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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花山院由梨醒来的时候,那种指尖发冷、如坠冰窖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头顶熟悉的水晶吊灯,混乱昏沉的思绪有那么将近一分钟的时间,还在混沌的梦里。

抱着龙猫抱枕,在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习惯性想要跳下床,连鞋子也会忘了穿那样光着脚哒哒哒跑去找她男朋友,就在她起身的电光火石间,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像闪电劈过苍穹闪过她眼前。

居高临下站在晴空塔顶的六眼神子,一发轻描淡写的茈轰碎了整个晴空塔。

明明还是那张漂亮的惊心动魄的脸。还是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

但是所有一切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彻底完全的崩塌殆尽。

她和分崩离析的塔身一起坠落——

而濒临崩溃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意识是:【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

他真的是五条悟。

而她……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听见了客厅里的交谈声,似乎是硝子的声音。

“她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六周左右,妊娠反应严重。”家入硝子的声音很平:“这个阶段激素在上升,她本来状态也差,加上今天这件事情的刺激,叠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起伏。

“如果是一般情况,我会建议,终止妊娠。”

“但她现在的状况,强行终止,对身体的伤害会更大。”

然后花山院由梨一下子又想起来了那个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完全无法分清是惊喜还是惊吓的噩耗一样的消息——两条杠的验孕棒——她真的怀孕了。

她侧卧着用枕头捂住耳朵,再蒙上被子,仿佛听不见就可以短暂地逃避不去面对。

其实房间的温度是刚刚好的。但是她却在发抖。像是受了一场严重的风寒,冷风从头顶一直呼呼往里吹,吹得她蜷缩在被子里还在止不住的颤栗。

思绪此刻甚至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断裂成了碎片般的画面。

——她想起了她曾经是多么理直气壮的让他帮她想一个领域展开的名字。她还在车里大言不惭地开玩笑说着什么领域展开·做饭超好吃。

——她无数次气呼呼的吐槽他说‘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五条悟啊’。可他真的就是五条悟啊。

看她为了他们的财务状况担心时、看她以为他cos太还原被粉丝们围堵窘迫到不行时、看她一本正经地劝说他不要学习那个《咒术O战》里的时,看着这样笨拙又认真的她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大概只是觉得她很好玩吧。

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吧。

该感到荣幸吗,取悦到了这位无论从哪个维度和层面上都站在了绝对顶点的神子大人?

可是她又无法不去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

十指相扣时手指的温度是真的。从背后被他圈在怀里时滚热的体温是真的。从眼睫一直延落至颈侧的吻是真的。缠绵时刻骨铭心的融为一体的纠缠是真的,他垂落眼睫时望着她眼底融融笑意也是真的。

可是除此之外呢?

都是假的吗?

最让花山院由梨感到痛苦的是,此时此刻她甚至无法在心里默念出来他的名字,更遑论再理直气壮的将他归类为自己的‘男朋友’。

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去多想去问这不是一部动漫吗他不是动漫里的人物吗怎么就出现在现实里了。

她在痛苦着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怎么去称呼他。怎么再去直视那双自己曾经可以气势汹汹逼寻的眼睛。

——他进来了。

她不用掀开被子扔掉枕头也能感受到他在看她。

沉默着、一言不发着、安静着站在她身边,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甚至不用掀开被子,也不用去确认脚步声,就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安静得有点不像他。没有平时的炙热,也没有随即落下的拥抱或者亲吻。

他真的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有耐心到可以一点一点把她整个人从被子底下看清楚,从她蜷缩起来的姿态,到她刻意压住的呼吸,再到她指尖那一点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全都没有放过。

房间静谧得连小白在客厅跑圈的声音都响的惊天动地。

安静到她连自己呼吸时胸腔轻微起伏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像是只要这样,就可以继续假装自己还没有醒,假装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那个站在晴空塔顶、轻描淡写弹出一发茈的五条悟,和此时此刻站在她床边的男朋友,并不是同一个。

可是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俯下身伸出手,把她刚才在发抖时无意识蹬开的那一点被角慢慢拉了回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连力道都刻意收着。

可即便只是隔着一层布料,当他的指尖擦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那点反应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被他看见了,空气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一瞬。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碰她。也没有趁机黏上来把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再拖长尾音喊她“由梨酱怎么又在装睡”。

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刚才更沉。

沉得她几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比如解释。

比如道歉。

比如用那种轻飘飘的、永远听不出真假的语气告诉她:“诶,被发现了耶。”

可是他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

“醒了吧,由梨酱。”

声音很低。

尾音却还是那样的,用着熟悉的称谓称呼着她。轻轻的,慢悠悠的,像是刻意把所有会吓到她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熟悉到几乎令人鼻酸的散漫。

“再装睡的话,男朋友会很伤心诶。”

被子底下,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猛地乱了一瞬。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

明明昨天以前,他这样叫自己,或者这样自称的时候,她大概只会气得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骂他不要脸,最多再被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哄得耳根发烫,最后稀里糊涂被他抱进怀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心脏忽然有一种生理性的、针扎般的莫名其妙的痛处。明明说谎的人不是她,像吞了一万根针一样真切疼着的人却是她。

她没有回应。

也没有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逼她。

床边微微一沉,他漫不经心坐在她身边的床畔。

距离不远,却也没有靠得太近,像是刻意停在一个既能让她感觉到他在,又不至于立刻把她逼到崩溃的地方。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一下的力道很轻,轻得无法分辨是在确认她没有发烧,还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起来吃点东西嘛,由梨酱。”

他说,用着她熟悉的口吻。

“硝子说你现在不能空着胃哦。这几天本来就瘦了超——多诶,再瘦下去的话——”

他说到最后,甚至还像平时那样,轻轻拖了一点尾音:“是故意以绝食的方式来让男朋友担心吗?”

像是在抱怨。

像是在撒娇。

像是在试图把那个被晴空塔顶一发茈轰得粉碎的日常,若无其事地重新拼回她面前。

可越是这样,花山院由梨就越觉得难受。

因为她太熟悉这样的五条悟了。

熟悉到哪怕她闭着眼,哪怕隔着厚厚一层被子,她都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大概是微微垂着眼睫,唇边还挂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漂亮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轻松得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让他狼狈。

可是她明明已经看见了。

看见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高空天光下亮到近乎非人的模样。

看见他站在晴空塔顶,轻描淡写地抬起手。

看见那个她以为只是过分还原角色的男朋友,终于从所有拙劣又甜蜜的谎言里,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她怎么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从被子里钻出来,被他哄着吃饭,被他揉头发,被他笑着喊“由梨酱”。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见她始终没有动,五条悟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轻轻碰了一下被子。

这一次,指尖停得更久一点。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也像是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被她推开。

“由梨酱。”

他低声叫她。

还是那个称呼。

还是那样微微拖长的尾音。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压得太低,那点平时总显得轻浮又任性的甜腻,竟然被磨得很淡很淡,只剩下一种几乎藏不住的耐心。

“先出来嘛。”

他说。

“我们不聊别的。”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点。

他像是知道她在怕什么,也像是终于愿意把那一点轻飘飘的笑意收起来,声音低得近乎温柔。

“但是饭要吃。”

“药也要吃。”

“硝子说的话要听。”

他顿了顿。

然后又用那种熟悉得令人心口发酸的语气,轻轻补了一句。

“这个总可以吧,未来的奥様。”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闭紧了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个称呼太熟悉了。和他轻佻散漫笑着自称‘男朋友’一样熟悉。

她掀开被子,慢吞吞地坐起身,极其没有安全感的至始至终抱着她的龙猫抱枕。

她没有挣脱开他顺势缠握住她的手。

却低垂着眼睛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第92章

其实也许是该揪着他的领子咄咄逼人地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到底还骗了她什么,骗了她多少。

又或许该气势汹汹的不管不顾先噼里啪啦把手边有的没的都砸他身上,宣泄完之后再大哭着大吵一架。

但是这些都建立在,至少她还有力气和他说话,至少她还有力气去和他对视,用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的望进那双真实的六眼深处。

而花山院由梨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力气。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吵架。

其实如果能吵起来倒也好了,不管不顾的大动干戈闹腾一番也许还能像以前一样?但是她就是做不到。

不想和他说一句话。不想抬头看他一眼。如果不是她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去,也许她真能做出来离家出走这样荒谬的事情。

不是愤懑。也不是单一的难过或者伤心这样简单的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整个家园都被那一发‘茈’给轰得粉碎的流离失所的孤儿。

处于硝烟未尽一切还是坍塌的废墟中的解离状态。

——她就是做不到把那个‘六眼神子’的五条悟和她的男朋友划上等号。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是他从一开始,在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彻底地隐藏了他自己的另一面,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否决。像是他猜到了如果一开始,失去记忆后睁开眼睛的她在得知他真正是谁的那一秒,就会从他身边远远地逃离。

他替她拉开椅子,然后落座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一如旧贯地投喂着她,舀起热气腾腾的一大勺混着土豆、萝卜和牛腩肉的汤咖喱淋到了她的米饭上。

“超好吃哦,是由梨酱最爱的地狱辣度的汤咖喱诶。”

映入眼底的是那他握着汤匙的那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指。

她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此刻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抵还是一如既往笑意盈盈的模样,歪着头垂落眼睫笑容漂亮又散漫,像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然后她猝不及防又想起了那一幕。

那个遥远陌生的、冷漠酷烈的、居高临下的五条悟。也是同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汇集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指尖,在一个呼吸之间将那座东京地标建筑轰成齑粉,和她的世界一起。

其实她也不想去回忆的。可是有时候人的脑子就是这样的,在越是分崩离析痛苦的时候那些越不想去想的记忆就越是这样浮现在眼前。

她骤不及防的想起来山本娜娜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她和娜娜酱是如何软磨硬泡的想让他拍照,比出‘无量空处’的手势,现在想想也难怪他会拒绝,可是如果她早知道他是谁,她还会提出来那样近乎无理取闹的要求吗?

她又想起来他们一起去秋叶原扫荡谷子的时候他是如何理直气壮的让她买五条悟的手办。

想起来那天在烤肉店听到那群大学生开着五条悟死亡梗玩笑自己气到头昏,差点以为自己点燃了那家店当了无形的纵火犯,而作为五条悟本人的他看着那一切,又是怎么想的?

她也不是没有试探过他。

那天那杯故作不小心泼出去的水,难道不是真切地淋湿了他吗?

是该夸他演得用心尽力吗?不是说24小时开着‘无下限’吗?

由梨告诉自己。

如果下一句,五条悟开口说的话是一声道歉,一句对不起,或者哪怕一句带了一点点真心的解释……

她也许,真的可以试着去忘记,去假装没有发生,去原谅他。

“吃一点嘛,由梨酱。”

五条悟把勺子递到她的唇边,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若无其事地哄着她吃饭:“男朋友用心做的爱心晚饭诶,连硝子都说——”

——当啷。

她蓦然打掉他手里的勺子,青瓷勺啪啦碎成一块一块。

很多很多话想说,太多太多话想说,却连流眼泪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她只是撒娇闹脾气了那样俯身捡起一地碎片,扔进垃圾桶里,还顺手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哇——有了宝宝的由梨酱脾气比小黑还坏诶。”

然后他递给她的那杯牛奶,也被她低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掀翻在地。

“你凭什么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最开始只是很轻的语气。

在她习惯性的仰起脸,看见那张熟稔于心的漂亮锋利的侧脸时,心底的委屈骤然咕嘟咕嘟冒着泡全部翻涌了出来,像炸开了高压锅砰的碎裂翻天覆地。

那双低头俯望她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从来都不是美瞳。

所以他当然不用卸啦。

她曾经到底问出口多少个傻乎乎的问题啊?

“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很好玩吗?很好玩吗五条悟?”

“为什么我问你的问题,你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我,哪怕一次?”

“所以,都是假的,是吗?”

普通高中老师,是假的。

coser身份,是假的。

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什么事情是真的?

“在我心疼你信用卡刷爆的时候,会觉得我很好笑吗?”

“在我担心温泉酒店的天价时,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小丑一样啊?”

“那天的家宴戏码,看着我一无所知的把你当成民宿客人,看着我不适窘迫的样子,很好玩吧,家主大人?”

是该撕心裂肺地哭一场吧,泪流到哽咽连呼吸都破碎那样的大哭一场。

可她竟然笑出了声。

“演得很开心吧,我算合格的玩具吗?这位御三家的六眼神子,家主大人?”

“我讨厌你。”

她深呼吸,用着颤抖的声音隔着模糊的泪眼去看他。

哭得太痛的人总觉得全世界都在下雨。

太生气了。

真的太生气了。

——因为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沉默了。

是因为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吗?

是她说对了吧?

她气的浑身发抖,头皮发麻,只觉得流淌而过的血液都是冷的——就这样颤抖着手抄起桌上的空杯就朝他砸了过去。

杯子落在了他身后的墙上,哗啦啦又碎了一地。

“我讨厌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颤抖着,带着哭腔:“你听见了吗,五条悟!”

她就这样一边哭着说一边随手抄起什么噼里啪啦砸向他。

他竟然也没有躲。

那碗她一口未动的淋好了他做的汤咖喱的米饭就这样悉数泼在了他的衬衣上。

碗的碎片不小心划伤了他颈侧肌肤的一隅。血淋淋的一道小口子,不深,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却鲜明的刺眼。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

——他为什么不躲?

——他不是有‘无下限’吗?

——他现在又在这里和她演什么呢?还想骗什么呢?

他沉默着走近,踩过摔碎了一地乱七八糟的玻璃和瓷器碎片,很轻地把她拥入怀里。

这是记忆以来最轻的一个拥抱。

他甚至没有收紧手臂。

仿佛她是公园里小孩子吹出来的泡沫,在太阳下轻飘飘地浮着,只要用指尖那么一戳,就会‘啪的’从他眼前消失破碎。

他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那道被她划伤的血痕。

那点血顺着冷白的皮肤慢慢往下滑了一点,沾在衬衣领口,被汤咖喱的污迹晕开,混在一起,脏得有些刺眼,她明明不想看,却偏偏移不开视线,连呼吸都被牵住了一样。

——她划伤了他。还弄脏了他。

“由梨酱。”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沉沉地落入耳里,像一声叹息似的唤着她的名字。

“也许之前的确骗了你很多。但是。”他的声音轻而缓,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地凿入她的耳里,避无可避:“爱你这件事情,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这件事情,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真的。”

这一次,他很紧很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般无法挣脱的十指相扣。

那力道起初很轻,轻到像是再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把她碰碎。

——于是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我不想和你结婚了。”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着想要抽开,低下头用着轻若无物但是认真而郑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以为要和我结婚的男朋友,不是你。不是你,五条悟。”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指被他捏痛了。

他收紧了缠握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慢得近乎残忍。像是把她准备离开他的可能性,亲手压回去。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诶。”

他的嗓音里裹挟着一点冰凉凉的笑意:“现在的由梨酱对我是讨厌也好、恨也好、不想见也好,都无所谓。”

“说过很多次了吧,花山院由梨的老公无论是二次元也好,三次元也好,只能是五条悟一个人,这句话,也是认真的。”

他把她拉到饭桌前,这一次终于不用演了那样,把她抱坐在怀里,低下头从舀起他自己碗里的一勺饭递到她唇边。

挣脱不开他的怀抱,只能恶狠狠地再一次打落掉他的勺子,这一次顺手彻底地连带着他的碗也一起掀翻。

如果不是面前的那一大盆汤咖喱有些太沉。桌子是花梨木的她掀不动——她甚至想要直接掀桌。

对。就这样把桌子掀翻、吊灯砸落、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砸个粉碎,像他把她的世界轰成了齑粉那样。

“我不吃。”她冷冷地说,别开脸,不再去看他哪怕一眼。

“家里的碗和勺子还有很多耶,随便由梨酱打打砸砸都可以哦。要再把刚才的戏码重新演一遍吗?”

“不管多少次,我都奉陪到底哦。”

第93章

但其实无论这顿饭五条悟强迫花山院由梨吃了多少口,又看着她喝下了一整杯牛奶,都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被她踉跄着冲去厕所里,无力地蹲坐在地,抱着马桶全部都吐光了。

她用完了快小半瓶漱口水,却还是压不下那股不适,明明胃是空的,却还是能感受到什么温热又发酸的液体,沿着食道往上涌,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扶着洗手台,摇摇欲坠着快要站不稳,指尖用力扣着冰凉的大理石边缘,呼吸一下一下断得很碎,像是被什么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睫看起来羸弱得令人作呕,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水龙头没有关紧。

细细的水流顺着台面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进池子里,声音单调得让人发疯。

她闭了闭眼,整个人忽然一晃,差点就这样直接栽下去。

——下一秒,她从背后被他抱住了。

很紧的相拥。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以为他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为什么现在收紧着握住她的那只手却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颤抖。

“放开我。”她没有力气的嗓音细若游丝,连挣扎都软绵绵的像在对她撒娇。

“不放。”他神态自若地说着,在她堪堪站稳终于看起来不想再吐以后,将她半牵半抱着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带去了沙发上。

被他抓着手腕抱坐着陷落进柔软的沙发里的那一秒钟,她又产生了一种仿佛五条悟只是她的男朋友而不是那个六眼神子的错觉。

落座的时候,他抱着她的姿态依旧懒散,甚至带着点一贯的随意与无礼,长腿抬起踩在茶几边缘,把她整个人困在自己怀里。

可动作却温柔得几乎陌生。当她意识到抱着她的人不是coser而是真的五条悟。

他的一只手扣在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的脉搏,力道很轻,却牢得不容挣脱。另一只手以格外轻缓的力度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纤细,甚至因为她过于剧烈的早期妊娠反应而纤弱得愈发明显。也许是她难受得冷汗涔涔的缘故,他掌心的温度烫的惊人。

如果是以前……

哪怕仅仅是昨天,她大概会更紧的回抱住他吧,然后嘟嘟囔囔着拉着他手说我们来玩分手厨房吧,然后他们两个会因为糟糕透顶的切菜和传菜的零默契来一场枕头大战,最后往往会以她被他亲的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睡着为结局。

然后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比她更早就知道了她怀孕这件事情。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明回东京之前总是会由黏黏腻腻的亲吻发展成深深沉沉的缠绵的他,回来以后忽然就克制的像另一个人,除了拥抱和接吻,喜欢吻着吻着就咬脖子之外,好几次就连她主动黏上去,他竟然也只是停留在亲吻的层面而不肯进入她。

因为他早就知道。

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六眼神子。所以他真的带着眼罩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所以那天她勾落他眼罩时的第一秒钟先看见的是他浓密如雪的眼睫。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无论是他是谁。

还是她有了他们的孩子这件事情。

而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越发让她不寒而栗。

可她依旧对他一无所知。

——“放开我。”

——“由梨酱。”

她和他一起开口。

他像是根本不准备听她说什么,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后自顾自地往下说:“明天我们去问问硝子,这个孩子,怎么处理掉。”

她混沌发昏的脑子起初还没有完全理解他这句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五条悟有多么期待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甚至都还记得某一天他是如何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翻出来手机里的字典说要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

——凪。

这个名字是在很久以前就被他兴意盎然地定了下来。不过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一个孩子。毕竟一年前医生的话还历历在目。

“什么?怎么处理掉什么?”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像一个无比缱绻的吻,说出口的话却是那般冷酷而残忍:“我们的孩子——”

他的指腹在她小腹上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很不听话诶。”

“把由梨酱闹腾成这样。”

“饭也吃不下一口。”

他这样说着,拥抱又若无其事地收紧了一点。

“刚刚好不容易喂进去的,全吐光了诶。”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果然。”

他的尾音顿了顿,像是在优游自若地把刀片一点点咽了下去,然后将淋漓的鲜血若无其事的和刀片一起吞咽到底,说出口的话依旧笑吟吟。

“还是打掉好了。”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腹部,轻描淡写地说着在她听来,无比残酷的话。

在她安静地消化他这句话的时候,他以近乎好整以暇的耐心沉默着等她回应。

脑子在情绪太过膨胀的时候会转的很慢很慢,像生锈的齿轮。

她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消化了他的这句话。

——他说要打掉他们的孩子。

而他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把他喂进去的饭全部都吐光了。

如果是恋爱脑时候的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他爱她的表现,如果要一个小孩子的前提是以损害她的身体为代价,那他宁愿不要——这样一种行为在以前的她看来也许是爱的表现,但是现在的她看到的却是他理智而冷酷的近乎残忍的这一面。

她再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识到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男朋友。

他从来不是她的五条悟。

不是她以为的五条悟。

也许是激素在作怪,也许是本来就委屈又生气着,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轰’的一下冲击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她蓦然伸手想要狠狠地推开他,想要在这一刻逃离他的身边,逃的远远的,不想在他身边带着哪怕一秒钟。

不想看见这张漂亮的会让她心跳失控的面孔露出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

不想听他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这般残忍的往人心口扎刀子的话。

今天他可以用着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要杀了他们的孩子,那明天呢,明天如果她不小心妨碍到了他的‘大事’,虽然以她现在的世界观想象不到除了涩谷事变和新宿决战外还能有什么大事,但是总而言之,但凡她妨碍到了他哪怕一点点,是不是也会被他就这样随手清理掉,处理掉,风轻云淡的,像是随手扔掉一团垃圾。

而这个想法会让她越发想哭。

——她想她男朋友了。

不是这个五条悟。

不是高高在上的六眼神子。

不是游刃有余的御三家家主。

只是她的男朋友, cos着五条悟的五条悟。

可是那个她想念的男朋友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可以! "她近乎尖锐地回他:“不要,不可以,你不可以……不可以动他!这是我的、我的孩子,和你没有关系!”

“你把我男朋友还给我,五条悟,你把他还给我。”

然后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涌流而出,她在他怀里挣扎着又抓又挠又咬,把他的手指和虎口咬出了齿痕咬出了血迹,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点疼似得优游自若的抱着她,仿佛她只是一个在闹脾气的小朋友。

而小朋友无论做什么无理取闹的事情都应该被纵容原谅。

他这般‘高高在上’的纵容让她越发生气。

最后哭着闹着累了,病恹恹的苍白着脸被他抱回到了床上。

她卷起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他捂住耳朵。

“好啦,都听由梨様的,不过,以后果然还是只要一个孩子好了。脾气本来就超坏的由梨酱现在更凶了耶。”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像是半点耶没察觉到她自闭般的抗拒,懒洋洋地环住她的腰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进了他的怀里。

“被子分我一点啦,由梨酱,超——冷诶。”他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还是没搭理他。只是慢吞吞地把自己卷在屁股下面的被子拿出来,刚想往床外边滚一滚,又被他像卷寿司那样熟练的卷了回来。

“可以生气。可以闹脾气。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明明晚上和男朋友贴贴才能睡得更香吧,由梨酱?宝宝也需要爸比的温暖哦。”

她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往外又拱了拱。

——她才不喜欢和他贴贴呢。

——宝宝也不需要爸比的温暖。只需要妈咪的爱就够了。

她已经开始认真构建以后身为一个单亲妈妈要如何拉扯大一个孩子的事了,如果以后她真的要和他分手,他应该会给分手费和赡养费吧?不至于真的让她穷困潦倒去摇奶茶养孩子吧? ?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第二天窘迫的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还是在半夜睡着的时候习惯性地蹭回到了他的怀里。还是那种黏腻腻的睡着了都要十指相扣着拉手的睡姿,枕在他的颈窝汲取着他的体温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在清醒后推开了他。

还是拒绝和他说一句话。

两个人的相处在接下来的这几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又奇奇怪怪。

像是她一个人单方面的冷战。

他光明正大的请假了,给校长打电话的时候还超大声的晃悠到了她的旁边直接公放了电话。

“老婆怀孕了诶,妊娠反应超严重哦,看起来我不在她身边下一秒她就要魂魄出窍原地升天去找上帝敲木鱼了耶。超——黏人诶,校长你一个孤寡多年的鳏夫当然不懂啦。”

她当着他的面‘砰的’甩上卧室的门,抱着她的龙猫抱枕哒哒哒的自己跑去沙发上,把他留在了卧室里。

"嗯嗯就这样决定了。信号好像不太好耶——莫西莫西?听不见——挂了哦。 "

然后下一秒他就这样恣意而行地挂断了电话,走进了客厅,然后用着惯常的姿态坐在她身边,随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若无其事地问她等下中午想吃什么。

她抱着龙猫抱枕低头玩着手机回复群里娜娜酱他们的消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回他一句话。

——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对视‘六眼’。

——更是真切的不知道该和这个扮演着她男朋友的神子大人说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原谅他。

也许那个原谅的契机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候出现。

也许当她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羁绊过往时会体谅他的谎言。

但是至少现在——

身为六眼神子的五条悟,和那个曾经是她男朋友的coser五条悟,已经清晰的在她心里被分割成了两个人。

“芥末纳豆拌饭怎么样?”神子大人兴致勃勃地提议。

她还是没理他。回完娜娜酱的消息之后点开了instagram。

“鲱鱼罐头也不错诶——人家想尝试好久了。”

“不然,中华街的臭豆腐?或者——”

“蛋包饭。三分熟的蛋包饭。”她还是没忍住回他了。

着实不敢相信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着提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午饭选择。

但是这个人实在是惯常做事不讲逻辑没有道理,她还真害怕她不给他一个选项他真买什么鲱鱼罐头回来。

第94章

五条悟听见她终于开口,立刻像赢了什么天大的胜利一样,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尾音拖得又黏又散漫:“诶——终于肯理我了。好难哄哦,由梨酱,冷战中的女朋友也太严格了吧。”

花山院由梨握着手机的指尖一僵。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按灭,抱着龙猫抱枕从他怀里挪出去,整个人往沙发另一端挪了大概半米,像是用实际行动在告诉他,刚才那句话只是出于对鲱鱼罐头和芥末纳豆拌饭的恐惧,并不代表她的冷战已经结束。

五条悟看着她一点一点往外挪,像看一只努力从猫窝里逃跑、尾巴却还被他捏在手里的小动物,脸上的笑意轻飘飘的,偏偏又笃定得让人生气,仿佛她挪出去的那半米在他眼里根本不算距离,只算小狗闹脾气时多走了两步。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懒洋洋地垂着眼睛看她,白发散在额前,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全是被纵容惯了的、毫无反省意味的笑。

“由梨酱——”

她不理。

“由梨酱由梨酱。”

她继续不理。

“未来奥様。”

她把龙猫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眼皮都没抬。

“老婆大人。”

“听不见!”她捂着自己的耳朵趴在沙发上软绵绵地喊了回去。

五条悟像是终于等到了第二句话,唇角那点轻浮于表的笑意一下子粲然又显眼,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像某种漂亮又危险的白色大型猫科动物终于等到猎物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

“哇,今天额度已经从一句话涨到两句话了耶,冷战进度条大幅推进中。照这个速度下去,男朋友明年应该就可以申请牵手许可了吧?”

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就不应该开口。

她一开口,这个人就会像某种被喂了一口糖的巨型白毛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得意洋洋地绕着她转,非要把她那一点点松动都当成天大的恩赐来看。

偏偏他得意起来也不显得狼狈,漂亮得理直气壮,欠揍得光明正大,好像全世界本来就该为他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多心软一次。

可是她又真的没有办法完全不理他。

这种认知让她比起讨厌五条悟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理智上还在抗拒,明明一想到他骗自己的一幕幕,心口就会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狠狠碾过,明明她已经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不要再被他那种若无其事的戏谑和插科打诨骗过去,可身体偏偏像有自己的记忆。

孕反最严重的清晨,她抱着马桶吐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只要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掌心顺着脊骨一下一下慢慢替她拍着,她就会下意识往他那边偏一点。

那只手太稳了,稳到近乎可恨,像无论外面塌下来的是东京塔、晴空塔,还是整座世界,他都可以用同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替她挡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明明气势汹汹地卷着被子睡到床边,几乎只差在她和他中间拉一道柏林墙,结果第二天醒来,还是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了他怀里,手指还死死拽着他的睡衣,脸埋在他颈窝里,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到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

五条悟会在她醒来的第一秒睁开眼睛,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会将深沉而专注的视线停驻在她身上,带着晃漾在眼底的笑意,轻笑着在她耳边说:“早安,昨晚主动投怀送抱第七次的冷战中老婆大人。顺便一提,第七次已经刷新本周记录了哦。”

花山院由梨每次都会在下一秒随手抄起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向他扔过去。

当然,砸得中还是砸不中往往要看他心情,或者看她随手抄起来扔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枕头、抱枕、小黑或者小白的玩具这一类的,这种时候他会言笑晏晏地任由她砸中,甚至还会故意俯下身,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落下一个黏腻腻的吻,被砸了也毫无悔改之意,只会拖着那种甜得过分的尾音说“好凶哦”,仿佛她这点脾气在他眼里根本不算攻击,只算撒娇。

但有的时候,如果她拿起来的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比如说闹铃、酒杯这一类的——她都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六眼神子。

她不会阿瓦达索命,也没有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但是他真的会“无下限”。

因为那个叮当猫闹铃在距离他那张漂亮得让人生气的脸还有不到零点零零一毫米的时候停在了那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轻轻拦住,明明近到荒唐,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

那一瞬间甚至连空气都像被切开了,闹铃滑稽地悬在那里,他却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苍蓝色的眼睛隔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意望着她,漂亮、散漫、不可触碰。

短暂的悬停之后,闹铃啪叽一声坠落。

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花山院由梨盯着那只被无下限挡住的闹铃,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原本还在笑。

可是她一安静,他周身的气息也会骤然一沉,那点玩笑似的轻浮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空气里切断了,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他看起来仍然懒散,甚至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已经静了下来,静得像暴风雪落进海底,轻飘飘的一层笑意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危险。

她第无数次骤然想起了那杯被她故意泼出去的水。想起那天他明明可以挡,却还是任由水泼湿了自己的衬衫,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在“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五条悟”的边缘试探,又一次又一次被他轻轻巧巧带回谎言里。

“你看。”

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哑着。

“你连让我砸中都不肯。”

她随手抓起床上新买的胖鲸鱼玩偶,面无表情地扔向他。

下一秒,胖鲸鱼闷声落下来,正正砸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

他连躲都没躲,整张脸被软绵绵的鲸鱼尾巴打中,白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一点,看起来莫名有些好笑。

那点刚才锋利得几乎要割开空气的危险感,竟然就这么被一只胖鲸鱼玩偶砸得稀里哗啦,重新变回了她面前这个欠揍得要命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像刚才被她砸中的不是脸,而是他们离冷战结束又进了一大步的成果。

他把她和她抱着的龙猫抱枕一起拥进怀里:“枕头可以,抱枕可以,小黑的玩具球也可以哦。还有胖鲸鱼,虽然它攻击力很弱,但是看在由梨酱刚才笑了一下的份上,给它满分。”

他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拎起一只她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玻璃杯,鞋子漫不经心地踩上一地闹铃碎片,骨节修长的手指松松扣着杯口,轻轻晃了一下。

玻璃在他指间折出一点冷白的光,他垂眼看着,神情懒散得像在评价一只无聊的咒灵。

“但是,这个不行。”

“我被由梨酱讨厌也好,骂也好,砸到头发乱掉也好,都无所谓。”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尾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甜腻。

“可是手被碎玻璃划破的话,很麻烦诶。”

他把玻璃杯放回去,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由梨酱哭起来很难哄,受伤了更难哄,万一男朋友不小心心情变差,明天全东京的玻璃制品说不定都会很有压力吧。”

“……”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更生气了。

这种生气也没有什么道理。

大概怀孕以后,人真的会变得很奇怪。

她会因为五条悟替她把温牛奶端过来的杯子颜色不对而生气,会因为他把她的拖鞋摆得太整齐而生气,会因为他给她买的酸梅糖太酸而生气,也会因为酸梅糖不够酸而生气。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半梦半醒里惊醒。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夜灯,昏黄的光沿着床头慢慢晕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雾。

五条悟就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虚虚搭在她腰侧,姿态懒散得近乎放肆,白发陷在枕头里,眼睫垂下来,遮住那双太过漂亮也太过危险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从那个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短暂变回了她熟悉的男朋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五条悟几乎在她呼吸变乱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过分,明明才刚从睡梦里醒来,却清醒得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那种清醒甚至有一点可怕,像他只是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她从警戒范围里放出去。

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伸手把床头那盏夜灯又调暗了一点,撑起身低头看她。

“哪里不舒服?”

这一句没有拖长尾音,也没有笑。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躺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滑进头发里,哭得很安静,也很突兀。

五条悟垂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毫无预兆的眼泪。

怀孕以后她的情绪就像东京夏天忽然砸下来的雷阵雨,前一秒还只是阴着天,下一秒就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得人避无可避。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花山院由梨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就停在半空里。

过了两秒,五条悟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撑着脸侧躺在她身边,像是完全没觉得尴尬,甚至还用一种很轻、很懒、很讨人厌的语气笑了一声。

“半夜偷偷看男朋友睡颜,然后把自己看哭了?”

他拖长尾音,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由梨酱审美这么好,我真的很欣慰诶。不过哭成这样的话,男朋友会稍微有点受伤哦。毕竟我可是很贵的睡前观赏品。”

花山院由梨眼泪掉得更凶。

她最讨厌他这样。

讨厌他永远都能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讨厌他永远都能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所有快要刺破皮肤、流出血来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五条悟。

她认识的也是这样的五条悟。

他不解释。

不摊开。

不低声下气地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他只会把伤口轻轻巧巧地盖起来,拿漂亮得过分的笑容和欠揍到极点的语气,继续站在她面前,仿佛只要他不承认疼,疼就不存在。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能伤到他,哪怕伤到了,也会在抵达他之前,被无下限拦在那条永远无法跨过去的距离之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割破了喉咙。

五条悟唇边那点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她看错了。

下一秒,他又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问,又像是完全没被这句话刺中要害。

“由梨酱本来就很好玩啊。”

花山院由梨眼睫一颤。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甚至还在笑。

那张脸在昏暗夜灯里漂亮得有些失真,白发乱着,眼睛却亮得近乎残忍。太漂亮了。

漂亮到不像一个被质问的男朋友,倒像一个刚从神龛上弯腰俯视人间的、任性又无慈悲的神明。

“会因为男朋友信用卡刷太多而担心他破产,会一本正经地劝我不要沉迷角色扮演,会问我美瞳戴一整天会不会瞎掉,还会很认真地说,现实生活里不可以真的把自己当成五条悟。”

他说到这里,尾音慢悠悠地落下来。

“超可爱吧。”

她盯着他。

“所以你就是觉得我像个笑话。”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可那双眼睛却已经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危险,像一柄出鞘到一半的刀,锋刃还没有彻底露出来,寒意已经先一步贴上了皮肤。

五条悟忽然伸手,捏住她怀里那只小羊玩偶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我吗?”

他歪了歪头。

“从来都没有过哦。”

她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却因为他这句话微微僵了一下。

五条悟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一点缝隙,立刻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一点,撑着脸看她。

“由梨酱以前问那些问题的时候,只是觉得你超——可爱诶。”

他说得很慢。

却依旧没有任何要认真剖白的意思,仿佛只是随手把一句事实丢给她。

“因为只有由梨酱会那样看我。”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轻到几乎被夜色吞掉。

“好像五条悟这个名字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然后很认真地担心我美瞳戴久了会瞎掉。”

花山院由梨被他这句话气得眼泪都停了一瞬:“谁超可爱啊!”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离谱的话,眉梢微微一抬,懒洋洋地拖着声音反问她。

“某个半夜哭着质问我有没有把她当笑话的人。”

“……”

“怎么看都怎么可爱哦?”

花山院由梨抓起怀里的小羊玩偶就砸过去。

五条悟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开无下限,任由那只软绵绵的小羊啪叽一声砸在他脸上。白发被砸得乱了一点,他却只是把玩偶拿下来,顶着那张漂亮得令人火大的脸,若无其事地把小羊重新塞回她怀里。

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上她的额头。那一下吻落得太轻,和他这个人平时那种恨不得把所有存在感都嚣张铺满整个世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轻得像怕她会碎。

“你真的很讨厌!”她第无数次说。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完全不给她继续抗议的机会。

“嗯嗯,早就知道由梨酱超爱人家了。”

“……我没有这么说。还有,放开我。”

“不放。”

“你混蛋。”

“嗯嗯。”

“你真的很讨厌。”

“不要再告白啦,由梨酱。”

“我还没有原谅你。”

“知道哦。”

他抱着她,掌心很自然地覆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那一下温度烫得惊人。

“所以由梨酱可以继续讨厌我。”

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滚热的呼吸和他的吻一起落了下来:“但是讨厌我的时候,也要睡觉哦。”

花山院由梨挣了一下。

没挣开。

五条悟收紧手臂,用那种十分理直气壮的语气继续说:“医生说了,孕妇要好好休息。由梨酱可以不听我的话,但是不能不听医生的话吧?”

“你少拿医生压我。”

“那拿宝宝压你?”

她气得咬牙:“你敢。”

五条悟立刻举手投降,语气却还是轻飘飘的。

“不敢不敢,家里由梨様最大,宝宝第二,小黑第三。”

“那你呢?”

“我?”

他想了想。

“啊,当然是负责赚钱、做饭、当人形抱枕,以及每天被由梨様口是心非的告白。”

他说得太顺口,甚至还有点得意。

花山院由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于是她只能把脸转过去,重新背对他,像是这样就能把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五条悟只是从背后抱着她,长手长脚地把她连同被子一起困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气息懒洋洋地落下来。

他这个人连抱人都像封锁,温热、强势、不讲道理,偏偏又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她连一句“你弄疼我了”都说不出口。

“睡觉啦。”

他说。

“明天吃咖喱猪排嘛。烤三文鱼也很不错诶——还是说由梨酱想吃半夜三点限定供应的任性套餐?没关系哦,男朋友可是最强,便利店抢购也会是最强。”

她没有理他。

可那天晚上最后还是他抱着她睡的。

她讨厌他的胸口太热,讨厌他手臂箍在腰上时那种太熟悉的安全感,讨厌自己被他掌心轻轻覆住小腹时会慢慢安静下来,更讨厌自己明明还没有原谅他,却已经在半梦半醒里下意识把脸往他颈侧埋。

怀孕第八周的时候,她因为闻到厨房里煎蛋的味道,直接从卧室冲出来吐到眼泪都掉下来。

五条悟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在家里煎过鸡蛋。

怀孕第九周的时候,她忽然想吃便利店某个限定口味的北海道草莓奶油三明治,可那家便利店已经售罄,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龙猫抱枕,表情空洞到像人生彻底失去了意义。

五条悟看了她三秒。

然后穿着居家服出门,二十分钟后从东京另一端拎回来一整袋北海道草莓奶油三明治。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由梨酱想吃。”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吃了。”

“没关系哦。”

他把那一袋三明治放进冰箱里,低头看她的样子轻慢又讨打。白发还有一点被夜风吹乱的痕迹,笑意却粲然晃眼,像刚才横穿半个东京替她抢便利店三明治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无聊又顺手赢下来的任务。

“反正男朋友已经习惯被孕妇大人玩弄了。而且被由梨酱玩弄,听起来也不算很亏。”

花山院由梨本来想骂他,结果刚张开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进洗手间吐的时候,五条悟就跟在她身后,熟练到近乎可恨地替她把头发拢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吐完以后眼前一片发黑,扶着洗手台站不稳。

他把漱口水递到她手边,又把温水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那么任性妄为的一个人,照顾起她的时候竟然安静得可怕,连杯沿递到她唇边的角度都精准得像算过。

她不想接。

可是手指发软,胃里空得发疼,唇瓣干得难受,最后还是接了。

她恨自己接过来的那一瞬间。

也恨他连她什么时候会撑不住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有时候觉得他们这场冷战很可笑。

说是冷战,可每天一日三餐都由他变着法子哄着喂。说是冷战,可她吐到站不稳的时候,最先抓住的永远是他的袖口。

说是冷战,可夜里她睡不安稳,五条悟只要把她抱紧一点,她就会在他怀里慢慢重新睡过去。

她理智上还在一遍遍告诉自己,他骗了她。

他骗得太久,骗得太深,把她过去这一年所有以为可以相信的东西都变成了笑话。

可身体在他怀里的时候,总会比理智更早认出他。

认出他的温度。

认出他指腹抚过她后颈时的力道。

认出他低头吻她额角时那一点很轻、很克制、又被他用轻佻遮掩过去的温柔。

冷战就这样一路拖到了怀孕第十二周。

这中间她依旧没有显怀。

十二周本来也不是什么一定会把肚子撑起来的月份,更何况她这段时间吐得太厉害,原本被五条悟好不容易喂圆一点的脸又瘦了回去,下巴尖得厉害,腰身甚至比怀孕前还要更细了一点。睡衣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空荡荡的,袖口垂下去,露出一截细得像能被轻易折断的手腕。

五条悟每次给她换睡衣时,手指碰到她凸出来一点的腕骨和锁骨,脸上的笑就会很淡地停一下。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开始更频繁地给硝子打电话。

开始把家里所有气味过重的东西都清出去。

开始研究那些看起来和他这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孕期食谱。

花山院由梨有一天在沙发上醒来,看见他坐在落地窗边,双腿交叠,姿态松松懒懒地倚着她的龙猫抱枕,手里却拿着一本厚厚的孕期营养书。

冷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压着书页,垂着眼一行一行往下看,神情专注得过分,像是在拆解什么特级咒灵的领域术式。

阳光落在他白得晃眼的睫毛和发梢上,漂亮得几乎没有人味,可他眼睫微垂着认真模样,让她莫名心口发酸。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五条悟低下头,浓密纤长的雪白睫羽慢悠悠敛落。

“醒啦?”

她移开视线,轻声嘟囔:“装什么贤惠……”

“诶,男朋友本来就超贤惠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好凶。”

他说着,已经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又把旁边切成小块的苹果推过去。

“但是凶一点也没关系。医生说孕妇情绪波动很正常哦。”

花山院由梨听见“医生”两个字就烦。

尤其是产检这天。

她原本不想让他陪。

这场冷战发展到现在,已经从最开始的沉默抗拒,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拉锯。她会让他抱,会让他喂水,会在难受到不行的时候抓他的手腕,可在所有需要承认“他们是一对恋人”的场合,她又会本能地想把他推开。

产检当然也一样。

她站在玄关处换鞋,低着头说:“我自己去。”

五条悟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她旁边,神情自然得像完全没有听见她这句话。

“嗯嗯。”

他说。

“那我自己陪你去。”

花山院由梨抬头瞪他。

“由梨酱现在瞪人越来越像小黑了耶。”

“你不要跟来。”

“不要。”

“我说了不要跟来。”

“听见了哦。”

“那你为什么还跟?”

“没有为什么啦。”

“……”

他笑意盈盈地牵住她的手:“十二周产检诶。”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这个人家想去嘛。由梨酱可以讨厌我,但是这个不可以把我排除在外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下的怔忪,让五条悟顺理成章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出了门。

医院原本是很普通的私立妇产科。

环境安静,走廊明亮,候诊区里坐着几对夫妻,还有几个由妈妈陪着来的孕妇。花山院由梨原本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她身边站着五条悟。

这个人就算戴着墨镜,也完全没有办法把存在感压下去。

他太高,白发又太显眼,没有遮挡住的下半张脸更是优越。那种漂亮太有攻击性,冷白、锋利、漫不经心,哪怕站在妇产科这种再日常不过的地方,也像误入人间的某种危险生物。

刚走进候诊区,就已经有人偷偷看过来。

然后第二眼。

第三眼。

最后整片候诊区都开始陷入一种诡异又压抑的骚动里。

有个正在等产检的年轻女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小声对旁边的丈夫说:“你看那个男的……是不是那个五条悟coser ?”

她丈夫一脸茫然。

“谁?”

“就网上那个啊!京都家主服那个!还有当时伏见稻荷大社那个被拍到的视频里——”

“京都的视频不是官方说特效宣传吗?”

另一边有个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脚步都顿了一下,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五条悟脸上飘。五条悟像是完全习惯了这种视线,甚至还非常轻浮地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对方偏了偏头。

“嘘。”

他说得很小声。

“医院里要安静哦。”

护士的脸瞬间红了。

花山院由梨面无表情地掐了他手背一下。

五条悟低头看她,唇角那点笑意更加明显。被掐了也不躲,反而像终于逗到她似的,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笑。

“吃醋啦?”

“闭嘴。”

“明明超用力诶。”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五条悟立刻抬手,在自己唇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安静了不到十秒。

他又贴过来,很小声地说:

“但是由梨酱刚才真的吃醋了吧?”

花山院由梨抓起手里的产检单就想拍他脸上。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很低却依旧无比清晰的尖叫。

“啊啊啊他看我了!”

“他旁边那个是未婚妻吗?就是京都那个振袖女生吧?天啊她好瘦啊,真的怀孕了吗?”

“别拍别拍,这里是医院啦。”

“可是他们真的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太阳xue一跳一跳地疼。

她甚至还没有开始产检,就已经想逃了。

花山院由梨侧过脸看他。

他低头,也看她。

隔着墨镜,她依旧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干嘛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懒。

“我可是很努力在当一个低调的普通准爸爸诶。”

花山院由梨看了一眼他那头显眼到离谱的白发,又看了一眼他即便戴着墨镜也遮不住的漂亮面孔。

“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办法。”

五条悟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非常苦恼。

“长成这样又不是男朋友的错啦。”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不能和这个人说话。

轮到她进去检查的时候,五条悟原本还很散漫。

直到B超探头落到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屏幕里出现那一点模糊轮廓。

他忽然就安静了。

花山院由梨原本不想看他。

可那种安静太稀奇了。

稀奇到她还是忍不住偏过脸,偷偷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墨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推到了发顶,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垂着,安静地看着屏幕。

这一刻,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轻佻散漫的笑。

也没有那种什么都能掌控的游刃有余。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还很小很小的影子,眼睫微微落下来,神色安静得几乎不像五条悟。

那双六眼太亮了,亮到平时总让人觉得危险,可现在那点惊人的蓝色却像被什么极轻、极脆弱的东西攥住了,连他自己都不敢随便眨一下。

可也只有在这一秒,她才忽然觉得,那大概才是五条悟真正把什么东西放进眼底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