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涌上来的,居然没有“怎么办”。
也没有“要不要告诉他”。
先撞进脑子里的,是一种荒唐到近乎发冷的现实感。
钱。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字,居然是这个。
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世俗的、完全不讲情面的东西,一下子把她从刚才那种几乎失重的空白里狠狠拽了回来。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条刺眼的杠,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坠。
她本来就快把信用卡刷爆了。
前阵子京都那一趟,虽然很多花销明面上都不是她在出,可她自己本身的账也没有轻到哪里去。日常开销、乱七八糟的分期、还有这段时间为了见面、为了出去玩、为了配合那家伙那种像上瘾一样的“ cos五条悟男友游戏”而多出来的各种费用——
她自己的钱,本来就已经绷得很紧了。
而她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指尖一点一点发凉。
她的男朋友,长着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穿高专制服像本人,下了眼罩更像本人,最近甚至因为“家主悟”“未婚妻”“御结纳之仪”这种离谱关键词轮番上热搜,红得像什么都市传说级别的cos界顶流。
可问题是——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有没有正常的收入?
他说自己是“薪资微薄的普通高中老师”,可哪家普通高中老师会一边戴着眼罩穿高专制服,一边沉迷于把自己活成五条悟本悟,还顺便包下京都、搞出一整套御三家的订婚排场?
身份成谜。
钱包成谜。
连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逗她的,她现在都已经快分不清了。
而在这种前提下——
她难道要现在生个孩子,然后跟爸妈一起还债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花山院由梨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她当然喜欢他。
也当然爱他。
可她总不能真的一边对着一个身份成谜、还沉迷cos五条悟到快要走火入魔的男朋友心动,一边再莫名其妙地给他生个孩子,然后两个人抱着孩子一起研究下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额吧?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而且……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扎在她心底最不设防处。
花山院由梨脑子乱得发疼,胃里那点本来就没彻底消失的不舒服也跟着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娜娜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
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由梨。”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看她。
然后,娜娜很清楚地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单纯的震惊,也没有少女漫画里“意外怀孕”会有的纯粹茫然,那是一种已经开始迅速往现实里坠下去的惊惶。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娜娜立刻压低声音,“我们先去医院再确认一遍,好不好?验孕棒也不是百分之百——”
“娜娜。”
花山院由梨忽然开口。
她声音很轻,轻得发飘。
“我……还没做好准备要一个孩子。”花山院由梨低下头,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几乎把衣摆都攥皱了,“他又——”
她话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唐到说出来都像笑话。
“……他又什么?”娜娜小心翼翼地问。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
“他又每天沉迷cos五条悟。”她终于低声说了出来,“身份成谜,工作成谜,工资也成谜。我总不能现在真的生个孩子,然后陪他一起……不对,让小孩子和爸妈一起还债吧?”
娜娜:“……”
娜娜一时间居然也不知道该先震惊“竟然真的怀了”,还是该先震惊“这种时候你脑子里居然已经开始自动结算家庭财务风险了”。
可偏偏——
花山院由梨说得又一点都没错。
而且越是这样,那种荒诞感就越强。
安静了好几秒以后,娜娜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手按住她肩膀。
“你先别想那么远!”
“我怎么可能不想——”
“因为你现在已经快吓到精神分裂前兆了!”娜娜一脸严肃地打断她,“听我说,第一,先别自己在这里脑补到结婚生子还债养娃一条龙;第二,今天本来就跟大家约好了晴空塔,你要是真的继续一个人闷在家里,绝对会把自己逼疯;第三——”
她顿了一下,看着花山院由梨。
“这件事,我们至少先撑到今天结束,好不好?”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娜娜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脑子已经完全乱了。继续一个人坐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糟。先出去,见人,呼吸空气,把今天过完。今晚我们再想接下来怎么办。”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娜娜说得没错。
她现在这个状态,如果继续待在家里,只会越来越可怕。那些念头会越滚越大,越滚越失控,到最后真的把她自己逼疯。
于是最后,她还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
再后来,花山院由梨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清醒,强迫自己换了衣服,化了妆,戴上口罩,像平时那样跟着娜娜出了门。
可“像平时那样”,也只是表面而已。
她自己最清楚,自己现在根本一点都不正常。
心口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脑子乱,胃里也乱,走路的时候甚至会有种地面不太真实的漂浮感。偏偏这种时候,她还得努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至少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先崩掉。
地铁上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
车厢里人不算少,广播声、报站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音效、车门开合的提示音,全都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xue一阵一阵发胀。
花山院由梨靠在车门边,手指死死抓着扶手,脸色白得有些过分。
娜娜站在她身边,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试图让她的注意力别再死死栓在那根验孕棒上。可说到后面,花山院由梨其实已经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盯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
然后,某一秒——
她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一团极其扭曲的、黏糊糊贴在车门玻璃角落里的黑色东西,像头发,又像烂掉的血肉,边缘还在极轻地蠕动。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
可她才刚定睛去看,那东西又不见了。
车窗上只剩下她自己发白的脸,和身后晃动的人群倒影。
“……由梨?”
娜娜的声音把她猛地拽了回来。
花山院由梨怔怔转头看她,指尖却还在发凉。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嗓子有点发紧,过了两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就是……有点晕。”
娜娜皱起眉,一看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可这会儿显然也不适合追问。
她只能更用力地抓紧了花山院由梨的手臂,小声道:“马上就到了,再撑一下。”
花山院由梨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却已经开始发冷了。
又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是第二次看见那种奇怪的东西了。
可是别人看不见。
娜娜看不见,地铁上的人也看不见,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办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
那如果——
如果根本就不是外面有什么不对。
而是她自己,已经开始不对了呢?
幻听。幻视。精神分裂前兆。
这些词像冰水一样,一下子顺着脊背灌了下去,冻得她整个人都发麻。
她不会是真的快疯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直到出了地铁,真正踩上晴空塔周边开阔又明亮的地面,那种闷窒感才稍微散开一点。
再后来,和小伙伴们汇合的时候,她整个人才总算像是被一点一点从那种快要溺水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美咲、佑介、神谷陆、长谷川彻,几个熟悉的面孔一起围上来的时候,热闹的人声、吐槽声,还有那种属于“朋友”的真实感,终于让花山院由梨胸口那块悬着的地方,稍微落回了一点现实。
“由梨酱!”娜娜先一步冲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接上,“你也太慢了吧,我们都要以为你今天起不来了。”
“就是。”美咲刚说完,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等一下。”
她往前凑了一点,上下打量了花山院由梨一眼。
“你是不是瘦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一愣,下意识想否认:“没有吧——”
“有。”娜娜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而且不是一点点。”
她直接伸手捏了一下由梨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你最近是不是根本没好好吃饭?”
“我有啊……”
“你有个鬼。”神谷陆皱着眉看她,“你脸都白成这样了,刚刚在地铁上站都站不稳。”
“对啊。”佑介也跟着补了一句,“你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劲,就那种……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是不是还在发烧?”美咲伸手想去碰她额头,“你不是前几天就不舒服吗?”
“我真的没——”
花山院由梨话说到一半,被娜娜直接打断。
“别嘴硬。”娜娜盯着她,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这样已经不是‘没睡好’的程度了。”
花山院由梨喉咙一紧。
她当然知道。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她只能勉强扯了扯唇角,把话往轻了说:
“就是最近有点累而已……”
“订婚累成这样?”神谷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不是刚从京都回来吗?按理说现在应该是人生巅峰期吧。”
“就是。”美咲也跟着笑了一下,“未婚妻诶,正常来说不应该整个人都在发光吗?你现在这个状态——”
她顿了一下,语气轻下来。
“反而像在强撑。”
这一句落下去的瞬间,花山院由梨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娜娜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也跟着收了一点。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花山院由梨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衣摆都攥出了褶。
她当然有事。
怀孕。
钱。
还有——
他到底是谁。
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最后,她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娜娜没再追问,很快换了个语气,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别站在这里审人了。”她笑着把话题拉回去,“再不走等会儿排队排爆了。”
“对对对,先进去再说。”美咲立刻接上。
“再聊下去她真的要被我们问晕了。”佑介小声吐槽。
“那你负责背回去?”神谷陆挑眉。
“我拒绝。”
“那就闭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起来。
气氛一下子重新松开。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里,听着他们的笑声,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还是慢慢松下来一点。
至少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些真实的人,她不再像刚才在地铁上一样,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掉进某种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那口气慢慢咽了下去。
对。
先撑住。
至少,先把今天撑过去。
可她才刚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胃里那股被她硬生生压了一路的不适,就忽然毫无预兆地翻了上来。
来得又急,又狠。
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从身体深处探出来,攥住她的胃,再一点一点往上拧。
酸意混着发冷的空虚感,沿着胸口一路顶上来,直直撞进喉咙。
花山院由梨脸色瞬间白了。
她脚步猛地一停,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嘴,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等、等一下。”
连声音都变了。
娜娜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脸色一下子绷紧。
“由梨?!”
可花山院由梨已经听不清她后面还说了什么。
耳边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拉远了。
人群的喧闹声,朋友们惊慌的呼喊声,全都像隔着一层潮湿又厚重的玻璃,变得闷而模糊。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卫生间。
她要去洗手间。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朝最近的洗手间方向冲过去。
人群被她撞开一点缝隙。
她一路撑着墙,指尖擦过冰凉的瓷砖,掌心却全是冷汗。
门刚在身后合上,她整个人就弯了下去。
吐了。
空空的胃里其实已经没剩下多少东西。
可那股翻涌一点都没有停。
酸苦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她眼眶一下子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漫出来。
呼吸断断续续。
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糟糕得不像普通的反胃。
像身体里有什么她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改写她熟悉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恶心才终于慢慢退下去一点。
花山院由梨撑着洗手台,缓慢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
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眼尾因为刚才的生理反应泛着红,睫毛也被水汽濡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要命。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喉咙忽然发紧。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她把手腕伸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冲,像是只要水足够冷,就能把那种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不安也一起冲掉。
可是冲不掉。
怎么都冲不掉。
那两条杠还在那里。
那种恶心还在那里。
那个被她拼命压下去的事实,也还在那里。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太清楚了。
……
门外。
娜娜站在洗手间门口,脸色已经难看得有点藏不住了。
美咲他们几个刚才也都跟了过来,这会儿却都很有默契地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挤,只给她们留出一点勉强能够喘息的空间。
“她这样不对劲吧。”佑介压低声音,小声说。
“废话。”神谷陆皱着眉,“这已经不是普通不舒服了。”
美咲看着洗手间的方向,神情也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小伙伴们最终还是决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说。
第89章
可“先撑过去”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比花山院由梨想象中还要难。
因为她越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脑子里那些本来就已经快要打结的念头,反而越会在每一个空隙里钻出来。
她一边跟着人群往前走,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想:
到底是哪次做-爱怀上的?
真的要生下来吗?
如果不生……又怎么办?她要告诉她男朋友吗?
他一定不会同意她打掉的吧。
而这些问题,只要再往深处想一点,就会立刻撞上另一个更可怕、也更现实的问题——
她真的了解五条悟吗?
了解那个会黏黏腻腻地抱着她接吻做-爱、会一边戏谑地调侃她一边喂她吃饭、会在她病恹恹难受时还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逗她的男朋友。
可比这些更深、更让人发冷的,是另一个她一直绕着走的问题——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曾经只是她偶尔会觉得不对劲、又会被他随口糊弄过去的某种违和。
可现在,那点违和却像是被怀孕这件事彻底放大了。
放大到她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轻轻巧巧地骗自己一句“只是角色扮演而已”就翻过去。
他们跟着人流一起去兑换门票。
晴空塔这边显然已经被这次活动布置得很夸张了,到处都是大电影的宣传物料和联名标志,连空气里都像飘着一种大型二次元活动现场特有的兴奋感。
真正开始排队上去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晴空塔里的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多。
多出来的显然不只是普通游客。
视线扫过去,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而来的“动漫活动人流”。
有人手里已经拎着联动纸袋,有人抱着拍立得和相机,有人兴奋地对着大屏和海报拍个不停。一路往里走,视线所及几乎到处都是《咒术O战》的元素:柱面海报、导览牌、联动视觉、角色立绘,连排队动线旁边都被布置得像某种巨大的、漂浮在高空里的活动展区。
而越往里面走,越能感觉到晴空塔本身那种属于“高处”的质感。
玻璃、金属、挑高得有些夸张的空间结构,明亮得过分的灯光,还有从大片落地窗外斜斜漫进来的、属于春天白昼的透亮天光。
明明还是东京,可一旦真正进了展望台范围,就会有种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脱离地面的错觉。
“我现在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要把联动名字叫‘呪术迴廊’了。”美咲一边排队一边四下张望,“这种地方真的很适合搞那种……高空、封闭、随时会出事的悬疑感。”
“你不要乌鸦嘴啊!”娜娜立刻拍了她一下。
“我是说氛围!”美咲压低声音,“你看这个光,这个玻璃,这个高度——是不是很像那种反派和最强站在高处对峙,然后下一秒东京就要完蛋的地方?”
“……你这样说以后我都不能好好看景了。”神谷陆幽幽道。
“可是很合理啊。”长谷川彻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当学术,“从联动策划角度来说,把《咒术O战》的展示放在天望回廊,本身就会天然强化‘非日常’和’高处俯瞰都市’的世界观联想。”
“你们几个到底是来逛展还是来做项目复盘的……”佑介无语。
他们一路被人流裹着往前,随着队伍一点一点朝电梯方向移动。
排到他们这一批的时候,工作人员终于开始引导人流进入高速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一点。
紧接着,四周便亮起了联动主题的投影和色光。金属、玻璃、角色视觉、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全都叠在一起,像是把“上塔”这件事本身都做成了某种进入异世界的仪式。
有人小声惊呼。
有人已经开始举着手机录视频。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里,头顶是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耳边是压不住的兴奋声,胃里那点反胃感却也在这种轻微失重里被悄悄勾了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分神去管,电梯门已经再次打开。
扑面而来的,先是一大片高空特有的明亮感。
再往前,是几乎毫不讲理地撞进视野里的巨大立体人形立牌。
五条悟。
几乎是一上来就立在那里。
白发,眼罩,黑色制服,修长得过分的身形被放大到近乎拥有压迫感的程度。那种属于“最强”的、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的气场,在这种高空展望台和大片玻璃天光的映衬下,甚至比平时更适合他。
花山院由梨脚步一顿,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她明明应该先想“官方做得也太夸张了”,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依旧荒唐地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如果五条悟真的存在。
如果他真的会站在某个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的高处。
那好像,就是这种地方。
而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另一个更糟糕的念头就立刻跟了上来。
她男朋友站在高处看人的时候,为什么……也总给她这种感觉?
懒洋洋的。
漫不经心的。
像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又会在某个瞬间,让人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抿住唇。
又来了。
脑子里那条本来就被她拼命压着的线,一到这种时候就会自己往外冒。像有另一个她正在不受控制地、近乎神经质地,把自己男朋友和“五条悟”这个角色身上一切细枝末节的相似之处,一点一点拖出来核对。
眼罩。
制服。
说话时拖长的尾音。
那种仿佛天生高高在上的姿态。
还有那双——
想到这里,花山院由梨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强行把这个念头截断了。
不对。
不能再往下想了。
他只是coser。
只是还原度太高。
只是她最近状态太差,才会连脑子都跟着不对劲。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
这是她第无数次告诉自己。
可即便这样强行告诉自己,她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像被两股力量一左一右地拽着,一边逼着她去想,一边又让她拼命往回逃,几乎快把人拉裂开。
而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被眼前这张五条悟立牌击中。
周围几乎立刻就炸开了一片压低了却根本压不住的惊叹声。
“啊啊啊啊五条老师——”
“救命,怎么会这么帅……”
“这个比例太犯规了吧?!”
“站在这里真的像要统治东京……”
“我懂为什么大家都说五条悟这个角色生来就适合站在高处了。”神谷陆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张放大版五条悟,表情一时间都有点复杂,“晴空塔这个场景简直就是给他量身订做的吧。”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帅。”美咲一边掏手机一边疯狂找角度,“是那种明明动漫完结了很久,结果人气反而越来越爆的离谱程度。”
娜娜立刻捂住胸口,“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会生气。那个结局真的太不公平了。”
“就是。”旁边不认识的一个女生居然也听到了,瞬间加入吐槽,“到现在我都觉得五条老师死得超级不公平好吗!那种死法到底凭什么啊?!”
“对啊!”她朋友立刻接上,“而且越看后面越觉得——不行,还是五条老师最强,还是他最帅!全网无代餐啊!二次元顶流真的……从我上初中火到我现在都要大学毕业了!”
另一个路人也跟着小声说,“确实。你看现场一半以上的人都先冲五条那边拍照。”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因为再往里走,几乎每隔几步就能听见“悟”“五条老师”“最强”“太帅了”“该死的芥见下下”之类的碎片字眼。有人站在五条悟出场的原画前低声惊叹,也有人站在某些后期剧情相关的展示前,捂着嘴一脸痛苦地小声说“真的不想再看第二遍”。
原画展示区本身也被布置得很用心。
一格一格放大的线稿、上色稿、经典分镜、关键场景,被晴空塔内部那种明亮又带一点透明感的高空光线照着,连纸面的质感都像被放大了。
再加上整段动线本来就在不同展示区域之间切换,走着走着,抬头就是玻璃外大片大片的东京天际线,低头又是被精心打光过的原画和立体展示,现实和作品的边界被冲得很淡。
他们跟着人流往里走,又经过一处把窗面和影像叠在一起的圆形放映区域。
那里本来就适合做高空影像展示,这次也被拿来做联动播放。刚靠近那边,屏幕上的画面就骤然一切——
前奏的鼓点毫无预兆地骤然落下。
熟悉到能瞬间激起全场条件反射的前奏响了起来。
SPECIALZ。
而且还是限定返场。
整个区域几乎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啊来了!!”
“Specialz!!!”
“救命!!居然返场!!!”
“我死了我死了——”
那种反应甚至不是普通的“看见喜欢的歌”,而是一种大型collective PTSD 被精准击中的现场失控。有人当场举起手机开始录,有人直接原地抱头,有人边笑边惨叫,还有人一句话没说先捂住了胸口。
“这里居然会放这个?!”娜娜也瞬间跟着炸了。
“策划是懂怎么让大家一起发疯的……”美咲一边举手机一边眼眶都快红了。
“我就知道!!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放Specialz !!”神谷陆激动到几乎原地跺脚。
音浪、光影、玻璃幕墙外的东京高空、再加上《咒术O战》本身那种高张力的情绪,一下子叠到一起,冲击感强得几乎让人头皮发麻。
连花山院由梨都被这一幕狠狠晃了一下神。
可下一秒,更可怕的是——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闪过的,居然不是“官方好会放”,而是五条悟那张脸。
立牌也好,原画也好,屏幕里那个被无数人惊叹、惋惜、痛骂“死得太不公平”的二次元角色也好,在那一秒全都被她下意识掠了过去。
真正撞进她脑海里的,是她男朋友。
是那天穿着高专制服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是低头时唇边那一点懒洋洋的笑,是在烤肉店里把她圈在怀里时,旁边所有真实活着的人都压不住的存在感。
这种重叠感太强了。
强到她自己都开始害怕。
怕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疯。
于是她只能更用力地告诉自己:
不是的。
不一样。
只是巧合。
只是还原度太高。
只是她现在身体不舒服、脑子也不清醒,才会连这种事情都开始往那个方向想。
可越这样想,她脑子里那些被压着的细节反而越一股脑地浮上来。
他说话时拖长的尾音。
别人靠近时那种天生的距离感。
高专制服穿在他身上时那种根本不讲道理的合适。
还有——
那种她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真正深想的、像是天生唯我独尊的气场。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里,眼前是巨大的屏幕、激动到快要失控的人群、五条悟相关的尖叫与感叹,可她胸口里却像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拉扯。
一股在说:你清醒一点,这只是二次元角色和一个还原度超高的男朋友而已。
另一股却在冷冷地问:那为什么他身上所有最离谱、最说不通、最不该存在于现实的部分,偏偏都和五条悟一模一样?
她一边拼命自欺欺人,一边又眼睁睁感觉自己正在朝某个越来越危险的答案一点一点滑过去。
而显然,不止她一个人有“官方都没有你男朋友本人冲击力大”的感受。
因为神谷陆盯着那张巨大的五条悟立牌看了半天,终于还是表情复杂地开口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美咲还没反应过来。
“我现在看到官方立体人形海报和原画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神谷陆艰难地说,“虽然真的超级帅,但我脑子里居然会下意识觉得,好像还是没有你男朋友本人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么夸张。”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娜娜先笑崩了。
“不是吧,你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可是这是真的啊!”神谷陆一脸痛心疾首,“以前我看到这种级别的美貌冲击会直接原地升天的!但是现在——现在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啊,好帅,可是怎么好像还是差一点’!”
“你别说。”长谷川彻居然很冷静地点了点头,“我刚刚也有一瞬间这种感觉。”
“真的!”美咲立刻跟上,“尤其是那种真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的压迫感。就,明明立牌已经帅得很离谱了,可我居然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嗯,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活着的五条悟’的感觉。”佑介一脸学术地总结。
“对!!!”娜娜疯狂点头,“就是这种感觉!官方这个已经很神了,但由梨酱男朋友那种程度已经不是‘还原’,是会让人真的怀疑次元壁是不是裂了的那种啊!”
花山院由梨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几个人围着那张巨大的五条悟立体海报、又一路顺着原画展动线一本正经地发表“竟然还是没有你男朋友帅得那么离谱”的感想,耳根一点一点发热,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却又诡异地轻了一点。
甚至差点想笑。
——是啊。
她男朋友那个家伙,到底为什么能离谱成那样?
明明只是个沉迷cos五条悟的怪人。
明明身份成谜,说话成谜,连最近越来越多露出来的违和感都成谜。
可偏偏就是帅得过分,像是把“高专五条悟”这几个字活生生地从纸片里拽出来,懒洋洋地往现实里一扔。
离谱得让人牙痒。
也危险得让人根本看不透。
想到这里,花山院由梨唇边那点刚刚浮起来的笑意,又很轻地停了一下。
她站在人潮和灯光里,看着眼前这些为五条悟尖叫、叹气、愤愤不平、心甘情愿被这个名字一次次拉回去的陌生人,忽然极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五条悟这个角色,真的太强了。
强到哪怕只是一个二次元名字,一个立牌,一个原画分镜,一段屏幕返场,都能让人群瞬间沸腾。
而也正因为如此——
她才会越来越不敢细想,自己那个活生生站在现实里的男朋友,到底和这个名字,究竟只是“像”,还是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又扎了回来。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淡了几分。
娜娜就站在她旁边,立刻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花山院由梨回过神,偏头看了娜娜一眼。
娜娜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很快地示意她:先撑住。
她深呼吸。努力绽出一抹笑。似乎这样就能让心情变好。
可这种放松也只是暂时的。因为越是站在这种明亮、人多、热闹到甚至有些发胀的环境里,她就越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没有表面上装出来的那么好。
头有一点闷。
胃里也是。
那种不舒服并不剧烈到让人当场站不住,却持续得厉害,又隐蔽得厉害,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往上漫。
她刚开始还在忍。
忍着不去想,忍着不去管,甚至在轮到他们排到更前面的时候,还努力抬起头,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电梯入口处那一整面联动视觉墙。
可越往前,那股不舒服就越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胃里翻上来,顶得她胸口都跟着发闷。
“由梨酱?”
娜娜最先察觉到不对,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你脸色又白了。”
“……没事。”花山院由梨压低声音,“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陪你——”
“不用。”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发紧,“你帮我在这里排着,我很快回来。”
娜娜还想说什么,可花山院由梨已经几乎是靠最后一点理智,转身快步朝洗手间方向走去了。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侧,拐过去以后,人声一下子就被隔开了一点。
她一进去,几乎是立刻撑住洗手台,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酸涩又黏腻的反胃感还在往上顶,可她这一次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只能靠着冰凉的台面,一点一点把呼吸压回去。
冰凉的灯光落在镜子上,把她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白。
花山院由梨撑着洗手台,呼吸有点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一点。她低头拧开水龙头,掬了点冷水拍到脸上,正想再缓一下,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洗手间外侧的玻璃长廊尽头。
很高。
高得几乎像是贴着晴空塔更上方的那段空间。
一道轮廓极其怪异的影子,正慢慢往更高处移动。
那东西根本不像人,也不像游客或者普通工作人员会有的样子。
它有着近乎植物一样的纹理和诡异的肢体感,像树根,又像扭曲的藤蔓,庞大、安静、带着某种令人本能不适的存在感,正沿着晴空塔的更高处——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最顶端的方向,一点一点攀爬上去。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东西不对。
太不对了。难道真的是她精神分裂症越发严重了?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心脏在胸口重重一跳,几乎想要再看清一点——
“由梨酱!!”
下一秒,身后忽然炸开娜娜的声音。
花山院由梨猛地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娜娜、美咲和神谷陆几个人已经一路找过来了,站在走廊那头,一脸“终于逮到你了”的表情。
“你怎么跑这么快啊!”娜娜快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还以为你吐晕在洗手间里了!”
“就是!”美咲跟着喘了口气,“你手机也没拿,我们差点要去叫工作人员了。”
“……”
花山院由梨怔了两秒,下意识又回头去看刚才那个方向。
可玻璃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高处一层层反射着春日白光的钢结构,和远处被透明玻璃切割成大片大片的东京天空。
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她又一次的幻视。
她喉咙微微发紧。
“你在看什么?”娜娜立刻敏锐起来。
“……没什么。”花山院由梨顿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就是,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
“你别吓我啊。”神谷陆立刻抱住自己,“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我真的会联想到很恐怖的东西。”
“你闭嘴。”娜娜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立刻回来看由梨,“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坐一下?”
花山院由梨摇了摇头。
她现在脑子也很乱。
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告诉他们,自己刚才疑似在晴空塔里看见了一个长得像植物和尸体混合体的怪东西,正在往更高处爬吗?
……听起来已经不是单纯的幻视了,是可以直接被送去精神科的程度。
“没事。”她勉强找回声音,“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最近就是太累了。”娜娜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像在替她盖住什么,“走走走,别一个人站这里了。再晚一点谷子队伍又要排爆了。”
“对!”美咲瞬间被拉回重点,“我刚才看了一眼,限定周边那边已经开始疯了!”
“你们几个还在这里抓人。”长谷川彻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后面,“再磨蹭下去,等会儿连入场动线都要重新绕一圈了。”
“啊啊啊快走快走!”
气氛一下子又被拉回那种热闹又有点兵荒马乱的二次元现场节奏里。
花山院由梨被他们几个人裹着往回走,脚步还有一点发虚,可至少那种刚刚在洗手间外看见不明东西时骤然窜起来的寒意,被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这么一冲,居然真的淡下去了一点。
然后,就在他们重新拐回活动区、准备去排限定周边和拍照点动线的时候——
整个晴空塔内部,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尖锐的警报声。
刺耳。
突兀。
几乎是瞬间划破了刚才所有喧闹的人声。
“——什么?!”
“等等,怎么了?!”
“火警?!”
原本还在移动的人流一下子全都停住了。
下一秒,广播也跟着响了起来。
是日文,机械、清晰、毫无情绪起伏的女声,通过整个展望台区域的音响系统回荡开来:
“ただいま、火灾警报の予演を行っております。お客様は系员の指示に従い、速やかに避难をお愿いいたします——”
火灾警报预演。
要求全员立刻疏散。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止是她,周围所有人都明显懵了一秒。
“……火警预演?”美咲第一反应是茫然,“现在?”
“这也太突然了吧?!”神谷陆一脸崩溃,“我们才刚排到这里啊!”
“等等,这个是活动环节还是——”佑介也皱起了眉。
“这听起来不像活动演出。”长谷川彻的声音罕见地沉下来一点。
而比起他们的茫然,花山院由梨心里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沉。
因为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起了——
刚才在洗手间外面那一眼。
那个正在往晴空塔更高处爬去的、轮廓诡异到让人本能不适的东西。
她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凉了下来。
不会吧。
……难道不是她看错了?
第90章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原本还算有序的人流就已经被工作人员迅速分流开来。
“请大家不要停留——”
“请按顺序往这边走——”
“不要奔跑,请冷静避难——”
广播里那道毫无起伏的女声还在一遍一遍重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却明显比刚才绷得更紧。
那种紧绷早就超过了普通活动场控时的“维持秩序”,更像是在死死压着什么更糟糕的东西,不让现场立刻失控炸开。
花山院由梨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却还是发虚。
刚才洗手间外那一眼,和此刻这场莫名其妙、近乎诡异的“火警预演”,像两根针,一左一右,狠狠扎进她本来就已经绷到快要断掉的神经里。
“由梨酱,走啊!”娜娜一把拽住她。
“……嗯。”
花山院由梨刚要抬脚,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不远处,原本被人群和工作人员挡住的另一侧通道口,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极快地往更高层方向赶。
为首那个人一边推着眼镜,一边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说着什么,额角都是汗,脚步却没有半分迟滞。
——伊地知。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当然认识伊地知。
那个会被五条悟理所当然使唤来使唤去、会在她家里一边装猫爬架一边受宠若惊、会因为她一句“好好吃饭啦”就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的伊地知先生。
御结纳之仪那一天,他望着她和五条悟喝下三三九度的仪式酒时,哭得最凶。
伊地知高洁——
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悟身边把《咒术O战》角色扮演玩得太入戏的后辈coser”。
可眼前这个伊地知,和她印象里那个诚惶诚恐、仿佛随时都会被五条悟一句话吓出冷汗的伊地知,那个会战战兢兢握着方向盘来一句“请不要欺负花山院小姐”的伊地知,中间忽然像隔了一层她从前从没看清过的东西。
明明还是那副眼镜。
明明还是那张看起来过分老实、过分好欺负的脸。
可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其专注而专业的工作状态里。
虽然面色因为紧张过于苍白,冷汗涔涔,动作却没有半点犹豫。
花山院由梨心脏猛地一缩。
脑子里那些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的细节,忽然一下子全都翻了上来。
他看五条悟时那种过分恭敬的样子。
那句“能帮到五条先生和花山院小姐,我感到万分荣幸”。
那种听起来根本不像普通后辈的语气。像是把“他们还好好活着”这件事本身,都当成某种奇迹一样庆幸。
还有那天——
那天她问他,是不是也在cos 《咒术O战》里的角色时,他那个明显被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的表情。
以前这些东西都能被糊弄过去。
因为她不想深想。她不敢深想。她就算深想——又能得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也因为五条悟总有本事,轻轻巧巧地把一切重新拽回“只是角色扮演而已”的轨道上。
可现在,在晴空塔响着火警预演广播、在她刚刚看见了那种根本不该存在于现实里的怪物之后——
连伊地知的存在,都开始变得不对了。
真正让人发冷的,从来都不是忽然多出一条证据。
是她过去那个还算完整、还算平稳的世界里,那些被她一再轻轻带过的裂缝,终于在这一秒一起漏了风。
“由梨酱?”娜娜察觉到她不动了,立刻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了一眼,可她显然只看见了混乱的人流和工作人员,“你在看什么?”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几乎是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
“我——”
她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身体已经先一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由梨酱!!”娜娜声音都变了,“你去哪儿?!”
“我马上回来!”
花山院由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不想再回避了。那种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现在这一刻的所谓火警预演也好,伊地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好,她精神分裂前兆看见的那些怪物的幻觉也好——
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想过去。
想知道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逆着一部分正被疏散的人流,跌跌撞撞的朝那个方向冲过去。立刻就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她。
“这边不能——”
可那人还没来得及伸手拦住她,另一道声音已经先一步从混乱的人群里落了下来。
“让她过来吧。”
那道声音很轻。
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原本还想拦她的工作人员居然真的停住了,像是本能一样,下意识让开了半步。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夏油杰。
……更准确一点说,是“她一直以为只是在认真cos教主杰的幼驯染”。
黑色五条袈裟,高领,宽袖,垂落的袍角在混乱的人流和警报声里依旧显得沉静而安稳。那身装束本来就只该存在于纸片、舞台,或者某套精心拍摄的cos正片里,可穿在他身上,却自然得像呼吸,像骨血,像这个人天生就该披着这一身站在这里。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夏油君?”
夏油杰垂眼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多说什么,只是很快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却在看见她后退一步时的那一秒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这里很危险。”他说,“由梨酱,先跟我走。”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她当然应该问。
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问为什么连工作人员都像认识你一样。
问上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她一句都没问。
因为这一刻,压过一切的已经不再只是怀疑。
是一股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生生撕开的冲动。
她不能再站在下面了。
她不能再像过去这一年一样,被动地等着所有人把真相藏起来,再由五条悟若无其事地笑着,把一切轻轻巧巧敷衍过去。
她要去看。
她必须亲眼去看。
无论真相是什么——
无论她会亲眼看见什么也许会被她的世界、她的认知、她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瞬间像龙卷风席卷过境那样摧毁成灰。
但是她从来都不是懦弱的会逃避的人。
她宁愿被真相凌空射出的一发子弹,直击心脏,也不想捂住耳朵蒙住眼睛当一个鸵鸟了。
“……我要上去。”
夏油杰看着她。
“由梨酱。”
“我要上去。”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比刚才更轻,也更执拗,“我要去上面。”
这一刻,她就像《楚门的世界》里那个楚门。
撕开幕布、撕开所有演员的台词嘴脸、撕开虚假片场的边缘。
她要到真实里去。
无论真实是什么。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她喉咙发紧,想要流眼泪的冲动和头晕反酸的难受一起席卷着她,站都站不稳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在发颤,“我只是……不能再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被告诉所有一切“真相”。那到底是真相,还是随手拈来的谎言?
在一片嘈杂喧嚣和尖锐的火警爆鸣声中,她此刻不合时宜冒出来充斥着脑海每一处的念头竟然是——
【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
周围还是乱的。
广播声、脚步声、远处玻璃碎裂的震响,还有风灌进高空长廊时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呼啸,全都绞在一起,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失衡的方向倾斜。
可偏偏在这一小块混乱中心,她和夏油杰对视着,四周的声音反而像被猛地压远了。
夏油杰看了她两秒。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极复杂的东西,快得她来不及分辨。
最后,他极轻地开口。
“好。”
只一个字。
下一秒,他已经拉着她,沿着工作人员和游客都被隔开的那条通道,径直朝更高处走去。
花山院由梨几乎感觉不到真正奔跑的过程。眼前的长廊、转角、封锁线全都被风和光拖成模糊而失真的长影,像中间那一大段本该存在的距离,被谁随手掐掉了一样。
等她终于重新站稳的时候,风已经比刚才更大了。
这里显然比他们刚才待的地方还要更高。
高到连晴空塔的钢结构都被拉得更近,玻璃和金属在春日午后的高空里反着刺目的白光。再往上,就是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游客视野里的塔体部分。
而此刻,那些高处已经不再完整了。
外立面的玻璃裂开了一整片夸张的蛛网纹,风顺着高空豁口灌进来,吹得人连呼吸都像在发冷。
碎裂的钢骨和玻璃残片时不时从更高处砸落下来,撞在下方结构上,发出令人心脏发紧的巨响。
花山院由梨甚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阵几乎能把人掀翻的风,就先看见了塔顶更高处那道庞大得近乎失真的轮廓。
植物一样的纹理。
扭曲的肢体。
像树根,像藤蔓,又像从某个腐烂深渊里硬生生爬出来的灾祸,正死死盘踞在塔体上方,枝蔓般的东西一寸一寸往更高处缠去,诡异得根本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生物。
心脏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每一次跳动。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更高处。
然后,花山院由梨也终于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另一个人。
俯瞰众生的塔顶边缘。
一道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轮廓的人影就那样伫立在那里。
双手舒懒淡漠地揣在兜里。
黑色眼罩好好覆在眼前,白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凌乱又张扬,黑色制服在猎猎作响的风里勾出笔直修长的轮廓。
更高处盘踞着怪物,更下方是正在疏散、尖叫、混乱奔逃的人潮,而他只是那样以一个堪称百无聊赖的散漫姿态站着——
像从天上俯瞰人间的神。
背后是大片亮得近乎刺穿视网膜的春日天光,是被狂风卷得几乎翻涌起来的高空,是整座东京在他脚下铺开的灰白楼群与玻璃反光。
刺目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耀眼而失真,白发,眼罩,黑色制服,颀长优越的身形,被高空与天光一起托举着,漂亮得惊心动魄,也夺目得近乎残忍。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熟悉的男朋友。
高处那个身影,和她日常里拥抱、接吻、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个人,像被一道天光硬生生切开,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一个活在她触手可及的日常里,一个站在高处,遥远、危险,陌生——
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从来就不该相遇的神明。
高高在上。
漫不经心。
冷酷而轻慢到了极致,唇角的笑意漂亮又轻佻,轻蔑到近乎酷烈,似乎根本不把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灾祸放在眼里。
就算东京下一秒坍塌成废墟,他似乎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的他。
这样的五条悟。
在这一秒钟。在这样一个连心跳和呼吸都像是虚假的在做梦一样的瞬间,她似乎才终于真正认识他。
所有“太像了”“太还原了”“又在角色扮演了吧”之类的自我安慰,在这一秒全都失了效。
如果不是她疯了。
如果不是她在做梦。
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她无数次用指尖描摹用唇瓣亲吻的脸。
就是那张每天会低头亲她、会抱着她睡觉、会一边笑一边逗她、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拖长尾音哄她的脸。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嗡”地一声——
楚门撕开了电影世界边缘的幕布。
她看见了他的真实。
伫立在塔顶上那个陌生而遥远的神明动了。
他身上没有半点蓄势待发的紧绷,也没有如临大敌的郑重。甚至连那只抬起的手,都随意而漫不经心。
高空的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开了一点,黑色眼罩横在那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上,还是过去这一年里她看过无数次的模样。可下一秒,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懒洋洋勾住了眼罩边缘,动作轻慢得近乎漫不经心,就那样——
世界像在这一秒被硬生生劈开了。
苍蓝色的眼睛暴露在高空天光之下。
亮得近乎不真实。
璀璨得几乎不像人类。
那双眼睛,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曾经无数次在逼寻他的视线时,忍着被刺痛的不适难耐,就那样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去望进那双眼睛的深处。
没有别的原因。每一次,她都只是想要读懂他。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原来她以为的靠近了一点点,就像一只蜗牛朝着天涯海角尽头爬,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了一厘米,却以为已经无限接近了世界尽头。
可还差的很远。差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帮着他一起骗自己洗脑自己灌输给自己——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
这句话。才是最残忍的谎言。
他不是coser。
他不是拿着普通薪资的高中老师。
——他是五条悟。
——他从来不是她的五条悟。
——他一直都是那个属于世人、属于世界、被冠以‘最强’名号的六眼神子。
她?
她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笑话吧。
这个认知来得太快,也太狠。狠到她连“震惊”都来不及生出来,先涌上来的反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空白。像有什么庞大到不可名状的东西迎头拍下来,瞬间拍碎了她脑子里一切还在正常运转的部分,只剩下一片一片发白的轰鸣。
高空的风灌满整片崩裂的塔体,警报还在响,塔内所有人群似乎已经被撤离,黑压压一片人流朝外聚集。从高处往下看,什么都渺小的像蚂蚁。
从某一瞬间开始,所有声音似乎都被铺天盖地的心跳声淹没。
然后,她看见他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在高空与天光之间微微一抬,动作随意得过分,像弹去一粒灰尘,像神明垂下指尖,对着这个失控的世界随手落下一记审判。
“虚式——”
下一秒——
浓烈到近乎失真的紫色,从他指尖骤然弹了出去。
太快了。
快到视网膜都来不及捕捉完整轨迹。
苍与赫被强行压缩到极致,于那一瞬彻底融合,连空间都像被那股力量猛地扭曲、挤压、撕开。那已经不再是什么单纯的术式,更像一场被压缩到一点之后骤然炸开的灾厄,裹挟着足以湮灭一切的暴力,沿途轰了出去。
“茈。”
花山院由梨终于知道,什么叫作现实在眼前被一寸不剩地轰碎。
整座晴空塔也在同一秒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玻璃轰然炸裂。
钢骨遽然断开。
高空整段外立面在那一发“茈”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被摧枯拉朽般一并轰穿。春日天光、玻璃幕墙、扭曲钢架,连同塔外呼啸而来的风,全都被那道艳丽又骇人的紫色撕开、吞没、碾碎。
——整片高空结构轰然爆裂。
巨响、警报与狂风一起,猛地灌进她耳膜,震得她整个人都发麻,连灵魂都像被那一击一并震出了裂缝。
晴空塔被轰碎了。
而站在那片崩塌与毁灭中央的人,白发翻飞,神情淡漠,连指尖都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紫色余辉。
竟然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看见的真实的他。
她的男朋友居高临下地站在塔顶,单手摘下眼罩,一发“茈”祓除了咒灵,也轰碎了整座晴空塔。
——那是五条悟。
陌生的、遥远的、居高临下的、不可能是她男朋友的五条悟。
一同碎成齑粉的还有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彻底的。完全的。一丝余地都没有的——
都在这一秒,被高空那道紫色洪流连同她的自欺欺人一起轰得粉碎。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入戏”“还原”“角色扮演”,全都是她拿来自我安慰的说法。
她失忆后的这一年,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她根本不被允许知晓的真相之上。
而她甚至——
还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刀,狠狠捅进了她鲜血淋漓的心底最深处。
可她从未认识过他是谁。
——她和轰然坍塌的晴空塔一同坠落。
塔顶上的五条悟,终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了脸。
那双已经完全暴露在天光下的六眼,穿过漫天玻璃雨和崩裂的高空结构,直直落在她身上。
也就是这一秒——
花山院由梨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张脸上,那层永远散漫、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里面已经没有戏谑,没有轻佻,也没有那种仿佛永远还留有余裕的漫不经心。
只剩下一瞬极短、极快,却根本来不及遮掩的震裂。
像他也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会看见这一切。
会在他最不打算让她看见的时候,硬生生撞进这个世界。
“由梨——”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五条悟用这样的声音叫她。
那层总是轻佻又从容的外壳,终于在这一秒,被她徒手撕开了。
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大片碎裂的玻璃、断开的钢骨和高空冷风一起,被猛地拽进了下坠里。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失重。
风刮在脸上,几乎尖锐得像刀。她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和无数碎片一起,从高空轰然坠落。
而在这彻底失重、又像被无限拉长的一秒里,她最后看见的,是五条悟脸上那层永远散漫、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彻底破裂。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他不可能是我的男朋友。
这是她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想法。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 】
——她似乎,永远失去她的男朋友了。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让自己发冷的根本不只是“五条悟骗了她”这件事。
不是一句身份隐瞒,也不是恋人之间多了一个不能解释的秘密。
是她过去这一年里赖以站稳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秒被人从底下抽空了。
那些她以为只是夸张、只是入戏、只是他恶趣味式角色扮演的东西,原来全都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活在正常、平稳、可以被理解的日常里,到头来却像是误闯进了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她被蒙着眼的戏。
她爱着一个人,和他拥抱、接吻、同床共枕,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自己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