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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等五条悟真的出门以后,花山院由梨一个人待在家里,还是很快就重新蔫了下去。

公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四月份的东京已经有了入夏的感觉。白瀑似的日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而入,这么明媚灿烂的天气,总觉得窝在床上一天有点太过可惜了。

于是她本来还想打起精神,把之前来不及上色的宇智波鼬的同人稿画完,或者再看几集JUMP的新番。结果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胃里那股空落落又发闷的感觉就又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像有一团潮湿的雾堵在胸口和胃之间,不上不下地黏着,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呼吸都觉得不太顺。

她烦闷的躺回到了床上,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的男朋友,准确来说,是未婚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真的了解他吗?如果……如果他真的一直在骗她,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可怜的拿着微薄薪水的信用卡刷爆的普通高中老师呢?

——她最讨厌隐瞒和欺骗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大半天又过去了,窗外不再是庭院葳蕤的樱花,而是在燃烧的日暮里被点亮的东京塔。

花山院由梨抱着抱枕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慢吞吞下了床,想去给自己倒杯水。

结果才刚走了两步,眼前就轻微地晃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发虚感又涌了上来,连脚下都像踩不太实。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墙,低低吸了一口气,正想等这一阵过去——

原本趴在地毯上打盹的小黑先一步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那只明明叫“小黑”、却从头到脚白得像团棉花的小博美几乎是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哒哒哒地跑过来,围着她的脚边转了一圈,仰着脑袋看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哼唧声。

连一向显得有些高冷的小白都慢吞吞从窗边跳了下来。

缅因猫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长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接着便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抬起头,用毛茸茸的侧脸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脚边这一猫一狗,怔了两秒。

“……你们两只小动物不要这样看我啦。”

她小声嘟囔,声音却有点发虚,连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足。

小黑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更着急似的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得飞快,时不时还要用鼻尖碰一碰她的脚踝,像是在确认她到底怎么了。

小白则安静得多。

它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过了两秒,它又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步,拿额头轻轻顶了顶她垂下来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觉得有点想笑,可下一秒,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又毫无预兆地往上翻了一下。

她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更用力地扶住墙。

眼前那点轻微的眩晕感迟迟没有散开,反而让人有种发软的脱力感,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花山院由梨闭了闭眼,实在撑不住,只能顺着墙边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她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额头轻轻抵在膝头,呼吸也跟着放轻了。

她蹲坐在地,整个人都显得荏弱又易碎,像一枝连花瓣都褪色苍白的枯萎玫瑰,连平时那点张牙舞爪的鲜活劲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格外黏人又通人性的小黑似乎愈发着急了。

它摇着尾巴不停汪汪叫着围着她转了好多圈,最后直接挤到她脚边,前爪搭住她小腿,努力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她怀里拱,像是在试图把她从这种难受里拱出来。

“……小黑。”

花山院由梨低低叫了它一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博美的毛软得像云,暖烘烘的一小团。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贴上掌心的时候,居然真的让人有一瞬间稍微缓过来一点。

而小白则比小黑安静得多。

它没有闹,也没有绕着她乱转,只是慢吞吞走到她脚边,优雅地伏了下来,长长的大尾巴在地板上扫出一道柔软的弧度,然后侧过头,拿毛茸茸的脸一下又一下轻轻蹭她的脚背。

温柔得近乎耐心。

难得从猫星下凡了,竟然耐着性子窝在脚边陪她。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它,原本因为难受而一直发空的心口,忽然就有一点很轻很轻地软了下去。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

她小声说。

“这样会显得我很可怜耶。”

小黑当然听不懂,仍旧在她膝边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尾巴摇个不停。

小白倒是抬起头,安安静静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慢条斯理地把脑袋靠回了她脚边。

花山院由梨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那股难受并没有彻底消失。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猫一狗这样守着她,那种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时很容易被放大的不舒服,忽然就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她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小白的下巴。

缅因猫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很轻地咕噜了一声。

小黑一看见她动了,立刻也跟着更加来劲,扒拉着她的裙摆就想往她怀里钻,结果被小白不动声色地抬爪拍开了一下。

“……”

花山院由梨愣了两秒,没忍住,终于还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就说猫狗不能一起养吧!

“你们两个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要吵架啊……”

可惜她这点笑意也没能维持太久。

蹲得久了,腿有点发麻,胃里那团闷堵的不适也还是没彻底散开。她低着头慢慢缓了一会儿,正想着是不是该起来去洗把脸,门口那边就忽然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笃、笃。

不急不缓,漫不经心的。熟悉的‘挠门声’。

花山院由梨一怔,几乎是立刻就听出来是谁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门外就传来了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由梨酱——”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闷,却还是带着那种轻飘飘的、好像永远不着急的笑意。

“开门哦。男朋友回来了。”

小黑第一个兴奋起来,立刻从她脚边蹦起来,哒哒哒地朝门口冲过去,尾巴摇得像小风扇一样。

连小白都缓缓站起身,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朝玄关那边看了过去。

花山院由梨蹲在原地,先是怔了两秒,才慢吞吞撑着墙站起来。

她起得有点急,眼前又轻微地晃了一下,只能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柜子。

小黑早就急得不行了,一边围着她脚边转,一边朝着门口很轻地汪汪叫。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知道了……我这就去开。”

她声音还有点发软。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又慢悠悠地传来了一句:

“再不开门的话,我就要开始合理怀疑——”

他故意顿了一下。

“由梨酱是不是背着我在家里偷偷藏了别的男人哦。”

“……你好讨厌诶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嘴上这样说,还是忍着笑意,伸手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她的新晋未婚夫。

他穿着那身她眼熟的cos制服,黑色立领将肩线衬得利落而挺拔,身形颀长得有些过分。眼睛上仍旧覆着那条黑色眼罩,把那双总让人心里发颤的苍蓝色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线条漂亮的下半张脸。

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装束。

可穿在他身上,就是会有种说不清的、过于招眼的存在感。像他只是这样随随便便站在门口,就已经把身后的走廊和灯光都一起衬得寡淡了下去。

然后这一刻,某个越发鲜明的、努力按捺下去却已经快要遏制不住的念头再一次毫无预兆的发酵——

【你到底是谁】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她,唇边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语调轻快。

“晚上好哦,由梨酱。”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然后,笑容似乎消隐了半秒钟。

因为她能感觉到——

虽然他站在那里时的姿态还是散漫的,语气也还是那副熟悉的、没个正经的样子,可那一瞬间,他的笑意却褪去的很彻底。

像是一下子就看出了她刚才状态不太对。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抿了抿唇,刚想说“怎么了”,五条悟已经微微俯下身,指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像是在感受她有没有发烧。

“由梨酱。”

“……干嘛?”

“你刚刚是不是又在偷偷难受了?”他若无其事地问她,语调似乎是一如既往的轻快。

“没有啊。”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我就是刚刚在陪小黑和小白玩而已。”

“这样哦。”

五条悟应了一声,听起来甚至很像是信了。

可下一秒,他垂下手,慢条斯理地抚上她手背,又顺着往下,轻轻碰了碰她还有点发凉的指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为什么手这么凉?”

“……”

花山院由梨一下子卡住了。

还没等她想出新的理由,小黑已经兴奋地扑了过来,绕着五条悟的腿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小白则比它矜持一些,只慢吞吞走到门边,昂着脑袋看了五条悟一眼,又回过头看了看花山院由梨,像是在无声地告状。

花山院由梨:“……”

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莫名从那只缅因猫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就是她刚刚不舒服”的意思。

而五条悟显然也很给面子地接收到了这个意思。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这一猫一狗,又抬起头,重新看向她,唇边那点笑意晃漾得很浅。

“哇。”

“现在已经发展到连人证物证都很齐全了耶,由梨酱。”

“什么人证物证啊……”花山院由梨强撑着嘴硬,“你不要随便串供小猫小狗。”

“是吗?”

五条悟拖长了尾音,低下头,睨了一眼正黏在她脚边不肯走开的小黑,语气居然还很像那么回事。

“可是小黑看起来就是一副‘你快点管管她啦’的表情哦。”

“它才没有这么说!”

“那就是小白说的吧。”

“……小白也没有!”

五条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像是终于玩够了似的,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顺着摸了摸她的侧脸。

“还好。”他说,“没早上那么烫了。”

花山院由梨被他碰得耳根一热,下意识偏了偏头。

“都说了我好多了。”

“嗯嗯。”

又是这种一听就很敷衍的语气。

花山院由梨刚要瞪他,五条悟却已经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所以现在可以去换衣服了吗?”他说,“还是由梨酱打算穿着家居服去吃烤肉?”

“……当然不要。”

“那就去换。”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花山院由梨甚至有种自己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的错觉。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一句“你先把手松开”,结果下一秒,整个人就忽然腾空了。

“诶?!”

花山院由梨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搂住他脖子,“你又干嘛——”

“送病号去换衣服啊。”

五条悟抱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

“毕竟由梨酱刚才连站都站不太稳吧。我要是现在放你自己走过去,说不定等下还得顺便预约一下救护车,好忙耶。”

“哪有那么夸张!”

“有哦。”

“没有!”

“嗯,好吧。”五条悟垂下脸看她,唇边带着一点散漫又欠揍的笑,“那就当是东京的地板今天格外不平好了。不是由梨酱太虚。”

“……”

花山院由梨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

可惜这点瞪视落在他眼里,大概也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因为五条悟看着她,居然又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抱着她,径直往卧室走。

小黑哒哒哒地跟在旁边跑,像是还觉得这是什么很好玩的游戏。小白倒是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甩了甩尾巴,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们进了房间。

五条悟把她放到床边的时候,甚至还很顺手地替她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

“好了。”他说,“今天不可以再穿小吊带了哦。还有,小高跟也不可以再穿了哦。就穿男朋友给你选的这一套好了。”

“干嘛连我的穿搭都要管,好讨厌诶你,你女朋友又不是小学生。”她嘟囔着翻了个白眼。

“可由梨酱现在需要被重点看护。”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娇气又不让人省心的未婚妻?”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说。

花山院由梨耳根轰地一下热了,抓起旁边的枕头就砸他。

五条悟单手接住,像是被取悦到了,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在胸腔里,懒洋洋的,甚至带着一点让人牙痒的愉悦。

“快一点哦。”他说,“不然等下牛舌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知道了啦!你先去给小白铲屎啦!”

就这样把铲屎官的日常丢给了五条先生,而他竟然没有推脱,就这样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耳朵,真的去铲屎倒垃圾了。

卧室门被他顺手带上以后,花山院由梨坐在床边,被他吻过的耳尖还在发烫。

这人真的很烦。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总会多出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故意看她反应。

她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站起来去换衣服。

因为还是没什么力气,她最后选得也很简单。宽松的上衣,裙子,外面再搭一件薄外套。照镜子的时候,她甚至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稍微补一点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病恹恹。可才刚低头拿起粉扑,胃里那点熟悉的不舒服就又轻轻翻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动作一顿。

她站在镜子前,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粉扑放了回去,只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便推门走了出去。

五条悟果然已经在玄关等她了。

他还是那身高专制服,肩线利落,站在那里时,甚至会让人觉得玄关那点不算宽敞的空间都跟着被衬得逼仄了几分。黑色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把那种本来就很强的压迫感压得更深了些,只剩下一种松散又游刃有余的危险。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

“哇。”他说,“病号还会偷偷打扮哦。”

“我哪里打扮了!”花山院由梨立刻反驳,“我只是看起来脸色太差了而已!”

“诶——原来不是因为想漂漂亮亮地跟男朋友出去约会吗?”

“不是!”

“好可惜。”五条悟抬手搭上门把,语气轻轻的,还带着点欠揍的遗憾,“我还以为今天也能享受到未婚妻的美貌暴击呢。”

“……你闭嘴。”

她嘴上这样说,耳朵却还是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五条悟像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到跟前,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领口,又顺手把她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熟练得过分。

花山院由梨被他碰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抬眼看他。

靠得这样近,她才发现他眼下似乎也有一点淡淡的倦色。

大概真的是这几天被她折腾得,看起来完全没有睡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花山院由梨心口忽然就轻轻软了一下。

“怎么了?”

五条悟低下头,像是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走神。

“突然一副良心发现的表情。”

“……我哪有。”

“有哦。”他说,“刚才那个眼神,超像在忏悔说‘对不起,由梨酱不该自己偷偷难受还隐瞒男朋友假装没有一点事’。”

“你不要擅自给我加台词!”

“而且这句很合理吧。”

“到底哪里合理了啊!”

五条悟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才终于牵着她出门。

东京的夜已经亮起来了。

街道、人流、霓虹、车辆,连风里都带着一点微凉又复杂的都市气味。花山院由梨跟在他身边,起初还觉得没什么,可走了几分钟以后,脚下那点发虚的感觉还是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她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慢慢走。

可过了一个红绿灯,五条悟还是很自然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了她的腰。

“你这样别人会以为我生活不能自理。”

“没关系哦。”他轻飘飘地说,“我很乐意让大家知道,我有一个走两步就会自动挂在我身上的黏人未婚妻。”

“谁挂在你身上了!”

“现在这个不是吗?”

“我这是因为还没完全好——”

“嗯嗯。”五条悟敷衍地应着,语气甚至带着点“随便你怎么说吧”的纵容,“知道了。是东京的路太难走,不是由梨酱太黏人。”

花山院由梨:“……”

这个人真的很烦。

可烦归烦,被他这样半圈在怀里带着往前走的时候,身体那点发飘的感觉,还是莫名安稳了不少。

他们订的店离公寓不算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一路上,花山院由梨都在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等会儿第一盘先点牛舌还是先点横膈膜”这种快乐问题上。可走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后背却忽然毫无预兆地窜起一股寒意。

不是风吹的。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本能的发麻感。

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花山院由梨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看向街对面的巷口。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那边的灯坏了半盏,昏昏暗暗,只照出湿漉漉的墙面和角落里堆着的黑色垃圾袋。可就在那片昏暗的边缘,她恍惚像是看见了什么。

不是人。

而是一团极其扭曲的影子。

像是潮湿发霉的肉块,又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和手脚,贴在墙边,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方式轻轻蠕动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呼吸骤然一滞。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就忽然暗了下来。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从旁边覆过来,稳稳遮住了她的眼睛。

视野被挡住的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浑身都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去抓,却先一步被熟悉的气息拢住了。

五条悟站在她身前,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不要乱看路边的帅哥啦。”他仿佛带着戏谑笑意的嗓音冰凉凉的。

花山院由梨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悟已经低下头,唇轻轻碰上了她的嘴角。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了。

也太近了。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乱掉。本来因为刚才那一眼而绷紧的神经,也在他这个近乎不讲道理的动作里一下子空白了。

他亲得不算深。

更像是故意的、若即若离地碰她,带着一点散漫的、轻慢的、像在逗她一样的意味。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紧不慢、从容得过分的侵占,最让人招架不住。

花山院由梨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睫毛都在他掌心底下轻轻发颤,原本僵住的身体也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直到她终于有点喘不过气,抬手抵了一下他胸口,五条悟才稍微退开一点。

可遮着她眼睛的那只手依旧没放下。

花山院由梨呼吸发乱,脸颊和耳朵都被他亲得滚烫,整个人都有点没回过神。

“你、你干嘛突然——”

“因为由梨酱刚才的表情很可怕哦。”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一副在路边看见帅哥忽然变身伽椰子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

“或者贞子。”他慢悠悠补充,“再不然就是裂口女?嗯——范围有点广耶。”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东西!”花山院由梨一下子更炸了,连刚才那点发麻都差点被他气没了,“本来就很吓人了!”

“诶,真的有被吓到啊。”

“当然会被吓到吧!”

“好吧。”五条悟拖着尾音,听起来居然还很有点无辜,“我还以为由梨酱胆子已经大到能半夜一个人偷跑去洗手间吐三次了,这种程度应该不算什么才对。”

“这两件事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他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很轻地往下蹭了蹭,指腹擦过她眼尾,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真的被吓到。

“所以刚才看见什么了?”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

她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因为那一眼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可那种扭曲又黏腻的轮廓,和一瞬间从后背窜上来的寒意,却又真实得让人很难当成单纯眼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瞬。

快得像错觉。

然后,五条悟才轻轻笑了一声。

“看错了吧。”

“可是——”

“最近没睡好,又没怎么吃东西,还连续几天身体不舒服。”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这种状态下,把路边垃圾袋看成都市传说也很正常哦。”

“我才没有把垃圾袋看成都市传说……”

“有哦。”他答得很快,“而且我觉得伽椰子的可能性比较高。毕竟刚才由梨酱那个表情,真的很像下一秒就要开始咔哒咔哒了。”

“你闭嘴啦!”

她终于还是被他这句过分离谱的话带偏了,原本绷得发紧的神经也跟着松了一点。五条悟像是确认她缓过来了,这才慢吞吞把手从她眼睛上拿下来。

视野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街对面的巷口已经空空荡荡。

只有那盏坏掉半盏的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

什么都没有。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了两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忽然就显得更像错觉了。

“……真的没有。”

“嗯哼。”

五条悟垂下脸看她,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所以可以走了吗?还是由梨酱想继续站在路边,跟男朋友练习一些更不适合公开播放的亲亲项目?”

“谁要跟你练习那种东西啊!”

花山院由梨脸一下子热了,立刻抬手推他。

五条悟顺势握住她的手,重新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让她走在靠街口的那边。

而是很自然地换了个位置,把她带到了里侧。

花山院由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走出去一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小动作。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五条悟神色如常,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刚才逗过她以后的笑,漂亮得张扬,也游刃有余得让人牙痒。

可不知道为什么——

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他刚刚遮住她眼睛的那一秒,是真的不想让她看见什么。

这个念头像风一样掠过去,快得她自己都没抓住。

等她再想细想的时候,五条悟已经低头问她:

“所以,今天第一盘要先点什么?”

“……牛舌。”

“就知道。”

他笑起来。

“果然还是很好懂嘛,由梨酱。”

“这跟好不好懂有什么关系啊……”

“有哦。”五条悟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说,“因为不管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还是不舒服的时候会先往哪里躲——由梨酱全都写在脸上了耶。”

花山院由梨心口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偏过脸,小声嘟囔:

“……那你还老是欺负我。”

“因为可爱嘛。”

“你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

“成立哦。”他说,“而且是绝对成立。”

花山院由梨没再回嘴。

只是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手指还是不自觉地一点一点蜷起来,回握住了他的手。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看着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那一眼而浮起来的怪异感,到底还是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她看错了吧。

毕竟她这几天状态确实差得离谱,眼花也不是没有可能。

比起那个——

还是眼前更重要一点。

比如她现在真的很想吃烤得滋滋作响的牛舌。

比如身边这个人虽然烦得要命,可掌心的温度很稳,被他牵着的时候,也总让人莫名有种什么都不用怕的错觉。

第87章

等他们真的进了店,花山院由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那句“想吃烤肉”,原来不是随口说说。

炭火的热气,烤盘上慢慢晕开的油光,牛舌被夹上去时发出的那一点轻微的“滋啦”声,混着店里暖烘烘的灯光和烤肉特有的香气,一起扑过来的瞬间,她那几天始终空空落落、又翻着一点闷意的胃,居然真的轻轻动了一下。

像终于被什么勾起了一点迟来的食欲。

花山院由梨坐在位置上,盯着烤盘上那片慢慢蜷起边缘的薄切牛舌,眼睛都不自觉亮了一点。

坐在旁边的五条悟像是把她这点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反应全都看进去了,唇边轻轻晃开一点笑。

“哇。”他说,“由梨酱终于露出一点像是还愿意跟这个世界和解的表情了耶。”

“……我最近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嗯——”五条悟拖长了尾音,慢悠悠翻了下面前那片肉,“至少这几天看起来都像随时会灵魂出窍飘走吧。”

“你才会飘走。”

“我不会哦。”他侧过头,很理所当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明明是专门负责把某些乱飘的家伙抓回来的吧。”

“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什么奇怪的阴阳师啊……”

花山院由梨嘴上这样说,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真的闻到了自己想吃的味道,胸口那点一直发空的地方,居然真的一点一点落到了实处。

只是,她的状态显然也还没好到哪里去。

坐了没一会儿,身上那点发虚的感觉就又慢慢浮上来了,连手臂都没什么力气,拿筷子的动作也比平时慢很多。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自然地伸过手,一把坐在他旁边的她捞进了自己怀里。

“诶?!”

花山院由梨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一下,“你干嘛啊——”

“看着都累耶。”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什么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由梨酱现在这个样子,自己坐着都快摇摇欲坠了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下巴懒洋洋搁在她肩上,手臂圈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拢进怀里。

那是个过于亲密、也过于理所当然的姿势。

她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背后是温热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很近很近的呼吸声,连他说话时胸腔里那点轻微的震动都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花山院由梨耳根一下子就热了。

“谁要你这样啊!”

“嗯?”五条悟垂下脸,像是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意思,歪头笑了笑:“可是由梨酱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放着不管就会自己晃倒的家伙吧。”

“我哪有——”

“有哦。”

他答得很快,甚至敷衍得理直气壮,手上却已经自顾自地夹起一片刚刚烤好的牛舌,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我自己会吃。”

“知道哦。”五条悟垂落眼睫,语调漫然:“现在男朋友想要行使未婚夫的特权嘛。”

“……”

“还是说,由梨酱在害羞?”

“谁害羞了!”

“那就张嘴。”

花山院由梨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可偏偏他这副样子的时候,总会显得她所有的反抗都像是某种没有意义的小挣扎。最后,她只能红着耳朵,憋憋屈屈地张开嘴,让他把那片牛舌喂进来。

入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吃。

真的很好吃。

牛舌薄而软,边缘烤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焦香和炭火气,咬下去的时候,油脂和肉香一起漫开来,居然真的让她那几天一直迟钝发闷的味觉重新活了过来。

五条悟显然也从她那一瞬间亮起来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怎么样?”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没骗你吧?”

花山院由梨咽下嘴里的东西,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很诚实地小声说:

“……好吃。”

“哇——”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发出了一声格外夸张的惊叹,像是刚刚被宣布获得了诺贝尔世界和平奖一样的语气:“由梨酱终于肯好好吃饭了诶。”

“你不要因为这种事就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啊……”

“哪里有。”他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发顶,声音轻轻的,慢悠悠地落下来,“我明明只是很欣慰吧。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由梨酱是不是打算以绝食为筹码威胁男朋友诶?”

“谁会走那种苦情路线啊。”

花山院由梨嘴上还在跟他拌嘴,身体却不知不觉又往后靠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终于开始吃得下东西,也大概是因为他抱着她的姿势太稳,那种几天来一直悬着的不安感,居然真的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都是五条悟抱着她,不紧不慢地喂她吃东西。

有时候是一片牛舌,有时候是烤得刚刚好的横膈膜,偶尔还会夹一点他觉得她现在能入口的配菜。花山院由梨一开始还嘴硬着说“我自己会夹”,可到后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喂习惯了,竟然真的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他怀里,手里拿着筷子,慢吞吞地跟着吃了起来。

她甚至久违地觉得,自己今天也许真的能好好吃完这一顿饭。

——如果没有越来越不对劲的气氛的话。

最开始,只是隔壁桌有女孩子很轻地“啊”了一声。

紧接着,是另一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真的好像”。

然后再后来,那些原本只是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就慢慢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集中,几乎到了让人没办法忽视的程度。

花山院由梨本来还低着头专心吃东西,直到耳边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是那个吧……前几天京都那个热搜……”

“家主悟……”

“我的天,真的一模一样……”

“而且他女朋友也在……是不是就是那个未婚妻……?”

她动作一顿,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然后,就对上了周围一圈几乎亮得发光的视线。

花山院由梨:“……”

她这才反应过来。

最近《咒术O战》新宿决战的大电影播出时间越来越近,宣发铺天盖地,热度一天比一天高。再加上他们前几天在京都那场过分夸张的御结纳之仪,本来就已经让“五条悟家主coser”和“家主悟”的词条轮番上过几次热搜——

而现在,穿着高专制服、戴着眼罩的五条悟,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抱着她坐在烤肉店里。

简直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花山院由梨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都怪你”,隔壁桌那几个早就蠢蠢欲动的女生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不、不好意思!”

“那个……请问可以合照吗?”

“真的超级像……不对,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简直就像本人——”

说到后面,那女生自己都语无伦次起来。

花山院由梨耳根一热,下意识就想从他怀里坐直一点。

可五条悟根本没放手。

他甚至连抱着她的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偏过脸,朝那几个满脸激动的女生看了一眼,唇边很轻地勾了一下。

“合照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算轻快。

可不知道为什么,花山院由梨却总觉得,他那种轻飘飘的腔调里,天生就带着一点和旁人拉开距离的味道。

“今天不太方便哦。”他说,“她这两天好不容易才肯吃一点东西。现在打断的话——”

五条悟说到这里的时候,顺手又夹了一片烤牛舌在她的盘子里,悠悠然地说:“会很麻烦耶。”

明明他仿佛还带着笑,语调一点也不重,只是冷淡而客气,那种轻描淡写的距离感,却让人连直视他的勇气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几个女生顿时露出一脸“我懂我懂”“对不起我们马上退下”的表情,低下头移开视线,连连道歉以后,又激动又恋恋不舍地退开了。

花山院由梨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店里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却像一下子被点燃了一样,气氛反而更热烈了。

“不行……真的太像了……”

“刚才那个说话方式也——”

“我的天啊我真的要死了……”

“就是热搜上那个家主悟吧?绝对是吧?”

甚至连店主都忍不住从后厨跑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男人,围裙都还没来得及摘,脸上却是一副压不住兴奋的表情,连连搓着手,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过来。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满脸笑容,“但是……但是两位真的太有名了!前几天京都那个热搜我也看到了,真的是本人比视频还——咳,不是,我是说,太震撼了。”

花山院由梨:“……”

她已经开始有点想把脸埋起来了。

偏偏五条悟还抱着她,听见这话,甚至像是被取悦到了似的,很轻地勾了下唇。

店主显然更激动了。

“如果两位愿意的话,可以跟店里合个影吗?”他说,“今天这顿算我们请客!免单!真的,完全免单!”

“……”

花山院由梨已经不知道该先吐槽“为什么吃个烤肉也会发展成这样”,还是该先吐槽“这人到底为什么能在任何地方都引发这种程度的围观”。

她才刚张了张口,五条悟已经慢悠悠地开口了。

“诶——这么好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笑,像是很有兴趣似的。

店主眼睛都亮了。

花山院由梨却本能地觉得不妙。

因为她太熟悉了。

五条悟这种听起来越像是心情不错、越像是很好说话的口气,往往就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率根本不是别人期待的那个方向。

果然,下一秒,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她,指尖很轻地捏了捏她还握着筷子的手。

“可是没办法耶。”五条悟叹了口气,听起来居然还有点遗憾,“今天本来就是带她出来吃饭的。好不容易才有点胃口,我现在不太想被打扰哦。”

店主:“……”

店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秒。

周围一圈围观群众也安静了一秒。

花山院由梨耳根“腾”地一下热起来,几乎是立刻就想回头瞪他。

可她现在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这个姿势一动,反而更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往他怀里蹭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

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偏偏五条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很自然地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像是故意的一样,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听清的笑意。

“由梨酱脸红了哦。”

“你闭嘴——”

她气得几乎要拿筷子戳他。

可惜还没来得及动,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对、对不起!借过一下——”

是一个端着热汤的服务员。

大概是那边人群一下子围得太多,店里本来就不大的过道变得有些拥挤。那个年轻服务员显然是急着把手里的汤送到隔壁桌,结果被旁边伸出来的手机和人影一挡,脚下顿时乱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朝他们这边撞过来。

花山院由梨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只看见那碗滚烫的热汤一下子剧烈晃荡起来,汤面往外泼洒的角度,几乎正对着她这边——

而此刻,她还坐在五条悟怀里,手里拿着筷子,正准备去夹盘子里那片刚烤好的肉。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连躲都来不及。

下一秒,五条悟已经一把扣住了她拿着筷子的那只手。

就是在那么一眨眼也许连一秒钟都没有的瞬间,极快、极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更深地按回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太快,快得花山院由梨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可那碗明明已经要泼到他们身上的热汤,却在最后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极细微、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愣住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滚烫的汤汁明明已经溅过来了,角度也分明不可能完全避开他们。可它们偏偏就在离他们极近、近到几乎要碰上她衣袖和手背的地方,极其古怪地偏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溅洒轨迹。

倒更像是——

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推开了。

然后,滚烫的热汤便尽数泼到了旁边的地板和桌沿上,发出“哗啦”一声狼狈的声响。

连一滴都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五条悟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还是稳的,掌心温热,骨节修长,把她那点一瞬间发凉的指尖整个拢在里面。

而他们交握的地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莫名觉得——

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正正好好地挡在了他们前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那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却真实得发紧,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她原本就一直没完全放下的疑心里。

店里一下子乱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事吧?!”

“烫到了吗?!”

“快拿毛巾来——”

那服务员脸都白了,站在那里几乎快要哭出来,店主更是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冲过来道歉。

而花山院由梨还怔在那里。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五条悟交握着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大滩狼狈溅开的热汤,脑子里还是一片发空。

为什么……

刚才那些汤,明明像是要泼到他们身上的。

五条悟却在这时候,慢条斯理地松开了她一点,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替她把额边一缕被刚才那一下惊到后滑乱的头发拨了回去。

“吓到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花山院由梨愣愣抬头看他。

高专制服,黑色眼罩,线条过分漂亮的下半张脸。明明还是她最熟悉的样子,最熟悉的声音,最熟悉的那种总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

可偏偏——

她心里那点违和感,却因为刚才那一幕,忽然又更重了一点。

“……没。”她顿了一下,才低低地开口,“我没事。”

五条悟像是确认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脸,看向还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的服务员和围在一边的人群。

几乎就是那一瞬间。

花山院由梨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是很明显的、剧烈的变化。

甚至,他唇边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是薄的,轻的,没有温度的。像只是一个礼貌性的弧度,随随便便地挂在那里,却一下子把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开了。

刚才还热闹到有些失控的气氛,也在这一秒,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猝然冷了下去。

“没烫到。”五条悟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不过——”

他停了一下。

那一停顿很短。

却莫名让人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

可就是因为太客气了,反而透出一种疏离到近乎冷酷的意味。像他根本不在意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心情,也根本懒得维持更多表面的热络。

那服务员脸色更白了,连连鞠躬道歉,店主也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招呼人把周围让开。

刚才还热情得几乎要挤上来的围观人群,这一刻竟然真的安静了不少,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坐在他怀里,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人,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什么在烤肉店里被粉丝围观的高还原coser 。

反而更像是什么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样嘈杂地方的人。

高高在上。冷淡。漫不经心。连拒绝和疏离,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压迫感。

而下一秒,五条悟已经重新低下头,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走,随手放回桌上。

“走吧。”

“……诶?”

“回家了。”

“可是——”花山院由梨下意识看了眼桌上还没怎么动完的东西,“你不是说……”

“本来是想让由梨酱多吃一点的。”五条悟说着,语气又恢复成了那种松散的、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低头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下,“可是现在环境太差了嘛。”

“而且——”

他拖长了尾音,指尖很轻地捏了捏她还有点发凉的手。

“刚才不是被吓到了吗。”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

她本来想说自己其实还好,或者说至少没被吓到那个程度。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他那副仍旧懒洋洋、却不容置疑的样子以后,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于是下一秒,五条悟已经很自然地将她重新抱了起来。

“喂——”

“安静一点哦。”他低头看她,唇边勾起一点很浅的笑,“再闹的话,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由梨酱是因为舍不得离开男朋友怀里才不肯走’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啊!”

“谢谢夸奖。”

“这根本不是夸奖!”

花山院由梨气得耳朵都热了。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被他这样抱起来,她又真的只能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连挣扎都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周围的人群还在看着。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一下,那些本来热情到近乎失控的目光,现在居然都收敛了很多。甚至连刚才激动到满脸通红的店主,这会儿也只敢远远站着,一边道歉,一边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五条悟却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没有。

他就这么抱着她,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外走,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黑色制服衬得他整个人都修长又挺拔,眼罩覆在眼前,将那种本来就很重的距离感压得更深。

花山院由梨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点熟悉的、干净又微冷的气息,脑子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刚才那一幕。

热汤。溅开的轨迹。离他们近得过分的距离。

还有——

那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挡开的违和感。

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一点制服布料。

五条悟脚步没停,只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

花山院由梨低声说。

可她自己都知道,这句“没什么”根本不像真的没什么。

因为她胸口里那根原本就一直隐隐作痛的疑心,在这一刻,忽然又被往里推深了一点。

——那真的不是‘无下限’吗?

第88章

烤肉店那一晚之后,花山院由梨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

那种迟来的、黏糊糊的不安,终于在安静下来以后,一点一点爬满了整个脑子。

她躺在床上,明明人困得厉害,身体也还是发虚,可意识却始终浮着,怎么都沉不下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一会儿是那碗热汤,一会儿又变成自己这几天反反复复的恶心、想吐、没胃口,再过一会儿,脑子里又会忽然闪过另一个更可怕、也更荒唐的念头——

她的月经,好像已经推迟了。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冒出来。

只是前几天她一直不舒服,脑子也乱,白天被五条悟看着,晚上又总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身体反应折腾得睡不好,居然一直都没真正往那个方向细想。

直到现在。

直到她一个人躺在昏暗里,把最近所有反常一点一点串起来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不对。

很不对。

花山院由梨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发慌。

不会吧。

……不会吧?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五条悟比她先出了门。

他说今天有点事,要比平时更早去学校。走之前还低头碰了碰她的脸,像是在试她有没有又偷偷发热。花山院由梨本来就心里有鬼,被他这样一碰,差点当场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偏偏五条悟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笑着让她在家待着,不准乱跑,等他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花山院由梨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指尖都在发僵,最后还是一咬牙,给山本娜娜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由梨酱?”娜娜那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都带着一点迷迷糊糊的鼻音,“怎么了……这么早?”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居然一下子没发出声音。

她自己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娜娜在那边安静了一秒,语气也立刻变了。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娜娜。”花山院由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却有点发紧,“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现在?”

“嗯……”她连声音都开始发抖:“娜娜酱你过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帮我买一盒验孕棒吗?”

电话那头的山本娜娜似乎不小心摔碎了手里的什么东西,和噼里啪啦什么碎掉的声音一同传过来的是她快要破音的惊呼:“验孕棒?!!真的假的?你刚才说的这个词吗??我听错了吧?”

花山院由梨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现在的她,完全没有准备好要一个小孩。

——她总要清楚的、真正的了解自己的枕边人是谁。

怎么可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一个生命带来这个世界,再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

等山本娜娜真的带着验孕棒进了家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闺蜜同时面面相觑着沉默了。

一旦真的买回来了,真正可怕的部分才终于开始。

娜娜咽了咽口水。

“……那,现在?”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那个袋子,过了两秒,才慢慢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几乎像是在梦里。

拆包装,照说明,进洗手间,再出来。每一个动作都机械得厉害,脑子却是空白的。等她终于把那根验孕棒放好,和娜娜一起坐在外面等结果的时候,时间忽然就变得格外漫长。

真的很漫长。

漫长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娜娜坐在她旁边,刚开始还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那个……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其实也不一定。”

“有时候作息乱真的会推迟……”

可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因为花山院由梨的脸色已经白得有点过分。

她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洗手间的方向,像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

偏偏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花山院由梨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的,赫然是“悟”。

她心口猛地一缩。

娜娜也跟着倒吸了一口气。

“接、接吗?!”

“不接会更可疑的吧……”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五条悟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似乎还混着一点风声。

“由梨酱。”

“……干嘛?”

“哇。”他拖长了尾音,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故意的,“今天男朋友难得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结果到现在居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本来还在想——”

他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不会真的睡到现在吧?”

花山院由梨的心脏还在疯狂乱跳,偏偏表面上还要硬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才没有睡到现在。”

“诶——?”

“你那是什么语气啊。”

“怀疑的语气吧。”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毕竟某个人最近看起来很像只要放着不管,就会自己缩回被子里睡到天荒地老的类型。”

“我没有!”

“是吗?”电话那头的笑意更淡了一点,“那由梨酱现在在干嘛?”

花山院由梨一僵。

她能说自己现在正在家里,和闺蜜一起等验孕棒出结果吗?

当然不能。

于是她几乎是凭本能胡乱往外扯:

“我、我在家啊。”

“知道哦。”五条悟慢悠悠地说,“我是在问,由梨酱在家里偷偷干什么。怎么感觉声音这么心虚。”

“我哪里心虚啦!”

“很心虚哦。”他的语调还是轻飘飘的,听起来甚至还带着一点笑,“紧张得像背着男朋友在家里藏了别的男人一样。”

“谁会干那种事啊!”

“那可不好说。”五条悟很随意地接道,“毕竟我今天一早出门的时候,某个人看起来就很心虚耶。”

花山院由梨:“……”

她现在是真的快疯了。

娜娜坐在旁边,拼命朝她比口型:稳住!稳住!

花山院由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抖得那么明显。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她说,“就是……就是娜娜来找我玩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娜娜?”

完了。

花山院由梨心里一咯噔。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努力用着平常那种撒娇般甜腻腻、软绵绵的语气:“对啊,娜娜。因为今天不是要去晴空塔看漫展吗,所以她就先来找我了嘛。”

五条悟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居然像是被说服了似的,很轻地“哦”了一声。

“这样啊。”

花山院由梨刚想松一口气。

下一秒,五条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你现在把免提打开,我跟山本小姐打个招呼好了。”

花山院由梨:“…………”

旁边的娜娜也瞬间瞪大了眼。

“不、不用了吧!”花山院由梨几乎是立刻开口,“她现在在——”

可她话还没说完,洗手间那边忽然传来娜娜一声压得极低、却依然炸裂的吸气声。

“——由梨!”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过去。

娜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洗手间门口,手里死死捏着那根验孕棒,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和彻底的炸裂,像被一道雷当场劈中。

花山院由梨脑子“嗡”地一下空了。

她怔怔看着娜娜。

又看着娜娜手里那根验孕棒。

然后,终于看清了——

两条。

清清楚楚的,两条。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被从头到脚冻住了。

胸口猛地一缩,紧接着又重重地跳起来,跳得她耳边都开始发鸣。她张了张口,连呼吸都乱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而电话还没挂。

五条悟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从那头传了过来。

“怎么了?”

花山院由梨被这一声猛地拽回现实,喉咙却还是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由梨酱?”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那边怎么了?”

花山院由梨这才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攥紧手机,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旁边娜娜还站在那里,捏着那根验孕棒,整个人也僵成了一座雕塑。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

脑子一片空白里,居然真的只抓住了一个最荒谬也最本能的借口。

“……蟑螂!”

她声音都劈了。

“我、我刚刚看见蟑螂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

“好大一只!”花山院由梨越说越快,几乎是靠求生欲在硬撑,“就、就突然从那边爬出来,真的很可怕!”

旁边的娜娜听见这句,表情都差点裂开。

可偏偏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以后,五条悟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花山院由梨死死攥着手机,后背都快冒冷汗了,嘴上却还得硬撑着继续演。

“蟑螂还不够严重吗!”

“嗯——”五条悟拖长了尾音,“对由梨酱来说,确实算灾难片吧。”

“你还笑!”

“因为很有画面感耶。”他说,“我都能想象到你现在是什么表情了。”

“……反正就是很可怕。”

“那怎么办?”五条悟慢条斯理地说,“要我现在回来帮你抓吗?”

花山院由梨心脏又猛地一跳。

“不用!”

答得太快了。

快得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找补:“我、我是说,不用了。娜娜在嘛,她会帮我的。”

“哦。”五条悟应了一声,“这样啊。”

他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花山院由梨还是莫名觉得,他那边像是比刚才更安静了一点。

“今天还去漫展吗?”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花山院由梨差点又卡住。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娜娜。

娜娜还站在那里,满脸都是“这还去个鬼啊”的震撼。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最后只能含糊地开口:

“……不准备去啦。就,先做一下卫生吧。”

“很乖哦。”

五条悟说完这句,居然也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语气很轻地丢下一句:“说到做到哦,由梨酱。骗人的是小狗。”

花山院由梨这会儿脑子乱得根本没心情跟他斗嘴,只能低低“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还在震惊着挂断了电话,连表情都是空白的。

客厅里一下子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花山院由梨慢慢把手机放下,整个人都还有点发僵。过了几秒,她才像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一样,抬起头,看向娜娜手里的那根验孕棒。

两条。

还是清清楚楚的两条。

娜娜终于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声音都飘了。

“……由梨。”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

因为她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两条杠,脑子里空得厉害,胸口却又跳得发疼。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猛地朝另一个方向倾斜了过去。

她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