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山院由梨不知道她男朋友脑子里在想什么,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精打细算的女主人,在看见门外停泊的雷克萨斯LX600 ,手脚并用着爬上车后,对她男朋友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的信用卡是不是刷爆了啊五条悟?下个月我们不会连吉野家都吃不起了吧??”
他们只是来京都看樱花顺便拍情侣照而已……完全可以坐地铁甚至走路啊!这个车,租下来得多少钱啊?车座椅都是全粒面真皮的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如果他以后求婚真的因为这次京都之旅刷爆了信用卡还不起卡债,不得已买一个假的培育钻来和她求婚,她真的会拒绝的!绝·对! !
她眼看着五条悟一边不为所动地笑着,一边漫漫然、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手边车载冰箱,取出来一瓶蜜瓜苏打小甜水给他自己,然后递给她一小杯看起来格外小巧精致的抹茶甜品:“诶——今天竟然有中村藤吉的抹茶ゼリー?”
坐在副驾驶的那位戴着银边眼镜的老人转过身,微微低头,语气恭谨而温和:“先前听闻由梨様偏爱宇治抹茶、白桃系饮品和奶酪蛋糕,正餐则更喜辛口,汤咖喱与辛味噌拉面都已按您的口味备下了。”
花山院由梨今天第二次深呼吸,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定制服务更贵了吧?!败家子啊你五条悟!!真的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按照你这种花钱速度,我们家下个月真的会穷到揭不开锅吗!”
别说了,她已经能想象到为了帮五条悟还卡债,下个月她去奶茶店摇奶茶的打工生涯了。
还吉野家呢。
他们两个就天天吃纳豆拌饭吧!
前排的老人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深深的、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惊奇。就连前排老实本分开着车,一直安静不语的司机先生都透过车载后视镜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后又战战兢兢偷偷瞄了她男朋友一眼。
“担心好多耶你。”只见她男朋友似乎完全没有一点身为这个家的男主人的自觉,不但大手大脚地花钱,还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地狡辩:“是我京都一个朋友免费赠送的啦。”
“……朋友?!你京都还有朋友?你不是东京人吗五条悟??”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几天前的一个电话了——
群里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聊起来了由梨的男朋友是哪里人。
也许是因为太热情洋溢且极度还原的cos着五条悟的缘故,山本娜娜始终坚定五条悟就和咒术O战里的那个五条悟一样,是地地道道的京都本地人。
美咲和佑介则各自争执不休。
一个认为虽然没有一点口音但是行为举止明显是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大阪人,另一个则认为她男朋友很明显就是东京本地人毋庸置疑。
而在这个话题开始之后,花山院由梨那一天才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连自己男朋友是哪里人都不知道,还敢自诩超级了解他。
花山院由梨是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男朋友是京都人的。
——首先,光【京都男人不能嫁】【京都男人超难搞】这种类似的视频她已经手机里刷到不知道多少条了。
关于京都男人,最常见的吐槽是プライド高い——自尊心强、讲究体面、在意家世背景、极度传统、常见的口头禅是‘你懂不懂规矩’。
其次,京都男人普遍圈子感强,传统家庭氛围极重,不仅礼数繁多,外戚近亲更多。属于典型的‘嫁给一个人,附送一整套复杂人情社会’。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也是和五条悟最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
据说京都男人普遍讲话过于斯文有礼,拐弯抹角,表面从来是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温柔周到,很多不满、拒绝、不悦,全部要靠对象自己的阅读理解。
斯·文·有·礼?温·柔·周·到? !拐·弯·抹·角? ! !
天照大神在上——但凡这三个词哪一个五条悟沾一点边,她也不至于天天被气死又气活:)
于是那天花山院由梨斩钉截铁的对着小伙伴们说五条悟绝对不可能是京都人,如果他是京都人,她直播倒立吃键盘。
然后就这样,带着耳机开着群聊语音,气势汹汹的冲去客厅问,双腿一点规矩也没有日常懒洋洋翘上了茶几坐没一点坐相的男朋友:“你到底是哪里人啊五条悟!”
那天他放下教案,侧过脸,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一眼耳朵里她的耳塞,慢悠悠看了一眼她握紧在手心里的手机,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妨你猜猜看哦?”
“反正不可能是京都人吧??京都男人超讨厌的啊——怎么想由梨酱都不可能和京都男人在一起啊——”
她掰着指头数着网络上对京都男人的刻板印象:“守规矩、超传统、大男子、表面客气、超级无敌巨虚伪的那一类,怎么看怎么都和五条先生不沾边啊!”
五条悟轻浮的‘哇哦’一声,微微扬了扬眉梢:“听起来超讨人厌诶,京都男人,完全不讨喜嘛。”
“对啊!”她扑进他怀里半点不带犹豫地点头:“所以悟是哪里人呀。难道,莫非,真的是我最讨厌的——”
“怎么可能啦。”他风轻云淡地打断了她的话:“难道你男朋友看起来是很守规矩的那一类吗?”
他露出一脸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仿佛闻到了曝晒三天后的垃圾。
看见这样的表情,花山院由梨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是和由梨酱一个地方的人哦。”
他漫不经意低头吻着她,带着低不可察的揶揄语气说。
然后就这样,花山院由梨坚定的认为五条悟给了自己一个确信的答案——他肯定也是东京人!太好了,不用直播倒立吃键盘了QAQ
而此时此刻,在车里,花山院由梨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听见男朋友突然而然冒出来的‘京都友人’,他都没有去过京都,哪里来的京都友人啊?
“诶,由梨酱难道忘了吗,歌姬就在京都教课哦。男朋友也来过京都分校考察过几次哦,认识了几个朋友是太正常了吧。”
他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她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而前排司机先生和银边眼镜的老人家看向她和她男朋友的眼神愈发奇怪了起来。
仿佛他们两个人在演着什么京都本地人看不懂的现代情景喜剧。
由梨自动把这样的眼神理解为了,他们这两个一点也不懂京都规矩的外地人大概率是被本地京都老人家在心底默默嫌弃了。
花山院由梨忙不叠的看向老人家,替男朋友开口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和我男朋友都是东京人,我是第一次来京都,他之前来京都也是出差,应该也是第一次在京都没有工作压力的旅游来玩,这半个月就麻烦您了!”
“我们两个都不太懂京都本地这边的习俗和规矩,如果有哪里多得罪,还麻烦您多多包容了。”她低头微微鞠躬,满脸赧然的替她自己和男朋友先道歉。
前排的老人听到她这番诚恳又笨拙的道歉,明显愣了一下。那双藏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五条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五条悟正好整以暇地从车载冰箱里又翻出一盒白色草莓,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递到由梨嘴边。
察觉到老人的视线,他抬起头,懒洋洋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只有老人才能读懂的意味——像是在说“配合一下”。
老人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回头,推了推眼镜,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副恭谨而温和的调子,只是比刚才多了一点微妙的、像是在忍笑的克制:“花山院小姐不必多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五条先生……确实是第一次以‘非工作’的身份来京都。我们这边也会尽可能照顾好二位的生活起居。”他非常自然地把“东京人”这个称呼绕了过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术,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由梨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还在认真地点头:“那就麻烦您了!对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老人微微侧身,颔首致意:“鄙姓田中。这半个月,由我来负责二位在京都期间的各项安排。有任何需要,花山院小姐随时吩咐便是。”
“田中先生好!这半个月就拜托您了!”由梨开心地说,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可能会得罪本地人”的大石头,靠回座椅上,拆开那杯抹茶ゼリ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吗?”五条悟低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
“好吃!超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鼓鼓的,像只餍足的小动物。
他笑了一下,伸手蹭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抹茶粉,指尖在她颊边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与田中老人的视线在镜中对上。田中老人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转回身,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由梨是在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开过了清水寺、开过了鸭川、地图上一直往更远的靠近三千院的洛北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家民宿有多么的‘偏僻’。
“等等——”她含着勺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转头看向坐在身边一脸事不关己、甚至还有闲心慢悠悠给白草莓去蒂的男朋友,“这家民宿是不是有点太远了啊五条悟?我们到底住的是山里哪门子的隐——”
最后那个“居”字还没说出口,车速便缓缓降了下来。
黑色的雷克萨斯平稳地拐过最后一道被高大古木掩映着的山路弯口,眼前豁然开朗。
由梨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映入视野的,并不是什么她想象中“有点贵的京町家民宿”,也不是什么“高级一点的私人温泉旅馆”。
而是一座几乎只能出现在时代剧、豪门纪录片,或者某种“日本旧华族遗产特辑”里的巨大府邸。
高大厚重的木质正门立于层层叠叠的苍松与石垣之间,门楣古朴,檐角深远,漆黑的屋瓦在傍晚微冷的天光下压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威严感。围墙延绵得一眼望不到头,墙外是修整得近乎苛刻的竹林与庭木,墙内只隐约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屋檐、长廊与更深处沉默伫立的主屋轮廓。
——这根本不是“民宿”。
这已经是“府邸”了吧? ! !
花山院由梨捧着手里的抹茶ゼリー,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地震般望着车窗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还没等她从这份视觉冲击里彻底回过神来,下一秒,更震撼的画面出现了。
正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两侧,早已整整齐齐站好了两列迎接的人。
清一色的和服。
清一色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从年长的女官模样的侍者,到穿着纹付羽织袴的男仆,再到后方随侍的年轻女侍,所有人的站位都精准得近乎分毫不差,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连垂手的角度和低头的弧度都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车子彻底停稳的那一瞬间——
门前所有人同时俯身,齐齐鞠躬。
动作整齐得简直像复制粘贴。
“欢迎您归——”
整齐划一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前排的田中先生便像是早有预判般,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道齐刷刷响起的迎接声微妙地一顿,随即无比丝滑地转了个弯。
“——欢迎二位入住。”
花山院由梨:“…………”
她彻底呆住了。
整个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她先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缓慢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吃到一半的抹茶ゼリー,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两排一看就贵得要命、规矩也严得要命的迎接队伍。
最后,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切不是自己因为甜品吃太多产生的幻觉一样,她一点一点地把头转向了五条悟。
“……”
“……”
“这、这是什么啊?!”她压低了声音,整个人几乎是气音尖叫,“你朋友送你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是民宿???这看起来像我在这里大声说一句话都要被拖出去切腹谢罪的地方好吗!!”
五条悟支着下巴,闻言只是偏过脸,唇角慢悠悠地扬起来,一副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样子。
“诶——有吗?”他拖长了语调,甚至还很悠闲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环境不是挺安静的吗?由梨酱不是最喜欢清净一点的地方?”
“这是清净的问题吗!!”由梨压着嗓子崩溃,“这是会不会折寿的问题啊!!”
门外那两排整齐恭立的人依旧低着头,安静得落针可闻。
正因为太安静了,反而显得她这句吐槽格外清晰。
由梨说完的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她是不是被听见了?
她是不是刚到京都第一天,就已经把这家超高级民宿的人全部得罪光了? !
她的表情一下子裂开,慌慌张张地捂住嘴,耳尖刷地一下红透了,压低声音凑近五条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里这么夸张啊!!”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她。
女孩子因为惊吓和窘迫,整个人都快缩进座椅里了,手里还傻乎乎地捧着那杯没吃完的抹茶ゼリー,像只误闯进了什么大型猛兽地盘的小动物。
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慢悠悠地溢了出来。
“由梨酱这样就很可爱啊。”他毫无反省之意地说,“再说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懒洋洋地补上后半句。
“本来就是带女朋友回‘民宿’住,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吧?”
“谁家民宿会有这种阵仗啊!!”由梨快疯了,“而且他们刚刚是不是差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是不是差点不是‘欢迎入住’?!”
前排的田中先生沉默了一秒,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而得体:“花山院小姐多虑了。只是山里地方偏,平日少有客人,下面的人稍微郑重了一些。”
稍微。
郑重。
由梨看着外面那一排排仿佛从古老家族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这叫稍微郑重? ?
那“不稍微”的版本难道是要铺红毯、撒花、撞钟、再配一个京都古乐团现场演奏吗? !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再说什么,司机已经下车,恭恭敬敬地替后座拉开了车门。
与此同时,门外两列和服侍者再度齐齐俯身。
由梨被这阵仗震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五条悟的袖子,小声又急促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也要鞠躬?要鞠多少度?三十度还是九十度?要不要说‘打扰了’?还是说’请多关照’?完了,我完全不懂这种地方的礼仪啊——”
第72章
一边窘迫赧然一边脚趾扣地的花山院小姐,又是被五条先生半牵半搂着抱下了车,但是由梨一点也不会觉得五条悟突然变得像京都男人一样‘绅士’了——
因为他还在肆无忌惮地笑。
超大声。
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下车后整个人就歪倒在了她身上,笑声惊飞了停驻在屋檐下的墙头一排嘎嘎乱叫的乌鸦。
“稍微懂点规矩啊你!小心被这家民宿拉黑给你朋友丢脸!”她羞愧不安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急又气的小声在他耳边说,完全不知道男朋友到底是哪里被戳中了笑xue ,笑得像是几百年没听过笑话了,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五条悟终于悠悠然止住了笑,若无其事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田中先生后退至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踩着影子的边缘跟在他们的身后。
“五星级级别的民宿都是这样啦。”他含着止不住的戏谑笑意低头看她:“看起来是男朋友太失职了耶,以后果然还是要多带由梨酱出去玩诶。”
……原来是她太大惊小怪没有见过世面了!
这样想着的花山院小姐,才刚被男朋友牵着往里走了不过十几步,就再一次沉默了。
门内先是一段极宽的前庭。
脚下不是她想象中普通民宿那种碎石小径,而是被打理得近乎苛刻的白砂与青黑石板相间铺开的中庭甬道。
砂纹被耙得整整齐齐,细密的弧线一圈一圈向外漾开,像某种不容踩乱的结界。
随便转过头,竟然还能看见一旁立着的一座低矮的手水舍,竹筒中的清水正一滴一滴敲进石钵里,发出清冷而规律的声响。
再往里,是一道长得过分夸张的木质回廊。
回廊宽敞得足够两辆小轿车并行,地板被打磨得温润发亮,踩上去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长廊外侧临着庭院,层层叠叠的松、杉、樱与远山叠翠压进视野里,景深深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内侧则是连绵不断的障子与深木色立柱,檐角挑得极高,头顶压下来一片近乎肃穆的阴影。
由梨忍不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什么“可以玩角色扮演的民宿”——
这根本就是哪位大名留下来的行宫别馆吧? !
她仰起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两眼,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远处主屋前那片开阔得近乎奢侈的枯山水庭院。
再再远一点,甚至隐约能看见第二重院门后更深处的一角屋檐。
重檐。
乌瓦。
金色的家纹在檐下隐约一闪。
花山院由梨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忍不住,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小声问:“……你确定这里真的不是哪位大河剧里那种类似于德川幕府之类的遗址古迹吗?”
“我们买保险了吗??万一不小心打碎什么古董之类的,把我们两个卖了都赔不起啊啊啊。”
“怎么可能是什么遗址古迹啦。”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这两年才建的民宿哦,哪有什么古董,都是街边几千円一件的仿制品啦,打碎了就打碎了嘛。”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她压着声音崩溃:“重点是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给普通人住的啊!普通人会在家门口摆枯山水吗,会有这么长的走廊吗,会有两进三进院子吗——”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声音自己弱了下去。
因为旁边正巧有两位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纸障门,低低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规矩本分地压根不敢抬头看她和她男朋友一眼。
就算是五星级别的服务员——
这种卑微恭敬、谨小慎微的态度,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真欺负她没住过五星级酒店呀。
“悟様,由梨様,晚膳与汤殿都已备好。”
连说话都这么像电视剧!
花山院由梨条件反射般立刻微微低头:“啊、谢谢,实在打扰了——”
话刚说完,她就被五条悟从身后勾着腰往前带了一下。
“由梨酱。”他低下头,贴着她耳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不需要这么紧张啦。再这么努力讲礼貌的话,等下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把你当成第一次进本家的新娘子哦?”
她整个人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谁、谁会被当成那种啊!!你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说话!”她慌里慌张地小声骂他,眼睛都不敢多看那两个恭敬得不像真人的侍女,生怕自己下一秒真的会被按头安排去学什么三三九度和怀石礼法。
五条悟倒是心情很好似的,牵着她穿过第一重回廊,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府邸越夸张得离谱。
才穿过第一重回廊,五条悟就像真的在给第一次入住的客人介绍民宿设施一样,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左手边第一间拉开半扇障子的和室。
“这一间叫‘松风之间’哦。”
他语气散漫得像在介绍酒店里的普通休息室:“平时给客人喝茶用的,采光很好,早上坐在这里发呆的话,还可以顺便看庭院和听鸟叫,算是很受欢迎的景观房附属空间吧。”
由梨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障子半开着,屋内铺着整整齐齐的新榻榻米,最深处是一方微微抬高的床之间,挂着墨色极淡的山水轴,旁边立着一架六曲金地松鹤屏风。
窗外借景正好,将一株遒劲的老松与更远处一线薄青色的山影一并框进室内,安静得像被装裱起来了一样。
……这哪里像“喝茶的地方”。
这分明像古代将军接见心腹大臣、顺便决定一下谁明天去切腹的地方吧? !
由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地把那句“你管这个叫附属空间”咽了回去。
结果五条悟已经牵着她继续往前,又十分自然地介绍起下一间。
“这边是‘观樱之间’。”他一本正经道:“春天的时候风景比较好,适合拍照。因为角度不错,所以也可以理解成民宿精心设计的打卡点?”
“谁家民宿会把房间名字取成这样啊?”由梨终于忍不住吐槽。
“很正常吧。”五条悟面不改色:“高级一点的地方,不都很喜欢取这种很有意境的名字吗?显得比较有文化底蕴耶。”
他推开一线门缝。
里面果然又是一间安静得过分的和室。和前面偏肃穆的“松风之间”不同,这一间明显更柔和,障子外便是一整面临庭的长廊,几株垂枝樱斜探进来,花影被夕光映在纸门上,像晕开的淡粉色水痕。
室内摆着矮几与香炉,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只描金边的贝母螺钿小箱,精致得连空气都像被熏过似的。
由梨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地方真的可以给“普通客人”随便进出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住民宿的,是误入了什么拍大河剧的国家级取景地。
还没等她从“观樱之间”的冲击里缓过来,他们又走到了另一处明显更加开阔的房间前。
这一回,门口两侧甚至站着两位低眉敛目的侍者,见他们过来,无声地将门完全拉开,动作整齐得仿佛事先量过角度。
“这里是‘清晖之间’。”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算是接待室吧。要是有客人来,通常会先被带到这里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之类的。”
由梨:“……”
她缓缓看向室内。
这已经不能叫“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了。
这间和室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夸张得多,至少有十几张榻榻米连成一片,主位之后是极高的金屏风,屏风上的松与鹤在灯下几乎泛出隐隐流动的光。
主位前摆着成列的矮案,案上的器物简洁却精贵,连摆放的位置都像拿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屋内视线开阔,一抬眼就能将门外中庭与更远处的第二重院门尽收眼底,分明是一处天然带着“上位者俯视感”的空间。
……这根本就是大名啊家主啊拿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吧? !
这哪里是什么民宿啊真的不是什么德川幕府或者江户川幕府之类的地方吗? ?
她脑子里刚蹦出这句话,就听见自己男朋友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民宿老板朋友有时候也会在这里见见合作方哦,毕竟做生意嘛,很正常。”
“什么合作方会在这种地方谈啊?!”由梨压低声音,她真心觉得自己不是在参观民宿,而是被拉进了什么类似于二条城或者御苑之类的应该放进国家名胜古迹的那种地方:“这是要谈生意吗??这要签停战协定吧?!”
她男朋友低头看着她,今天第无数次一点也没打算忍的笑出了声,超过分地单手捂着脸笑得完全停不下来,又惊飞了一排乌鸦后才勉强堪堪止住了笑,故作正经地点点头:“由梨酱现在对高端旅宿行业的理解越来越深了呢。”
“我根本没有在理解这个行业!!”
她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又被正厅角落那架黑底金纹的屏风勾走了。
上面的家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由梨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总觉得那个纹样……有点眼熟。
可还没等她细想,五条悟已经牵着她继续向前,懒洋洋把她的注意力扯开了。
他们沿着另一侧回廊转过一道弯,经过一处比前院更静的内庭。
竹庭尽头,是一间更为封闭、也更为肃静的屋子。
门楣上悬着木牌。
——“慎思之间”。
由梨甚至都不需要进去,光看名字就已经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适合游客闲坐的地方。
“这一间又是什么?”她狐疑地问。
“会议室哦。”五条悟答得飞快。
“……啊?”
“就是开会的地方啦。”他轻描淡写笑着说:“比如老板、管理层、顾问之类的人,偶尔也会在这里讨论一下经营方向,年终总结,来季规划,类似这种?”
由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点点转头看向那扇厚重得离谱的障子门。
“你们这个民宿……管理层还挺有仪式感的。”
“毕竟是京都嘛。”五条悟信口开河,“京都人最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明明只是开会,也一定要挑个有名字的房间,再配屏风、挂轴和庭院景,搞得好像不这样就开不成一样。”
由梨:“……”
这个解释听起来居然还有一点诡异的合理。
可是——
哪家民宿会给“开会的地方”单独留一整进院子啊? !
她忍不住偷偷往里多看了一眼,正巧门内有人影安静退开,隐约能看见里面比外面更深一重的格局:主位居中,两侧席位分列,后方是一面纯黑底金边的屏风,庄重得不像给活人用,更像一群顽固守旧的老头子坐在里面决定谁能活到明年的地方。
由梨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像什么封建大家族本部。
“这边这边。”五条悟像完全没察觉她的僵硬似的,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把她往另一头带,“由梨酱不是最关心吃饭的问题吗?那这个应该会喜欢。”
他们转过抄手游廊,来到另一处临水的开阔和室。
这一间比前面几处更有烟火气,却仍旧精致得过头。纸门全敞着,里面已经摆好了成列的低案,漆器、白瓷与银筷架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外面是一道与池水平齐的缘侧,活水从假山后引来,绕着屋角缓缓流过,几尾锦鲤在水下甩出一闪而过的红白。
门口木牌上写着——“丰明之间”。
“餐厅。”五条悟言简意赅,“吃正餐的地方。早饭晚饭都可以在这里用,偶尔也会办点……嗯,比较正式的宴席吧。”
“宴席”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让人背后一凉。
由梨瞪着那一整排明显不是给普通人日常吃饭用的席位,只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普通民宿的‘餐厅’,会有这么多座位吗?”
“也许是包场制?”
“普通包场制会连坐在哪里都安排得这么像要按照身份高低排顺序吗?!”
“由梨酱观察得好仔细哦。”
“你不要夸我!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她压着声音炸毛,结果下一秒,视线却不由自主被餐厅尽头那面巨大屏风后的另一处空间吸引了。
那里似乎另有一间小室,隐约可以看见更高一层的席位和更窄、更深的布局,像是专供某一个人单独用膳的地方。
由梨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
可五条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真的只是带她参观什么昂贵又有些古怪的京都高端民宿一样,走一步说一句,偶尔还会停下来胡乱编几个用途,听得人真假难辨。
“那边是‘藏书之间’,下雨天没事可以窝着看书睡觉。”
“这一带是别院,给怕吵的客人住,私密性比较好。”
“后面那个小汤殿也不错,不过由梨酱要是泡太久的话,男朋友会很寂寞耶。”
“再往北那几间平时不开放,因为太老了,不太适合普通人乱跑进去。”
由梨听得嘴角一抽。
前面那些还勉强算介绍,后面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尤其是所谓“别院”。
他们经过一道铺着石板的中庭,庭中一池活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早开的樱花花瓣,池边架着一座弯弯的小木桥,桥那头竟然还有一片半开放式的茶室;再往里,是比刚才更开阔的一进院落,院墙之外隐约能看见远山轮廓,近处几株垂枝樱斜斜探过白墙,在晚风里簌簌地落花。
再穿过一道更深的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展开的根本不是她理解里的“客房区域”,而是一整片被庭院与回廊彼此分隔、又彼此联通的独立院落。
每一处院子都有不同景致:有的临池,有的种竹,有的种枫,有的干脆留了一片空白白砂,只以石组与苔痕构图。各个屋子的檐角高低错落,障子、雨户、木廊与挑檐交叠在一起,层层递进,像一座安静而庞大的迷宫。
别说“私密性比较好”。
这都已经不是给客人住的了,这简直是给不同身份的人分开居住、彼此互不打扰、必要时还能通过回廊迅速抵达主屋议事的布局吧? !
由梨一边走一边震惊,一边拼命在心里计算。
庭院维护费。
树木修剪费。
屋顶养护费。
请这么多侍从的人工费。
还有这地板,看起来就很贵,磨坏一块得赔多少钱啊……
花山院由梨越想越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抓紧了男朋友的手,小声、很小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悟。”
“嗯?”
“你那个京都朋友……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笑了,垂眼望着她,笑容玩味:“怎么了,由梨酱。终于开始怀疑男朋友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有钱人包养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啦!”她羞愤得抬手就想捶他,又顾忌着这里看起来一块木头都价值连城,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力道,最后只敢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我是认真的!这种地方就算把我们两个卖了都住不起吧!”
“诶——那看起来只能把由梨酱卖掉了。”他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思考:“毕竟男朋友这么帅,应该还是值点钱的,不太舍得出手耶。”
“你先把你自己卖了再说吧!!”
她气鼓鼓地反驳完,结果下一秒又因为眼前骤然展开的景象再一次安静了。
回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另一重明显不同于前面的院门。
比先前更宽,也更静。
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压人似的规整与庄重。门外两侧各立着一盏高大的石灯笼,灯火映亮檐下那枚低调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家纹。门后是一条比先前任何一段都更长的渡廊,直直通向最深处那座被庭木半掩着的主屋。
由梨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前面那些夸张到离谱的屋子、庭院、回廊与别院,居然都还不是最核心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放轻了:“……等等。”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嗯?”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座气势安静得近乎可怕的主屋,喉咙发紧:“你不要告诉我,前面那些还只是‘公共区域’。”
五条悟看着她,眼底笑意几乎又要压不住了,却偏偏还要装得很无辜。
“怎么会呢。”他说。
由梨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严格来说,”他语气轻快得近乎恶劣,“前面那些只能算是配套设施吧。”
花山院由梨:“……”
她眼前一黑。
他们已经被带到了主屋前。
拉开的障子门内,是宽阔得夸张的和室。
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金箔松鹤屏风前摆着一盆插得极高的白山茶。再远处,纸门半开,隐约能看见连接出去的露台,以及露台外眺望开满樱花的庭院冒着袅袅热气的私汤。
她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梦游般转头看向五条悟。
“……这里,真的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五条悟懒洋洋地“唔”了一声,顺手把她的小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一旁无声候着的人,又低头看她,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一下。
“是哦。”他说。
然后故意停顿了一秒,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看起来由梨酱今晚只能勉为其难,和你的穷酸男朋友一起,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将就一下了耶。”
花山院由梨:“……”
她深呼吸。
再深呼吸。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抓着他的袖子,小声却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挤出一句:“你今天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你不会真的有什么御三家的家主身份吧五条悟?”
五条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可能,都说了由梨酱不要一天到晚看奇奇怪怪的动漫嘛。”
他这句话尾音才刚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快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名穿着深色和服的侍从几乎是贴着门边跪伏下来,呼吸明显因为一路小跑而有些发急,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训练有素的恭谨姿态,低头低得几乎要碰到榻榻米。
“悟様——”
那声称呼一出来,花山院由梨的眼皮就莫名一跳。
侍从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仍旧语速飞快地继续禀道:“长老方才已得知您归家,现下正在‘慎思之间’等候,几位长老请您过去一趟。另——今晚家宴已备妥,长老们的意思是,请由梨様也一同出席。”
和室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花山院由梨缓缓、极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睁眼说瞎话的男朋友。
“……”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等一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整个人都震惊得有点发飘,“什么东西??什么长老??什么家宴???”
她猛地一下指向门口那个还跪着不敢抬头的侍从,声音都开始变调了:“什么民宿会有长老啊!!!”
那侍从大概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由梨眼睁睁看着他维持着低头跪伏的姿势,整个人像卡壳了一样安静了两秒,随后极其艰难、极其生涩地开始找补:“这、这个……”
“因为……”
“因为今天……主题比较特殊。”
由梨:“……”
侍从额角都快渗汗了,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那几位……呃,长老,其实是、是特别聘请来的群众演员。”
“群众演员?”由梨不敢置信地重复。
“是、是的。”侍从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为了让住宿体验更具沉浸感,所以会有……比较完整的角色扮演服务。晚上的家宴,也是、也是体验内容之一。”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低下头,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
这是什么啊? ? ?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服务项目吗? ? ?
她又猛地把手放下来,满脸震撼地看向五条悟:“你不要告诉我,这也是‘五星级级别的民宿都会有的项目’?!”
五条悟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那双漂亮得过分的苍蓝色眼睛里明晃晃全是笑,唇角也往上翘得压都压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十分可靠的样子,甚至还低头清了清嗓子,像是真的准备一本正经向她解释。
“嗯——怎么说呢。”
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故作无辜的笑意。
“毕竟这次入住的主题,勉强算是那种……古老世家风的沉浸式体验?”
“所以男朋友现在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在由梨越来越怀疑人生的目光里,居然还真的像模像样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自己,笑吟吟地给出答案:“勉强算是在扮演家主様吧。”
花山院由梨:“……”
她彻底失语了。
几秒后,整个和室里爆发出她压低了声音却完全压不住崩溃的质问:“多大人了还玩付费角色扮演,你幼不幼稚啊五条悟!!你还真给我cosplay上瘾了啊,不要以为你真的是五条悟啊!!!”
第73章
花山院由梨在很努力试图去理解她男朋友沉迷于角色扮演的原因。说实在的,他这种不惜重金付费花钱来扮演家主様的热忱,有点吓人了。
她这一通压低了声音却气势十足的控诉砸出来,门边那位侍从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快把自己埋进榻榻米里。
五条悟却像是被她骂得心情更好了。
他站在那片铺得整整齐齐的榻榻米上——鞋子也没脱。竟然真的就穿着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径直踩在上面。
花山院由梨越发无语。花着钱沉浸式玩角色扮演的人是他,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遵守的人也是他。
他就这样睫羽低垂着望着她笑,那种完全不知收敛的、轻飘飘又懒洋洋的笑,像是对她这副气到炸毛的样子满意得不行。
“好过分哦,由梨酱。”他语气漫不经心,“男朋友明明是在很努力地提供情绪价值吧?”
“这种东西谁会需要啊?!”
“诶——沉浸式体验不是很有趣吗?”
“完全没有!!”
花山院由梨气得耳朵都红了,刚想再继续骂他两句,却见五条悟已经像终于玩够了似的,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好了,先下去吧。”他说。
那侍从如蒙大赦,立刻应声:“是,悟様。”
拉门重新合上的一瞬,和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花山院由梨深呼吸了一下,转过头,正准备继续审问她这个已经彻底角色扮演上头的男朋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悟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去哪里?”
“去把由梨酱打扮得像样一点。既然是角色扮演,钱都花了,怎么说都该入戏一点嘛。”他懒洋洋道,“不是都说了今晚要去家宴吗?”
由梨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所谓的‘像样一点’听起来就很可疑。”
“那是偏见耶。”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已经牵着她往主屋更深处走去。
他们没有离开主厅,只是从那间宽阔得过分的正室侧旁绕了出去,穿过一道窄一些的次间。比起方才用来待客、开门见山就让人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主室,这边明显更安静,也更像真正用来起居的空间。
纸门之后,是一道临庭的短廊。
缘侧尽头有一方极小的庭,石灯矮矮亮着,白砂、青苔、低山茶与一汪映着天色的浅浅水影安静地铺在那里。
由梨被他牵着往前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比起外面那些“给别人看”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意味。
回廊尽头,已有几位侍女低眉顺眼地候着。
见五条悟带着由梨过来,她们立刻无声无息地将最里面那道障子门拉开,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门后是一间不算极大、却处处讲究的和室。
比起主厅的开阔庄重,这间屋子明显要柔和得多。榻榻米簇新,角落立着一架矮屏风,床之间挂着一轴淡墨樱枝图,一旁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梳具、香盒、簪饰与一面小巧却精致的镜台。
更深处还有一道半掩的小门,像是连着净手与更衣用的小室,分明是主屋内侧专供女眷或贵客整衣梳妆的地方。
花山院由梨脚步一顿。
她狐疑地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等等,这间又是什么?”
“准备房哦。”五条悟答得飞快,“类似于民宿给客人换浴衣、整理仪容的地方?”
“谁家民宿会把‘准备房’修成这样啊!!”
“高级一点的地方都会嘛。”
“你少来了!”
她还没吐槽完,候在屋内的侍女们已经鱼贯上前。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人捧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襦袢与和服,有人捧着腰带与带扬、带缔,有人托着漆盘,盘中安安静静摆着一双雪白足袋与一双样式雅致的草履。
最前面那位年长些的侍女,则双手捧着一套展开了少许的正式和服,恭敬地行了一礼。
“由梨様,已为您备好赴宴衣装。”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五条悟。
“为什么连这个都有?”
五条悟面不改色:“角色扮演当然要做全套。”
“你这已经不是全套了吧?这是工业化流水线吧?!”
然而她的崩溃并没有对屋内任何一个人造成影响。
侍女们仍旧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是根本没听见;最前面的那位侍女更是已经极其专业地将手中衣裳微微展开,让她能看清楚。
那是一件颜色极美的色留袖。
花山院由梨绝对不相信这是五条悟这个大直男选的。一定是这间民宿自带的,他的这个朋友很有品味嘛。
色留袖的颜色是一种很温柔、却又足够压得住场面的浅樱雾色。
底色像春夜里将散未散的霞,下摆和袖缘处以晕染铺开层层枝垂樱与细细的流水纹,银线与淡金把花枝边缘勾得若隐若现。
它显然正式,却又没有正式到像是婚礼或是订婚。
更像是一场极郑重的家宴里,某位被默认拥有特殊身份的年轻女性该穿的衣服。
由梨只看了一眼,耳根就莫名其妙开始发烫。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后退半步,却被五条悟仍旧握着手,没退成。
“……角色扮演的那种过家家的晚饭而已,需要穿成这样吗?”
年长侍女垂首答道:“今夜既有长老列席,若仍着常服,未免失礼。色留袖最为妥当,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
由梨:“……”
连解释都这么专业。
这个演员好入戏啊……!
她还在发懵,五条悟却已经松开她的手,极自然地走过去,从侍女手中接过那件色留袖。
然后,他很轻地“唔”了一声。
“这个不错。”
站在一旁的侍女立刻应声:“是。”
由梨愣了愣,下意识问:“为什么是这个?”
五条悟抬起眼看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慢悠悠扫下来,又回到她脸上,像已经在脑海里替她换好了衣服似的,唇角一点点勾起来。
“因为这个最适合由梨酱啊。”
“颜色太重的话,会显得太有攻击性。”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奇异地认真,“太艳的话,又有点喧宾夺主。今天只是家宴而已,没必要穿得像去把那群老头子都吓出高血压吧?”
由梨:“……”
她本来还在因为前半句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后半句一出来,立刻只剩无语。
“你这句话才比较容易把人吓出高血压吧!”
五条悟笑了一下,像没听见似的,目光又慢悠悠掠过一旁摆着的几条袋带,随手点了其中一条。
“腰带换这个。”
那是一条白金地的袋带,金银纹样压得很克制,不至于太招摇,却将整件色留袖的分寸和贵气稳稳托住了。
“簪子简单一点。”他又道,“不要太满。”
侍女立刻把原本备着的一支略显繁复的垂樱簪撤下,换成了一支白玉底、细金花枝点缀的小簪。
由梨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五条悟偏过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因为男朋友审美很好?”
“我不是在问这个!”
“都说小学生审美的由梨酱不要质疑你身为高中生班主任的男朋友嘛。”他说得轻飘飘的,“这种程度,不是看一眼就知道应该怎么配了吗?”
由梨:“……”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沉浸式角色扮演”的台词都更不像胡说八道。
她心里那点古怪的违和感又轻轻动了一下。
但还没等她抓住,几位侍女已经在年长侍女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显然是准备服侍她更衣。
“由梨様,请容——”
“好了。”
五条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点一贯散漫的尾音,却让屋内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那几位侍女低着头,安静地候在原地。
由梨也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五条悟手里还拿着那件色留袖,倚在一旁,姿态懒散得几乎像没骨头,偏偏说出来的话却轻描淡写得理所当然:“我来就好了。”
和室里骤然一静。
花山院由梨足足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啊?”
她震惊地睁圆了眼。
“你来?!”
“嗯。”五条悟答得毫无压力,“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吧!!!”她一下子就炸了,顾忌着旁边还有人,声音压得很低,可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穿和服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你来啊?!这种东西不是很复杂吗!而且、而且——”
她而且了半天,耳根越来越红,愣是没把后半句“你在这里看着我换衣服像什么样子”说出口。
五条悟却像是一眼就看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勾着唇笑得漂亮又松懒。
“有什么关系。”他随意勾缠着她垂落的一缕发,“反正又不是没看过。”
花山院由梨:“……”
她的大脑“轰”的一下,瞬间空白。
旁边几个侍女头垂得更低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越是这样,由梨越想原地消失。
她羞耻得几乎要扑上去捂他的嘴,整个人都红透了:“这能一样吗!!!”
五条悟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终于把那点故意逗她的轻浮收了收,朝几位侍女淡淡抬了抬下巴。
“东西留下,你们出去。”
这句话一落下,屋内空气几乎是立刻变了。
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语气,甚至连音量都没重半分,可就是有种让人无法违逆的意味。
几位侍女齐齐应了声“是”,动作安静而利落地将剩下的物件一一放好,随即后退、俯身、退至门外。拉门轻轻合上的时候,整间和室里便只剩下了花山院由梨和五条悟两个人。
屋里安静得过分。
安静得由梨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原地,看看那套已经被选好的色留袖,再看看旁边放得整整齐齐的长襦袢、足袋和腰带,最后又一点一点抬起头,望向她那个抱着衣服、神情居然还十分从容的男朋友。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五条悟垂眼看她,唇角慢悠悠弯起来。
“当然是认真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色留袖搭到一旁,朝她走近一步。
“难得有机会亲手把女朋友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带去参加这种——”他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古老世家风沉浸式家宴。”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正经超过三秒。
五条悟却像完全没看见她脸上的无语,低下头,手指轻轻勾住了她外套领口的一点边缘。
那动作并不算急,也不轻佻,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
可正因为太从容了,才显得更危险。
“所以——”他眼底浮着一点很淡的笑,声音压低下来,“由梨酱是想继续站在这里发呆,让长老们多等一刻钟;还是乖一点,先把衣服换了?”
花山院由梨:“……”
她现在严重怀疑,所谓“长老们在等”这种事情之所以会让她紧张成这样,完全就是五条悟最想看到的效果。
眼看她僵在原地半天不动,五条悟反而更不着急了。
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垂着眼,慢悠悠地看着她,手还轻轻勾着她外套领口的一点布料边缘,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又像是笃定了她最后一定会乖乖落进他的节奏里。
……可恶。
这种“全部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真的很欠揍。
花山院由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抬起头瞪他:“先说好,只是因为我不想让那群‘群众演员’等太久,也不想因为你这个人来疯把场面搞得更奇怪——”
“嗯嗯。”
“不是因为想让你帮我换!”
“知道哦。”
“你那个‘知道哦’听起来根本就不像知道!”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大概是她此刻脸红得实在太明显了,他也没继续逗得太过分,只是顺着她的话,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啦,那男朋友就当作是在帮由梨酱节约时间吧。”
“你最好是。”
她嘴硬地哼了一声,结果话音刚落,五条悟已经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把最外面那件薄外套轻轻脱了下来。
动作居然比她想象中还要熟练得多。
由梨一怔,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五条悟垂着眼,手指替她把衣领从肩头理下来时,神情居然还挺认真,像这是什么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他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指尖偶尔擦过她肩侧和手臂,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都像带着温度,烫得她整个人越来越僵。
“……你为什么真的这么熟练啊?”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因为只是脱外套而已吧。”五条悟语气轻飘飘的,“这都不会的话,男朋友未免也太失格了耶。”
“谁在说外套啦!”
“那由梨酱是在期待什么更高难度的吗?”
“我没有!!”
她羞愤得立刻反驳,结果反驳得太快,反而更像欲盖弥彰。五条悟挑了挑眉,眼底那点笑意又浮上来,看得她只想把他连人带眼罩一起丢进外面的私汤里冷静一下。
外套被放到一旁后,五条悟又回过身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一遍,像在评估从哪里下手最方便。
那种审视意味明明并不露骨,甚至可以说非常自然,可由梨还是被他看得耳朵都发烫,忍不住抱住了自己。
“……你干嘛这样看我?”
“在想由梨酱今天这一身要拆到哪一步。”
“拆、拆什么啊!你不要把换衣服说得这么奇怪!”
“很奇怪吗?”五条悟一脸无辜,“可和服本来就要从里面一层一层整理吧。”
“你闭嘴啦!”
她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这件事本身更羞耻,还是五条悟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些话更羞耻。
偏偏五条悟看起来还真的一点都不急。
他先把旁边折叠好的长襦袢拿起来,放到手边顺手的位置,又垂眼看了看那双白足袋,像是连先穿哪一样都已经安排好了。
由梨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悠闲得过分的模样,心里那点羞耻和紧张里,又莫名其妙地掺进去一丝很荒唐的怀疑。
……他不会真的会吧?
……不,不对。
这人刚才还在胡说八道什么“沉浸式家宴”,怎么可能连和服都穿得这么熟。
她正试图说服自己,五条悟已经半蹲了下来。
花山院由梨大脑空白了一秒。
“……你又干嘛?!”
“先穿足袋啊。”五条悟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提了奇怪问题的人,“不然待会儿踩来踩去,顺序会乱掉吧。”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慌里慌张地想往后退,结果刚动一下,手腕就被五条悟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站好。”
他语气很随意,甚至没什么压迫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下意识不敢乱动。
由梨僵住了。
五条悟抬着头看她,苍蓝色的眼睛在灯下亮得过分,配上此刻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莫名有种让人心脏发麻的反差感。
“由梨酱现在再这么乱动下去,”他慢吞吞地说,“男朋友会很难办耶。”
“……难办的是我才对吧!”
她声音都快飘了,偏偏还是没能把手抽回来。
五条悟像是懒得和她争,低头替她把鞋轻轻脱下来,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由梨站在那里,连脚趾都因为过于紧张而下意识蜷了一下,结果下一秒就被他察觉到了。
五条悟停住动作,抬眼看她。
“由梨酱。”
“……干嘛?”
“再缩的话,我会以为你在害羞哦。”
“谁会因为这种事害羞啊!!!”
“诶——那就是因为男朋友半蹲在这里很帅?”
“你少自恋了!”
可话是这么说,花山院由梨却根本不敢低头多看。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五条悟大概也知道再逗下去她真的会炸,终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那双白足袋。
他的手指勾着足袋边缘,轻轻托住她的脚踝时,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惊得由梨险些整个人都弹起来。
“你、你手好凉!”
“是由梨酱太热了吧。”
“谁热了!”
“脸很红哦。”
“……你闭嘴。”
五条悟弯着眼笑,把足袋一点一点替她穿好。动作居然真称得上熟练,连足尖的分趾都理得整整齐齐,最后还顺手替她把脚腕处细细抚平,像在整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由梨低头看着他,忽然就有一瞬间失神。
这个人半跪在灯下,长睫垂着,神情难得安静,不笑的时候那张脸漂亮得近乎锋利。明明做的是这种羞耻到让人想原地消失的事情,偏偏动作里又没有半点轻慢和玩笑意味,认真得仿佛她本来就该被这样对待。
……不行。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被他骗到了。
“好了。”
五条悟替她穿好足袋,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由梨立刻把视线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清了清嗓子,结果声音一出口就发虚得可疑:“这、这只是第一步而已吧。”
“嗯。”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接下来比较麻烦哦。”
“……”
她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看见五条悟的手已经落到了她上衣的领口。
花山院由梨瞬间浑身一麻。
“等一下!”她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都睁圆了,“这个部分我自己来!”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被她按住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已经红透的脸,语气居然还很平静:“由梨酱确定?”
“确、确定啊!”
“可是待会儿长襦袢的领子要整理吧,腰线也要收。”他慢悠悠道,“你一个人真的能弄好吗?”
“那也比你来好吧!!”
“为什么?”
“这种问题不要明知故问啊!!”
她羞耻得几乎要跳起来,死死按着他的手不放。
五条悟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故意逗她时恶劣又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却偏偏很纵容的笑。
“好吧。”他说,“那这一段由梨酱自己来。”
花山院由梨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不过男朋友要留在这里监督。”
“谁要你监督啊!!”
“因为感觉由梨酱会害羞到把里外穿反。”
“我才不会!”
“那要不要赌一下?”
“不要把这种事情说得像什么幼稚小游戏一样啦!”
她一边炸毛,一边还是飞快地抓过长襦袢和最里面的衣物,像生怕晚一秒五条悟就真的会亲自动手似的,转身躲到了那架矮屏风后面。
屏风不高,根本挡不住多少。
由梨躲进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差点再次窒息。
……这跟没躲有什么区别啊? !
而屏风外的五条悟似乎还嫌不够,居然真的就那么悠哉悠哉地站在外面,甚至很体贴地开口提醒她:“左边。”
“……什么左边?”
“和服和襦袢都是左衽在外哦。”他懒洋洋道,“由梨酱可不要弄反了,不然会很不吉利。”
由梨:“……”
她低头看着自己差点就弄反的领口,整个人沉默了。
这家伙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
“你不许偷看!”她红着脸警告。
“诶——屏风这么矮,就算男朋友想看也很难控制视线吧。”
“那你把脸转过去啊!!”
“不要。”
“为什么?!”
“因为由梨酱现在的反应太可爱了。”
“……”
她真的要生气了。
花山院由梨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换最里面那层,一边在心里发誓,等今晚这场荒唐到离谱的“家宴”结束以后,她一定要狠狠干脆利落地和五条悟算总账。
结果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腰间那根细带不知道为什么总系不好,她低着头和它搏斗了半天,越系越乱,最后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偏偏外面的五条悟还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开口:“由梨酱。”
“又干嘛啦!”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可是听起来很需要哦。”
“完全不需要!”
“真的?”
“真的!”
屏风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花山院由梨就听见了榻榻米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
却一步一步,慢悠悠朝她这边靠近。
她整个人瞬间绷紧:“等、等一下,五条悟,你不准过来——”
话音还没落,屏风边缘就多出了一只修长的手。
下一秒,五条悟那张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漂亮脸出现在屏风上方,低头看着她,眼底笑意晃得明晃晃的。
“可是,”他弯着眼,语气散漫得过分,“男朋友已经听到某个笨蛋快把带子系成死结了耶。”
花山院由梨:“……”
她抱着怀里那一团已经快被自己折腾皱了的带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能被他听出来啊? !
“谁是笨蛋啊!”她强撑着嘴硬,红着脸瞪他,“我只是、只是第一次穿这种东西不太熟练而已!”
“嗯嗯。”五条悟非常敷衍地点头,“那就是第一次穿色留袖就差点把自己捆起来的笨蛋。”
“你闭嘴!!”
她羞愤欲绝地想把那根细带往身后藏,结果越藏越乱,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真的快把它系成一团的事实。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像是终于看够了戏,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别动。”
他说着,已经走进了屏风后。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那一小块空间,瞬间被他的存在感塞得满满当当。
花山院由梨本来还勉强能装作很镇定地低头研究自己的衣襟,五条悟一进来,她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放了。屏风后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柔,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一起映在纸面上,近得几乎分不开。
“你、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来吗?”
“本来是这么想的。”五条悟站到她身后,声音从头顶轻飘飘落下来,“可是由梨酱好像对自己过于自信了耶。”
“谁过于自信了!”
“至少在‘不会穿反也不会打死结’这件事上,的确有一点吧?”
“……”
花山院由梨可疑地沉默了。
五条悟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近了,像是贴着耳廓滚过来的一点细小电流,激得由梨耳根瞬间更红。她刚想转头骂他,五条悟的手已经从她身侧伸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根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细带。
“手抬一下。”
“……哦。”
她居然真的下意识照做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听话之后,花山院由梨顿时更羞耻了,嘴唇动了动,想挽回一点气势:“我、我只是怕拖太久让那群群众演员等急了而已。”
“是是。”五条悟一边替她理顺长襦袢的下摆,一边语气散漫地附和,“由梨酱真的好体贴哦。”
“你这个语气根本就不是在夸我!”
“有吗?”他从后面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发顶,语气无辜得过分,“明明就是很真诚的赞美吧。”
由梨不敢回头。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一回头,五条悟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一定会近得吓人。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怎样,明明屏风后还有一点空间,他偏偏要站得这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发间,近得她背后那一点衣料之下的皮肤都像在发热。
五条悟却像完全没察觉她快要熟透了一样,手上动作一点不乱。
先把她刚才系歪的内带解开,再重新把长襦袢的衣襟理平,左衽压右衽,领口微微往后顺,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线颈侧。
由梨本来还想嘴硬两句,结果被他这样一整理,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了。
……他居然真的会。
而且会得不是一点点。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又稳,布料经过他掌心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明明是这么私密、这么暧昧的事情,被他做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像他本来就知道该怎么替她把每一寸衣襟都理到最妥帖。
花山院由梨心里那点羞耻里,莫名其妙又冒出一丝新的别扭。
“……你为什么真的这么熟练啊?”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出来。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想了想,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语气,“大概是因为男朋友什么都很擅长?”
“又来了。”由梨立刻扭头瞪他,“你能不能讲一句正经话。”
五条悟弯着眼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把她歪掉的一点衣领拨正。
“别乱动。”他说,“刚刚整理好的。”
“明明是你先故意转移话题!”
“由梨酱现在好像越来越会挑男朋友的问题了耶。”
“谁在挑这个问题啊!我是觉得很奇怪好吗!”
“奇怪也没办法。”他语气懒洋洋的,“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再说下去的话,今晚那群老头子真的要多等十分钟了。”
“……你又说那种奇怪的话!”
五条悟笑而不语。
由梨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只能咬着唇不说了。可是不说话以后,周围的一切反而变得更清晰——布料被轻轻抚平的细微摩擦声,屏风外庭院里风吹过樱枝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连五条悟替她束第二道细带时,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的动作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好了,吸气。”
“啊?”
“收腰啊。”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像在说什么常识,“不然等会儿腰线压不住。”
“你、你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因为本来就很理所当然吧。”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轻轻收紧那道细带。
由梨下意识吸了口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并不是因为难受。
而是因为隔着薄薄的里衣和长襦袢,那道圈过腰间的力道忽然变得格外鲜明。五条悟站在她身后,替她收束衣料的时候,手臂几乎像是把她半拢在怀里。明明只是穿衣服的必要动作,可那种被他的气息和温度一起包围住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狠狠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