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由梨忽然笑了。
可那一点笑意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却艳丽得让人心惊。像一枝被折断的花在血泊里开到最后一瞬,根茎都已经碎了,花瓣却偏偏烧出一层诡谲的焰火。
“你们……”
她低声说。
“真的很恶心。”
真人眨了眨眼。
羂索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下一秒,花山院由梨的指尖疏忽燃烧起点点幽蓝色的火焰。
那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摔在她身边,哭着抓住她的衣角:“姐姐……”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柔而沉静,所有的不知所措和恐慌都被她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她不会等他来救。
她也不需要他来救。
命运的苦果,她做好了替他承受,无论是什么。
“别怕。”
她轻声说。对那女孩,也是对自己说。
“闭上眼睛。”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花山院由梨用沾着血的手遮住她的眼睛。
可也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心口最后那一点强撑着的东西彻底裂开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婴儿用品店里拿起那只小鲸鱼时,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象过几个月以后会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被五条悟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也许会有一头很软的白发,也许会有一双很亮的蓝眼睛,也许会像她,也许会像他。
那时候她还觉得害怕。
害怕未来太重,害怕五条悟太强,害怕自己真的被卷进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世界。
可现在,在涩谷站的血腥味、哭喊声和尸体之间,在一个陌生女孩抓着她衣角发抖的时候,她忽然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原来她想要保护的从来不只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保护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
也想保护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
想保护那些被羂索随手摆进棋盘里的普通人。
想保护五条悟曾经为了他们停下的那一瞬。
想保护那个被狱门疆吞没之前,还在拼命把毁灭范围压到最小的五条悟。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痛到这个地步。
因为羂索摊开的,不只是涩谷事变的旧局。
还有五条悟身上那种残忍得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明明那么傲慢,明明那么高高在上,明明总是像没有什么能真正碰到他,却偏偏会为了脚下那些脆弱的人命,把自己送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而她亲眼看见过。
亲眼看见那份温柔怎样成为锁链,怎样成为陷阱,怎样把她最爱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拖走。
“不可以再来一次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羂索说,对真人说,对五条悟说,还是对自己记忆里那个站在涩谷车站中央的男人说。
她只知道自己身体里那场火已经压不住了。
恐惧、愤怒、绝望、失去、母性、爱、恨,还有腹中那个被惊醒的小生命一次又一次撞击她身体深处带来的疼痛,全部在这一瞬间拧成了一条濒临断裂的线。
然后,她抬起头。
眼底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彻底亮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失控。
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展开领域。
可是她更清楚,真人已经站在她面前,羂索已经把整座涩谷变成祭台,那些普通人正在被咒灵拖走,被践踏,被撕碎,被用来逼五条悟再次踏进一场旧日的死局。
她称不上伟大,也称不上勇敢。
她只是再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第二次。
她更不愿意再让自己的恋人重新经历一遍过去的选择。
是的。这一次,她来替他承担。
花山院由梨把小女孩往自己身后一推。
“往后躲。”
她声音发哑。
“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女孩哭着摇头。
由梨没有再解释。
她抬手,挡在小腹前,指尖因为疼痛和恐惧还在抖,可眼神已经彻底定了下来。
那个名字像尖锐的冰层缓慢冲破幽深的海面,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她眼前浮现。
在这一秒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咒术师不需要去为自己的领域取名。
“领域展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划开了整座涩谷站的空气。
——“灰烬之庭。”
第99章
轰——
幽蓝色的大火从她脚下冲天而起。
铺天盖地的大火向着四面八方延烧,火焰像流淌而出的蓝色熔浆从她的指尖和蜂拥而出的愤怒一起潮水般涌流蔓延,沿着墙壁、柱子、站台和天顶疯狂攀爬。
涩谷Hikarie被拖进了一座燃烧的坟场。
人群在轰然烧起的火焰下愈发惊惶,开始发生大规模踩踏事件。有人无法站稳踉跄跌倒在血泊里,有人拉着女朋友的手往柱子后面躲,有人跪在自动扶梯旁边哭着求救,更多人开始蜂拥着踩踏着同伴跌倒的身体朝着出口的方向奔逃。
花山院由梨颤抖着站立在原地,绷紧指尖。
她想把火收回来。
几乎是火焰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身体里便凉了半边。
不该这样。
她明明只是想烧掉那些咒灵,烧掉真人,烧掉羂索,烧掉所有会把人拖进地狱里的东西。
她明明只是想保护身后那个孩子,保护那些哭喊着逃跑的人,保护自己腹中这个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小生命。
可是灰烬之庭已经展开。
那些被她压到极限的恐惧、愤怒、失去、母性、恨意和爱,全都在领域里变成了不受控制的火。
它们越过她的理智,越过她拼命设下的边界,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凶兽,扑向这座充满血腥味的地下车站。
火焰擦过一个摔倒男人的袖口,布料瞬间化成灰;一个女人尖叫着后退,发梢被火舌舔过,空气里立刻弥漫开焦灼的气味——而后整个人被吞噬殆尽,和肆虐的咒灵一起燃烧成灰。
花山院由梨脸色骤然白了下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让火焰避开那些普通人。
可灰烬之庭烧的是威胁。
而此刻,她的恐惧已经把整座涩谷站都判成了危险本身。咒灵的嘶吼,人类的哭声,羂索的残秽,真人那股令人作呕的灵魂气味,还有她小腹里忽然动起来的孩子,全都搅在一起,把她的意识拖向更深的失控。
最开始,那还只是胎动。
很短,很急。
像腹中的小生命被这场铺天盖地的大火和尖叫惊醒,在她身体里不安地踢了一下。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按住小腹,指尖陷进衣料里,低低吸了一口气。
“停下……”
她声音发颤。
“不可以……”
可是肆虐延烧的大火早已脱离她的掌控,和她此刻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理智一起。
小腹的疼痛再次窜涌而上。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力道。紧接着,腹壁忽然发紧,那股硬意从身体深处慢慢攥上来,一直牵到腰后,让她的呼吸短暂地断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咬住唇,手指死死扣住腹前的布料。
十几秒后,那阵发紧才勉强松开。
羂索睇视着这个明明被封印住的,濒临破碎的,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此刻她却是这场声势浩大的灾祸本身。
她无疑是好看的。美若惊鸿的面孔因为孱弱苍白而显得格外惹人疼惜,此刻眼底却迸发着一种近乎酷烈的神情。
黑色长卷发被火焰掀起,凌乱地铺在肩头和背后,发尾沾着血。腹部在裙摆下隆起得分明,沉重又脆弱,可除去那一处被生命撑开的弧度,她整个人依旧纤细得近乎单薄,像一件被摔进血泊里却仍旧清艳到令人不敢碰的瓷器。
站在羂索旁边的特级咒灵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咧得更开,带着一种近乎肆意的兴奋。
“好恶心,也好漂亮——这就是一个年轻母亲的灵魂吗?”
他像是真的觉得有趣,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果然被逼入绝境的人类才是最好看的啊!!”
那一步刚刚落下,幽蓝色火焰便像嗅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猛地窜高,藤蔓般缠上他的脚踝。
真人低头看了一眼。
一开始,他甚至还在笑。
“诶?”
转瞬之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冰冷燃烧的火焰不仅仅蚕食着他的皮囊,顺着污秽的血肉,它直接灼烧着他的灵魂。
“什么啊……”
真人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一点。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腿,试图用无为转变改变灵魂的形状。
可他的术式刚一发动,那片幽蓝色火焰便像闻到了更浓的燃料,顺着他的咒力反扑上去,朝着他的躯干继续蔓延。
“啊——”真人低低地叫出了声,因为疼到了极致而越发扭曲。
他的半个身躯在火焰里被燃烧,像扭曲的蜡烛般融化。
“你这个女人——!!”
他声音里那点令人嫌恶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山院由梨忍着疼痛,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这个永远也学不会人类感情的咒灵。
“因为你这种东西不会懂。”她声音像纸张般轻飘飘,冰凉凉,因为还在忍受着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却努力扬起头不想在敌人面前显出分毫脆弱。
“人不能被你这样碰。”
“灵魂也不能。”
话音落下,火焰轰然炸开。
它直接吞没了他。
真人猛地伸手,像想要抓住旁边的柱子,又像想要再一次发动术式。
灰烬之庭的火焰沿着他的手腕、肩膀、喉咙和脸颊一路攀上去,钻进那些缝合线一样的痕迹里,像终于找到了可以烧穿灵魂的入口。
他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和之前所有戏谑、轻快、残忍的笑声都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痛。
是一个习惯玩弄灵魂的怪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魂也会被别人按进火里焚烧时,发出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惨叫。
“羂索——!”
他朝羂索的方向伸手。
羂索没有动。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脸上的从容在极短的一瞬间冷了下去。
真人显然已经救不回来了。
灰烬之庭烧的是灵魂的根,越是挣扎,越是重塑,越会把自己的咒力和灵魂一并送进那场火里。
真人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脸在火里扭曲,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浮出近乎荒谬的恐惧。他想逃,想笑,想说点什么,想用那副天真残忍的表情再一次把一切变成游戏,可火焰已经烧穿了他的喉咙。
最后一点声音被幽蓝色大火吞掉。
他的身体在火里迅速塌陷,他被燃烧成一片一片的灰烬无声散进空气里,被领域里的热浪卷起来,又很快化成更细的尘。
特级咒灵真人,就这样在涩谷站的火海里,被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花山院由梨却没有胜利的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指死死按着小腹。火焰仍旧在她周身蔓延,地上堆满了咒灵残骸和普通人的尸体,血水沿着站台缝隙往下流,又被火光蒸腾成腥甜的雾。
她跪坐在尸山血海的最深处,把那个已经吓到失声的小女孩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像把全世界最后一点还没被烧掉的东西都护在掌心底下。
她其实已经很想喊五条悟了。
那个名字就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
只要喊出来,她就可以倒下,可以认输,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丢给他。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她只要回头,他总会站在那里,懒洋洋地笑着,像这个世界再怎么崩塌,也不过是他指尖可以随手拨开的麻烦。
可是这一次不行。
羂索就在看着她。
这座涩谷站也在看着她。
她不能成为递到五条悟面前的那道选择题。
她不可以让他被迫在世界和她之间做选择。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阵发紧重新压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小腹发硬,坠感一路压到腰骶,眼前也跟着一阵阵发黑。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这已经不像单纯被吓到的胎动。
疼痛有了间隔。
短暂松开,又重新压下来。
一阵比一阵清楚。
“悟……”
她声音轻得像快要散掉。
可下一秒,她又将这个熟稔于心的名字,用着吞咽碎玻璃的安静痛楚,用力咽了下去。
——怎么可以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又孱弱的样子。怎么可以成为他的负担和累赘。
花山院由梨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得厉害,可她还是用尽力气,把小女孩往安全的方向推了一下。
“往后……”
她气息断得厉害。
“别出来……”
小女孩哭着摇头,手指死死抓着她染血的衣角。
由梨想再说什么,可腹部忽然又是一阵更深的坠痛。那一下像从脊骨底端狠狠扯上来,她眼前彻底黑了一瞬,整个人几乎跪伏下去,额头差点撞到地面。
她死死捂住小腹。
那里还在一阵一阵发紧,硬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身体。腹中的孩子像也被这场火、这些尖叫、这些血腥味惊到了,短暂安静之后,又很轻很急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把她眼泪逼出来。
花山院由梨低下头,额前凌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她用满是血和冷汗的手掌覆着腹部,指尖发抖,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怕自己再重一点,就会把最后一点还能护住的东西也弄碎。
“凪……”
她哽了一下。
“听话。”
她压抑着痛楚的呜咽像破碎的泣音,漓着血。
“求你了。”
她几乎是在对腹中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哀求。
“别在这里……”
后半句话碎在喉咙里。
别在这里出来。
别在这样的火里。
别在尸体、咒灵、血和尖叫声中,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不要把她最想护住的孩子,也变成涩谷这场灾难的一部分。
灰烬之庭也在这一刻失控得更厉害。
她越疼,火焰越汹涌。
她越想保护那些普通人,那场火就越像被她的恐惧喂养到失去理智。它们从站台边缘爬上墙壁,缠住广告牌,舔过破碎的玻璃,烧穿一只又一只咒灵的身体,也逼得那些还活着的人群哭喊着往更狭窄的地方退。
“不行……”
由梨喃喃着,喉咙里却只剩下一点破碎的气音。
她已经连完整的命令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徒劳地抬起手,像还想把那场失控的大火从人群身边硬生生扯回来。
她试图把火焰往自己身上拉。
灰烬之庭像真的听见了她的命令。
下一瞬,那些原本向外扩散的火舌猛地一滞,随后竟然有一部分调转方向,朝她自己卷了回来。
疼痛一下子炸开。
火焰顺着她的裙摆、手腕和肩膀往上攀,像她亲手把一整座地狱重新套回自己身上。她护住小腹,连背脊都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那个小女孩更深地护到自己身后。
她跪在火里,黑色长卷发铺散在身侧,苍白细瘦的手臂死死护着隆起的小腹。
太荏弱了。
也太疯了。
羂索看着她,眼底那点散漫的兴味被火光照得越来越冷。
那种疯并不歇斯底里,而是痛到极处、怕到极处、爱到极处之后,连自己都一并舍弃的决绝。
她明明已经疼到快要失去意识,唇边却浮着一点清浅的笑,像是已经把自己也当成了这场献祭里可以烧掉的一部分。
痛到最后,连恐惧都被烧没了。
连恨都烧成了灰烬。
全世界都可以被焚毁。
可她不能让那个孩子死在她怀里。
不能让身后那个小女孩死在她面前。
不能让五条悟赶来的时候,再一次看见一座无法挽回的涩谷。
只剩下一个荏弱到快要碎掉、却又娆丽得近乎疯魔的女人,抱着自己腹中三十二周的孩子,试图用身体把一整座地狱挡回去。
火海另一侧,羂索脸上的从容慢慢冷了下去。
真人被烧成灰以后,灰烬之庭里最浓烈的杀意终于转向了她。
幽蓝色的火焰沿着地面无声爬过去,贴着血泊、碎玻璃和咒灵残骸,悄无声息地逼近羂索的脚边。那火烧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杀意外露,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处刑。
羂索抬手展开结界。
第一层咒力壁成形。
第二层。
第三层。
数道结界在她身前重叠,像把她同这座失控的庭院暂时隔开。可下一瞬,幽蓝色火舌便顺着结界的缝隙钻了进去。
没有撞击。
没有爆裂。
它像知道那些咒力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烧,贴着结界的纹路一路爬上去,轻而易举地咬穿了第一层。
然后是第二层。
第三层。
那些原本足以拦住大多数术式的咒力壁,在灰烬之庭里像一张张被点燃的薄纸。幽蓝色火舌缠住她的袖口,咬上她的手背,又沿着咒力流向往更深处爬。
羂索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已经足够暴露她的失态。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从容的笑意。
火焰留下的伤口无法愈合。
反转术式扫过那里,却像碰到一块已经被写进灵魂深处的焦痕。皮肉可以修补,咒力可以重塑,可灰烬之庭烧到的地方,连存在本身都被咬出了一道缺口。
那是她亲手杀死宿傩的火。
也是唯一能够把她从这条逆流里连根烧断的东西。
羂索抬眼看向火海中央的花山院由梨。
那片火从她的崩溃里得到真正的命令,开始不顾一切地吞向所有被她判定为灾厄的东西。
包括羂索。
羂索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转身。
她终于不再试图观察,也不再试图评估。
她是真的想离开这座领域。
几百年里,她曾经换过无数身份,借过无数容器,躲过死亡,跨过时代,把别人的命运一枚一枚摆上棋盘。无论哪一场局崩坏,她总能在最后一刻找到缝隙,找到新的身体,找到下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这一次,她忽然发现,所有缝隙都在燃烧。
脚下的火在烧她的灵魂。
身后的领域在判她为灾厄。
而涩谷上空那层“帐”,咔嚓一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碎裂。
那层压在涩谷上空的黑色结界从最顶端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随即,整片“帐”被某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撕毁开来——
连带着整个涉谷之光的顶部被一同摧毁成灰。
然后,熟悉的轻笑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在这片充斥着死亡和火焰的空间。
轻佻散漫,懒洋洋的,像在一场血腥到极点的灾难里,听见了什么荒唐又无聊的笑话。
“——哇。”
那道声音从被撕开的黑暗尽头落下来。
“把涩谷弄成这样,品味也太差了吧。”
花山院由梨迟钝地抬起头。
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视野被泪水、冷汗、血雾和幽蓝色火光割得支离破碎。她只能透过模糊的视网膜,看见一片燃烧的火海尽头,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步一步走进了这片肆虐的灾祸最中央。
黑色制服。
黑色眼罩。
雪白的发。
双手插袋,步伐漫不经心。
他踏过一地尸山血海,踏过被咒灵拖拽后留下的血痕,踏过倒塌的广告牌、破碎的玻璃、烧焦的地面,也踏过真人最后残留下来的那一片灰烬,一步一步走进她的领域深处。
火焰在他身边疯狂翻卷,却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咒灵尖啸着扑过去,还没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一滩扭曲的残秽。
幽蓝色大火照亮他的白发、下颌线和那张带着笑意却毫无温度的脸。他仍旧是那副姿态,像只是走进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甚至懒得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多皱一下眉。
可整座涩谷站都在他出现的瞬间变了。
哭喊声、火焰声、咒灵的嘶吼、人群濒死的喘息,全都像被某种更高处的东西压低了一层。所有生灵都在面对绝对强者的瞬间,由身体先于意识理解了恐惧。
那是五条悟。
这个时代最强的咒术师。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唇瓣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已经喊不出他的名字了。
看清他的刹那,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松了一口气。
而是想躲。
不可以。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五条悟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跪在尸山血海里,满身是血,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和冷汗,腹中还怀着他们三十二周的孩子,却已经失控得像一场无法收拾的灾难。
不能让他看见她这么狼狈。
不能让他看见那个本该张扬鲜明的会‘拉着一车板砖’和他一起去打宿傩的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被羂索逼成了一道递到他面前的选择题。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想把自己从他的视线里藏起来,想至少在他走近之前,把眼泪擦掉,把血迹遮住,把那座还在失控燃烧的灰烬之庭从自己身上剥开。
可她动不了。
小腹沉沉发紧,疼痛从腰骶一路压下来,像把她死死钉在这片火海里。她只能僵在那里,指尖发抖,喉咙里堵着那个名字,既想喊他,又不敢喊他。
她很想让他不要过来。
不要看她。
不要碰到这样狼狈、失控、几乎快要把所有人都一起烧掉的她。
可身体里另一个更赤裸、更软弱、更爱他的自己,又在看见他的瞬间彻底溃败。
她想被他抱紧。
想被他从这片火里抱出去。
想把脸埋进他怀里,想听他像过去很多次那样,用那种轻飘飘又欠揍的语气说,找到了哦,由梨酱。
想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想承认自己好疼,孩子好像也很害怕,她再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挡住这座地狱了。
她一边想要远离他,一边又几乎用尽全部力气,等着他走近。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便又疼得咬住了唇。
她本能地护住小腹,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那个小女孩的衣领,像只要自己没有彻底倒下,就绝不允许火焰和咒灵越过她碰到身后的人。
五条悟的脚步停了一瞬。
隔着黑色眼罩,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苍白的脸。
被眼泪濡湿的眼睫。
咬出血的殷红唇瓣。
护在小腹上颤抖的手。
还有她身后那个被吓到发不出声音的小女孩。
视线落下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再笑。
平日里那些轻飘飘的、散漫的、像糖霜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都被火光和血色一并剥开。周身危险而冰冷的咒力像暴涨澎湃的海潮向着四周无声翻涌肆虐。
羂索在火海另一侧猛地后退。
她身上的结界已经被灰烬之庭烧穿了大半,袖口化成灰,手背上那道焦痕沿着皮肤往上爬。可真正让她变色的,是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先处理失控的领域。
羂索正在逃。
只要让那东西再逃出去一寸,所有死去的人、由梨身上的伤、涩谷被重演的一切,都会变成下一场局的开端。
所以他先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
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指尖勾住眼罩边缘,向下一拉。
黑色布料从他脸上滑落。
苍蓝色的六眼露出来时,整片火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
羂索的瞳孔骤然一缩。
羂索几乎同时抬手,想借着领域边缘尚未稳定的裂缝转移出去。可灰烬之庭已经缠住了她。
幽蓝色火焰咬住她的脚踝、袖口、手腕和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像无数只从地狱里探出来的手,把她死死拖回这片由花山院由梨失控撑开的庭院里。
而五条悟的六眼,已经把她所有逃离的路径全部看穿。
结界残缝。
备用术式。
提前埋下的空间残秽。
藏在咒力流向里的最后一条退路。
所有她以为还能利用的“下一步”,都在那双苍蓝色眼睛睁开的瞬间,被逐条封死在原地。
羂索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来得太慢。
是因为这场死局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脚下是灰烬之庭。
眼前是五条悟。
一个烧她的灵魂。
一个封她的空间。
她几百年来所有死而复生的路,都在这一刻被同时堵死。
五条悟居高临下地看着羂索,似笑非笑。
“跑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笑。
可那点笑意冷得刺骨,听不出半点该有的温度。
羂索终于露出一瞬间真正的惊慌。
残余的结界、备用的术式、提前埋好的空间残秽,全都在那一刻被强行调动。数层咒力壁在她身前展开,咒力从她脚下疯狂扩散,又被灰烬之庭沿着咒力根部逼回去。
她不再从容。
也不再像一个旁观棋局的人。
这一刻,她终于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怪物,把所有可以挡在身前的东西都拖了出来。
五条悟只是站在那里。
苍蓝色的眼睛穿过火焰、血雾和层层结界,像看穿一具早就该腐烂的尸体。
“你不会真的以为——”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尾音轻得近乎散漫。
“还能再来一次吧。”
六眼在那一瞬间,将羂索、结界、人群、火焰与站体之间所有距离拆解到极致。
那发“茈”被他压成一线。
细得近乎残忍。
只穿过羂索所在的那个点。
只把那条早该被抹掉的存在,从现实里剜出去。
苍与赫随即在他指尖无声交叠。
蓝色的吸引。
红色的排斥。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压缩到极致,扭曲,坍缩,互相撕咬,又在无限的推演里被他轻描淡写地合成同一道近乎禁忌的光。
虚式。
茈。
那一发轰出去的时候,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紫色的光撕开幽蓝色火海。
它从五条悟指尖迸发,径直穿过灰烬之庭,穿过崩裂的站台,穿过羂索身前最后一层结界。那些咒力壁在它面前脆弱得像纸,甚至来不及发出破碎的声音,就被压缩、扭曲、碾平,连同空间本身一起拖进那道艳丽到恐怖的紫光里。
羂索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也来不及说任何话。
灰烬之庭的火焰从下方缠住她的灵魂,五条悟的“茈”从正面轰穿她的存在。上下两股力量几乎同时合拢,像由梨亲手点燃了她的坟墓,而五条悟亲手将最后一枚钉子钉进棺木。
她身上的皮囊先被紫光吞没。
然后是咒力。
然后是那颗寄居了太久、腐烂了太久、偏偏还妄想一次次从死亡和时间里爬回来的脑子。
羂索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声音。
那声音甚至算不上惨叫。
更像一个筹谋了几百年的怪物,在最后一瞬间终于意识到——
这一次,没有下一具身体了。
没有下一场局。
没有下一次从死亡里爬回来的机会。
幽蓝色火焰从她脚下往上烧,烧穿她的灵魂根系。紫色的光从正面贯穿而过,把她所有仍试图延展出去的咒力、意识、残秽和逃生路径,一并压缩、扭曲、碾碎。
她想抬手。
那只手刚刚抬起一寸,就在紫光里碎成了尘。
她想转移。
术式刚刚成形,便被灰烬之庭沿着咒力根部烧穿。
她想留下残秽。
可六眼已经看见了每一丝残留的方向。
然后,五条悟把它们全部抹掉。
她的身体在紫光和幽蓝色火焰交汇的地方轰然碎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现实里一寸一寸擦去。血、肉、咒力、结界、残秽,连同那条被逆流术式误带回来的灵魂缝隙,全都在那一瞬间被碾成无法辨认的尘。
几百年的谋算。
无数被她借走的身体。
无数被她改写的命运。
无数次藏在别人死亡背后的复生。
终于在这一刻,被一场幽蓝色的火和一道艳丽到恐怖的紫光,烧到了无路可退的尽头。
羂索消失了。
这一次,她没有留下可以回来的余地。
紫色的余光还残留在空气中。
幽蓝色的火焰却仍在燃烧。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火海深处那一点被彻底抹掉的痕迹,几乎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又一段被翻出来的记忆。
结束了吗?
可很快,她就知道——没有。
羂索死了。
真人死了。
灰烬之庭却没有停。
失去了最后的敌人之后,那场火反而更加疯狂。它沿着墙壁、地面、站台边缘继续蔓延,卷过咒灵残骸,舔上广告牌和碎裂的玻璃,也逼得那些还活着的人群哭喊着往更狭窄的地方退。
花山院由梨想把它收回来。
她真的想。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甚至有些发恨。恨这具撑不住的身体,恨这座不肯听话的领域,恨自己明明想救人,到头来却还是把所有人都拖进了火里。
下一阵疼痛压下来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了。
那股坠痛从小腹深处一路沉到骨盆,像身体终于被这场过度惊吓、失控领域和咒力撕扯逼到了极限。她眼前彻底黑了一下,身体向前倒去。那个小女孩哭着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下意识护在身后。
“别……”
她喃喃着。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火说,还是对自己说。
“别烧他们……”
五条悟踩过羂索消失后留下的焦黑裂痕,朝她走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
也没有迟疑。
火海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那些翻涌的幽蓝色火焰像一场失控的海啸,可无下限隔在他与世界之间,连一粒灰都无法真正落到他身上。
他走到花山院由梨面前。
她已经跪不稳了。
黑色长卷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苍白的脸,脸上全是泪、冷汗和细碎的血痕,唇色白得吓人,却又因为咬破了唇,残着一点近乎刺目的红。她明明连眼神都开始涣散,手却还固执地护在小腹前,另一只手挡着身后的孩子,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
五条悟低头看了她一眼。
苍蓝色的眼底,有什么极深的东西沉了下去。
他俯身。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动作快得近乎强硬,却精准避开了她的小腹。
花山院由梨落进他怀里的时候,整个人轻得不像话。
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他肩上,手指还本能地攥住他胸前的制服。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再也撑不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悟……”
五条悟垂下眼。
刚才杀意未散的六眼,在看向她的一瞬间,像冰雪落进春水里,冷意还在,锋芒却已经被强行收回最深处。
“我在。”
他轻声应着。
“捉迷藏,找到你了哦。”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又熟悉得让她想哭。
他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抱紧了她。
花山院由梨的意识已经模糊得厉害。她只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冰冷的血腥味,灼热的火焰味,还有五条悟身上那点被硝烟和甜味盖住的、她熟悉到近乎想哭的温热气息。
她想说火还没有停。
想说那些人还在里面。
也想说她好疼,孩子好像也在害怕。
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
五条悟抬起头。
整座涩谷站仍在摇晃,幽蓝色的火从天顶压下来,从站台缝隙里涌上来,从她散乱的咒力里不断生长。那不是单纯的火了,而是一座已经彻底失去主人的地狱。
他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缓慢抬起。
两根手指在半空中交叠。
那个起手势轻得像玩笑。
轻得像他只是准备随手弹开一粒灰尘。
可就在两指交叠的刹那,整座涩谷站的空间都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了。
空气停止流动。
哭喊声被截断。
咒灵的嘶吼凝在喉咙里。
五条悟的声音落下来。
沉静,冰冷,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如果不是他抱着她的指尖在无法遏抑地颤抖。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苍蓝色的领域随即铺天盖地般展开。
灰烬之庭被完整覆盖。
幽蓝色的大火在即将吞没所有人的前一秒,撞上了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不可违抗的世界。
花山院由梨在他怀里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
有东西从更高、更远、更深的地方降了下来,像一整片苍蓝色的宇宙,轻而易举地覆住了她燃烧到尽头的庭院。
灰烬之庭还在挣扎。
可无量空处落下来的时候,连挣扎本身都被拆开了。
火焰的轨迹,咒力的流向,恐惧的源头,杀意的判定,领域规则里每一处还在燃烧的缝隙,都在六眼的注视下被一层一层剥开,然后覆盖。
属于花山院由梨的幽蓝色地狱,在这一刻被五条悟的无限正面纳入其中。
幽蓝色大火骤然止歇。
先是天顶。
再是墙壁。
然后是站台、血泊、尸骸、碎裂的玻璃、断掉的广告牌,还有她指尖上最后一点失控的火星。
那些火焰没有发出声音。
它们像被某种更高阶的规则强行抹去,在苍蓝色的无限里渐次失去形体。
花山院由梨被他抱在怀里,被无下限护在最内侧。
五条悟没有让无量空处正面吞没她。
可她的领域还没有完全脱离她。
灰烬之庭的每一寸崩塌,都沿着尚未切断的咒力脉络反噬回她的灵魂。
那片苍蓝色的无限从领域碰撞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信息量,沿着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撞上身体里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记忆封印。
那是五条悟的世界。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死亡都像被按停在半空。
太庞大了。
庞大到她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
所有声音、光、咒力、血腥味、火焰熄灭前最后一点余温,五条悟抱住她时压在后背的掌心,腹中孩子短暂安静下去的那一瞬,还有她自己即将断裂的呼吸,全都被无限拆开,又被无限推回她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她在他怀里猛地发抖。
五条悟托着她后背的手骤然收紧。
“由梨。”
他的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入她的耳里。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碎裂的声响。从记忆的隧道深处,她开始听见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和逐渐分崩离析的回忆封印一起,哗啦啦,哗啦啦。
几乎同一瞬间,她的小腹剧烈收紧。
这一次彻底不一样了。
先前还能短暂缓过去的疼痛,此刻像被领域碰撞和记忆坍塌同时撕开,来得又急又密。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在那阵紧绷里动了一下,随后短暂地安静下去。
紧接着,有一阵无法控制的温热感顺着身下涌出来。
很轻。
却足够让她整个人僵住。
她甚至短暂忘了疼。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死死攥住五条悟的制服,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告诉他。
孩子。
可是她张了张口,先涌上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别看我。”
别看这样破碎荏弱到令人作呕的她。
可无量空处的余波还在她意识里铺开,记忆还在往回坠,疼痛又一次压下来,把她所有话都硬生生碾碎在喉咙里。
眼泪从她眼尾无声滚落。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的笑意都彻底消失了。
苍蓝色的六眼垂下来,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她湿透的眼睫上,落在她因为疼痛本能蜷紧的身体上,最后停在她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他看得出来。
她的呼吸乱了。
心跳乱了。
咒力流乱到几乎快要从身体里撕裂出来。
腹部那种过于规律、过于沉重的收紧,已经不再是刚才被惊吓后的普通胎动。
还有那阵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温热。
她在他怀里,出现了早产先兆。
很短的一瞬间,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到近乎失控。
那些信息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有人把刀尖抵进他的眼底,慢慢往里推。
她的疼痛。
她紊乱到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咒力。
她身下那一点不该出现的温热。
还有腹中那个骤然安静下去的小生命。
任何一样,都足够把他心底最深处那点残存的理智撕开。
可五条悟没有失控。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能失控。
他垂下眼,把所有即将倾塌的东西都压回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深处。
怒意、恐惧、杀意、后怕,还有某种几乎能把整座涩谷再一次碾碎的暴戾,全都被他冷酷地按住,像指尖攒住跳动的心脏那般攒紧压抑得彻底。
他低下头,额前白发落下来一点,阴影压过那双过分漂亮的六眼。
可他的指尖贴在她背后,力道却轻得不像五条悟。
轻到几乎小心。
像怀里抱着的是一件已经碎到极限、再重一点就会彻底散开的东西。
“由梨。”
他低声唤她。
在这一秒,所有轻浮于表的伪装都无法再维持,轻佻和散漫被剥落殆尽。剩下的只有玻璃碎片般的空漠,敛落的睫羽和尾音一起微微颤抖。
“看着我。”
花山院由梨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想睁开眼。
可那些被封印死死压住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向她迎面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疼痛再次压下。
尖锐绵密。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五条悟胸前的制服,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张了张,却只溢出一声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悟……”
五条悟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他低下头,用亲吻一朵枯萎玫瑰的力度,亲吻她被眼泪濡湿的睫羽。
“我在。”
他说。
“别怕。”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
像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根没有断掉的线。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
那张漂亮到近乎锋利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冷静被压到极致,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
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深处,某种东西已经裂到了最深处。
“由梨。”
他再次叫她。
声音比刚才更沉郁,里面有种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开的情绪,连尾音都开始发颤。
“别睡……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的意识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从熄灭的火里。
从苍蓝色的无限里。
从他怀抱深处那一点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气息里。
——她的记忆开始全面溯流。
——她睁开眼睛,带着一片空白,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初见他的秋天。
第100章
花山院由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五条悟没有立刻动。
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又在触到她隆起的小腹时强行停住。
六眼看得太清楚了。
她紊乱到近乎撕裂的咒力,早已不再稳定的呼吸,身下不断漫开的温热,腹中那个过早扑腾着要出生的小生命,还有那一阵又一阵过于规律、过于沉重的收缩。
“五条!”
家入硝子的声音从人群和废墟之后传来。
“她在出血。”
家入硝子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她只看了一眼由梨的脸色,又看向她身下被血和羊水浸湿的布料,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放下她,五条。”
五条悟没有动。
他的手臂抱得太紧,像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和刚才那些火焰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散掉。
他低头沉默地看着她——身上全是血、冷汗和灰烬,黑色长卷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手指却还死死攥着五条悟胸前的制服,像濒死的人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还没有断裂的温度。
她的意识已经被无量空处、灰烬之庭和彻底崩塌的记忆封印一并拖进了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可现实里的身体还在涩谷站的尸山血海里,一阵一阵地疼到发抖。
家入硝子看着自己的同窗,仿佛又错觉回到了当年的新宿决战现场,脸上的神情有种冰雪覆盖的空漠。
四周全是哭声、惨叫、救援人员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幸存者劫后余生的抽泣。可五条悟站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像只要谁再多说一个字,整座涩谷都会被他重新碾碎一次。
——但是来不及给他时间去感受痛楚了。
家入硝子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她已经破水了,宫缩很密,胎儿情况也不稳定。来不及转移去手术室了。”
五条悟的指尖猛地一颤。
硝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把她放下。”
“现在。”
然后就是这样,从妈咪的身体里,在硝子阿姨的手中,五条凪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啼哭。
五条凪是个体弱多病的早产儿——虽然继承了爸比的六眼——但是却时常被爸比戏称是史上最弱六眼。
他出生那一年几乎算是住在了病房里。除了经常肺炎感染,吞咽困难,身为这个时空里的六眼却连喝奶都要被一毫升一毫升记录下来。
他同时还继承了妈咪那边花山院家和时空、时间有关的术式。虽然他从出生起,妈咪就一直在尽职尽责的扮演着沉睡不醒的睡美人。
觉醒了时空相关的术式这件事情是在一岁的时候被发现的。
——那天晚上,就在五条悟转身倒水的一个功夫间,五条凪消失了。从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毫无痕迹的消失了。
发着高烧、第无数次肺炎感染边缘的五条凪在一岁生日的当晚咒力暴乱,一不小心把自己送去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每一个时空流逝的时间速度都是不同的。五条凪在那个同样没有妈妈,也没有小凪,只有一个据说妈咪替爸比挡了听不懂的什么空间斩死去后的时空里,被另一个爸比带到了五岁。
五条凪最开始并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爸比。
一岁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连眼前的灯光都是晃的,肺里像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呼吸一下比一下短促。他蜷缩在陌生的榻榻米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额发被冷汗黏在雪白的小脸上,漂亮得像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推开了门。
脚步声停在门口。
五条凪努力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一个白发男人站在阴影里,白色家主服,过分漂亮而冰冷的轮廓,还有那种熟悉到让他本能想要伸手的咒力。
于是他抽噎着伸出小手,嘴里嘟囔着自己每天喊的最多的词:“爸比……”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凭空出现在五条宅结界最深处、和自己小时候几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五条凪烧得受不了,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倒,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学会喊‘爸比’后被教会的第二个词:“妈咪……”
那一瞬间,整座五条宅的结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五条悟终于走过去,把那个烧的满脸通红的小孩抱了起来。
软软小小的一团,轻得不像话。
白发,蓝眼,六眼。
可又有太多地方不像他。
那孩子病中微微颤抖的眼睫,蜷缩起来时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姿势,还有被他抱进怀里后,明明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却还是努力把脸贴到他衣襟上的动作,都像极了另一个人。
像极了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
五条悟抱着他站在原地,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又在快要碰疼孩子前强行松开。
家入硝子是在睡眠中被这个最近丧妻的人渣同窗唤醒。秉持着人道主义她强忍着没有发作,然后不可置信的看见他怀里多了个和他头发颜色、眼睛颜色如出一辙的小崽子。 ? ? ?五条悟出轨了?
“硝子,救他。”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五条悟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
“哪里来的?”
五条悟垂眼看着怀里烧到意识不清的小孩。
五条凪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梦里继续找人。 “妈咪……”
五条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淡到近乎锋利的五条家主。
“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声音很轻。
“由梨的孩子。”
从那天开始,五条宅多了一个谁也不敢多问来历的小少爷。
五条凪一岁的时候,还不会很清楚地分辨两个五条悟有什么不同。
他只知道这个爸比抱人很僵硬。
原本的爸比抱他时,总是懒洋洋的,单手就能把他捞起来,嘴上还要嫌弃一句“小凪好轻哦,是不是偷偷把饭吐掉了”,然后又会在他委屈掉眼泪之前,把草莓牛奶塞进他手里。
这个爸比不一样。
这个爸比很少笑。
也很少说话。
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很冷的味道,像雪,也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旧梦。夜里五条凪发烧哭醒,迷迷糊糊喊爸比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床边,却不会立刻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他,好像每靠近一步都要先确认自己会不会把什么东西再次弄碎。
五条凪不懂。
他只会朝他伸手。
“抱……”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小孩烧得眼尾通红,怀里抱着小鲸鱼,委屈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和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强忍眼泪的人一点也不像,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处处都像。
最后他还是弯下腰,把五条凪抱了起来。
动作很慢。
也很轻。
五条凪趴在他肩上,烧得发烫的小脸贴着他的脖颈,抽抽噎噎地说:
“爸比冷。”
五条悟顿了一下。
“嗯。”
“爸比不开心。”
五条悟没有说话。
五条凪又很小声地说:
“妈咪说,不开心要抱抱。”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五条悟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
“她跟你说过?”
五条凪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
“梦里。”
他说。
“妈咪在梦里说。”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那个孩子,在凌晨三点的五条宅长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五条凪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久到窗外的雪落满了庭院,整座宅邸安静得像一座供奉旧事的神社。
三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奶声奶气表达自己的五条凪也学会了背起自己的小书包离家出走。
其实也走不远。
他腿太短,身体又不好,跑几步就喘,最多也就是从房间一路噔噔噔跑到主屋的庭院门口,然后背着爸比送他的叮当猫书包,抱着从另一个时空和他一起过来的小鲸鱼坐在门槛上,气鼓鼓地等人来哄。
起因通常都是五条悟笑话他。
比如喝药的时候,五条凪皱着一张小脸,眼泪含在眼眶里,努力了半天才喝下去一小口,五条悟靠在门边看了半天,慢悠悠评价:“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的小脸一下子垮下来。
他不说话。
只是低下头,很安静、很委屈地掉眼泪。
这个时候其实的五条凪只是忽然很想妈妈。可是他甚至记不得妈妈长什么样。
五条悟看了他几秒,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孩子不是由梨,也不是小时候的自己,更不是可以随便逗弄还会冷笑着反击的成年人。
他难得良心发现,弯腰把草莓糖递过去。
“好啦,开玩笑的。”
五条凪不接。他虽然体弱多病是史上最弱六眼,但是他作为小孩子也是有小孩子的尊严的! !
五条悟又把糖往他面前送了送。
“小凪?”
五条凪吸了吸鼻子,把药碗放下,背起自己的小书包,抱着小鲸鱼,噔噔噔往外走。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去哪?”
五条凪不回头。
“离家出走。”
他奶声奶气的说得很认真。
五条悟挑了挑眉。
“哦?走到哪?”
五条凪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个时空连睡美人妈咪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很冷、很漂亮、很寂寞的爸比。
于是五条凪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又背着他的叮当猫小书包,抱着他的小鲸鱼,一步一步慢吞吞走回来,一屁股坐到五条悟脚边。
五条悟垂落眼睫,低头笑意不明地看他。
“五条凪。”
小孩把脸埋进小鲸鱼的尾巴里,哼唧了一声,不理他。
五条悟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不是离家出走?”
五条凪抬起头,抓住爸比的手指,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外、外面冷。”瓮声瓮气的,说话都结巴。
五条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低笑出声。
那是五条凪第一次听见这个爸比真正笑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少年气。
他弯腰把五条凪抱起来,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替他把小书包摘下来。
他歪头笑着说:“外面冷。”
“所以史上最弱六眼还是留在家里吧。”
五条凪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太过分了爸比! ! !就知道嘲笑他!要是妈咪在就好了……妈咪一定不会嘲笑他的。妈咪一定会因为维护他而暴打爸比的,一定会的!
四岁的时候,五条凪才知道这个时空的妈咪已经死掉了。
那天是夏末。
他在五条宅最里面那间长期封着的房间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花山院由梨站在千本鸟居下,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来,苍白纯丽的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她回头看向镜头,眼睛里有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走出照片,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仰着脸看了很久。
“妈咪。”
他说。
五条悟站在门口,没有阻止他。
这间屋子里放着花山院由梨留下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一只发夹,一件白无垢,一条染过血又被清洗到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披肩,还有很多很多五条悟从来没有再打开过的旧物。
五条凪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时空的妈咪不会睡在医院里。
不会有心跳仪。
不会有温度。
她只是变成了照片,变成了房间里永远不会散去的香气,变成了爸比每一次经过这里时都会停顿一下的沉默。
“爸比。”
五条凪转过头问他。
“这个妈咪也睡着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干净得过分,里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还来得及相信。
“没有。”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摸着小孩的头,一字一句。
五条凪怔了一下。
“那妈咪去哪了?”
五条悟又沉默了很久。比上一次还要久。五条凪抱着小鲸鱼无聊的都快睡着了。
然后他走过去,在五条凪面前蹲下,抬手替他拨开额前的白发。
“她回不来了。”
五条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小鲸鱼。
“那爸比很难过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可五条凪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天晚上,他睡到一半醒过来,发现五条悟一个人坐在缘侧。
庭院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开无下限,白发和家主服一点点被融化的雪濡湿。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沉冷安静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五条凪噔噔噔跑过去,想伸手替爸比擦眼泪,他以为爸比在哭,但是他眼底没有水光,睫羽也是干涸的。
虽然五条悟的脸上在那一刻没有表情,甚至称得上的空漠,可五条凪就是觉得爸比超难过。
没有原因,如果一定要给个为什么,大概就是他作为小孩子的直觉吧——直觉大人有时候难过到了极致,反而哭不出声,连眼泪都显得浅显轻浮,配不上那过于沉重、如影随形的痛。
于是小小的孩子抱着毯子,摇摇晃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手臂,把陪伴自己每一天每一年的小鲸鱼塞到了爸比怀里。
“爸比。”
五条悟低头看他。
五条凪把毯子努力往他身上盖,然后把小鲸鱼又往他怀里塞了塞。
“妈咪不在,凪陪你。”
那一刻,五条悟看着他,眼神很深。
深到五条凪有一点害怕。
可下一秒,他被抱了起来。
五条悟把他抱进怀里,动作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抱住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段迟到了太久的、从另一个世界误入他怀里的梦。
“小鬼。”
他说。
“你才多大。”
五条凪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然后低头数了数、又慢吞吞伸出来另外三根手指,比了个四。
“四岁啦。”
五条悟看了一眼他还没伸直的小手,懒洋洋地嘲笑小孩:“四岁的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又想哭了。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哭。
他只是抱住五条悟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上,很小声地说:
“那史上最弱六眼也陪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