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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花山院由梨第二天早上是被自己男朋友神采奕奕的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抄起他的枕头往被子深处蛄蛹,然后连人带被子和枕头一起被五条悟轻轻松松单手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再睡下去,太阳公公都要午休了耶,由梨酱。”

他不顾她睡眼惺忪,哼哼唧唧地挣扎,把她抱在怀里,笑意盈盈:“化妆师和摄影师已经到了哦。今天我们要拍一天诶,没时间赖床了哦。”

花山院由梨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毫无攻击力的鼻音,“你自己去拍……让我再睡十分钟……”

“五分钟都不行耶。”

“为什么啊!”

她困倦地抬眼看了一眼男朋友,睡得比她晚,起的比她早,结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样子,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管睡几个小时都这么精力充沛啊!

“因为某位小姐今天要选振袖,梳头发,挑簪子,还要被好好打扮一下。”他慢悠悠地说,抱着她往外走的时候连步子都轻快得像去春游,“要是由梨酱继续赖床,等会儿说不定连狐狸都比我们先到千本鸟居哦。”

“……狐狸为什么会到得比我们早。”

“因为人家本来就住在那里嘛。”

“那你去跟狐狸拍……”她困得逻辑混乱,顺嘴就顶了回去,“让狐狸穿振袖好了……”

话音刚落,抱着她的人就低低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诶——原来由梨酱一大清早就在吃狐狸的醋吗?”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低头去看她:“占有欲好强诶,由梨酱。”

“谁吃醋了啊!”

她气都被气醒了,抬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一大早就开始胡说八道的男朋友,软绵绵抬起手去拍他,却因为整个人都还裹在被子里,动作看起来更像一团很没威慑力的毛茸茸东西在他怀里扑腾,“你不要乱曲解别人说话啦!”

“好嘛好嘛。吃醋的不是由梨酱,是小黑好了。”五条悟敷衍得毫无诚意,甚至还心情很好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

花山院由梨决定闭嘴。

她现在脑子不清醒,根本说不过这个一大早就精神过剩的混蛋。

主屋的障子已经被人无声拉开,晨光像一层薄而温柔的水,安安静静地漫进来。

昨夜还只隐约映着热气与灯影的庭院,此刻终于显出清晨真正的颜色:白砂被晨风吹得极静,松枝凝着一点未散的湿意,远处几株垂樱在薄光里轻轻晃着。

由梨被这微凉的空气一扑,终于又清醒了一点,本能地又往五条悟怀里缩了缩,把被子抱得更紧,脑袋枕着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骨感鲜明的喉结,黏黏甜甜地撒娇。

“冷……”她含含糊糊地抱怨。

“不是有被子吗?”五条悟低头看她,笑意散漫地咬着她的耳朵说话:“而且还有男朋友当人体暖炉耶。”

“你走得那么快,风全灌进来了……”

“谁让男朋友身高腿长嘛。”

他说得悠哉悠哉,脚步却一点没停,抱着她穿过主屋外那道宽阔的缘侧,顺着一条更安静的回廊往内走去。

他们走的不是昨晚去慎思之间和丰明之间那几条更开阔也更讲究威势的廊道,而是绕过了主屋侧后的抄手游廊,进了一处更静的小内庭。

这里显然已经是主院更深处了。

没有前庭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本能屏息的气势,也没有待客用的那种过分端正的排场。

如果说外面的院子像是给所有人看的,那这里就像是被小心藏起来的、只属于主院深处的一小片春天。

“这是哪儿?”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嗯——”五条悟抱着她跨过一道低低的门槛,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主院的小内庭哦。”

“专门给由梨酱梳妆打扮的地方。”

他低低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抱着她继续往里走。

回廊尽头是一间朝着内庭敞开的和室。

障子门已经提前拉开了一半,晨光斜斜落进去,把室内照得通透又安静。

原本垂手静候在一旁的侍女与妆造师听见脚步声,齐齐俯身行礼。

“由梨様,悟様。”

这一声声敬称听得花山院由梨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挣了挣,想从他怀里下来,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那点想逃的意思似的,手臂反而更自然地一收,把人往怀里稳稳一带。

“不是还困嘛。”

他垂眼看她,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黏黏的,像是在逗一只刚睡醒就开始闹脾气的小狗:“由梨酱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负责漂亮就好了哦。”

“谁负责漂亮啊……”

她低声嘟囔,耳根却已经先热了。

五条悟像是被她这句没什么威慑力的反驳取悦到了,笑意愈发揶揄,直接抱着她走到铜镜前。

镜前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高背椅,显然是早就特意为她备好的。

五条悟微微俯身,动作倒是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安置什么格外娇贵易碎的东西一样,把连人带被子裹成一团的花山院由梨稳稳放进椅子里。

被子从肩头滑下来一点。

晨光和熏香一起覆上来,花山院由梨被那点微凉的空气激得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去拢自己睡乱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梦里潮气的脸,眼尾泛红,睫毛也有点湿,看起来哪里像是来梳妆打扮的,倒更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还没做完的梦里抱出来的。

……没错。她真的就是被他薅到这里来的。

而五条悟就站在她身后。

高大颀长的身影无法被镜面完整收进去,他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拢在自己影子里。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纤长的霜雪色睫羽也低低垂落,神情散漫又愉悦,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欣赏自己亲手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奇迹暖暖本暖。

那是一个仿佛半抱的姿势。他骨节修长的手就这样随意的轻扣住她吻痕靡丽的颈项,指尖按在脉搏跳动的方位,摩挲着那一处暧昧至极的印记,看上去漫不经心,存在感却强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动声色、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侵占意味。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妆造师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神情端方温和,微微俯身问道:“由梨様今天想要什么色系的妆容呢?”

花山院由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几乎没有思考,嘴唇已经先一步动了。

“粉色。”

“好的。”

她甜滋滋地想,今天要去拍樱花的话肯定要是粉色系的才出片嘛!才不要像她男朋友一样呢,就连和服都是无聊的颜色。

“就知道由梨酱今天会选粉色诶。”他笑意戏谑地开口。

她才刚刚腹诽完他,他就像是完全看透了她似得笑吟吟地出声,连她吐槽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当做玩笑说了出来。

花山院由梨抬眸,从镜子里瞪他:“你不要一副你早就知道的样子。”

“人家本来就什么都知道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俯得更低了一点,脸离她极近,高挺的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发,睫羽敛落,像是故意要让她清清楚楚地透过镜子看见他那张漂亮得令人心悸的面孔:“尤其是和由梨酱有关的所有事情哦。”

“我才不信呢。你少来啦。”

她嘴硬得很快,视线却先一步飘开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在了解她这件事情上,五条悟作为男朋友的确是有些‘恐怖’了。也许是很早以前,十几岁就认识的缘故,他似乎总是会提前好几步预判她的预判。

包括今天的妆容色系……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再调侃她,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后,没有走。

细软的刷毛轻轻扫过眼皮与脸颊,带来一点酥酥痒痒的触感。

和室里太安静了,只有衣料摩挲声、器皿轻碰声,还有庭院活水细细绕过石槽时几不可闻的流淌声。花山院由梨本来还困得厉害,却不知道为什么,那点残留的睡意竟然一点一点散掉了。

她半睁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一点点描出来。

淡粉色的眼影被薄薄晕开,像春日枝头最轻的一层霞;眼尾被细细拉长,原本柔软的轮廓里便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秾艳;唇上点了偏樱色的口脂,不算浓,却衬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而五条悟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看着。

偶尔她一抬眼,便会在镜子里撞进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过分张扬的笑意,也没有故意使坏时那种显而易见的戏谑,那样的神情反倒是沉郁的刺眼。

——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后好不容易拼凑完全的唯一,那样一种近乎带着重量的炙热眼神,烫的她连呼出来的气息似乎都开始升温,带着羞赧的热气。

那目光像深沉而炙热的吻。

烫得她耳根都一点点烧起来了。

花山院由梨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地开口:“你一直站在这里干嘛……”

“监工啦。”

“哪有人这样监工的。”

“有哦。”五条悟垂着眼看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深下去,懒洋洋的,却莫名危险:“因为由梨酱胆子太小了嘛,这个漂亮脑袋里面一天天的又超爱胡思乱想,万一又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掉了——”

他若无其事地停顿了一秒钟,似乎在这短暂的一秒内脑海里面已经浮现出来了什么极其狗血类似于‘逃婚情节’的现场。

“男朋友会忍不住想把你藏起来耶。”

花山院由梨心口轻轻一跳。

她也用着玩笑的口吻回他:“如果被我发现你真的有什么黑·道少主之类的隐藏身份,超级讨厌复杂人际关系和大家庭的由梨酱说不准真的会逃婚诶!”

她说完这句,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若无其事地吻着她还未来得及簪起来的头发,那只轻扣住她颈项的手却在骤然之间平静而缓慢地收紧了。

有点呼吸不顺畅了。氧气流过的咽喉被他炙热的手指以漫不经心的力度卡住。

“由梨酱不会这么做的啦。”他笑着说:“这种狗血的恨海情天戏码,你追我逃插翅难飞难道不是由梨酱最讨厌的情节吗?”

“而且——”

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用着点评小学生的语气说:“如果由梨酱真的这么做了,男朋友可能真的会生气哦?”

“那又怎样啦。你就算生气也——”

“会想要把由梨酱锁起来哦。镀金的鸟笼怎么样?给你铺一层超级柔软的羽毛当被子。锁链就铐在脚上好了。”他笑意盈盈地说,低下头,温热的唇瓣摩挲着昨夜咬痛她的吻痕:“脖颈这么漂亮脆弱的位置自然要留给男朋友啦。”

……不要这么若无其事的笑着说这么可怕的话啊五条悟!突然就黑化了怎么回事啊!

花山院由梨不可思议的投去震惊的一瞥。

偏偏他神情又太自然,太从容,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可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反而更像真的。

……这个人一大早到底在说什么啊。

“开玩笑的啦。”他起身,没事人一样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后脑勺。

这个时候妆也差不多画完了。

化妆师安静地垂首退后,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恍惚。

不是陌生。

更像是——她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色系妆容衬得秾丽又柔软的脸,胸口忽然微微一紧,像是有一缕又轻又长的疼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漫上来。

男朋友整个人再次从后面笼住她,脸侧几乎贴上她的发,呼吸也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耳边。

“好了的话——”

他抬眼看着镜中的她,唇边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漂亮得近乎恶劣,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该去挑由梨酱今天穿给我看的衣服了吧?”

“……说得像我就是特意穿给你看的一样。”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她回得飞快,耳朵却已经彻底红了。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害羞得不行、还偏要硬着头皮反驳的样子,像是心情更好了,低低笑了一声,直起身,顺势就朝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下一秒就又要把人整个抱起来。

“等等!”花山院由梨这次总算反应快了一回,立刻按住椅子扶手,警惕地看着他,“我自己会走!”

“可是男朋友很喜欢抱耶。”

他眨了眨眼,说得毫无羞耻心,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而且由梨酱刚睡醒的时候,抱起来手感特别好。”

“……你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生怕再慢一秒,又会被他堂而皇之地抱着在满屋子人面前走来走去。

五条悟被她躲开了,居然也不急,只是慢悠悠收回手,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写满了“今天让你自己走两步也不是不可以”,反倒看得花山院由梨更想咬他。

帘幕后面果然是专门用来更衣挑衣的地方。

空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四周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高大的桐木衣架整齐排开,一件件振袖与和服都被仔细挂好,外头罩着一层极薄的防尘纱。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认真挑一挑。

可视线一落过去,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便被角落里那一件振袖狠狠攫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是一件绯色的鹤纹振袖。

不是过分锋利刺眼的正红,而是更深、更浓、更像被落日余晖缓慢烧透的绯色。衣摆与袖口以金线银线绣着展翼的鹤,鹤羽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华丽得近乎灼目。它静静挂在那里,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它本来就该穿在谁身上。

被人仔仔细细理好衣襟与袖口,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谁面前去。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忽然一滞。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只是怔怔望着那件衣服,胸口空了一块似的,耳边像有一道很远很远的声音,在不厌其烦地回响。

……是这一件。

就是这一件。

妆造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温声问:“由梨様是喜欢这一件吗?”

“我……”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艰难地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嗯。”

只是一个音节而已。

眼眶却忽然酸得厉害。

明明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它,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对它这样熟悉。可那种熟悉感却来得不讲道理,像是许久许久以前,她也曾经站在某个地方,隔着同样温柔的晨光,看见同样一件绯色鹤纹振袖,然后满心欢喜地选中了它。

然后——

却终究没来得及穿给谁看。

那遗憾来得太快,也太深。

深得不像这一世的情绪,倒像是从骨头缝里一寸一寸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刻骨铭心的疼。花山院由梨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鼻尖发酸,眼底也一点点热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可那一瞬间,她却难过得几乎想哭。

而一直懒懒散散站在她身后的人,像是在一瞬间察觉到了她起伏的情绪,下一秒,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圈了上来,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一并覆住她。五条悟像是完全不在意旁边还有没有人,就那么黏黏糊糊地从后面把她抱了个满怀,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连声音都压得很低,贴着她耳廓落下来。

“怎么突然一副要哭的神情嘛。好啦好啦,男朋友知道GLG安排的超——周到,是不是把由梨酱感动哭了?”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能勉强忍住,被他这么一抱,眼眶反而更有了一种胀痛的仿佛什么液体要没出息的涌流而出的冲动。

——他就该这个样子。就该这样讨人嫌的插科打诨着和她说话。

——而不是轻飘飘的笑着,却沉默不语的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炸毛,或者回怼他。

她只是转过身,用力的抱紧了他,感受着他怀抱里传来的属于他的炙热体温,感受着他缠绕着她的手指,感受着他低下头时痒痒的扫过脸颊的温热鼻息。

“……不知道。”她小声开口,声音已经有点发哑,“就是觉得……好像很难过。”

抱着她的人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逗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说几句轻飘飘的坏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彻底拢进自己怀里,不准那点突如其来的难过再往她心里钻。

“是这一件吗?”

他低低问。

花山院由梨轻轻点了点头。

五条悟垂着眼,看着那件绯色鹤纹振袖,过了几秒,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后却只留下玻璃一样易碎的沉默,在那短暂的几个呼吸之间。

“眼光不错嘛,由梨酱。审美终于从小学毕业了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五条悟已经低下头,刚才吻着她头发的唇瓣很轻地碰了碰她泛着潮湿水汽的眼睛。

舌尖轻轻舔过她颤栗的眼睑。

像在吻她将落未落的眼泪。

花山院由梨的睫毛狠狠一颤。她下意识想要侧过脸,五条悟却已经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偏过头去,唇瓣又轻轻擦过她的脸侧。

这个吻和他平时那种故意作乱的轻佻很不一样。

轻得近乎珍惜。

却又黏得过分,像是非要把她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翻涌上来的委屈一点点亲散不可。

“看起来由梨酱很迫不及待了嘛。”他笑意晦暗不明地说:“这可是御结纳之仪才会穿的正绢绘羽本振袖哦。”

“诶诶诶诶???那那那我——”

“就这件好了。”他轻描淡写地替她定了下来。

花山院由梨还沉浸在那句“御结纳之仪才会穿的正绢绘羽本振袖”带来的巨大信息量里,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甚至连“不是,这个词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都还没来得及彻底抓住,袖口里的手机就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一怔,低头去摸。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

【娜娜酱】

“啊,是娜娜她们。”

花山院由梨像是一下子终于找回了一点现实感,几乎想也没想就立刻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山本娜娜几乎是用一种快要把人耳膜震裂的音量尖叫出声——

“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被震得整个人都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朵都麻了:“你干嘛啦!”

“我还想问你干嘛啦!!!”山本娜娜在那边明显已经兴奋疯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刚刚有一个超级正式超级专业超级像电视剧里管家一样的田中先生来找我们诶!他说是受你和你男朋友所托,把请柬亲自送过来——”

请柬?

花山院由梨怔住了。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脑子慢半拍地运转了一下,才终于把“请柬”这个词和昨天那几张被她亲手写好、后来又莫名其妙被收走的东西对上号。

……等等。

那不是伴手礼吗? !

“不是,等一下,什么请柬?”她整个人都懵了,“昨天那个不是——”

“不是伴手礼啦!!!”山本娜娜在电话那头嗷嗷大叫,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上面写得超正式好不好!还是什么‘御结纳之仪’——救命啊由梨酱,你们这对情侣玩角色扮演也玩得太大了吧!!!”

旁边立刻传来小葵崩溃到变调的声音:“而且那个请柬的纸质也太离谱了吧?!我摸了一下,真的有一种‘这辈子没资格收到这种东西’的感觉诶!!”

“封套上还有压纹和金边!”这次是神谷陆,声音里带着男大学生见世面的纯粹震撼,“我本来以为是哪里高级料亭的活动邀请,结果一打开——什么啊?!居然是你们两个人搞的沉浸式剧情本???”

“重点是那个田中先生说,”长谷川彻明显在努力压着笑,但语气里的震撼还是一点没少,“这是由梨小姐和她男朋友为朋友们特别准备的……‘一场完整体验式的和风旧族结纳情景扮演’。”

“完整体验式是什么鬼啦!!!”

电话那头一群人顿时又笑成一团,吵得不行。

“所以——”山本娜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语气却更危险更雀跃,“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干嘛?”

“我们刚刚一致开会决定了。”

“什么一致开会决定了啊!”

“就是——”电话那头顿时传来几个人压都压不住的笑声和起哄声,山本娜娜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一本正经发问,“请问,尊贵的体验主角由梨小姐,我们几个有没有这个荣幸,也一起去围观一下你和你男朋友那场超豪华沉浸式角色扮演订婚现场啊?”

“噗——”

小葵直接没忍住笑出声:“不是啦,说得正式一点!是小葵女士、神谷陆先生,以及长谷川彻先生,能否一并赴宴观礼?”

“为什么突然变成赴宴观礼了啊!!”

“因为请柬上就是这么写的嘛!!”山本娜娜已经彻底笑疯了,“真的超像那么回事好吗!我刚刚甚至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今天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了!”

花山院由梨握着手机,整张脸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她本来就还在为那句“御结纳之仪”心神不宁,现在又突然被朋友们这么一通乱七八糟的围攻,脑子更乱了,偏偏旁边还有侍女和妆造师安安静静站着,五条悟也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

——救命。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荒谬成这样啊? !

“不是,我、我怎么知道啦!”她耳根通红,语气都开始发飘,“这又不是我安排的——”

话音还没说完,她手里的手机就忽然被人从旁边慢条斯理地抽走了。

花山院由梨一愣,猛地转头。

五条悟垂着眼看她,唇角微微勾着,那点笑意懒洋洋的,漂亮得近乎可恶。像是早就听够了全程,也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最该登场的时机。

“诶——怎么可以说不是由梨酱安排的呢。”他语调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请柬可是由梨酱亲手写的哦。”

“那是因为你说那是——”

他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抬手极自然地揉了一把她已经开始发烫的耳垂,随后便将手机贴到耳边。

“早上好哦,各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像是集体大脑空白了一秒。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着手机听筒,花山院由梨都被那边骤然爆发出来的尖叫震得头皮发麻。

“五五五五五条老师?!!”

“虽然知道由梨男朋友只是coser但是坦白说我还没从昨天的冲击里震惊完!”

五条悟被吵得略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上的笑意却明显更深了,甚至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嗯,是我哦。”

他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语气轻得像羽毛,偏偏那种理所当然的纵容和上位感全都在这几句话里显了出来,“既然请柬已经送到了,当然可以来。”

电话那头再度静了一秒。

像是一群人被这句“当然可以来”狠狠干懵了。

然后瞬间炸得比刚才还要夸张。

“啊啊啊他说当然可以来!!!”

“我就说这男人绝对会同意吧!!”

“田中先生!田中先生刚刚是不是就已经默认我们会去啊?!”

“所以我们真的能围观吗?!真的能吗?!这种级别的剧情现场也能让外人看吗?!”

“谁是外人啦!”山本娜娜在那边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明明是由梨酱的娘家人!娘家人!!”

第82章

“好啦。”五条悟随手把手机放回她手里,低头看她,笑得若无其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现在由梨酱可以专心换衣服了哦。”

“……都怪你。”她小声控诉。

“诶——”他摊开手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神情:“怎么又怪男朋友。”

“本来就怪你。”花山院由梨耳根发烫,越想觉得从一开始这个混蛋男友就在给自己下套:“请柬的事也是,刚才乱讲话也是,从下了新干线开始就乱讲话——”

“嗯?”

他慢悠悠地俯下身,像是故意要逼她把话说清楚。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就这样低下来,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声音懒洋洋的,偏偏勾人得要命。

“最后那句,哪里乱讲话了?”

花山院由梨被他问得一噎。

她本来也只是顺嘴把所有让自己心跳失速的话统统归类成“乱讲话”而已,结果现在被他这样单独拎出来,反倒像是她自己心虚。

“……反正就是乱讲。”她别开脸,底气不足地嘴硬。

五条悟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故意逼她,只是抬手,指节懒洋洋地托起她的下巴,像逗弄什么一碰就炸毛的小动物似的挠了挠。

“好哦。”

他勾着唇角,笑意散漫得很,语气却莫名让人心口发麻。

“那由梨酱今天就当男朋友一直都在乱讲好了嘛。”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他仍旧在笑,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眼底那点捉摸不透的笑意却愈发让她心惊。

总觉得他在藏着什么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笃定到不能更笃定的事情。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侍女与妆造师便已经轻手轻脚地上前,替她更衣。

里三层外三层的襦袢与振袖一件件覆上身体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这根本不是她平时在景点随便租来拍照的那种和服。

衣料沉甸甸的,柔滑得几乎带着温度。

绯色一层一层压上来时,像晚霞被谁从天边整片裁下来,极缓地披覆到她身上。

金线银线绣成的鹤羽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一走动便像要从袖摆与衣摆之间振翅而出,华丽到几乎灼人眼睛。

腰封被稳稳束紧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镜子里的自己秾艳、明丽、端庄,又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却仿佛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妩媚。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在脑海里幻想着这一幕,满怀期待着这一幕,期待了好久好久,最终却只是一场空。

她从未有机会真的穿成这个样子,穿着这件印着象征白头到老的鹤纹振袖,站到某个人面前去——

遗憾像穿堂风,吹过胸口看不见的洞。

直到这一秒钟。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今天总是莫名其妙在不经意间涌现的那种想要流泪的情绪按捺进心底最深处。

而五条悟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看着。

没有出声,也没有故意捣乱。

只是当最后一支发簪被斜斜簪进她发间,侍女与妆造师垂首退开之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走上前。

镜子里,身形高大颀长的男朋友就立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的是极正式的白色羽织袴。

不是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模样,从里到外都妥帖得近乎严整。其实从抵达了那家民宿开始,从他开始玩他的角色扮演开始,他就像换了个人。

雪白羽织压着深色纹付,布料冷贵而垂坠,肩线挺拔,腰线精瘦,愈发衬得他整个人高挑修长,像一柄收进鞘中的名刀,安静时也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清晨的光从障子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时,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便更显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与压迫感。

理所当然站在所有视线中央,被簇拥,被俯首,被敬畏。

花山院由梨看着镜子里的他,心口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而镜子里的男人也正垂着眼看她。

那目光安静得惊人。

专注,沉缓,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呼吸、神情、发梢垂落的弧度,一寸不落地全都刻进眼底。

“……你干嘛一直看我。”

她被他看得耳朵发热,声音也低了下去。

五条悟伸手慢悠悠替她理了理根本就没有乱的衣襟:“因为好看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好看到男朋友稍微有点后悔了耶。”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应该把其他所有人都赶出去才对。”

他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她鬓边柔软的发,声音压得很低,像雪落在耳边。

“这么漂亮的由梨酱,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比较好吧?”

花山院由梨心口又是一麻。

“……你又开始了。”她小声嘟囔。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反驳,只是顺势牵起她的手。

“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去千本鸟居哦。”他笑意粲然地看她,语气轻快得像是要去春游:“由梨酱不是想去拍照吗?”

花山院由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

“嗯?”

“千本鸟居不是被封了吗?”她终于把从早上起就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重点捡了回来,抬头看他。 “昨天我和娜娜她们还被拦在一之鸟居外面,连后面半步都进不去诶。”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眉梢轻轻一挑。

“那就去试试看嘛。”

“试什么试啊。”花山院由梨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都说了昨天才被拦下来,那边围了好多工作人员,还有警戒线,吵得要命。我们今天还带着这么大一群摄影师化妆师过去,不是更不可能进得去吗?”

“那是因为昨天我不在嘛。”

他回答得轻飘飘的,仿佛这是什么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看见大帅哥五条悟本人,工作人员肯定会让路的啦。”

“……你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自恋发言啊!”

“这不是自恋,是事实哦。”

“才不是事实!”

“怎么不是了。”他慢悠悠地拉着她往外走,尾音懒洋洋地拖长,“高颜值情侣本来就拥有一点世界通行的小特权耶。”

“你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能把胡说八道讲得这么理所当然……”

花山院由梨嘴上还在吐槽,心里却已经默认今天大概率又要白跑一趟。

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等会儿如果真的再一次被拦在一之鸟居外面,她要怎么一边安慰白跑一趟的摄影团队,一边安慰这个明显兴致高得离谱、根本听不进人话的大型幼稚男朋友。

然而等车真的一路驶到伏见稻荷外围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远远地,一之鸟居前果然仍旧拉着警戒线。

和昨天一样。

甚至比昨天还夸张。

入口外已经围了不少游客,石阶前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机朝里面拍,有人操着不太熟练的日语和工作人员争执,还有人踮着脚朝警戒线后面张望,神情不甘又烦躁。

“为什么还不能进去啊?”

“昨天不是说今天会开放的吗?!”

“到底是哪位大人物包场啊,也太夸张了吧——”

“这可是伏见稻荷诶,有没有搞错!”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被煮沸的水,整个鸟居入口前都泛着一层躁动不安的热气。

花山院由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熟悉的混乱场面,整个人都安静了。

……看吧。

她就知道。

“我就说不可能吧。”她转头去看身边的人,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我早就提醒过你了”的怜爱,“现在怎么办,大帅哥五条悟老师?”

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把眼前这一切当回事似的,只懒洋洋撑着下巴,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嗯——确实围了很多人诶。”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他被她那副认真到不行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随后若无其事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花山院由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牵着一起带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几辆车的车门也接连打开。

摄影师、助理、化妆师、拎着衣箱和道具的人鱼贯而下,乌泱泱跟了一长串,排场大得简直像电影剧组进场。

周围原本还在争执的游客几乎是立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然后,在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对男女的一瞬间——

周围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秒。

紧接着,原本压着的骚动声便像潮水一样轰地漫开。

“……等等,那边那对情侣也太夸张了吧?”

“是拍杂志吗?还是婚礼广告?”

“那个女孩子穿的是正绢振袖吧?也太漂亮了……”

“男的好高,脸也帅的太离谱了吧。”

“等等等等——那个人是不是前段时候热搜上那个?那个超还原五条悟的coser?!”

“啊?真的假的?!”

“真的很像!不对,是根本一模一样吧?!”

“救命,这种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是,他今天怎么连家主服都cos上了啊?!”

“这种阵仗为什么会往警戒线那边走啊?!”

花山院由梨被那些目光和低语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往五条悟身边缩近一点。

结果他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牵着她的手,步伐散漫又从容,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四面八方都是人,明明无数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可只要他牵着她,她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全感。

仿佛所有喧嚣、所有混乱、所有不安,只要落到他身边,就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很快,他们便走到了警戒线前。

原本正在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看见来人,神情明显一凛。

像是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到,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正面撞上吓了一跳。对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躬身开口——

“五——”

有什么话明显已经到了嘴边。

下一秒,五条悟只是极淡地抬了抬眼。

甚至称不上什么明显的威压。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

工作人员的背脊却像是瞬间绷紧了,呼吸都乱了一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硬生生把那个没来得及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抱、抱歉——”

对方几乎是立刻改口,语速快得明显有些失控,像是生怕再说错半个字,“啊,不是,我是说——欢迎,欢迎!”

“是预约好的拍、拍摄团队吧?这边请,这边请!里面已经提前整理好了,各位可以直接进去——”

花山院由梨:“……”

她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那名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已经手忙脚乱地示意旁边的人赶紧把警戒线拉开。旁边两个人明显也被那一瞬间吓到了,动作乱了一下,其中一个差点把隔离带扯反,另一个则匆忙低头道歉,连声说着“失礼了”“请进”“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那种过度恭敬和慌乱,已经不是“普通预约拍摄团队”会得到的待遇了。

后面那些原本还在和工作人员争执的游客更是彻底懵住了。

“啊???”

“等等,什么意思,他们怎么能进去?!”

“不是说封闭中吗?!”

“预约拍摄团队?什么拍摄团队阵仗这么大啊?!”

“为什么他们可以进,我们不行?!”

“那个白头发的,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吧——”

“醒醒,那是coser吧!!!”

“可这也太夸张了啊!!!”

周围的骚动瞬间比刚才更大了。

花山院由梨甚至能感觉到,无数道震惊到近乎茫然的视线几乎在一瞬间全落到了自己和五条悟身上。

而站在她身边的人却像是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神情散漫地垂下眼,甚至罕见的堪称礼貌地回了一句:“辛苦了哦。”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作人员却明显更慌了,几乎是下意识又低了低头,连声道“不辛苦”“应该的”“请慢走”,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退开。

警戒线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拉开了一道口子。

让路。

人群里那种倒吸冷气般的震惊声几乎压都压不住。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被五条悟牵着往里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直到身后的喧哗被一点点隔在外面,一之鸟居远远落到身后,她才终于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一样,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等等。”

“嗯?”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压低声音,震惊得连眼睛都睁圆了,“为什么他们真的放我们进来了?!而且刚刚那个人是不是本来想叫你什么——”

“都说了啊。”

五条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语气理直气壮得不行。

“因为我们是高颜值情侣嘛。”

“你少来!!”

“真的哦。”他慢悠悠地补刀,“其他那些路人,哪有我们长得好看。”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吧!!!”

“诶?这明明就是最重要的重点耶。”

他说着,忽然弯下腰,笑吟吟地凑到她耳边,像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可能工作人员也觉得,像由梨酱这么漂亮的未婚妻如果不能进去拍照的话,未免太可惜了吧?”

——未婚妻。

花山院由梨心口狠狠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瞪他,耳根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谁是未婚妻啊!”

“嗯——还在嘴硬的话,等会儿就不是‘未婚妻’了哦。”

“那是什么?”

“会直接变成‘奥样’吧。”

“……”

花山院由梨决定不理他。

这人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一句正经话。

可她嘴上这样想,心跳却还是乱得一塌糊涂。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而越往深处走,花山院由梨心里的异样感便越重。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伏见稻荷最有名的千本鸟居本就是连绵不断的朱红色长廊,一道接一道奉纳鸟居紧密排开,几乎没有缝隙。

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便越被切割成细长狭窄的一线,赤红色的柱身与黑色基座在视野两侧急速向前延伸,像无数层叠加起来的命运之门,把人一点一点吞没进更深的山中。

而今天的千本鸟居,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石板参道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石缝里积着的旧叶都被仔仔细细拂净。

鸟居下悬着的一盏盏灯笼全都亮着,柔和、温暖、克制得近乎温柔的金色,沿着长长的朱红回廊一路延伸出去,像是谁在这座神明俯视的山里,悄悄点亮了一条只通往某个人的路。

而那还不是最夸张的。

再往深处些,花山院由梨才发现,每隔一小段,鸟居之间便被极其精细地垂落了细细的白色御神纸与金线结饰。

并不喧宾夺主,却恰到好处地把原本庄严肃穆的参道装点出一种近乎神前仪式般的华丽。

再往前,连风景都像被人重新安排过。

两侧原本只是普通山道与石垣的位置,浅色花瓣与金色灯火一同在鸟居缝隙间浮动,细雪般缓缓飘落。

整条千本鸟居像是被谁不声不响地改造成了一条盛大到近乎失真的神前回廊。

赤,金,白。

现实与梦境之间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界限,在这一刻几乎彻底被揉碎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官网上的照片好像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诶,是吗。”

“而且这些灯,这些花,这些挂饰……”她皱了皱鼻尖,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不会是那个包场的大人物特意让人布置的吧?”

五条悟侧过脸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可能诶。”

“什么叫可能诶!”

“就是说——”他拖长尾音,笑得慵慵懒懒:“也许人家今天心情很好,所以顺便让我们沾了一点光?”

花山院由梨居然诡异地被他说服了。

毕竟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总不可能这整条千本鸟居的清场、布置、灯火、花雨……全部都是为了他们吧?

……不可能的。

光是想想都太夸张了。

“那这个人还挺好的诶。”她小声嘀咕,“虽然特权阶级包场景点还是很过分,但是至少审美真的不错。”

走在她身侧的五条悟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像是实在没忍住一样,偏过头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有哦。”他唇角压都压不住,“只是觉得由梨酱的评价还挺中肯的。”

“本来就很中肯啊。”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往深处看去。

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千本鸟居最中央、也是整条长廊最深最安静的位置,竟被彻底清出了一小片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层层叠叠的朱红鸟居在那里密到近乎没有尽头,往前看,是一重又一重被神明与时光浸透的门;往后看,也是同样无穷无尽的赤色回廊。

世界像被压缩到只剩这一条狭长而庄严的神道,连呼吸都变得轻而慢。

而那最中央的位置,静静摆着一座极低的供台。

台上供着成束的白椿与淡樱,狐面是一对,边缘描金;古旧铜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供台两侧,则垂落着长长的白色绢带。

风穿过鸟居深处时,绢带、御神纸与花枝一同轻轻晃动。

叮。

铜铃发出一声悠远的回响。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线轻轻扯住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错觉——

就像她曾经期待着有谁亲眼看见她穿上这身振袖,她好像也真的曾经特别期待和谁一起来到这里。

穿着这件振袖。

却从未有过机会实现。

这种感觉从早上开始就有的这种错觉她以前不会有个什么早逝多年的白月光吧? ! !

“怎么了?”

五条悟的声音从耳侧落下来,低而轻。

花山院由梨怔了几秒,才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更紧了一点,回握住他的手。

像是怕自己会在这种近乎神明注视下的梦境里,忽然弄丢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绝对不能让她男朋友发现这件事情。关于她可能有个早死多年的白月光这件事情。

五条悟垂眼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瞬间,他原本松松拢着她的手指,也极轻、极缓地收紧了。

摄影团队很有眼色地停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只留下主摄影师一人慢慢跟上来。

“这边的光很好。”对方压低声音提醒,“两位可以再往中间走一点。”

花山院由梨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

她被五条悟牵着,顺着那条被晨光、灯火与花影一寸寸浸透的长廊往中央走去。

越往里,周围便越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衣摆掠过石板参道的声响,听见风穿过千本鸟居狭长缝隙时低低的回音,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在预感着什么。

他们停在了整段长廊最中央的位置。

两侧朱红鸟居层层叠叠,像合拢的命运之门,前后光影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主摄影师微微俯身看了看取景器,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惊艳,随后立刻低声指挥。

“很好。花山院小姐,再稍微靠近一点。”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往五条悟那边挪了半步。

五条悟垂眸看着她,唇角那点笑意却粲然至极,那张锋利冷峻的漂亮面孔,露出这样的笑,是会让连天天亲吻着这张脸的她都忍不住失神的艳绝。

“很好,就这样。”摄影师继续道,“两位牵手。五条先生可以再低一点头。”

五条悟非常配合地微微俯下身。

距离骤然缩短。

近得花山院由梨能清清楚楚闻见他身上冷冽又干净的气息。

她看着他低低垂落的纤长睫羽,光从睫羽间晒落,那双看一眼都会被刺痛都璀璨生辉的眼底清晰的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再一次怔愣住,下意识伸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睫尖,像从未见过雪的冲绳人第一次去北海道用手接过一捧落雪。

“很好,再来一张。”摄影师低头看着镜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花山院小姐,麻烦闭一下眼睛。”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闭眼?”

“对。”摄影师语气温和,“这一张想拍得更自然一点。请放心交给五条先生。”

放心交给五条先生。

……这是什么奇怪的拍摄指令。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吐槽,五条悟已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催她配合。

“闭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落在耳边时却近乎温柔。

“男朋友又不会把你卖掉。”

“那可说不准。”她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回了一句,眼睫却还是一点点垂了下来。

世界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暗下去。

耳边的风声,灯笼轻晃的微响,绢带与花枝擦过空气的声音,远处摄影师刻意放轻的呼吸——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能感觉到五条悟就站在她面前。

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极强的存在感。

压迫,炙热,又让人无端心安。

下一秒——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温热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心口像是骤然炸开了一束极亮的光。

不是平时那种故意作弄她的坏心眼吻法。

也不是昨夜那种缠绵、暧昧、带着侵占意味的深吻。

这个吻很轻。

轻得近乎郑重。

轻得像在亲吻什么失而复得之后,终于握回手里的珍宝。

可就在那片温热的触感覆上来的同一秒,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他极轻地抬了起来。

无名指根传来一点微凉、坚硬的触感。

然后,那枚戒指便在他吻住她的这一瞬间,被极缓、极稳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根。

尺寸严丝合缝。

像是在她不记得的时候,有谁精准地测量过她的尺寸,恰到好处的像是它本就该属于她。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停了一拍。

心跳也停了一拍。

——是真的有种心脏骤停的悬浮感。

五条悟退开一点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睫毛就已经因为过度震惊而狠狠颤了两下。

然后她低下头。

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完完全全是自己会爱不释手的样式。

六克拉祖母绿切割主钻在这一刻几乎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切面锋利,光泽冰冷,像无数片碎裂的雪与星,璀璨光华一层层迸溅,冷冽、华丽、锋芒毕露,几乎刺得人眼眶发酸。

钻圈与戒托的光泽克制而昂贵,在满目赤红与鎏金灯火之间,像一场被筹谋许久、终于在此刻无声落定的白日幻梦。

花山院由梨看着那枚戒指,大脑有足足好几秒一片空白。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是不是从今天早上被他从被窝里抱出来开始,到现在为止的一切,都只是梦。

“……”

她张了张口。

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彻底宕机了的样子,像是终于被取悦到了,眼底那点从早上藏到现在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拍到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摄影师。

“拍到了。”摄影师明显也被刚才那一下震住了,声音都下意识放轻,“非常完美。”

花山院由梨这才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

她倏地抬头,整个人都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不会说话了,“这、这是什么?!”

“嗯?”五条悟垂着眼看她,神情无辜得不行,“戒指啊。”

“我当然知道这是戒指!!!”

“那由梨酱为什么还要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什么时候——这不是——”她连句子都组织不完整了,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最后整张脸连同耳朵一起红透,“你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给人戴上啊!!!”

“五条先生。”

“嗯,我在哦。”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

她是真的快疯了。

偏偏周围所有人都一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理所当然觉得这幅画面美得不像话的样子。

摄影师在笑。

后面那些助理和妆造师在笑。

就连远远站着的工作人员也全都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一副拼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的笨蛋。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在晨光下漂亮得近乎刺眼的戒指,脑子都要烧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五条悟像是耐心好得出奇,竟然真的慢悠悠顺着她的话问了回去。

“这里为什么会让我们进来,为什么会布置成这样,为什么摄影师刚才会让我闭眼,为什么——”

她的声音一卡,视线再一次落回那枚戒指上。

无名指根像是被什么滚烫的火焰一点点烧透了。

“为什么你会给我戴这个……”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垂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没有了今天一整天那种装模作样的轻佻与玩笑。

也没有了懒洋洋、漫不经心的逗弄。

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炽烈到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

像深海。

也像天光。

“因为不是沾别人的光哦。”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直接落进她心脏里。

周围安静得像全世界都被按下了一键静音。

而五条悟就站在她面前。

站在伏见稻荷最深处的千本鸟居中央,站在一重又一重赤红色命运之门之间,像是终于懒得再陪她演下去了那样,语气平静又理所当然地,把真相一点一点摊开在她眼前。

“不是说过了吗,由梨酱。”

他抬起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手上的戒指。

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耶。”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的,热的,疼的,烫的。

像眼泪要掉下来之前,整个世界都先一步开始失重。

“你……”

她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这是……求婚吗?”

五条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安静了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本来想更帅一点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无奈。

“结果由梨酱比我想象的还要迟钝耶。”

“谁迟钝了啊……”

她嘴上本能地反驳,眼眶却已经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明明是你一直在骗人。”

“嗯,是哦。”他承认得非常爽快,“从请柬,到今天早上的振袖,到这里——全都在骗你。”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他。

五条悟抬手,极轻地擦过她已经隐隐泛起水光的眼尾,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他极少会这样彻底袒露出来的温柔与笃定。

“但是想让由梨酱戴上这枚戒指这件事,是真的。”

“想让由梨酱站在这里,被我亲手套上戒指,也是真的。”

“想让这条路,这座神社,这满山的鸟居,今天所有晨光、灯火和樱花——都替我作证,也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低低地、一字一句地继续道:

“由梨酱是我的未婚妻了。”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眼里的水光终于狠狠一晃。

她站在那里,戴着他亲手套上的戒指,看着眼前这个从昨晚到今天、从请柬到鸟居、从玩笑到此刻,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的男人,忽然觉得胸口那些酸涩和发烫的情绪已经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五条悟。”

“嗯?”

“你真的很过分。”

“诶——”他拖长了尾音,漂亮得过分的脸上重新浮起一点惯常的笑,“求婚成功之后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吗?男朋友会伤心的哦。”

“谁说你求婚成功了!”她眼眶发热,偏偏还要嘴硬,“我还没答应——”

话音未落,五条悟已经像是完全预判到她会这么说似的,微微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距离近得她连呼吸都乱了。

“那现在答应嘛。”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点少见的、近乎纵容又近乎执拗的温柔。

“由梨酱。”

“我们结婚吧。”

第83章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被那句“我们结婚吧”钉在原地。她在这一瞬间,有种做梦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甚至下意识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恶狠狠的,有点尖锐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不是在梦里。

她张了张口,明明胸口挤着那么多话,到了唇边,却只剩下发烫而凌乱的呼吸。

心跳早就失了控。

一下一下,撞得人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朋友。

他一点也不着急,就这样微微垂落眼睫,好整以暇地俯望着她,悠悠然地笑。笑得她心跳越发失控,感觉下一秒就要砰的炸裂开来了。

她反复不停低头,看一眼闪瞎自己眼睛的大钻戒。

再抬头,看一眼笑意盈盈的男朋友。

迟钝得像是整个人的思绪都被这一刻拽断了线。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彻底宕机的样子,终于遏抑不住的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指腹懒洋洋擦过她仍泛着水汽湿漉漉的眼尾,动作却轻得近乎珍惜。

“怎么了嘛,由梨酱。”

他语气散漫,尾音拖得轻轻的,像是在逗她,又像是故意把这一刻拉长。

“真的坏掉了?”

“……你才坏掉了。”

花山院由梨声音发虚,连尾音都在飘,却还强撑着嘴硬:“谁让你突然……突然做这种事……”

“诶——”五条悟拖长了调子,脸上还是那副惹人牙痒的、漂亮得过分的表情,“求婚本来就该突然一点吧?难道还要提前给由梨酱发通知,说请未婚妻候选人做好心理准备,男朋友届时会隆重登场?”

“你闭嘴啦……”

她耳根热得发烫,根本不敢再看他,只能把视线重新落回那枚戒指上。

钻石安安静静地扣在她无名指根。

冷光锋利。

真实得像一场虚幻美丽的梦。

然而这一刻他手心的温度和冰凉凉的戒指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不是幻觉。

也不是她被他从早骗到晚以后产生的神志不清。

她盯着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戒托。

坚硬的。

微凉的。

又去轻轻碰主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是真的假的啊。”

“——诶?”五条悟垂眼看她,眉梢微扬。

“我是说戒指。”她嗓音还是飘的,整个人都像踩在云上,“这不会又是什么你提前准备好的道具吧?”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新鲜搞笑的话,笑意灼灼耀眼。

“由梨酱把男朋友想得也太差劲了吧。”

他不紧不慢地拢住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节收拢时,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覆上来。

“求婚拿假戒指,我看起来像这么没品的人吗?”

“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骗我。”她立刻抬眼控诉。

“那不一样。”他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语调松懒,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个是真的哦。”

“……真的?”

“真的。”

花山院由梨还是不敢信。

她又低头认真看了半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恐怖的事,呼吸都跟着一滞。

“等等。”

“嗯?”

“这个不会真的是……”她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很低,“Harry Winston吧?”

五条悟看着她,眨了下眼。

没说话。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猛地拽高了一截。

“真的是?!”

“诶——被发现了啊。”

“什么叫被发现了啊!!”她整个人都快炸了,“五条悟,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要多少钱?!”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像是被她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取悦到了,唇角慢吞吞挑起来。

“贷款买的哦。”

花山院由梨:“……”

“所以从下个月开始,”他煞有介事地继续往下编,“由梨酱可能要陪男朋友一起出去打工了。你去奶茶店摇奶茶,我站在门口靠脸揽客。嗯——说不定生意会很不错耶。”

“你骗鬼啊!!!”

“诶?”他一脸无辜,“由梨酱居然不相信男朋友为了买戒指刷爆卡、从此流落街头的纯爱剧情吗?好伤人哦。”

花山院由梨足足安静了两秒,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奶茶店的话,由梨酱比较喜欢哪一家?”五条悟居然还真的思考起来了,“不过由梨酱这么笨手笨脚的,万一把珍珠煮坏了怎么办。那我就在门口举牌子卖艺好了。毕竟像我这种级别的帅哥,应该很值钱吧——”

“你闭嘴!!!”

花山院由梨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结果脚下还没站稳,就被他顺势勾住腰往怀里一带,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他胸口。

隔着层层礼服,依旧能感受到那具身体清晰而滚烫的轮廓。

五条悟肩线轻轻一震,像是在笑。

明明嘴被她捂着,那双耀目生辉的苍蓝色眼睛里却已经写满了愉快。

“你绝对又在骗我。”她气得耳朵都红了,“你这个人根本一句真话都没有。”

他任由她捂着,过了两秒,忽然坏心眼地伸出舌尖,极轻地舔过她掌心。

“……!!!”

花山院由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张脸瞬间烧透:“五条悟!!!”

“是由梨酱自己先来碰男朋友的吧。”他嗓音懒散,甚至还很无辜,“而且这里可是神社哦。由梨酱这么大声,会把神明大人吓到的。”

“你才最会吓到神明吧!!!”

明明刚刚还胸口发酸,眼眶发热,差一点就要被他那句“我们结婚吧”彻底击溃。

偏偏这家伙只用三两句,就又把她逗得想扑上去咬他。

可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指根那里还是烫得惊人。

那热意顺着血液一路烧进心脏,烧得她整个人都发飘。

牍搅狩她知道。

他是故意的。

故意插科打诨,故意胡说八道,故意用这种欠揍到极点的方式把她从快要哭出来的边缘拖回来。

可也正因为知道,胸口那一块地方才更像是被热水浸得发软,酸得几乎塌下去。

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小声开口:

“……那我答应了。”

风声像是在那一瞬停了一拍。

五条悟垂下眼,看着她。

花山院由梨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却还是没躲开,只是声音越来越轻:

“我说,我答应了。”

“嗯呐。”他应了一声,嗓音也跟着低下来,“我听见了。”

她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所以你不可以反悔。”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抚过她的脸侧,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的完全不像他:“由梨酱,不许反悔哦。”

“……我才不会。”

“反悔也迟了哦。由梨酱自己说的嘛,同生共死的爱情耶。看起来这辈子只能和人家在一起了诶。”

他笑吟吟地说完,低头在她眉心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花山院由梨睫毛微微发颤,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生出一点“这一切都是真的”的实感。

***

从千本鸟居离开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还是晕的。

或者说,从她答应他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后来摄影团队又给他们补拍了很多组照片。

她被五条悟牵着,从伏见稻荷一路带去了二年坂、三年坂。

春日的京都像一卷被慢慢展开的古老画卷。石坂道蜿蜒向上,木格子町屋连绵,檐角垂着灯牌,风里混着淡淡的樱意、旧木气息与游人的喧闹。

她穿着那身正绢振袖,本来就足够惹眼;偏偏五条悟还没换下那身过分正式、过分招摇的白色羽织袴,于是两个人刚一踏上石阶,周围的空气就像被人猛地抽紧了。

“等等——那边那个!!!”

“白头发那个是不是就是最近超火的五条悟coser?!”

“本人比视频里还要离谱吧!!”

“他旁边那个小姐姐也太好看了……这已经不是街拍了,这是直接拍婚礼杂志吧?!”

“不是,这身也太夸张了吧?!谁家coser连羽织纹样、木屐和扇子都配到这个程度啊?!”

“而且旁边那群人又是什么情况?摄影团队?助理?保镖?!”

“这排场也太疯了吧!!”

花山院由梨被四面八方的惊呼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五条悟身边贴了一点。

五条悟却像是心情好得过分,侧过脸,若无其事地问她:“由梨酱,要不要买章鱼小丸子?”

“现在是买小丸子的时候吗?!”她压低声音,整个人都快被周围的视线烫熟了,“你没看到大家都在看我们吗?”

“看就看嘛。”他懒洋洋勾着她的手指,语气轻快得要命,“毕竟我们今天确实很好看耶。”

“你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若无其事……”

她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已经有几个明显是游客兼粉丝模样的年轻女生红着脸推推搡搡地挤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

“请问可以合照吗?!”

“我们真的特别喜欢你的五条悟cos!!!”

“太还原了!真的太还原了!!!”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反应,五条悟身侧那几名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人已经同时上前一步。

动作克制,分寸冷静,却严丝合缝地在他们和人群之间隔出了一道绝不容靠近的线。

“抱歉。”

为首那位年长的管家微微欠身,声音沉稳,礼数周正得近乎没有缝隙。

“家主様今日为私人行程,不便与外客合影。”

“还请诸位见谅。”

那几个女生当场愣住。

周围原本就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群,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比刚才更大的骚动轰然炸开。

“家主様?!!!”

“等等等等,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家主様?!”

“现在cos已经卷到连称呼系统都做全了吗?!”

“救命,连管家和近侍都有?!这到底是什么神仙级沉浸式企划啊!!”

“而且他们那个态度根本不像在演,像是真的在护着谁家掌权人出来一样……”

“太夸张了吧!!!”

花山院由梨:“……”

她整个人都麻了。

偏偏身侧的罪魁祸首还像是被这种反应彻底取悦到了,垂眼看她时,唇角慢悠悠勾起来,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听见了吗,由梨酱?”

“大家都在夸男朋友团队很专业哦。”

“你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嗯?”他眨了下眼,神情无辜得很,“由梨酱不喜欢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抬起手,将她被风吹乱了一点的鬓发慢吞吞别回耳后。

动作亲昵得毫不遮掩。

周围果然又是一阵抽气与低呼。

“救命,太像真的了吧……”

“这个眼神,这个动作,这个身高差……我快晕过去了。”

“谁懂,家主悟和未婚妻感也太重了……”

“别说,还真有那个味道——”

花山院由梨本来就因为求婚和戒指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被“未婚妻”三个字一砸,耳根顿时又烧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想挡一挡发烫的脸,却被五条悟顺势扣住了手腕。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春日天光下。

下一秒,四周的尖叫几乎是同时炸开。

“戒指!!她手上有戒指!!!”

“卧槽!真的是求婚设定?!”

“太细了吧这个企划!!这已经不是cos了,这是在拍剧吧!!”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很想现在就找条地缝钻进去。

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的羞耻值已经濒临爆表,反而兴致颇高地牵紧了她的手,抬了抬下巴朝主摄影师示意:

“这里的光不错,再拍几张。”

花山院由梨崩溃地看向他:“还拍?!”

“当然要拍。”他答得理所当然,明亮得近乎刺眼,“今天可是很重要的纪念日耶。”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下午,他们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人群热议围观的焦点,从二年坂到圆山公园,再到八坂神社,最后他们一路走到了鸭川河边,花山院由梨只觉得今天全京都的咒术O战粉丝都认识她和她男朋友了。

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尖叫声,视线和举起手机快门不断的咔嚓声就追到哪里。

她甚至能听见完全不看动漫的路人站在人群里问大家疯狂拍的这个帅哥是谁,是什么新出道的顶流巨星吗。

五条悟却始终一副完全不受影响,心情极好的样子,散漫,从容,耀眼得过分。那种理所当然立于人群中央的存在感,在这样的街景里几乎被放大到了极致。

而花山院由梨被他牵着、半揽着、偶尔又被勾过去贴着肩拍照,到最后几乎都快对周围的惊呼和快门声脱敏了。

只有无名指上的戒指,始终安静又锋利地提醒着她。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被求婚了。

她真的答应了。

男朋友从今天开始,真的是未婚夫了。

***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刚把木屐踢掉,还没来得及扑回榻榻米上装死,手机就已经先一步疯狂震了起来。

屏幕上,“娜娜”的名字跳个不停。

她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刻生出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摩西摩西?”

电话刚一接通,山本娜娜的尖叫声就差点把她耳膜掀翻。

“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和你男朋友又炸上热搜第一了啊啊啊啊啊啊!!!”

“……”

她眼前一黑。

“什么热搜?”

“#主人级别的家主悟#!!!”

山本娜娜激动到快语无伦次,“疯了,全网都疯了!今天二年坂三年坂那边不知道多少人偷拍视频发上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猜你男朋友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神仙coser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在cos五条悟,他是在cos‘如果五条悟活到二十九岁’的平行世界版本——”

“等一下,什么叫主人级别……”花山院由梨已经开始头痛了。

“就是那个拦粉丝合照的视频啊!你们身边那些管家和近侍太离谱了,评论区都在说这已经不是普通家主悟了,是主人级别、掌权者级别、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家主悟——”

电话那头还混着其他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背景音,乱成一团。

“戒指那个镜头也爆了!!”

“还有二年坂回头那个!!那个低头看人的眼神真的杀疯了!!”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木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懒洋洋端起茶盏的五条悟。

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居然还非常无辜地朝她看过来。

“……都怪你。”她立刻瞪他。

五条悟连茶盏都没放,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句:“诶?上热搜也怪男朋友吗?”

电话那头山本娜娜瞬间捕捉到了重点:“coser老师是不是就在旁边?!让他接电话!我有问题要采访他!!!”

“下,下次再说啦!!!晚安啦娜娜酱我我我先睡啦!”

花山院由梨手忙脚乱地按掉了通话。

和室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她攥着手机,脑子乱,心跳也乱。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明天……”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明天那个御结纳之仪……不会真的很夸张吧?”

五条悟低头抿了口茶,一副散漫敷衍的语气。

“也许哦——”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回答我。”花山院由梨顿时更不安了,“我知道娜娜她们会来,学生们你估计也会叫,可你到底……准备成什么样了?”

五条悟终于放下茶盏,单手支着侧脸,像是觉得她这副明明已经猜到、却还是心慌得不行的样子很有趣,唇边一点笑意慢慢晃漾开来。

“人家也不知道嘛。企划方的角色扮演戏码,又不是你男朋友策划的,男朋友怎么可能知道啦。”

“……”

她想相信但是又觉得难以置信。今天刚求婚明天就御结纳之仪

但是不信又更不可能。

总不可能五条悟他真的是什么家主样吧?

她的男朋友不可能真的是五条悟。

六眼神子不可能从动漫里跑出来。

他只是一个coser仅此而已。

他看着她,像是把她此刻做心理所有一切洗脑不安的忐忑都看透了,笑着把她拉入怀里,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语气散漫得近乎轻描淡写:

“都说了是角色扮演而已嘛。由梨酱开心的去玩一天就好了哦。我猜——企划方也只是把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而已。”

“什么叫该有的东西?”

“嗯?”他眨了下眼,表情无辜得很,“御结纳之仪的话,不就是礼制、宾客、见证、家纹、结纳品、宴席,还有——”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视线慢悠悠落到她脸上。

“未来的奥样吗?”

花山院由梨耳根“轰”地一下热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抓起旁边的抱枕就想砸他,结果却被五条悟轻轻松松伸手拦住,顺势连她一起捞进了怀里。

“干嘛啦。”

他低下头,下巴懒懒蹭过她发顶,说话的时候,气息就落在她耳侧。

“由梨酱明明连请柬都亲手写了,现在才开始紧张,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我写的时候哪知道这个角色扮演的戏码真的这么煞有其事的郑重啊!”她整个人都快炸了,“我以为只是、只是——”

五条悟替她把话接完,嗓音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愉快,“由梨酱的以为,完全就没有毛病哦。都说了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嘛。现在先走一遍古风版订婚,回到东京我们再办一场西式订婚宴怎么样?”

所以到时候结婚难道他也要给她来两场吗!一场神前式一场西式吗!

真的是要把她累死了

“反正——”

他修长的手指勾起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由梨酱不管怎么样,不论发生什么,最后总是会选择五条悟的哦。”

他这种笃定的语气像是预判了不管他怎么胡来,她都会无条件选择原谅他。

才不是呢! !她真的会离家出走的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乱,胸口那点不安和发麻顿时更重了。

她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场御结纳之仪,恐怕远远不是“夸张”两个字能形容的。

而事实证明——

她还是想得太保守了。

***

第二天一早,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天还没亮就被叫醒了。

外头仍是将明未明的冷青色,京都本家的庭院却早已彻底醒了。

回廊间灯火通明,纸门外来来往往尽是被压得极轻的脚步声,偶尔还能听见侍女低声交谈、器皿轻碰、远处水声与风过檐角的细响。

整座府邸像是一头自夜色深处缓缓睁眼的古老巨兽。

安静。

森严。

华丽得近乎不真实。

花山院由梨抱着被子,在榻榻米上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才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御结纳之仪的超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昨夜被热水蒸腾过的钻面,此刻仍在晨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不是梦。

昨天的千本鸟居、求婚、二年坂三年坂、热搜第一……居然真的全都不是梦。

“由梨様。”

门外传来侍女轻柔而恭谨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吗?”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应了一声。

障子门被无声拉开,数名侍女与妆造师鱼贯而入。她们手中各自捧着洗漱器具、妆匣、木盒与叠放得分毫不差的衣物。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却正因为太过整齐,反而带出一种叫人心口发紧的仪式感。

和昨日拍摄时那种浓丽夺目的振袖不同,今日的礼装明显更正式,也更重。

——就连头上发簪都珍珠都沉的不像塑料而像货真价实的Mikimoto。

是那种真正要被写进家名与礼制里的郑重。

晨光一点点照进和室时,花山院由梨甚至看见了被小心展开、悬挂在一侧的白无垢与层层叠叠的礼服。白绢折光,鹤纹暗浮,连压襟与带饰都透着一种古老门第才会有的森严秩序。

她知道娜娜她们今天会来。

也知道五条悟大概会把场面做得很大。

可眼前这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了“朋友来围观”的范围。

这已经不像什么玩笑。

更不像单纯的角色扮演。

“……等等。”她忍不住开口,“今天不是只是走个流程吗?”

正替她整理衣物的年长侍女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首,回答得平稳自然:“是正式的御结纳之仪流程,您不必担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

花山院由梨更慌了。

什么叫正式流程。说好的角色扮演不是吗!

应该只是台词吧太敬业了这家民宿。今晚一定要打五星好评!

她张了张口,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骚动。像是原本安静而有序流动的空气,被什么人的到来无声斩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门外传来更低、更恭敬的一声——

“悟様。”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下意识抬起头。

门重新被拉开。

五条悟站在那里。

和昨日那种招摇到极点的白色羽织袴不同,今天的他更接近某种近乎肃穆的华贵。雪白纹付压着黑羽二重织,外袴线条垂坠锋利,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的家纹隐没在晨光下,并不刻意张扬,却因为克制,反而显得更贵重、更迫人。

分明还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可当他就这样站在和室门口,携着一身清晨未散的冷意与理所当然的矜贵垂眼看过来时,花山院由梨还是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他那张堪称绮丽的漂亮面孔,懒洋洋的向她绽出一抹熟悉的散漫的笑意,明明看起来那么松懒的姿态,却有种说不上来凌人的窒息感从他身上透出来。

她看向他那双摄人心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眸底的粲然辉光多看一眼都会让人感到视网膜被太阳刺痛那般疼。

真的是美瞳吗?

可如果不是美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六眼这种超脱于现实的存在吗?

——她的男朋友绝对不可能是六眼神子。对吧?

她没疯。对吧? !她真的没有得什么梦女臆想症——况且她的二次元男神根本也不是五条悟啊!

这不是动漫。她没有穿越。

所以他不可能真的是五条悟。对,没错。

【我的男朋友不可能是六眼神子】她斩钉截铁地洗脑着自己。 【我没疯。 】

五条悟看着她发怔的样子,唇边这才一点一点浮起熟悉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恰到好处地把方才那种逼得人不敢呼吸的压迫感拨散了些许。

“早上好哦,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猛地回神,耳根一热:“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看看未婚妻准备得怎么样了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迈步走进来的时候,满室侍女与妆造师竟同时安静地退到两侧,动作整齐得像潮水分开。

花山院由梨心里的违和感顿时更重了。

可偏偏这个人毫无自觉,反而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抬手替她拨开额前一缕睡乱的头发。

“怎么这副表情。”他看着她,唇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早就知道朋友们今天会来了吗?”

“我知道啊……”花山院由梨压低声音,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可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情弄得这么真……你到底准备成什么样了?”

五条悟眨了下眼。

“嗯——大概是由梨酱走进去以后,会更喜欢我的程度吧。”

“谁要在这种时候回答你这个啊!”

他看着她这副又慌又炸毛的样子,笑出了声。

“放心啦。”他俯身靠近了一点,声音也跟着压低,“就算是真的,由梨酱不是也已经把请柬都发出去了吗?”

“……你不要故意吓我。”

“诶?我明明是在安慰你吧。”

“这根本不是安慰!”

满屋侍女低着头,肩膀却绷得极紧,明显已经快绷不住表情了。

五条悟低低“哈”了一声,伸手一按,又把她重新按回原位。

他的掌心松松扣在她脑后,额头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她。

“好啦。”

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那副慵慵懒懒的腔调,却偏偏带着一种叫人不得不安静下来的力量。

“由梨酱今天就负责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就好了哦。”

花山院由梨一怔。

他勾着唇,笑容过于粲然漂亮。他的笑里有种消解一切的神情——无法形容无法描述——只是一如既往旁若无人做着他自己那样,若无其事,浑不在意,却又多了几分在意,当他低下头认真注视她的这一秒钟。

“剩下的,就交给男朋友就好了哦。”

“啊,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未婚夫了诶——”

他的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动作轻得近乎珍惜。

“反正不管今天由梨酱开不开心,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哦。”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心口猛地一麻。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侍女们便已经再次上前,开始替她梳洗、更衣、上妆。

今天的妆比昨天更淡,更净——是一种连她自己不敢认的,陌生的近乎恍如隔世的那种清贵。

发间簪上白玉与细金步摇时,花山院由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间心跳快得厉害。

像是什么冥冥之中早已写好的命运,正一点一点合拢到她身上。

而当最后一层礼装被稳稳束好,侍女们齐齐退开时,连和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已经不是平时那个会在电车上发呆、会和朋友吐槽、会被男朋友逗得炸毛的花山院由梨了。

更像是被古老礼法、门第荣光与他人的期待一层一层托举起来,注定要站到某个人身边去的存在。

她正发怔,五条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镜中,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在清晨的光里安静重叠,竟有种天生如此的惊人契合。

他垂着眼看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由梨几乎有些承受不住,才终于低低开口:

“……真漂亮啊。我的由梨。”他的声音像某种终于得偿所愿后的叹息。

花山院由梨睫毛轻轻一颤。

“走吧。”

五条悟朝她伸出手。

花山院由梨看着那只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下一秒,他扣紧她的手指,牵着她往外走。

回廊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而这座古老的京都府邸,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显出它的全貌。

层层叠叠的檐廊与庭院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石灯、白砂、松影、枯山水、飞桥、回游式池庭、重重门廊与高悬的家纹幡帐依次映入眼底。

侍从与女官越多,衣纹、步伐、停驻与垂首的角度都像被某种沿袭多年的规矩刻进骨子里。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一丝杂乱,可也正因如此,整座府邸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像一个真正存在了几百年的幕府,在这一日终于彻底醒来。

越往里走,花山院由梨的心就跳得越快。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长廊,真正看见今日御结纳之仪所在的大广间——

她整个人,连脚步都停住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布置妥当”。

而是近乎震撼。

整座大广间被布置成了足以写进旧族家史的一场正统仪式。

主座之前铺陈着雪白席面,黑漆长案沿中轴一字排开,结纳品依次陈列:长熨斗、胜男武士、子生妇、友白发、末广、家内喜多留、寿留女、昆布、清酒、受书与目录,各自安置在金白红三色水引束成的黑漆托盘之上。

两侧六曲屏风高立,松鹤、金云与长春纹层层铺展开来,屏风之后又立着白木高案与家纹幡旗,连地上所铺白席的边线都平直得近乎苛刻。

更深处的梁架、格天井、悬灯与祖纹陈设一层层压上去,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像在办一场订婚仪式。

更像是在古老门第与祖先神位之前,郑重承认一个人即将被迎进来。

而比这些更可怕的是——

人。

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朋友们会来而震惊。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知道请柬已经递出去了,知道娜娜她们会来,知道高专那群人多半也会到场——她才更清楚,眼前这一切早就不是“围观朋友求婚后续”的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