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之后,五条悟开始认真研究胎教。
认真得让花山院由梨头皮发麻。
他买了一堆书,下载了乱七八糟的课程资料,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整套古典音乐胎教专辑。
花山院由梨原本以为他顶多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的新鲜感退去后就会随手丢到一边。
结果连续好几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都会看见五条悟懒懒坐在沙发里,长腿交叠着,茶几上摊着三本胎教书,手边那杯奶油可可早就放凉了大半,他却像是浑然未觉,只垂着眼慢悠悠翻页,神情散漫又挑剔,活像在研究什么原本不值一提、偏偏又足够让他亲自发表两句意见的重大课题。
她出来的时候,古典音乐放了不到三分钟,他就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两下节拍,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这个也太慢了吧。”
他偏过头看她,璀璨生辉的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嫌弃。
“小朋友真的不会听到睡着吗?”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一下。
“胎教本来就不是给你听的。”
“可是人家也听得到嘛。”
“那你出去。”
“不要。”
他说得理直气壮,长手长脚地往她旁边一赖,轻车熟路的把她捞进怀里,手照旧搭在她小腹上,隔着柔软的睡裙轻轻贴着,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很轻的节奏,像真的在和里面那个还小到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打暗号。
“我要监督宝宝上课。”
“你才是最应该上课的人。”
“诶?”
他拖长了尾音,歪过头看她,那点笑意又轻又欠揍。
“由梨酱是在说, GLG也需要进修成为最强准爸爸吗?”
“我是说你最好先学会不要把胎教音乐听成少年Jump热血番开场曲。”
五条悟“唔”了一声,竟然像是真的思考了两秒。
“可是节奏感很重要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指尖还轻轻点在她小腹上,像是在非常认真地和里面那个孩子商量人生规划。
“小朋友以后要是跟爸比一样厉害,从胎教开始就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耶。”
花山院由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黑线都要冒出来了。
“他才七个多月。”
“所以现在开始刚刚好嘛。”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拿起旁边的龙猫抱枕砸了他一下。五条悟连躲都没躲,任由软绵绵的抱枕啪地一下撞在自己脸上,白发被砸乱了一点,他却像赢了什么一样,隔着抱枕低低笑出声。
…然后他们真的去上了胎教课。
那是一个周末下午。
课程安排在一间很温馨的母婴中心里,教室铺着柔软的垫子,墙上贴着色彩柔和的图画。来的大多是普通夫妻,准爸爸们要么紧张,要么笨拙,要么因为要学抱娃和换尿布而显得格外手忙脚乱,只有五条悟一进去,就以一种格格不入又毫不自觉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全场焦点。
他今天难得穿得很日常,浅色卫衣,黑色长裤,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白发柔软地垂下来,看起来像一个身高过分夸张、脸也过分优越的年轻准爸爸。
可五条悟这个人就算把自己塞进最普通的衣服里,也完全和“低调”两个字没有关系。他坐在那里,长腿懒散地屈着,手臂随意搭在花山院由梨身后的软垫上,整个人舒懒散漫,偏偏又锋利漂亮得近乎不讲道理,像是什么不该出现在母婴中心里的危险生物,心情很好地混进了人类社会,还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花山院由梨一坐下,就已经听见旁边有人压着声音说:“那个是不是网上那个超还原的五条悟coser ?”
“好像是……真的好帅啊啊啊。”
她闭了闭眼。
五条悟倒是很愉快,甚至还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动作懒洋洋,完全没有一点被围观的自觉。
“你不要营业了。”她压低声音。
“人家没有营业啦。”
“你刚才挥手了。”
“礼貌而已哦。”
“你少来。”
“由梨酱好严格诶。”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明明未婚夫这么受欢迎,由梨酱稍微骄傲一下也可以吧?”
花山院由梨耳根一热,抬手就想推开他。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五条悟已经像早就预判到一样,笑吟吟歪了歪头,顺手接住她的手腕,又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好啦,上课。”
老师开始讲课以后,五条悟倒是难得安静下来。
只是他的安静和普通人的认真完全不是一回事。别人是听得小心翼翼,生怕漏掉哪个步骤,他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墨镜后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投影、老师的动作、周围人的反应,再落回花山院由梨身上,好像整个教室里真正需要他注意的东西只有她一个。
学呼吸法的时候,他坐在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小腹,配合老师的节奏低声数拍子。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还是散的,懒的,带着一点五条悟独有的漫不经心。
可他的手很稳。
稳到花山院由梨起初还因为被这么多人看着而有些不自在,后来竟真的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后背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他出门前喝掉的那杯奶油可可的甜腻。
每当她节奏乱掉,或者腰侧因为久坐酸得轻轻绷了一下,他都会比她自己更早察觉,搭在她腹部的手指稍微收紧一点,另一只手已经绕到她腰后,不着痕迹地替她托住最难受的位置。
学给孕妇缓解腰酸的按摩时,他比任何人都上手快。
快到老师刚示范完一遍,他的指腹已经准确按在她腰侧酸胀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像把她这段时间所有因为怀孕而紧绷、疲惫、无法言说的不适都摸得一清二楚。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说他不要在外面动手动脚,可那一下按下去,她整个人几乎软在他怀里,连到了嘴边的话都被按散了。
五条悟低头看她,唇角扬起来。
“舒服?”
她不想承认。
“还行。”
“还行就是很舒服。”
“你闭嘴。”
老师经过他们旁边时,还忍不住夸了一句:“爸爸学得很快。”
五条悟立刻抬起头,笑吟吟地接话:“那当然啦。”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要命。
“毕竟是Great Lover Gojo诶。”
老师愣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这位coser先生……还挺入戏的。”
花山院由梨面无表情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五条悟被撞了也不生气,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像觉得她终于有精神理他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换尿布练习的时候,五条悟面对那个假婴儿娃娃,非常认真地看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假娃娃圆滚滚的肚子。
那表情不像是在学换尿布,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结构过分复杂、功能却暂时不明的人类幼崽模型。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严肃得离谱的样子,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五条悟悠悠然抬眼看她。
“诶——在笑什么啦由梨酱。”
“没有。”
“由梨酱明明在笑。”
“我只是觉得你终于遇到对手了。”
“怎么可能。”
他低下头,三两下把尿布拆开,动作快得几乎不像第一次学,偏偏嘴上还在懒洋洋地发表意见。
“人类幼崽也太麻烦了吧。”
花山院由梨看他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嗯。”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指尖拎着那片小小的尿布,语气轻快得要命。
“比排队等限量喜久福还需要耐心。”
“你不要把宝宝和甜品放在一起比较。”
“好严格哦,由梨酱。”
他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假娃娃。最后那张尿布被他贴得很漂亮,甚至比老师示范的还要平整。老师走过来检查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夸他做得很好。
五条悟立刻转头看向花山院由梨,神情骄傲得要命,像只等着被夸的大型白猫。
“看吧。”
他说。
“区区尿布,完全不是最强的对手嘛。”
花山院由梨本来想忍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五条悟看着她笑,脸上的得意反倒淡了一点。那一瞬间,他没有再说什么欠揍的话,只是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她,唇角轻轻翘着,眼神柔软得几乎藏不住。
像他刚才所有夸张、胡闹、幼稚到令人头痛的表现,真正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在这个至今仍然无法完全安心面对的身份里,稍微轻松一点。
胎教课结束的时候,花山院由梨已经累得不太想动。
五条悟蹲在她面前替她穿鞋,动作自然得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那么高的一个人,半蹲在她面前的时候,依旧漂亮得张扬,白发垂下来,指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把鞋跟整理好。
那动作看起来温柔,却也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好像从她怀孕之后,连她弯腰穿鞋这种小事都被他理直气壮地划进了自己的管辖范围。
旁边几个准妈妈偷偷看过来,眼神复杂得像正在围观什么人间奇迹。
花山院由梨耳根有点红。
“我自己可以穿。”
“不可以哦。”
“…你这是在干嘛啊。”
“行使未婚夫的特权哦。”
他抬头看她,笑得懒洋洋。
“准爸爸课程附加服务。”
她瞪他。
五条悟替她整理好鞋跟,指尖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脚踝,反而很轻地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水肿,又像只是单纯想趁机黏着她。花山院由梨被他碰得有点痒,下意识往回缩,五条悟这才松手,站起身时顺手扶住她的腰,动作自然到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从母婴中心出来时,商场里人很多。
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推着婴儿车的家庭、牵着孩子的父母、以及排队买甜品的年轻情侣。花山院由梨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一家冰淇淋店前排着长队,透明柜台里摆着各种颜色漂亮的冰淇淋球,抹茶味那一格绿得格外清爽。
她脚步停住。
五条悟几乎立刻注意到她的视线。
“想吃?”
她抿了抿唇。
“抹茶的。”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队,眉梢微微一挑。那神情很像他在评估什么麻烦程度极低的任务,排队的人再多,对他来说似乎也只是一件可以随手解决的小事。
“由梨酱想吃的话,男朋友现在就去买。”
她看着那条队,又看了看旁边一家婴儿用品店。
橱窗里摆着很小很小的连体衣、柔软的围兜、还有一只浅蓝色的小鲸鱼安抚玩偶。那只鲸鱼胖乎乎的,和她家里那只经常用来砸五条悟脸的胖鲸鱼莫名有点像。
她心里微微一动。
“那你去排队。”
五条悟低下头看她。
“由梨酱不一起?”
“我想去那边看看。”
她指了指婴儿用品店。
五条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的笑意一下子变得很明显。
“哇。”
“你不要哇。”
“由梨酱终于主动想给宝宝买东西了诶。”
“我只是看看。”
“嗯嗯,只是看看。顺便把半家店搬回去。”
她气呼呼鼓起脸颊。
五条悟立刻举手投降,笑眯眯地把自己的黑卡塞进她手里。
“随便买。”
“我不要你的卡。”
“可是准爸爸很想被老婆刷爆信用卡诶。”
她移开视线,脸莫名升温发烫:“神经病啊!”
“嗯嗯,爱老婆爱到病入膏肓的那种病哦。”
…这人最近是刷了多少tiktok? ?
花山院由梨被他说得越发面红耳赤,索性转身就走。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唇角笑意很深。
“不要走太远哦。”
“手机开着。”
“不舒服就叫我。”
她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由梨酱。”
她气呼呼地回头:“又干嘛啦?”
五条悟看着她。
隔着墨镜,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微微低下来的脸,白发落在额前,唇角还挂着那点散漫又漂亮的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明明还在笑,身上却有一种很轻的、近乎锋利的压迫感,像是整个喧闹商场里所有流动的人声、光线和气息,都已经在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眼里被扫过了一遍。
没有异常。
至少没有任何足以在他眼皮底下构成威胁的异常。
然后那点压迫感又被他轻轻压回去。
他拖着尾音,语气重新变得黏糊糊的。
“抹茶冰淇淋要双球吗?”
她本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
“……要。”
“加红豆?”
“不要。”
“白玉?”
她犹豫了一下。
“要。”
五条悟笑得像打赢了什么重大战役。
花山院由梨懒得理他,慢慢走进了旁边那家婴儿用品店。
店里很安静。
和外面商场喧闹的人声隔开以后,空气里只剩下柔软的香氛味和很轻的音乐声。货架上摆满了小小的衣服、奶瓶、安抚巾、摇铃,还有各种柔软到让人心口发酸的玩偶。
她原本真的只是想看看。
可等她站在那排小衣服前时,脚步却怎么都挪不开了。
那些衣服实在太小了。
小到近乎不可思议。
她伸手碰了碰一件米白色的连体衣,指尖压在柔软的棉料上,忽然很难想象几个月后,真的会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穿上它,被五条悟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
也许会有一头很软的白发。
也许会有一双很亮的蓝眼睛。
也许会像她。
也许会像他。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心口忽然柔软得发疼。
“需要帮您介绍吗?”
店员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先自己看看。”
她慢慢往里走。
最后停在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玩偶前。
那只鲸鱼比她家里的胖鲸鱼小很多,圆滚滚的,尾巴翘起来一点,看起来莫名傻乎乎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五条悟被胖鲸鱼砸中脸时白发乱掉的样子。
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只小鲸鱼拿起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道很轻的女声。
“已经开始给孩子挑礼物了吗?”
那声音并不响。
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可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沿着脊骨慢慢爬上来,扣住她的后颈,轻轻一捏。
她没有立刻回头。
店里的音乐还在继续。
外面商场的人声遥远又模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婴儿用品店外明亮喧闹的世界像忽然被什么隔开了。玻璃门外明明还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远处冰淇淋店前的队伍也依旧在慢慢往前挪,可那些画面却像隔着一层很深的水,渐渐变得钝而遥远。
她甚至还能看见五条悟站在不远处的冰淇淋店前排队。
白发。
太阳镜。
懒洋洋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明明就在那儿。
明明只是隔着几家店的距离。
可花山院由梨却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声地拉开了。
那不像是能够真正困住五条悟的结界。
也不像有任何东西敢正面拦在六眼面前。
它太薄了。
薄得什至不像一个完整的术式,更像某种被故意压到极致的、细密又阴冷的雾,只贴着她一个人,从她的呼吸、声音、咒力流动,到她站在这间店里的存在感,一点一点地往外抹淡。
它没有试图把五条悟挡在外面。
它只贴着她一个人,沿着她的呼吸、声音和咒力流动往里渗,把她从五条悟的感知边缘,极短暂地剥离出去。
像有人趁着他转身排队、趁着她主动走进这家店的瞬间,用一根极细的针,顺着这点近乎不可能成立的缝隙,轻轻扎了进来。
她的手机就在包里。
可包里的手机没有震动,也没有亮屏。
玻璃门上倒映出来的人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外面商场的灯光被折成一片过分柔和的白,像一场正在被人慢慢调低音量的梦。
手里的小鲸鱼玩偶被她攥紧。
那道女声又一次响起。
带着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真可爱啊。”
“无论是你,还是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回过头。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截黑色裙摆。
然后是垂落在身侧的苍白手指。
那只手很漂亮,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腕间戴着一串细细的珍珠手链,看起来像是哪位来给孩子挑礼物的年轻母亲,温柔、体面、毫无攻击性。
可她站在那里。
就让整个婴儿用品店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披着浅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一粒珍珠。她的脸很美,是那种过分端正、过分柔和,甚至有些像母亲一样温婉的美。
可她额前垂落的碎发之间,有一道横贯过额头的缝合线。
细细的、冷白的、像被人用针线重新缝合过的裂口。
花山院由梨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她不认识这张脸。
可她认识那道缝合线。
也认识那种眼神。
那种借着别人的皮囊站在人间,温柔地说着话,却仿佛连人的灵魂都可以轻而易举剥开来看一眼的眼神。
她在动漫里见过。涉谷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瞬间发冷。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另一只手几乎本能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女人站在婴儿用品店柔和的灯光下,身后是一排浅色的婴儿连体衣和安抚玩偶。那样温柔、日常、几乎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场景里,她却像一道极其突兀的阴影,轻而易举就把所有光线都吞了下去。
她看着花山院由梨,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
手机就在包里。
五条悟就在外面。
可她的身体像被什么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女人的视线很慢地落到她护着小腹的手上。
那种目光太轻了。
轻得像只是随意扫过一件商品,又冷得像已经在心里把她、她的孩子、她和五条悟之间所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日常,都拆成了可以利用的结构。
“别害怕。”
女人温声说。
她甚至还像一个真正温柔的陌生人那样,微微弯起眼睛。
“我只是来看看——”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被你支开的六眼。”
“会怎么选择。”
第97章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听懂。
婴儿用品店里的灯光仍旧柔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氛味,货架上小小的连体衣、围兜、安抚巾和奶瓶都整齐地摆着,浅蓝色的小鲸鱼玩偶被她攥在掌心,柔软的布料在指间陷下去一点。
那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到残忍,像命运偏偏要在最温柔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好让她知道,所谓平稳安宁其实薄得不堪一击。
五条悟就在街对面。
而今天的涩谷,本来就比平时更拥挤。
《咒术回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东宝电影院那一带从下午开始就已经挤满了人。
街边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预告片,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从高空俯视下来,苍蓝色的眼睛在特效里一闪而过,引得路边一阵又一阵压低的尖叫。
联动饮品店门口排着长队,手里拎着周边袋子的女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她身边经过,包上挂着五条悟的徽章、亚克力立牌和小小的眼罩挂件,还有人戴着白色假发和黑色眼罩,在街角对着镜头比出领域展开的手势。
这个城市今天到处都是“五条悟”。
海报上的,广告屏上的,电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粉丝痛包里的, coser身上的,所有被印刷、复制、喜爱、尖叫着呼唤的“五条悟”,都明亮、热烈、遥远得像一场盛大的幻觉。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甚至在之前经过影院门口的时候,故意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身边真正的五条悟。
那个该被自己称为“未婚夫”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拎着她刚买的一袋孕妇能吃的小零食,明明被周围那么多“自己”的海报包围,却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子。他甚至低头凑到她耳边,拖着尾音笑她。
“由梨酱,看什么呢?”
“终于发现未婚夫是国民级特级帅哥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漂亮得很欠揍。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点弯起来的唇角,像是全世界的热闹都和他无关,偏偏又很乐意用这份热闹来逗她。
她当时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可现在,那些热闹、尖叫、海报和电影首映日的浮华,忽然全部变得刺眼起来。
因为真正的五条悟就在街对面。
他只是替她去买一杯抹茶冰淇淋。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街、几家店铺、一段红绿灯和来来往往的车流。可这一刻,花山院由梨却忽然觉得那段距离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限拉长了。
她看不见他。
隔着街道,橱窗只能映出模糊的灯影、行人的侧脸、对面冰淇淋店那块绿色招牌,和玻璃上她自己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外面的声音被一点一点抽走,车声、人声、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全都像被按进深水里,变得钝而遥远。世界还在运行,可她已经被无声地剥离出来。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发冷。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可手指才刚碰到包扣,那股阴冷黏稠的咒力就沿着空气缠了上来,像一根极细的线,贴着她的手腕、喉咙和呼吸一点一点收紧。
羂索看着她。
“别急。”
她温声说。
“现在喊他,也听不见哦。”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眼。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发颤,可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小腹。那是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防御姿态,带着本能的恐惧,也带着几乎狼狈的固执。
她明明怕得连呼吸都在发紧,却还是下意识把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护进了自己掌心下面。
“只是想重现一个很有趣的场景。”
羂索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在他心里,究竟是你更重要,还是他一直以来所保护的普通民众和这个世界更重要吗?”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开口:“我不需要知道。”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和轻重是非,什么时候轮得到无关紧要的外人来定夺了?羂索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有资格站在这里自诩清醒地设局定论?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朝门口冲去。她不知道这层隔断是什么,也不知道羂索到底在她身上布下了什么,可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慢一点,就会被彻底拖进更可怕的东西里。
她必须出去。
必须让五条悟知道。
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骤然晃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折了起来。婴儿用品店的灯光、玻璃橱窗、街对面模糊的绿色招牌、她手里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甚至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在一瞬间被拉成一片刺目的白。
那种感觉远比普通的转移更恶心。
像有人在现实里折出了一道极薄的夹层,先将她从五条悟的感知里切出去,再沿着早就准备好的残秽,把她拖向那座被旧梦和旧伤污染过的车站。
她还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已经被一种冰冷、黏稠、令人作呕的咒力整个吞了进去。
“先陪我叙叙旧吧,花山院小姐。”羂索笑着说:“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宿傩都已经不在了,我却还存在吗?”
***
街对面,五条悟刚好接过那杯抹茶冰淇淋。
抹茶双球,白玉,不要红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由梨那份任性订单没有出错,唇角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店员大概是把他当成了首映日里过分还原的coser ,红着脸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合照。
那句“可以哦——不过我女朋友会吃醋诶”都已经到了唇边。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忽然停住了。
很轻微的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无声断电。
店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这个白发男人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旁人完全听不见的声音。他手指还握着纸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刚才还轻佻漂亮的笑意,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藏在墨镜后的视线微微一动。
六眼最先捕捉到的,是某种原本一直稳定停留在他感知范围里的存在,被人用极其精细、极其恶心的手法,从现实里干干净净地切断了。
花山院由梨的气息消失了。
她没有走远,也没有被街道和人流短暂遮挡,更没有因为被什么小衣服小玩偶吸引得多往店里走了几步。那感觉像一根一直绕在他指尖的线,被人用极薄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剪断了。
她刚才还在那里。
隔着一条街,抱着包,慢吞吞走进那家婴儿用品店。明明嘴上还说只是看看,背影却已经透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她会站在那些小衣服前发呆,会拿起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会在想到他被胖鲸鱼砸中脸的时候忍不住笑一下。
五条悟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怎么笑她。
说由梨酱嘴上不承认,身体却很诚实嘛。
说宝宝还没出生,妈妈已经开始偏心小鲸鱼了,爸爸好可怜哦。
说完以后,她一定会红着耳根骂他有病,然后把那只小鲸鱼往他怀里一塞,像是这样就可以把所有难为情都丢给他。
可现在,那一点属于她的咒力、体温、呼吸和存在,全都断在了婴儿用品店门口。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纸杯从他指间冷冷滑落。
抹茶冰淇淋砸在地上,绿色的奶油和白玉滚开,沾上了街边灰尘。周围有人被吓了一跳,刚要皱眉抱怨,却在看清他抬手摘下墨镜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时,整条街的空气像是忽然降了温。
五条悟没有浪费一秒。
他穿过车流。
准确来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去的。上一瞬他还站在冰淇淋店前,下一瞬,他已经推开了街对面婴儿用品店的玻璃门。自动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店里柔软的音乐和香氛味扑面而来,货架上那些小小的衣服和玩偶仍旧安静地摆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安静反而更恶心。
店员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个刚才还站在街对面的年轻男人忽然出现在店里。白发,黑衣,墨镜被他随手捏在指间,苍蓝色的眼睛璀璨得近乎非人,漂亮到令人恍惚,也危险到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刚才那个女生呢?”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怒意都更让人害怕。
店员环视了一眼店内,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湿了。
“她、她刚才还在这里……就在那边看玩偶。我只是转身拿了一下商品介绍册,再回头就……”
五条悟没有听她说完。
他的视线扫过货架。
浅蓝色小鲸鱼的位置空了一个。
旁边那件米白色连体衣被碰得有些歪,玻璃橱窗前残留着一点极薄的咒力波纹。
那痕迹被处理得极其干净,干净到普通咒术师大概连异常都察觉不到。可在六眼之下,现实被撬开又重新缝合的那一瞬间,仍旧留下了一道细得近乎残忍的断口。
某个已经腐烂到骨子里的脑子,借着别人的皮囊和术式,温柔又恶心地伸手碰了一下他最不能被碰的人。
五条悟慢慢抬起眼。
那一刻,婴儿用品店温柔到近乎虚假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霜雪色泽的睫毛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平日里那些轻浮的、散漫的、黏人的,像糖霜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这一秒被尽数剥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五条悟。
御三家的六眼。
这个时代最强的咒术师。
漂亮,锋利,傲慢,冷得没有一点人类该有的温度。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那道残留的咒力波纹上。
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可店里的玻璃却在那一瞬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震动,像整片空间都被他用六眼和咒力硬生生拆开了一层。普通人的气息、商场空调的流向、街道上车辆经过时带起的热流、空气里残余的香氛分子、花山院由梨在这里停留过的微弱痕迹,全部被他一层一层剥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被刻意留下来的残秽。
像一根从现实裂缝里垂出来的线,带着某种让人反胃的缝合感,明明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却又没有干净到彻底消失。
五条悟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羂索。
这场消失带着非常明确的指向。那道残秽留得太微妙,像是怕他找不到,又像是怕他找得太轻松。
恶心得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五条悟唇角忽然动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冷到近乎锋利。
“还真敢啊。”
店员完全没听懂,只觉得那声音明明很轻,却让人从脊骨里开始发冷。
五条悟走出店门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伊地知。”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不高,不急,甚至还保留着一点五条悟惯有的散漫尾音。可那点散漫已经不再像玩笑,更像刀锋上薄而冷的光。
“一级警戒。现在。”
伊地知那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五、五条先生?发生什么——”
“由梨不见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五条悟站在涩谷街头汹涌的人流里,苍蓝色的眼睛没有一点波澜。
“封锁附近所有监控,商场、街区、地铁沿线,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她消失前后的所有画面。查异常咒力波动、结界反应、空间转移残秽。还有,立刻确认东京范围内有没有新落下的帐。”
伊地知那边的键盘声和急促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这个永远被五条悟吓得快要灵魂出窍的辅助监督,在真正出事的时候反而比谁都更快进入状态。
电话那头有椅子被撞开的声音,有同僚被他压低声音迅速调度的回应,有屏幕接连亮起的电子提示音。伊地知的声音发颤,却没有乱。
“我马上查!”
五条悟没有再开口。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顺着那一点几乎被抹去的痕迹往外追。咒力残秽断断续续,像被故意剪碎后丢进人海里的线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没有真的想藏。
羂索是在引他。
几秒后,伊地知的声音猛地变了。
“五条先生!”
五条悟抬眼。
“说。”
“涩谷方向检测到大规模帐,覆盖范围正在扩大,内部有大量普通人滞留。术式结构……很像当年的涩谷。”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街边的大屏还在播放电影预告,虚假的五条悟在巨幅电子屏上抬起手,唇角带着轻慢的笑。现实里的五条悟站在同一片霓虹之下,苍蓝色的眼睛冷得没有半点光。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羂索要做什么了。
他把由梨带回涩谷。
把那场旧事重新摆出来,把那座车站、那些普通人、那层帐、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命,连同五条悟曾经被封印进狱门疆的那一刻,全都重新摊开在她面前。
然后逼他去。
逼他再次走进那个地方。
逼他在由梨、孩子、几千个普通人,以及那场曾经亲手将他拖进狱门疆的旧局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轻慢而冰冷。
“原来如此。”
他用着饶有兴味的冰凉语气说:“真会挑地方啊。”
伊地知声音发紧:“五条先生,现在怎么办?”
五条悟抬起眼,看向涩谷方向。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层冷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沉进了危险的地方。
“通知高专。”
他说。
“能动的人全部去涩谷。救援组从外层进,先保普通人,别急着往里冲。”
他顿了顿。
“把硝子也叫上。”
“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了两秒。
随后伊地知的声音几乎立刻变了,紧绷到连呼吸都发颤。
“我明白了!我马上通知所有人!”
“还有。”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告诉所有人,不要擅自破帐,不要乱开领域,不要把她夹在战场中间。”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像有某种情绪从他喉咙深处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现在受不了那个。”
这句话很冷静。
冷静得近乎可怕。
可也正因为太冷静,才显得他压在底下的情绪已经到了某种不能再碰的边缘。
伊地知立刻应下:“是!”
“伊地知。”
五条悟忽然又叫住他。
伊地知的声音绷得更紧:“是、是!”
“哭的话等人救出来再哭。”
他的语气甚至轻飘飘的,像平时随口欺负辅助监督时一样,可尾音落下去时没有半点笑意。
“现在别哭,手别抖。”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伊地知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终于稳了一点。
“明白。”
***
与此同时,高专的通讯网彻底炸开。
家入硝子听见“由梨”“怀孕”“涩谷”“羂索”几个词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手里那根烟还没有点燃,就被她直接折断扔进垃圾桶,白大褂下摆被她走得飞快,医药箱重重合上时发出一声冷硬的响。
“告诉五条,不准在她附近乱开大招。”
她声音冷静得近乎可怕。
“还有,准备担架、止血、镇静、胎心监测能用的东西都带上。她现在最怕的不是伤口,是惊吓、宫缩和精神崩溃。 32周……会有早产风险。”
伊地知几乎快哭出来:“我会转达!”
“别转达。”
硝子抬眼。
“让他听话。”
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很平,却比任何怒斥都更重。她太清楚五条悟是什么人。那个男人越是要命的时候越喜欢一个人把局面全兜住,越是心里乱得不像话,外面越能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由梨怀着孕,羂索摆的是旧局,涩谷是五条悟身上至今没有真正结痂的伤口。
五条悟可以疯,战场可以塌,咒灵可以死。
但花山院由梨不能再被吓碎一次。
乙骨忧太接到消息时,整个人安静了两秒,随即握紧刀袋,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没有多问,只低头检查刀镡,声音仍旧很轻。
“我去内层。”
“如果师母不小心再领域展开的话,我会尽可能带着普通人避开。”
禅院真希把咒具扛上肩,冷声问:“涩谷哪一层?”
“地下。”
“啧。”
她冷笑了一声,护目镜后的眼神锋利得像要把人割开。
“又拿普通人当肉盾。那群烂东西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又是涩谷?”
钉崎野蔷薇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锤子就往外冲。她嘴上骂得最凶,脸色却难看得厉害,连平日里那点张扬漂亮的神气都被压成了紧绷的杀意。
伏黑惠低头确认玉犬和脱兔的调用,眉心皱得很深。
“他是故意的。”
“废话。”
真希扫了他一眼。
“所以才恶心。”
虎杖悠仁攥紧拳头,声音低得发沉:“那就把由梨小姐带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属于少年的清亮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还有里面的人。”
真希扯了一下唇角。
“嗯。”
“顺手把那个混蛋打烂。”
夜蛾正道站在指挥室中央,脸色沉得像铁。所有屏幕几乎同时切进涩谷方向的监控,信号断断续续,
画面里只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依旧欢快的人潮、落下的帐和黑掉的出口。他没有像伊地知那样慌,也没有像学生们那样把怒意写在脸上,只是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冷静下达命令。
“救援组先疏散外层普通人,医疗组随硝子待命。所有人记住,花山院由梨不是敌人,不管她的术式出现什么失控反应,都以保护和隔离为优先。五条已经进场的话,不要挡他的路线。”
说到这里,夜蛾停了一下。
那张严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极深的阴影。
“涩谷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这次不准再让它重演。”
第98章
最开始的几秒,花山院由梨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自己在哪里。
身体被那股冰冷黏稠的咒力吐出来时,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栏杆,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另一只手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
柔软的布料已经被她的指节压得变了形,棉花在掌心里塌下去一点,像一个被过度用力拥抱后快要喘不过气的小生命。
她抬起头。
巨大的站牌、刺白的灯光、不断闪烁的电子屏幕、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地下通道,还有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和痛包,全都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涩谷。
涩谷车站。
花山院由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某种被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却足够刺痛灵魂的声响。
她听见远处人群的笑声,听见手机快门声,听见有人兴奋地喊着“这也太还原了吧”,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很熟悉吧?”
羂索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羂索站在不远处,仍旧是那副温柔体面的模样。黑色长裙,浅色羊绒大衣,珍珠耳坠,额前那道缝合线在车站刺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只当她是首映日里过于入戏的角色扮演者。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转过身。
她一只手护住小腹,另一只手仍然攥着小鲸鱼,指尖冷得发僵。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腹部深处那阵轻微的抽痛正一下一下牵扯着呼吸,让每个字都像是从疼痛里挤出来的。
羂索笑了笑。
“终于问到重点了。”
花山院由梨咬着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宿傩已经死了,对吧?”
羂索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
“对。”
她浅笑:“宿傩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肉体、咒力、灵魂坐标,全部在你的领域里被烧成灰。两面宿傩这种东西,若是只被斩碎肉体,只要有残留的容器、手指、契约、诅咒载体,总会有办法重新爬回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欣赏由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可你不一样。”
“灰烬之庭烧到的东西,从来不只是肉体。”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微微一滞。
羂索慢慢走近一步。
“你在自己的领域里亲手杀死了他。从灵魂层面把他的存在判定为灰烬。所以宿傩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得很温和。
甚至近乎赞赏。
“你做到了千年来没人真正做到的事。”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那你呢?”
她问。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羂索笑意不变。
“因为你没有亲手杀死我。杀死我的人不是你。”
花山院由梨怔住。
“准确来说,你杀死宿傩的时候,灰烬之庭吞掉了太多东西。宿傩的灵魂、那一层领域、你自己的时间坐标,还有你那道逆流术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前那道缝合线。
“逆流很有趣。它从来不只是回溯肉体,也不只是重置伤口。它会把和你命运缠得足够深的东西,一起拖向你最后还能存在的那个时空。而显然你上一次的逆流,在身体破碎后也一并彻底失控了,把所有和你有过任何层面意义纠缠的人,一起拖了过来。”
车站里传来一阵人群的欢呼。
有人举着手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兴奋地对着远处落下的黑色阴影拍摄,大喊“真的开始了”“官方太会了”。那些声音和羂索温柔的语气叠在一起,让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反胃。
羂索却像没有听见。
她继续说:“你亲手杀死在领域里的人,会被灰烬之庭从灵魂层面湮灭。可那些没有被你亲手杀死的人,只要被你的逆流术式卷进去,就不会真正从灵魂层面消失。比如我。”
花山院由梨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听懂了。
宿傩被她亲手杀死在灰烬之庭里,所以宿傩消失了。
羂索没有。
所以她被逆流术式一起带到了这里。
被带到了这个她最后仍然能够存在的时空。
——原来她真的和五条悟一样,是一个咒术师。还是一个足够危险到毁灭世界的特级。
“你把我带回来了。”
羂索轻声说。
“很讽刺吧,花山院小姐。”
“你为了结束一切,亲手杀死了宿傩。可那场逆流,也替我打开了一条缝。”
羂索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近乎恶意的怜悯。
“所以我还在。”
花山院由梨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腹部深处轻轻抽了一下。
并不剧烈。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小腹里轻轻扯过,又很快隐没下去。可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她还是下意识弯了弯腰,掌心按得更紧。
羂索的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看来你现在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听太多刺激的话。”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眼神冷得厉害。
“闭嘴。”
羂索笑了。
“可是你必须听。”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整座城市被什么东西从天穹之上狠狠压住。
黑色的“帐”落得很安静。
安静到诡异。
甚至不像灾难的开端,更像某种被精心复制、无比恶意地重演出来的仪式。
可站内的人群一开始并没有立刻崩溃。
恰恰相反,那几秒钟里,甚至还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声。
因为今天太特殊了。
《咒术O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涩谷周边从影院到地铁站一路都是联动广告,连车站柱子上都贴着巨幅海报。
于是当真正的“帐”落下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跑。
他们举起了手机。
“卧槽,真的有隐藏活动!”
“这也太逼真了吧?”
“快拍快拍!”
“是不是官方请了咒灵演员啊?”
“那边那个是不是特效投影?”
有人笑着往前挤,有人踮脚看热闹,有人兴奋地把手机镜头对准车站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影。几个刚看完电影的女孩子抱在一起尖叫,说这比电影院里的IMAX还震撼,还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五条老师呢”“官方不会真的安排五条悟出来救场吧”。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中间,听见那句“五条老师呢”的时候,心口狠狠一缩。
她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喜欢五条悟,可以崇拜五条悟,可以把他的脸印在海报、购物袋和亚克力立牌上,可以在首映日为他的出场尖叫到失声,可以期待一个虚构的“最强”从天而降拯救所有人。
可她知道。
真正的五条悟从来不属于海报。
也不属于任何一场被包装出来的官方活动。
他会流血,会被封印,会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不能的时候,被那些脆弱的人命一点一点逼进别人设计好的死局里。
而此刻,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正站在同一个陷阱里,举着手机,等待一场他们以为会被剪进宣传片里的奇迹。
羂索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轻声问:“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一次,他会怎么选吗?”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头。
“我不需要知道。”
“可你会看见。”
羂索温柔地说。
“普通人,涩谷,帐,咒灵,狱门疆的记忆,还有你和孩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曾经走过的路,重新铺到他面前。”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冷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让身边的人别拍了,快跑,可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涩谷站深处就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
那是人的声音。
活生生的、被恐惧和痛苦挤压到变形的人声。
所有举着手机的人都僵住了。
帐内的咒力浓度正在急速上升,恐惧把普通人的感官推到濒死前的极限。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咒术师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并不是所有人都看清了。
有人只看见一团黑影从人群边缘扑出来,有人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同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走,在地面上抓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下一秒,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被咒灵从人群边缘拖了出来,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上像是正在拨打某个没有信号的电话。
那只长着过多手臂的咒灵低下头,像对待一件毫无意义的玩具一样,把他拎起来,重重砸向墙壁。
血溅开的时候,旁边那张巨大电影海报上,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仍旧比着无量空处的手势,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红色一点一点淌过他的脸。
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那是特效了。
尖叫声终于炸开。
站内原本还停留在兴奋、迟疑和围观之间的人群,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有人丢掉手机转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哭着喊工作人员在哪里,有人崩溃地说这怎么会是活动,这怎么会是电影联动。
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被踩进血水里,亚克力挂件断裂在地,刚才还被粉丝珍惜地抱在怀里的限定立牌滚到自动扶梯旁边,被奔逃的人群一脚踩碎。
娱乐的幻觉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首映日的狂欢在这一刻被血撕开。
涩谷终于重新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灾难重演。
花山院由梨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栏杆,腹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拧了一下,疼得她脸色一白,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小腹。那疼痛还没有尖锐到无法忍受,却带着一种令她头皮发麻的预兆,像身体正在用最微弱、也最残酷的方式提醒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了太多刺激。
可是她没有蹲下去。
她扶住栏杆,强行站稳,把怀里的小鲸鱼塞进包里,腾出一只手挡开差点撞到她肚子的男人。那人脸色惨白,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她也没有力气发脾气,只是咬着牙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别往这边挤。”
她声音轻的像会被吹散的风。
“这里有孕妇。”
那男人愣了一下,像是这才看见她隆起的小腹,连忙仓皇地后退。可人群还在往这里涌,哭喊声和脚步声重重叠叠,像一场没有出口的洪水。
羂索站在不远处。
仍旧那么温和,那么安静,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欣赏演出的观众。
“很熟悉吧?”
她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抬头看着羂索。
“你想逼他过来。”
她说,面上的神情没有羂索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眼底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冷静。
羂索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由梨的声音仍旧发虚,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看见他的选择。”
“也想让我变成那个选择本身。”
她顿了顿,呼吸因为腹部的疼痛短暂地乱了一下,可她很快又压回去。
“你想让我站在这里,让他又一次被普通人、我、孩子,还有他自己的过去困住。”
“是因为你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领域展开了,对吗?不再能威胁到你的我,现在成了你游戏里的砝码。”
羂索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兴味。
“很聪明。”
她说。
“可惜聪明有时候并不能改变结果。”
更残忍的是,到处都是五条悟。
每一处都写着五条悟的名字,每一处又都离她的那个五条悟很远。
购物袋上的,痛包上的,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被粉丝尖叫着喊“老师”的,被商业广告剪成三秒高光反复播放的五条悟,全部堆在这座车站里,明亮、廉价、热烈,又残忍。
那些苍蓝色的眼睛、黑色眼罩、白发和过分漂亮的侧脸,在此刻被血、灰尘和人群踩踏得狼狈不堪。有人摔倒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五条悟的徽章,有人的周边袋子被血水浸透,里面掉出来一张首映特典卡,卡面上的五条悟仍旧笑得轻慢,像永远不会败,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真正困住。
可花山院由梨知道,他会被困住。
知道他会停下。
知道他明明可以毁掉一切,却会因为脚下这些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命,把自己一步一步压进敌人早就铺好的局里。
她忽然恨极了羂索。
把她带到涩谷。
也恨羂索太清楚五条悟的弱点。
她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崇拜五条悟,也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利用五条悟。知道所有人都会期待他来,期待他赢,期待他永远强大、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在最后一秒把灾难变成奇迹。
可没有人问过五条悟疼不疼。
没有人问过他被封进狱门疆之前,有没有一瞬间也觉得冷。在狱门疆里会不会感到寂寞。
花山院由梨站在一片尖叫和血腥味里,忽然连呼吸都痛起来。
她护住小腹,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不可以。
不能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不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所有人的期待和敌人的恶意一起推向同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涩谷站深处又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喊。
花山院由梨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个母亲被人群撞倒以后,还在拼命把怀里的孩子往安全的地方推。那个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哭声被人潮吞得支离破碎,母亲却顾不上自己被踩到流血的手,只是把孩子一寸一寸往柱子后面推。
她看见一个老人摔在楼梯边,被后面的人踩过手背,疼得发出几乎不像人的哀叫。
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去拉被咒灵拖走的妹妹,下一秒自己也被扑过来的黑影撞翻在地。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断掉的购物袋。袋子里滚出来的五条悟挂件落进血泊,透明亚克力被踩碎,碎片反射出车站顶灯刺白的光。
她看见太多血了。
看见太多死亡了。
看见那些原本只是周末下午经过涩谷、只是下班回家、只是和朋友约会、只是带孩子出来买东西的人,被羂索像棋子一样摆进这场重演的灾难里,只为了逼五条悟再次走进同一个局。
那一刻,花山院由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冷了下去。
冷到极致。
然后,一点一点烧起来。
心底那点恐慌就这样被一点点燃成了滔天怒火。
她咬住唇,扶着栏杆站直了一点,朝身后几个快要被人群挤倒的孩子哑声喊:“往柱子后面躲!别站在通道中间!”
没人立刻听她的。
混乱里没有人能分辨谁的话是对的,谁的话是错的。可花山院由梨还是抬手指过去,几乎是用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去柱子后面!”
“快点!”
她声音不大,却因为那一点近乎破碎的狠意,硬生生从尖叫声里撕开了一条缝。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往柱子后面躲,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挤过去。由梨的呼吸乱得厉害,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栏杆,可她还是没有收回挡在小腹前的那只手。
腹部又轻轻抽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沉。
她额角渗出冷汗,咬住牙,把那声痛音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靠咒力站着,还是靠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本能撑着。
羂索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笑容浅薄得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
“很好。”
女人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欣慰。
“愤怒比恐惧更适合你。”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抬起头。
她眼里还有泪,睫毛湿得厉害,小腹因为紧张和牵扯痛一阵一阵发紧。可那双眼睛在冷白灯光里却清亮潮湿,带着某种决绝的狠劲,像某种终于被逼到绝境的美丽恶灵,明明下一秒就会倒下,却偏偏不肯把脊背弯给她看。
“闭嘴。”
她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人群的尖叫淹没。
羂索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不会以为,被逆流拖过来的只有我吧?”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了一瞬。
羂索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个反应,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温柔。
“只要没有被你的灰烬之庭亲手判定为灰烬,只要和那场涩谷、和五条悟、和你自己的命运纠缠得足够深,那些残留下来的东西,都有机会顺着那条缝浮上来。”
她微微偏过头,像在听某个即将登场的脚步声。
“更何况,真人原本就被我收进过身体里。他的术式、残骸、灵魂坐标,早就和我的术式缠在一起。你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也把他残留下来的那部分一起带回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花山院小姐。”
“你带回来的东西,远比你想象得更多。”
也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站台另一侧响了起来。
“哎呀。”
“好热闹啊。”
那声音出现得太突兀。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灰蓝色的长发,缝合线一样的痕迹爬过脸颊,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意。他走得很慢,像完全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什么可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那些被咒灵吓到崩溃的人群。
真人。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几乎带着血腥味。
她明明还没有完全想起所有事,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胃里翻涌,指尖发冷,腹部又是一阵尖锐的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掉,也听见记忆里某个地方被撕开得更深。
真人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人类?”
他笑得像个孩子。
“羂索说,你很有趣。”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那个小女孩哭了一声,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挡了过去。
十二岁左右,穿着校服,膝盖被擦破了,书包带断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裂屏的手机。她大概是和家人走散了,哭得太久,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往墙角缩。
真人的目光落在由梨护着小腹的手上,笑意变得更加新奇。
“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人类啊。”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眼底的火彻底变了。
刚才还翻涌着恐惧、愤怒和痛苦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沉到了近乎冰冷的地方。她苍白的手指按在小腹上,明明疼得连站稳都艰难,眼神却冷得像能把眼前这张笑脸一点一点烧穿。
“别碰。”
她说。
真人眨了眨眼。
“诶?”
花山院由梨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侧身挡住身后那个小女孩。
“也别碰她。”
真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扩大。
可下一秒,涩谷站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那些刺白的灯管明明还亮着,可在花山院由梨眼里,整个空间却忽然被另一重记忆覆盖了。
凌乱破碎不完整的记忆碎片开始在眼前浮现——
她似乎看见同样的涩谷。
看见拥挤到几乎窒息的人群。
看见五条悟站在车站中央,黑色眼罩遮住那双过分漂亮也过分可怕的眼睛,白发被冷光照得像雪。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轻慢,散漫,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值得他低头。可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普通人,是被恐惧压垮的呼吸,是他不能随意挥出的术式,是敌人精心放在他脚下的一地人质。
她看见他出手。
看见他收手。
看见他明明可以碾碎一切,却因为周围那些被当成人质的普通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力量压缩到极限。
她看见敌人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算好了他的善意。
算好了他的傲慢。
也算好了他会因为脚下那一地脆弱的人命,停下那短短的一瞬。
然后,她看见狱门疆。
那个方方正正、安静得近乎恶毒的东西,在她记忆里缓慢地打开。
她看见五条悟停在那里。
看见那个从来不会输、从来不会倒下、从来像整个世界都无法真正碰到他的人,在她眼前被封印。
“不……”
花山院由梨的声音一下子碎了。
那种痛几乎不是从心口传来的,更像直接从灵魂深处被人剜开。她终于想起来自己那一刻有多绝望。她想往前冲,想喊他的名字,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哪怕一起被封进去,哪怕一起死在那个地方,也好过活着看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被人群和咒力死死压在原地,只能看着狱门疆合上。
看着五条悟被夺走。
看着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像死掉一样。
胸口像被什么硬生生挖空。
她那时候几乎没有哭出来。
因为痛到极致的时候,眼泪反而太轻了。
现在,那种痛终于从被封住的记忆里彻底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她的喉咙、肺、心脏、指尖,还有她小腹里那个被惊醒后不断挣扎的孩子。
羂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想起来一部分了?”
她仍旧温柔。
“那一天,你也是这种表情。”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唇色苍白,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飞溅的碎片划出一道血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破碎,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单纯的恐惧了。
真人站在阴影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羂索站在另一侧,像一个耐心欣赏实验结果的观察者。
周围是血,是尸体,是哭喊,是不断逼近的咒灵,是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卷进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