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一边看数据,一边皱了皱眉。
“末次月经算起来是十二周左右,对吧?”
花山院由梨点了点头。
医生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测量值。
“胎心有,活动也能看到,目前是活胎。头臀长比按末次月经算出来的孕周略小几天,暂时还不算特别吓人,后面要继续复查。”
花山院由梨心口一紧。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五条悟按住了肩。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落下来的力道却不容置疑,像是在告诉她,先别动,先听完。那一下甚至没有用力,可她就是动不了了,好像他只是随手把她整个人从慌乱里按回了现实。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翻了翻她前面的记录。
“你这段时间体重掉得有点多啊。孕早期不显怀很正常,十二周肚子平不代表孩子一定有问题,但是你这个体重还是低于平均线了,孕吐很厉害?”
五条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她低声应着医生:“……嗯。”
“吃得怎么样?”
花山院由梨刚想说话,医生已经把视线转向了五条悟,语气相当不客气。
“准爸爸要上点心啊。”
花山院由梨一愣。
五条悟也一顿。
医生完全没有被他那张脸干扰,皱着眉继续说:“孕妇这个阶段本来就辛苦,吐得厉害也不能由着她硬扛。少量多餐,能吃什么就先吃什么,水分、电解质都要补,尿少、头晕、站不稳,或者一天吐很多次,就要及时来医院,不要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
然后特别乖地点头。
“好。”
从来不看动漫的年迈医生又看他一眼,显然觉得这个长得过分夸张的准爸爸很像不太靠谱的类型。
“还有,孕妇情绪也要照顾。早孕反应严重的人本来就容易焦虑、失眠、哭,家属不要惹她生气。”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
医生:“听见没有?”
五条悟再次乖乖点头。
“听见了。”
乖得简直不像他。
据说明明高专时期被夜蛾正道拎去办公室训话,嘴上还敢大声反驳,脸上也写满了“下次还敢”。五条悟这种人,从小到大大概都和“乖乖听训”四个字没什么关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哪怕被人按着脑袋教训,也能笑嘻嘻地抬眼说一句“知道啦知道啦”,然后转头继续我行我素。
花山院由梨躺在检查床上,忽然有一点想笑。
这段时间她扔过他的枕头,摔过他的杯子,掀过他的牛奶,甚至还把汤咖喱泼了他一身。五条悟这样一个在外面大概从来没有人敢真正教训的人,此时此刻竟然就这样站在妇产科检查室里,被一个老人家毫不留情地训话。
而他还真的听着。
甚至听得很认真。
医生最后把打印出来的B超单递给她,又多叮嘱了几句。
“别太紧张,目前只是略偏小一点,后面慢慢看。重点是你自己不能再这么瘦下去,吐得厉害就说,不要硬扛。准爸爸也别光长得好看,实事也要做。”
五条悟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脸,语气很乖,偏偏乖得很可疑。
“嗯嗯,会努力做一个有用的帅气爸爸。”
医生:“……”
花山院由梨把脸别开,耳根却莫名其妙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
五条悟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闹她。
他把那张小小的B超单夹在指间,看了很久,像看什么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指尖压得很轻,轻到不像是拿着一张纸,倒像是托着一片随时会化掉的雪。
那一点黑白模糊的影像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只是一个小小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轮廓。
可他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花山院由梨几乎有些不适应。
车里安静了一路。
直到快到家时,五条悟才忽然开口。
“人家好冤枉诶。”
花山院由梨转头看他。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B超单,语气委屈得要命。
“明明超尽心尽力照顾老婆大人了,结果还被医生说没上心。”
“可是医生居然说我没有好好照顾孕妇,超过分吧?这位准爸爸每天都快变成家庭主夫了耶。我可是最强诶,第一次在妇产科输得这么彻底。”
花山院由梨抓起旁边的小毯子就砸过去。
毯子轻轻盖了他一脸。
他顶着那条毯子,声音从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得意。
“医生说了,不能惹孕妇生气。”
他顿了顿,又拖着尾音补了一句。
“所以由梨酱现在欺负我,是合法的哦。”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样子,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闷痛忽然松开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很轻,很短。
像废墟里终于漏进来一缕很细很细的光。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
可刚才在屏幕上,她已经看见了。
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让医生说比孕周略小几天的小生命,真的在那里。
第95章
回到家以后,五条悟把那张B超单放在客厅茶几上看了很久。
花山院由梨原本以为他顶多看几眼,像他对待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东西一样,兴致来了就拿起来摆弄两下,兴致散了就随手丢到一边。可这一次没有。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坐在落地窗前,垂着眼睛看了又看,指尖压在边缘,力道轻得几乎不像他,仿佛只要稍微重一点,那片黑白模糊的小影子就会被他不小心碾碎成灰。
那实在太不像五条悟了。
她抱着龙猫抱枕窝在沙发另一端,装作低头玩手机,余光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往他那边飘。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白发和霜雪色的纤浓眼睫被照得近乎透明。
明明还是那张漂亮到令人恼火的脸,明明还是那个可以站在晴空塔顶轻描淡写撕碎世界的六眼神子,可他此刻看着一张B超单的样子,却又莫名像一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子。
郑重得近乎不知所措。但是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因为他垂眼不说话的时候,那双六眼依旧清醒得近乎冷冽,温柔只是浮在最上面的一层薄光,再往下看,仍然是那个生来就站在顶点、可以漫不经心决定一切的五条悟。
她忽然有一点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一张B超单,还是在看一件终于被他纳入掌心、从此不允许任何人碰坏的东西。
这种认知让她莫名心慌。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别开脸,闷闷地说:“你不要一直看。”
五条悟抬起头。
“为什么?”
“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很奇怪。”她把龙猫抱枕抱紧了一点,声音很轻,却又有点气势汹汹,“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新鲜的话,歪了歪头,慢悠悠地露出一抹漂亮又晃眼的笑意。
“哪种眼神?”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她心慌。
他这个人平时太擅长用轻浮、漂亮、漫不经心的外壳把一切盖过去,像他生来就应该站在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笑着俯视这场吵吵闹闹的人间。
可越是这样,当他真的安静下来,当他真的把什么东西放进眼底的时候,那种重量反而会显得格外可怕。
像她并没有被他随手玩弄。
像这个孩子也并没有被他轻飘飘地当成一个可以处理掉的麻烦。
像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真实存在的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界限也被他轻描淡写地划了下来。
他的。
她的。
他们的。
别人一根手指都不能碰。
五条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那张B超单举起来,语气轻快得像终于又找回了自己讨人厌的节奏。
“可是这是宝宝第一张写真诶。由梨酱好严格哦,连准爸爸欣赏小朋友写真集的权利都要剥夺。”
“那也不是写真集。”
“怎么不是?你看。”
他指着那团模糊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阴影,语气笃定得离谱。
“这里,很像我。”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来像你的?”
“长得超帅诶——”
“……”
她抓起旁边的胖鲸鱼玩偶就砸过去。
胖鲸鱼啪叽一声砸在他脸上。
五条悟被砸得往后一仰,白发乱了一点,却笑得更加灿烂。他把那只胖鲸鱼从脸上拿下来,顺手放到自己膝盖上,又垂眼看了看B超单,像是真的觉得那一点小小的影子继承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帅气基因。
他这个人欠揍得太理直气壮。
哪怕被玩偶砸了一脸,漂亮的下颌线和凌乱白发被午后阳光勾出一点极亮的边缘,依旧像一只刚刚故意把杯子推下桌、还要眨着漂亮眼睛看主人反应的白色大型猫科动物。
可那只猫科动物偏偏又危险得要命。
她很清楚,只要他愿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东西在靠近他之前都会被无下限拦下来。能够砸中他的,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力气够大,也不是因为胖鲸鱼玩偶速度够快,只是因为他允许。
允许她生气。
允许她砸他。
允许她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这种纵容本身就带着一种很五条悟式的傲慢。
“不过也有可能像由梨酱。”
他慢悠悠地补充。
花山院由梨本来已经准备继续骂他,听见这一句,动作却顿了一下。
五条悟抬起眼,看着她。
“那就更可爱了耶。”
她忽然骂不出来了。
只是心口那股原本梗得发疼的东西,像被很慢很慢地揉开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
她依旧没有原谅他。
可那天晚上,五条悟把那张B超单装进一个很薄的透明相框里,摆在了卧室床头柜上,又像藏什么宝贝似的,认真往里推了推。可不管怎么往里推,那一小片黑白模糊的影子还是明晃晃地立在那里,存在感强得让人根本无法忽略。她看见以后,皱着眉说那里太显眼了,万一来客人看见怎么办。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回答:“看见就看见啊,我们家小朋友超上镜诶。”
她说:“那只是B超。”
他说:“那也是我们家小朋友。”
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她把脸埋进龙猫抱枕里,闷闷地想。
这人真的很讨厌。
讨厌到她明明想继续生气,却总会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弄得心软。
怀孕第四个月开始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点好转。
最开始是某一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恶心。
那种反酸、胸闷、胃里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的感觉,竟然难得地迟到了几分钟。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饿。
这个认知实在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动。
五条悟还从背后抱着她,手臂绕过她的腰,指腹停在她腹前那片还不明显的柔软上。明明那里依旧不怎么明显,只是比之前柔软了一点,可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睡着的时候也会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嚣张跋扈的占有标记,又像一种无声无息的保护。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说:“五条悟。”
他几乎立刻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速度快得不像刚睡醒,清亮得有些可怕。
“哪里不舒服?”
声音很低。
没有尾音,也没有笑。
那种反应快得让她心口莫名一缩,像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睡沉过,只是短暂闭上眼睛,把她圈在自己领域一样的怀抱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放过。
“不是。”
“想吐?”
“也不是。”
五条悟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看她,神情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困惑。白发从额前垂下来,眼睛却清醒得不像刚从睡梦里醒来,漂亮得像某种危险又不讲道理的神明忽然被人叫醒,还没来得及戴上那副轻佻散漫的面具。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像是说出什么很严重的秘密。
“我想吃东西。”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五条悟的眼睛亮了。
真的亮了。
那种亮甚至比他听见她终于肯理他的时候还要明显,像整个东京的霓虹灯都在这一秒被他塞进了眼底。他低下头看她,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漂亮得近乎张扬。
“想吃什么?”
“……乌冬。”
“热的冷的?”
“热的。”
“加什么?”
“葱不要太多。不要鸡蛋。不要味道太重的汤。可以加一点炸豆腐皮。”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竟然真的在认真想吃什么。
五条悟却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迅疾利落,像要去祓除什么一级咒灵。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她。
“十分钟。”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说:“你不要买太多。”
五条悟顿了一下。
“由梨酱。”
“干嘛?”
“你对男朋友的自制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事实证明,她对他的自制力确实不应该抱有任何期待。
十分钟后,五条悟不仅端回来了一碗热乌冬,还附带了清蒸南瓜、烤红薯、苹果泥、酸奶、白粥、味噌汤、三种不同口味的小饭团,以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蜂蜜水。
花山院由梨看着床边小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感动。
“我只是说想吃乌冬。”
“嗯嗯。”
他坐在床边,神情非常自然。
“所以乌冬放在最中间了。”
“……”
她最后还是吃了半碗。
只有半碗。
可五条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那半碗乌冬一点一点吃下去的时候,安静得垂落眼睫,带着盈盈笑意反手撑着下颌看她。
他没有催。
没有逗她。
也没有趁机说什么“由梨酱终于肯接受男朋友爱的投喂了”这种欠揍到会让她立刻放下筷子的话。
他只是笑吟吟的安静的注视着她。
那种看法其实很有压迫感。
不是逼迫她吃,也不是要把她所有动作都掌控在视野里,可五条悟这个人只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很难让人忽略。
他太漂亮,太锋利,太不像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寻常清晨里的人。白发散在额前,苍蓝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明明没有说话,却像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他轻飘飘地压住。
可她又能感觉到,那种压迫下面全是紧绷。
他在等。
等她咽下去。
等她不吐。
等她终于能留下哪怕一点点他喂进去的东西。
等她可以不要再一点一点瘦下去。
等她留在他身边。
等她肚子里的小朋友也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等她终于放下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自己好像真的没有想吐的时候,五条悟才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很紧张。
只是五条悟这个人太擅长把紧张藏起来。
藏进笑里,藏进玩笑里,藏进那些轻佻得让人生气的尾音里,仿佛只要他说得足够漫不经心,所有恐惧就都可以变得不值一提。
“你不要看我。”她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为什么?”
“你看得我吃不下。”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臂懒洋洋往后一靠,歪头闭着眼睛轻笑:“这样?”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噗嗤一声很轻。
却还是被他抓住了。
“哇。”
“……”
“今天进度条又前进了。”
“闭嘴。”
“好凶哦由梨酱。”
第四个月之后,她终于开始慢慢能吃东西。
虽然依旧挑剔得厉害。
有时候前一分钟说想吃寿喜烧,等五条悟真的把锅端上来,她闻到牛肉味又立刻皱着脸往后退。
前一天晚上还抱着他说好想吃草莓蛋糕,第二天看见草莓蛋糕却嫌奶油太腻,只肯用叉子戳戳上面的草莓。
偶尔半夜三点醒来,忽然说想吃京都那家茶寮的抹茶蕨饼,五条悟会一边懒洋洋地抱怨“孕妇大人真的把最强当外卖员用诶”,一边穿上外套出门,回来时手里拎着她想吃的东西,白发上还沾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她会骂他太夸张。
他就低头亲亲她的额头,说:“没办法啊,谁让由梨酱终于想吃东西了。”
像她愿意吃下一口饭,就是比他赢下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值得炫耀的胜利。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睡衣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也重新有了一点柔软的弧度。五条悟每次捏她脸的时候都要被她打手,可打完以后,她又会在他装模作样喊疼时忍不住瞪他一眼。
“你少装。”
“真的很疼诶。”
“无下限呢?”
“被老婆打怎么可以开无下限。”
“谁是你老婆?”
“肚子里那位小朋友的妈咪。”
她说不过他。
于是只能继续拿抱枕砸他。
他们的冷战就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日常里一点一点被磨薄的。
并没有某个盛大的和解场面。
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我原谅你了”。
只是某一天晚上,她吐完以后坐在浴缸边缘,五条悟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湿掉的发尾,动作轻得出奇。
浴室里的水汽把玻璃门蒸出一层白雾,他垂着眼,指尖一点一点替她把头发顺开,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欠揍得理直气壮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浓密的白色眼睫,看着他因为俯身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忽然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悟。”
五条悟手指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不是“五条悟”。
不是“你”。
不是带着疏离、愤怒、警惕的称呼。
只是悟。
他抬起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慢很慢地浮上来,却又没有立刻得寸进尺。
他只是轻笑着看她,湿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绮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轮廓,让他漂亮得像某种刚从雪里被捞出来的妖怪。
“嗯?”
那一声应得很轻。
可他的眼神却不轻。
苍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浴室里所有潮湿暧昧的水汽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划开了。花山院由梨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叫男朋友,而是在无意间唤醒了某个已经收敛爪牙、却依旧可以随时撕碎一切的危险存在。
他蹲在她面前,姿态明明是低的,视线却并不低。
那种反差太五条悟了。
低头、纵容、漂亮、危险。
像他可以为了她蹲下来替她擦头发,也可以在下一秒抬起眼,用那双六眼让这个世界重新想起谁才是站在顶点的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条悟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慢慢笑了一下。
“叫完就没有后续了?”
她立刻后悔。
“没有。”
“好过分哦。”
他说着,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膝盖。
那一下亲得太轻。
轻到不像调情,也不像讨好,倒像某种很安静的确认。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第五个月的时候,所有事情开始变得更像一场真正的日常。
她偶尔会跟他一起出门。
会被他牵着手去买孕妇装。
会在他拿起一条颜色夸张到离谱的连衣裙时面无表情地说“你审美真的很灾难”,也会在他把一件柔软宽松的白色针织裙递给她时,嘴上说着“太普通了”,试穿出来却被他看得耳根发热。
五条悟倚在试衣间外,看见她出来的那一秒,墨镜往下滑了一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很安静。
又很烫。
明明商场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他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可那一眼却像某种极危险的术式,轻轻慢慢地贴过来,把她从头到脚都笼住。
周围人群的目光下意识向他聚拢。他什么都不用做,站在哪里,就是哪里的焦点。
他还是一边在陪她买一件柔软宽松的孕妇裙,一边仍然是那个可以让所有视线不由自主绕开他、又忍不住被他吸引过去的五条悟。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皱眉:“不好看?”
“超好看。”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花山院由梨别开脸:“敷衍。”
五条悟走近她,弯下腰,下巴几乎要抵到她肩上,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
“没有哦。”
“由梨酱现在很好看。”
“……”
“比以前还要好看。”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没有越界,只是很轻、很克制地碰了一下。
“会让男朋友觉得很危险的那种好看。”
她被他说得耳根发烫,伸手就推他。
“你在母婴店说什么啊!”
五条悟笑得肆无忌惮。
那种危险在第五个月的某一天晚上终于失控了一次。
那天她洗完澡以后,因为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隆起,弯腰擦腿的时候有些不方便。五条悟原本只是照例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拿浴巾裹住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浴室里水汽很重。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潮湿的瓷砖上,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柔软又模糊。
她坐在盥洗台边缘,湿漉漉的发尾垂在肩头,浴巾松松裹着身体,露出一点被热水蒸红的肩颈。五条悟站在她面前,低头替她擦头发,指尖偶尔擦过她耳后和后颈,温度烫得厉害。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可安静本身就很危险。
尤其是他们已经克制了太久。
从知道怀孕之后,五条悟就像忽然给自己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亲吻会停在亲吻,拥抱会停在拥抱,哪怕有时候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往他怀里钻,他也只是闭着眼睛把她抱紧一点,呼吸沉下去,那只手隔着睡衣守在她腹前,始终没有再往别处越过半寸。
她知道他在忍。
这种知道本身就让人更难堪。
那天晚上,五条悟替她擦头发时,指腹无意间贴过她后颈。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偏偏那一瞬间又被他看见了。
他的动作停住。
空气像被什么无声地拉紧。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太重,隔着水汽一点一点贴过来,像他并没有真的碰她,可她已经快被那种温度烫到。
“由梨酱。”
他叫她。
声音低得有些哑。
她没有回答。
五条悟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耳侧,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带着一点几乎被压到极致的笑意。
“再躲下去,男朋友真的会有点可怜诶。”
她指尖攥紧浴巾边缘。
“那你就可怜着。”
“好凶。”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退开。
他的唇很轻地落在她耳后。只是一下。轻得像询问。
花山院由梨呼吸停了一瞬。
她应该推开他的。
理智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她的手抬起来,最后却只是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口。
五条悟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浴室暧昧又潮湿的灯光里蓝得近乎锋利,像一片正在塌陷的天空。他看着她,脸上难得没有那种轻飘飘的笑,声音也低了下来。
“可以吗?”
花山院由梨耳根红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过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说:“医生说……稳定期,如果没有不舒服,可以。”
这句话说完,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浴巾里。
五条悟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低,像终于被她亲手解开了什么封印。
“原来由梨酱有认真听医生说这种事啊。”
“你闭嘴!”
她伸手想打他,却被他握住手腕。
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这段时间那些克制到近乎温柔的吻都不一样。
很慢。
很深。
也很小心。
他吻她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颈。
明明这个人平时总是强势得不讲道理,可那天晚上他却小心得近乎过分,像她真的变成了一件易碎品,哪怕他再想把她揉进怀里,也要强迫自己一点一点放轻力道。
花山院由梨被他吻得眼睫发颤。
她一开始还记得要生气,要矜持,要继续维持那场名存实亡的冷战,可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他一点一点吻散了。
浴室的水汽没有散。
卧室的灯光被他调得很暗。
那一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和解,也没有什么必须说出口的承诺。只有他低头吻她眉心时压得很低的呼吸,只有她抓着他肩膀时不受控制发颤的指尖,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问她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问得花山院由梨最后羞恼到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一直问。”
五条悟被她捂着嘴,眼睛却还是弯起来。
他吻了吻她的掌心。
“可是由梨酱很重要嘛。”
那一句话太轻了。
轻到像要被夜色吞掉。
她的眼睛却忽然酸了一下。
最后她被他抱在怀里睡着的时候,浑身都软得不像自己的。五条悟从背后抱着她,手指还停在那道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低头在她后颈落下一个又一个很轻的吻。
她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嘴硬。
“我还没原谅你。”
五条悟笑了一声。
“知道哦。”
“你不要得意。”
“嗯嗯,不得意。”
“你明明就在得意。”
“被老婆允许靠近一点点,得意一下也很正常吧?”
她闭着眼,气得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五条悟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睡吧。”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沙哑。
“晚安,冷战中但是终于肯稍微心疼一下男朋友的由梨酱。”
她本来想骂他。
可实在太困了。
最后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终于明显显怀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试图扣上一条以前很喜欢的裙子,扣了三次都没扣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明显圆起来的小腹,整个人呆住了。
那种变化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前几个月她吐得太厉害,人瘦得厉害,小腹也只是很轻微地隆起,穿宽松一点的衣服几乎看不出来。
可到了第六个月,那点弧度终于不再能被忽略。睡衣贴在身上的时候,会清清楚楚地显出一条柔和的曲线。她低头看时,甚至已经看不太见自己的脚尖。
花山院由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五条悟从身后走过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一眼就看出了什么,脚步停在她身后。
“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
五条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视线和她一起落进镜子里。镜中的男人高挑、俊美、白发蓝眼,绮丽得像一场极其不真实的梦;而她被他抱在怀里,苍白荏弱,小腹微微隆起,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睛却有点茫然。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真的看得出来了。”
五条悟低头看着镜子里的她,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嗯。”
“很明显吗?”
“很明显。”
她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
五条悟立刻低头吻了吻她耳侧。
“超可爱。”
花山院由梨皱眉:“你不要什么都说可爱。”
“可是就是很可爱啊。”
隔着柔软的睡衣,他也能感受到一点温热和圆润。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停在她腹部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让花山院由梨心跳慢了一拍。
过了几秒,他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感觉很不可思议诶。”
“什么?”
“这里。”
他的指腹很轻地动了一下。
“真的有一个小朋友。”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不像平时的五条悟。
可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又收得很稳。温柔是真的,压迫也是真的。像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已经把她和这个孩子全都圈进了自己划定的范围里。
任何东西都不许越界。
任何人都不许碰。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把这一切当成荒唐玩笑的时候。想起他兴致勃勃给未来孩子起名字,想起他翻字典时那副嚣张又认真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还笑他想得太远,说医生都说了也许很难怀上,他却毫不在意地说“那也可以先起嘛”。
现在那个被他随口叫作“凪”的孩子,真的在她身体里一点点长大。
她喉咙微微发紧。
五条悟低头亲了亲她的肩。
“由梨酱辛苦了。”
她眼眶莫名有点热,嘴上却还要说:“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哦。”
他说。
“只是现在更知道了。”
从那以后,五条悟多了一个新的坏习惯。
他喜欢摸着她的肚子睡觉。
以前他睡觉就很黏人,喜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长手长脚缠上来,恨不得把她裹进自己的体温里。现在更过分。
他会从背后抱住她,手很自然地落在那片圆润起来的弧度上,指尖轻轻贴着睡衣,像这样就能隔着皮肤、血肉和羊水,感受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最开始花山院由梨很不习惯。
“你手不要一直放在那里。”
“为什么?”
“很痒。”
“那我不动。”
“你不动也很痒。”
“由梨酱好难伺候哦。”
“那你不要伺候。”
“不要。”
“……”
他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她好难伺候,手却从来没有真的拿开。
有时候夜里很安静,窗外只有东京遥远的车流声,五条悟会忽然低下头,把耳朵贴到她的小腹上。
花山院由梨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嘛?”
五条悟抬眼看她,理直气壮。
“听动静。”
“现在还不一定感觉得到吧。”
“人家可是最强。”
“最强也不是这样用的。”
“怎么不是?”
他又低头贴了上去,白发蹭在她睡衣上,看起来莫名乖得要命。
花山院由梨被他蹭得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头。
“你不要乱动。”
“嘘。”
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语气很认真。
“宝宝在开会。”
“……”
“我要听一下会议内容。”
她又想笑,又想打他。
直到某一天晚上,她真的感觉到了很清晰的一下。
像有一条小鱼在腹中轻轻翻了个身。
很快。
很轻。
却又真实得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那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五条悟原本正低头玩她的手指,几乎在她僵住的一秒后抬起眼。
“怎么了?”
花山院由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又一下。
很轻地从里面碰了碰她。
像一个小小的、迟疑的问候。
她抓住五条悟的手,按到自己肚子上。
“他动了。”
五条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
极短。
短到几乎不像会出现在他脸上。
可她看见了。
看见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漫不经心、永远像什么都能掌控在手心里的五条悟,第一次因为这么微小的一下动静而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指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怕惊扰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腹里又传来轻轻一下。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灯下清澈到近乎不真实,却没有往常那种锋利到近乎危险的压迫感。它们很安静,也很温柔,像某种终于短暂卸下锋芒的蓝色火焰。
他低下头,靠近她的小腹。
“喂。”
他说得很小声。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他。
五条悟垂着眼,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
“我是爸爸哦。”
小腹里没有动静。
五条悟像是有点不服气,又凑近了一点。
“听见了吗?爸爸是最强哦。”
还是没有动静。
花山院由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条悟抬头看她,表情非常受伤。
“他无视我诶。”
“可能是不想听你自我介绍。”
“怎么会?小朋友应该从胎教时期就知道爸爸很厉害吧。”
“你不要教坏他。”
五条悟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凪,不可以欺负妈咪。”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他又说:“妈咪会哭,爸爸会心情很差。”
“……”
“还有,出生以后也不可以抢我老婆太久。一天最多借你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花山院由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真的很幼稚。”
五条悟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嗯嗯。”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小腹,笑意很轻。
“但是宝宝刚才真的踢我了诶。”
“那不是踢你。”
“就是踢我。”
他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他一定听见我说话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要等胎动。
有时候一本正经地贴在她肚子上等半天,等不到就皱眉,说“今天小朋友翘班”;有时候被轻轻踢一下,就得意得像赢了全世界,非要把脸凑到她面前说“看吧,他果然喜欢爸爸”。
有时候她困得不行,他还小声对着她肚子念那些乱七八糟的童话故事,念到一半又嫌主角太弱,擅自改成“最强爸爸祓除咒灵拯救世界”的奇怪版本。
花山院由梨听到一半,忍无可忍地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污染胎教。”
五条悟眨了眨眼,亲了亲她掌心。
“可是宝宝很爱听。”
“他刚才明明踢我了。”
“那是在鼓掌。”
“……”
第七个月以后,她原本以为早孕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新的难受又来了。
肚子一天天变重,腰酸得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躺都不舒服。胃口虽然好了很多,可一旦吃得稍微多一点,胃里就会顶得发慌,胸口也闷得厉害。
更要命的是,胎动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不讲道理。
不再只是最开始那种像小鱼翻身一样轻轻碰一下的动静。
有时候像有人在她腹中忽然伸开了腿,从里面重重顶了一下;有时候像小拳头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肚皮上,密密麻麻地闹腾个不停;还有时候,那一下恰好蹬在她肋骨下面,疼得她整个人都像被猝不及防地掐断了呼吸,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一晚,她睡到半夜忽然醒来。
小腹里先是很重地翻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像有什么小小的、滚烫的生命,在她身体里用尽全力翻了个身,连带着整个腹部都被从内侧撑开。她皱着眉蜷起来,还没来得及缓过那一下,下一秒,又是一记更重的踢动直直顶上来,正好撞在她侧腹偏上的位置。
她疼得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瞬间抓紧了身侧的床单。
五条悟几乎立刻醒了。
“疼?”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孩子却像完全不肯安静下来。
又一下。
这一次更重,也更急。
像里面那个小朋友终于彻底醒了,开始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那种从内侧被撑开、被顶住、被毫无预兆地踢疼的感觉太陌生,也太狼狈,她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里,疼的冷汗淋漓,眼泪洇湿了睫毛,连呼吸都乱了。
她声音细小的像呜咽,疼的带上了哭腔。
“疼…。他踢我。”
五条悟的神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撑起身,眼底最后一点倦懒彻底散了,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夜灯里冷得像被夜色擦亮的冰。
他很快伸手贴上她的肚子。
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哪里?”
她抓着他的手,往侧腹的位置挪了一点。
“这里……还有上面。”
话音还没落,小腹里又是很剧烈的一下。
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五条悟的手停在她腹部,那一下动静也清清楚楚撞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眼神更静了。
静得什至有一点吓人。
“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过了吧。”
“不可以欺负妈咪。”
花山院由梨原本难受得想哭,听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又觉得荒唐得想笑。可她还没笑出来,孩子又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动了一样,忽然在她腹中连着动了好几下。
一下比一下明显。
一下比一下重。
像小腿、小脚、小拳头全都在她身体里乱七八糟地撞开,踹得她小腹一阵发紧,连腰背都跟着酸疼起来。
花山院由梨疼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不听你的……”
她声音很低,也很委屈。
“你儿子根本不听你的。”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继续跟肚子里的小朋友较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玩笑把事情轻轻带过去。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先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手机,动作快得近乎冷静。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过分漂亮的轮廓照得有些锋利。
他给硝子发了消息。
问得很短,也很清楚。
有没有持续性的腹部发紧。
有没有规律宫缩。
有没有出血。
有没有破水。
有没有疼痛一直不缓解。
花山院由梨靠在他怀里,疼得眼尾发红,听见他一项一项低声问她。那声音没有平时讨人厌的尾音,也没有故作轻松的笑,冷静得像在处理一场突发任务,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轻,像怕惊到她,又像怕自己一不小心真的冷下脸来。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不是一直疼,就是他踢的时候疼。”
“肚子有没有一阵一阵发硬?”
“刚才有点紧……现在好像没有了。”
“有出血吗?”
“没有。”
“有没有水一样的东西流出来?”
她摇头。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过了几秒,硝子的回复弹出来。她大概是被五条悟半夜的信息吵醒,语气相当不耐烦,却还是很快确认了一遍,说如果没有规律宫缩、没有出血破水、疼痛能缓下来,大概率只是胎动太剧烈和位置顶到肋骨,先观察,换个姿势,轻轻安抚,实在不放心就立刻过去。
五条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由梨几乎以为他会直接把她抱起来去找硝子。
最后他才很慢地把手机放下。
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一点,让她侧身靠着自己,手掌沿着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慢慢安抚。那只手很大,也很热,落上来的时候,像能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不适和委屈都一点一点按下去。
可那份安抚底下又压着一点说不出的危险。
像他明明在哄她,明明在轻轻拍着她的肚子,声音也低得近乎温柔,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冷静得吓人。她甚至有一瞬间荒唐地觉得,如果肚子里的小朋友现在已经出生,五条悟说不定真的会弯着眼睛拎住他的后衣领,笑眯眯地教他什么叫“不可以让妈咪疼”。
“没事。”
他低声说。
“我在。”
这句话太简单了。
简单到如果放在平时,她大概要嫌弃他哄人毫无新意。
可人在难受的时候,偏偏最容易被这种简单的话击中。
她靠在他怀里,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我不想怀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
五条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说什么轻飘飘的玩笑话。他只是抱紧她,掌心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肚子,声音低得像夜色本身。
“太难受了。”
“你们都只会让我难受。”
“你也是。”
她哭得更凶。
五条悟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由梨酱可以讨厌我们。”
他顿了顿,又像是觉得“我们”这个范围有点危险,于是很快补了一句。
“宝宝少讨厌一点。主要讨厌我就好了哦。”
她哭着瞪他。
“你现在还开玩笑。”
“没有哦。”
他垂着眼睛看她,神情安静得不像玩笑,只是低下头很温柔的吻着她的眼睛,唇瓣贴着她的睫毛舔走她的眼泪,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隆起的小腹。
那一晚后来,她疼得睡不着,五条悟索性抱着她坐起来,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胸口。他一只手从背后环着她,另一只手始终守在她腹前,掌心很慢很慢地安抚。
孩子有时候还会动。
不是轻轻动一下。
而是忽然很用力地顶起来,像小小的膝盖或者脚掌从里面抵住了她的肚皮,撑出一个短暂又清晰的弧度。
每次那种鼓起来的感觉出现,她的身体就会下意识绷紧,指尖抓住五条悟的手腕,呼吸也跟着碎掉。
五条悟就低下头,亲亲她的额角,再低声对她肚子里的小朋友说话。
“不可以。”
“这里会疼。”
“换个地方。”
“轻一点。”
“妈咪已经很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贴着她的皮肤落下去。像危险的警告。
偏偏他警告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小朋友时也依旧是那副五条悟式的语气,懒散、漂亮、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存在可以真的违逆他,哪怕隔着她的身体、隔着羊水、隔着尚未出生的生命,也一样要听他的话。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低,掌心太热,动作太慢,她真的在那样一下一下的安抚里慢慢平静下来。小腹里的动静也渐渐从剧烈的翻滚变成偶尔很轻的推蹬,不再那么猝不及防地顶得她发疼。
快天亮的时候,五条悟忽然下了床。
花山院由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在床边半蹲下来。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地亲吻她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睡衣。
那个吻落得很轻,像怕惊扰到里面的小朋友,也像怕弄疼她。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住。
五条悟垂着眼,白发散下来,几缕发梢蹭在她睡衣上。他半蹲在床边的样子实在太不像平时的他。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漫不经心,没有那种仿佛全世界都在他脚下的恣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可那种虔诚里也压着锋利。
像神明短暂低头吻了一下人间,却仍然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