻挺起小胸脯,骄傲得不行。
“这是小凪专用下楼通道!”
“爸比说,小凪不可以从楼梯上滚下来。”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他。
“所以你以前试过?”
小凪立刻闭嘴。
五条悟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小凪是很聪明的小朋友耶,是吧,凪君——?”五条悟托着戏谑的腔调开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顺手把小凪抱得更稳了一点,像是早已经习惯这个小朋友嘴上很勇、脚下却经常不太可靠。
花山院由梨看着眼前这对长得过分相似、连装无辜的表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很难在五条悟身边持续太久。
因为他总有办法让她从“我是不是还在梦里”,变成“我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过日子”。
山本娜娜已经扑了过来。
“由梨酱——!!!”
她一边哭一边笑,怀里还抱着一束粉白色玫瑰,身后跟着佑介、美咲、小葵、神谷陆和长谷川彻。几个人手里有蛋糕、有礼物、有气球,还有一块明显被临时修改过很多次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
【欢迎由梨酱回到人间! 】
下面还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以及欢迎五条先生终于把人平安带回家。 】
花山院由梨:“……”
她看向山本娜娜。
山本娜娜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次真的不是我写的。”
佑介立刻举手:“我只负责举横幅。”
美咲:“我只负责选字体。”
神谷陆:“我负责打印。”
长谷川彻:“我负责贴上去。”
花山院由梨微笑:“所以到底是谁写的?”
客厅另一侧,钉崎野蔷薇正在和虎杖悠仁抢一盘刚摆上桌的水果塔,闻言立刻抬手指向沙发后面。
“伏黑写的。”
伏黑惠:“……”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一只被小凪强行塞给他的熊猫抱枕。
“我没有。”
熊猫非常积极地举手:“是我!”
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横幅内容是大家投票决定的。”
乙骨忧太抱着一袋慰问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大家觉得这个比较贴合事实。”
花山院由梨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应该重新住回医院。
伊地知洁高站在玄关一侧。
准确来说,是极其艰难地站在玄关一侧。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备用鲜花,胳膊上挂着几只装满伴手礼的纸袋,脚边还放着一个写着“欢迎由梨酱回家”的礼盒。
西装外套被压得有些皱,额角隐约沁出了一点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这场欢迎会开始之前,就已经被五条悟提前消耗掉了半条命。
可是看见花山院由梨真的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怔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郑重其事地朝她鞠了一躬。
“花山院小姐,恭喜出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也更真挚一点。
“能再次见到您平安回家,真的……真的太好了。”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伊地知先生的眼镜后面像是有一点水光,可他很快就低下头,推了推镜框,把那一点过分明显的情绪掩饰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花山院由梨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位伊地知先生说“太好了”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恭喜一个普通病人出院。
反而像是在庆幸某个本来应该死在战场上的人,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呼吸。
她刚想说点什么,五条悟已经慢悠悠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伊地知——”
只是这么轻飘飘地一声。
伊地知洁高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不存在的电流击中,立刻抱紧怀里的花束,条件反射般地应声:
“是、是!五条先生!”
花山院由梨:“……”
她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
“嗯?”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欺负伊地知先生的?”
五条悟一脸无辜。
“人家哪有欺负伊地知啦。”
他说着,还笑眯眯地看向伊地知。
“对吧,伊地知?”
伊地知洁高额角的冷汗更明显了。
“没、没有!完全没有!能帮到五条先生和花山院小姐,我感到万分荣幸!”
花山院由梨:“……”
这个回答听起来也太像被长期压迫后的标准答案了吧。
家入硝子靠在吧台旁,端着咖啡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伊地知,又看了一眼五条悟,语气平淡地补刀:
“别为难他了,五条。他今天已经帮你布置了横幅、鲜花、蛋糕、礼物,还有那堆写着‘由梨酱绝对不能累到’的医嘱提醒卡。”
“诶——”五条悟拖长尾音,“可是伊地知很可靠嘛。”
伊地知立刻鞠躬:“不敢当!”
花山院由梨更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伊地知先生才像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被救赎的人。
伊地知洁高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连忙从纸袋下面抽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清单。
“那个,花山院小姐,家入医生之前交代过,您今天刚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欢迎会会尽量控制在不打扰您休息的范围内。”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一点可怜。
“餐食方面已经避开了刺激性食物。蛋糕虽然有三种,但是五条先生坚持说‘由梨酱看到甜点会比较开心’,所以我只好把分量尽量控制了一下。饮料里没有酒精,酒柜也已经按照五条先生的要求锁起来了。”
家入硝子喝了一口咖啡,冷淡地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把客厅吵翻的众人。
“本来是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
“显然失败了。”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笑得灿烂无辜。
“要长命百岁嘛,由梨酱。”
“你又锁我酒柜?!”
“是新酒柜哦。”
“重点是新旧的问题吗!”
伊地知站在旁边,抱着清单,脸上写满了“非常抱歉但是我无能为力”。
他像是很想替花山院由梨说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过去,最终只是谨慎地低下头。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有些发怔。
她站在这间漂亮却并不冰冷的新家里,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彩带、花束、蛋糕、吵闹的学生、努力维持秩序的伊地知、抱着咖啡看热闹的硝子。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真的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远到那里只有火,只有血,只有一次又一次抱着五条悟残缺身体时的绝望。
而这里太吵了。
吵到不真实。
吵到她甚至有一点想哭。
小凪却在这时挣开五条悟的手,哒哒哒地跑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
“妈咪。”
“嗯?”
“欢迎回家。”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很多次。
花山院由梨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凪雪白柔软的头发。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个在她昏迷里只存在于五条悟叙述中的孩子,忽然变成了真实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小生命。
他曾经那么小。
小到早早来到这个世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雪。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抱着气球,仰着脸,叫她妈咪。
花山院由梨忽然很想把他抱紧。
那些迟来的、柔软的、几乎让人心口发疼的想念,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这个孩子太多年。
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开口,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发烧时抱着五条悟不肯松手,也错过了他在每一个没有妈妈的夜晚里,是怎样一点一点长成现在这个会努力逗她开心的小朋友。
她伸手把小凪轻轻抱进怀里。
“嗯。”
她声音很轻。
“妈咪回来了。”
小凪乖乖靠在她怀里,先是蹭了蹭她的衣服,随即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抬起头补充:
“以后爸比嘲笑小凪的时候,妈咪可以暴打爸比吗?”
他握着小拳头,眼睛亮盈盈地抬头盯着由梨:“爸比每天都会嘲笑小凪是史上最弱六眼,明明自己也只有两只眼睛,还不肯告诉小凪为什么我和爸比是‘六眼’。还有还有,爸比还说妈咪回来以后小凪晚上不可以和妈咪睡,因为妈咪是爸比的,而小凪是自己的。”
小朋友越说越委屈,眼睛迅速红了一圈。
花山院由梨:“……”
满屋子安静了一秒。
然后山本娜娜第一个没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佑介笑得差点把蛋糕摔了。
美咲捂着嘴肩膀发抖。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连自己儿子都看不下去了啊。”
五条悟完全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羞耻感。
他甚至弯下腰,笑着戳了戳小凪软软的脸颊。
“小凪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小凪捂住脸,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着眼角,严肃地后退一步。
“因为小凪不可以对妈咪说谎。”
“那对爸比呢?”
小凪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以一点点。”
五条悟:“……”
家入硝子笑得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恭喜你,五条。亲儿子。”
欢迎会正式开始得非常混乱。
山本娜娜一边给由梨切蛋糕,一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白发蓝眼的小少爷。
“由梨酱,虽然我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五条老师真的能当好爸爸吗?”
她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五条悟慢悠悠抬眼看过来。
山本娜娜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五条老师真的很有责任心!”
花山院由梨:“……”
你们为什么已经适应得这么快了啊。
小葵:“有责任心到给老婆买了一套森大厦的顶层复式。”
神谷陆:“以及给自家小朋友做了一条室内滑梯。”
长谷川彻:“还有给猫狗准备了比我家客厅还大的活动区。”
花山院由梨:“……”
很好。
她现在更想重新回医院了。
五条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已经养了一个小凪,当然要准备宽敞一点嘛。”
被甜品吸引了注意力、好不容易不委屈的五条凪原本正在咬一小块草莓蛋糕,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
“爸比,小凪不是宠物。”
“嗯嗯,是小废柴哦。”
“也不是小废柴。”
“好哦,那就只能是史上最弱六眼了嘛。”
小凪:“……”
花山院由梨眼睁睁看着小朋友的蓝眼睛又迅速蓄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
五条悟已经笑到肩膀发抖。
“开玩笑的啦。”
他嘴上说得轻飘飘,手却已经伸过去,把小凪嘴角沾上的奶油擦掉,又顺手把那块草莓最大的蛋糕推回了小朋友面前。
“小凪超厉害哦。”
他俯下身,笑意懒洋洋的,声音却放低了一点。
“毕竟能在五岁以前,把爸比吓到差点拆掉半个五条家的小朋友,也就只有小凪一个啦。”
小凪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
像是有点听不懂这是夸奖还是嘲笑。
五条悟托着下巴看他,唇角弯着,眼底却很安静。
“而且啊,小凪没有再乱跑去别的乱七八糟的时空,乖乖等到你妈咪醒来,已经超级了不起了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小凪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叉子,耳尖慢慢红了一点。
可是这种温情没有持续超过三秒。
五条悟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虽然还是史上最弱六眼。”
小凪:“……”
花山院由梨:“悟。”
五条悟笑得无辜极了。
可是小凪显然已经把这笔账记进了心里。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泪,像一个受尽委屈但仍旧努力保持贵族风度的小小家主继承人。
今天米娜桑都在,他一定要忍住! !
然后,他伸出小短手,气呼呼地想要锤爸比一下,彰显自己已经长大了超厉害的男子气概——
结果手还没有碰到五条悟,就被什么看不见的薄如蝉翼的膜挡住了。
很近。
明明只差那么零点零零一毫米。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往前够,软乎乎的小拳头却怎么也碰不到他爸比。
小凪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忍笑的五条悟,像是忽然想起爸比之前非常得意地告诉过他——
这是“无下限”。
小朋友皱起眉。
片刻后,他非常认真地问:
“爸比。”
“嗯?”
“为什么你有无下限?”
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了一点。
虎杖悠仁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伏黑惠抬起眼。
钉崎野蔷薇“哇哦”了一声,明显进入了看热闹状态。
小凪仰着脸,认真得不行。
“为什么不是无上限?”
五条悟摸着下巴,笑吟吟的一本正经地说:“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无下限听起来比较厉害嘛。”
“可是小凪以后只想学无上限!明明上比下要厉害!”
笑容凝固的五条悟:“……”
由梨差点和米娜桑一起笑出声。好样的凪君!五条悟终于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不愧是她儿子~
家入硝子:“噗。”
山本娜娜一口蛋糕差点呛住,拼命捂住嘴。
伊地知站在旁边,抱着清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努力判断自己到底该不该解释无下限术式的基本原理。
但下一秒,他看见五条悟脸上冻结的笑意,立刻选择了闭嘴。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然后戏谑地勾起唇角,轻飘飘地笑了。
“小凪。”
他极具耐心地好整以暇道:“这种东西光听名字可判断不出来啦。”
“果然还是要爸比亲自给小凪开始补课啦。”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小凪的头发,把那个快要炸毛的小脑袋揉得乱七八糟。
“这么笨的小废柴,现在连无下限是什么都不知道,笨得人家都想哭了诶——”
小凪原本还很认真地听着。
听到“补课”两个字,小脸瞬间变白。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又被爸爸笑了。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五条凪小朋友的尊严在这一刻遭遇了出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打击。
他的嘴巴一点一点瘪下去。
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半天,最后还是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爸比坏。”
五条悟还在毫不留情地笑:“没有啦,就算是笨蛋小凪也超可爱哦。”
“小凪不要可爱!”
“那要什么?”
五条凪努力憋着一泡水汪汪的眼泪,气呼呼地瞪着依旧笑意盎然的爸比,大声公开自己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
“小凪要改姓九条!”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整个复式顶楼公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连伊地知手里的清单都微微抖了一下。
五条悟眉梢微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饶有兴味的神情。
小凪哭得越来越委屈,像全世界都辜负了他。
“妈咪!”
他转身扑进花山院由梨怀里,抱着她的腰,终于哭得超大声。
“小凪不要跟坏爸比姓了!”
“五条这个姓氏——又普通又坏!”
“我们改姓九条吧呜哇啊啊啊啊——”
山本娜娜第一个笑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钉崎野蔷薇笑到拍桌。
“九条凪!可以啊!听起来像旧贵族小少爷!”
熊猫认真点头:“比五条凪多一点历史厚重感。”
伏黑惠低声说:“不要在这个时候附和。”
虎杖悠仁非常诚恳:“可是九条真的很好听诶。”
乙骨忧太努力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家入硝子靠在吧台边,慢悠悠地评价:
“恭喜,五条。你被亲儿子嫌弃姓氏普通。”
五条悟缓缓转头。
他的笑容仍旧漂亮,仍旧散漫,仍旧非常五条悟。
只是空气里莫名多了一点微妙的凉意。
“……小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