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天晚上的花山院由梨,竟然做梦了——是那种久违的,鲜明生动的像伤口一样的噩梦。

她梦见了一个阴雨连绵、时而倾盆瓢泼、时而淅淅沥沥、仿佛一整个世界都在坏情绪的流眼泪那样一个夏日。

***

太过潮湿了,连呼吸进鼻腔里的空气似乎都浸泡着饱和的水汽,湿漉漉、沉甸甸。

仿佛被水泡发的墙皮上挂着一本日历,前面的月份都被撕掉了,停留在7月的日历上27号被圈了颗星, 28号被画了颗心。

“我们所有人都在猜,夏油明天会向你告白,由梨酱,期待很久了吧你这家伙。”硝子推门而入,叼着她的棒棒糖,看着正比划着小裙子站在镜子前举棋不定的花山院由梨,调侃着。

“告……白?”由梨一边反手拉着裙子背后的拉链,一边用着仿佛陌生的语言咀嚼着这个词。

“……你明天记得假装不知道。”硝子拍了拍由梨的肩:“那个人渣可是偷偷和我们一起策划了很久。花是七海和他一起挑的、戒指是五条和他一起买的、烟花棒和金鱼是我负责的,情书,是那家伙自己写的。”

“说起来,那家伙最近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

硝子面无表情地说着,坐上了由梨的小椅子,托着腮,若有所思:“五条现在也不和他一起出任务了。觉醒了反转术式以后,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还没有分别见你的时间多。啧。”

“夏油那家伙——”硝子看着由梨,若有所思道:“最近不知道在想什么。郁郁寡欢的。也只有看见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更快乐一点。”

“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喽。好好在一起。早就该在一起了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白。”

她站起来,拍了拍由梨的肩,随手塞给由梨另一根青苹果味道的棒棒糖,悠悠然地离开,最后那句话飘散在空气里,和啪嗒落在窗户上又开始下起的雨滴声重叠——

“总觉得你现在是唯一能让那家伙开心起来的人了。连校长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我,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硝子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明天你接受了他的告白之后,别忘了给校长发一颗你和夏油的‘喜糖’。”

“等一下——”

花山院由梨慢吞吞地叫住了都已经走到了门边的硝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竭尽全力地故作镇静着,却像是下一秒就忍不住红着眼眶落泪了一样。

“硝子你刚才说,大家都知道……也都期待着我和杰在一起……这里面的‘米娜桑’,也包括五条悟吗?”

硝子低头一边低头回着手机里不知道谁的短信,一边头也不回的回她:“嗯呐。那天两个人渣一起翘课,就是去给你挑戒指了。戒指这个主意——好像还是五条提议的。我以为夏油那家伙这么大张旗鼓地准备,你早就知道了?”

“你别看五条那家伙平时看起来讨厌你的不得了,在这件事情上,他倒是比夏油还用心。啧,可能是巴不得你和他的人渣挚友早点在一起,少来找他打架烦他。”

窗外忽然倾盆的大雨从没有来得及关严的窗户缝里被风吹进来。

打湿了窗帘,哗啦啦顺着窗沿边倾泻而下。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啪的关上窗户,湿冷的雨水从指腹温热的皮肤往里渗。

避无可避的夏季的雨,似乎不管躲进哪里,都会被淋得湿透。

“这样啊……”她听见自己用着颤抖的语气,笑着说。

**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的响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响到第五下铃声被转接到无人接听后的自动留言才被挂断。

她坐在床边,握着震动的手机,低头看着显示屏上那个当初被他自己抢过来修改的备注——‘宇宙第一帅的五条大人’,莫名其妙的眼泪和莫名其妙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悲伤情绪快要把她逼疯了。

这样一种太过复杂的感情和心情,是对于17岁的花山院由梨而言太过陌生的不知道该要如何去应对的情绪。

——终于要和多年的幼驯染在一起了。应该感到很开心才对。

——获得了全世界的祝福。就连校长都在翘首以盼地询问。

——这不是她一直等待的、早就该顺理成章的事情吗?可是为什么会想哭呢?

到底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啊?

总是忍不住下意识的想要去牵一个人的手想要去感受他的体温是喜欢吗?

视线总是不自觉的落在那个人的身上,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每一次见面都记忆犹新深刻的好像镌刻在海马体里的电影画面,那是喜欢吗?

记得他懒洋洋转过身时递给她的那块橡皮,低下头时落入眼底的他的手,好看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当时触电般的扔掉那块橡皮大喊着被你这个混蛋家伙弄脏了。

其实是害羞了。

触碰到他指尖滚热温度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居然已经开始浮现如果被这只手牵着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每天会给他打二十多个电话。虽然每一通电话不是在吵架,就是在耀武扬威的借着‘夏油杰未来女朋友’的身份来’使唤他’。

——其实好像只是成为了一种习惯。

无聊的时候会想听听他的声音。

心情好的时候会想听听他的声音。

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想听听他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心情好像会变好那么一点点。

如果看见他本人出现在她面前,哪怕是超恶劣的肆无忌惮地嘲讽她,一点也不绅士的和她打架拌嘴,心情也会好上100%。

无论这一天是在下雨、下雪、还是雾霾天。

无论她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委屈,生气,还是因为每月一次的生理期而莫名烦躁的不行。

看见那个讨厌的白毛同学,她总是会发自肺腑的笑出来。

“你真的好讨厌啊,五条悟。”她总是这样说:“我最讨厌你了。”

——我最讨厌你了。

她慢慢咀嚼着‘讨厌’这个词。

如果把‘讨厌’,替换成另一个绝对相对立的反义词呢?

……可是,那杰呢?

电话铃声第五次响起的时候,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另一张清隽的面孔。

7岁那年她崴了脚,他背着他的书包、她的书包、和她一起,送她回家。她举着蒲公英,把毛茸茸的蒲公英种子吹进他的后颈,沾满了他黑色的头发。

10岁那年,她以为自己把同学从‘怪物’的嘴里拯救了下来,应当是个英雄,却被他们说自己总是和看不见的东西打架,是个疯子。他第一次为了她打架,丢掉了’三好学生’的徽章和班长的头衔。

她发现原来能看见‘怪物’的不仅仅是她一个。

于是他们不仅仅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还是共享着同一个秘密,偷偷保护着世界的暗地里的‘英雄duo ,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13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了生理期,以为一直流血的自己得了绝症是要死了,泪流满面的留下了遗言,他哭笑不得的去超市为她买了卫生巾,帮她叫来了超市前台收银的姐姐,姐姐手把手的教她怎么用卫生巾,他表面淡定面红耳赤的等候在厕所外面,背着他的书包和她的书包。

她的世界里曾经只有夏油杰一个人。

——等到18岁那年我们就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这样甜甜笑着对夏油杰说。 14岁的生日,一起吹了蛋糕的蜡烛,许下的愿望是花山院由梨要和夏油杰永远在一起。

然后, 15岁那年,她遇见了此生最讨厌的白毛同学。

该怎么去形容第一次的遇见呢。

山崩地裂。排山倒海。拆了宿舍又拆了学校,在一片坍塌崩坏的建筑群和四散迸溅的尘埃里,他嚣张又肆意笑着把她压在身下,膝盖抵进她的腿间桎梏着她,修长温热的五指一点也不温柔地掐着她的脖颈,氧气被悉数剥离。

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用眼睛描摹着他的轮廓。

映入眼底的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从此替代天空成为了她所有梦境的源头。

“我真的好讨厌你啊,五条悟!”

她总是这样说着。

笑着说。

嘴上说着讨厌,手指却又很紧很紧地攅着他校服的一角,然后光明正大的踩脏他的鞋子。

如果那不是讨厌呢?

如果那是讨厌的绝对反义词呢?

越想逃离,越想疏远,其实越想靠近,越想抱紧呢?

“我最喜欢杰了。”她总是这样说着,抱着幼驯染的手臂,然后用余光偷偷去瞄五条悟的表情。

她抱着那只他送给她的玩偶博美哭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想起了那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的手真的覆上她的手,娃娃机前的控制着爪子的按钮,他握着她的手去一起操控。

记得那天他手的温度。

记得那天是个晴天。太炙热了,白茫茫的阳光蒸腾着所有水汽,连柏油马路都要被晒化了。

记得当时背抵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正好也微微抵着她的发顶。

像极了一个从背后环住她的拥抱。

铺天盖地的心跳声和那天的阳光一起淹没了她的全世界。

然后眼泪流的越发汹涌。

——所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不需要时光的沉淀,只需要他就是他,她就是她,就像第二天是放晴还是下雨也不需要原因一样,是吗?

可是他把她推开了。

【原来五条悟巴不得她早点和夏油杰在一起】

这下所有隐秘的少女情怀、所有的面红耳赤、所有不该有的偷偷的越轨都成了她一个人水性杨花的罪愆。

她接起电话。

在五条悟开口说话以前,她先开口了。

流着眼泪,吸着鼻涕,心痛的快要没办法呼吸,讨厌着这样的字迹,讨厌着让她如此难过他本人,讨厌着这个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错综复杂的世界。

“我最讨厌你了,五条悟。”

她哭着说。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除了上课,不要再见面了。”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蹭进小狗软乎乎的毛里。

想着那天他的体温。他的手。

想着至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他牵手。

再也不可能和他拥抱。

其实从未和他牵手。也从未和他拥抱。

——想到从此以后,真的再也不可能拥有这个人,从各种意义上,维度上,定理上,她就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她恶狠狠的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抱着那天娃娃机一起抓的小狗,哭得昏天黑地,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终结了。

世界不会终结,地球会继续运转。但是这一刻的心痛也是真切的。

完蛋了。她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口口声声最讨厌的白毛同学。

**

梦醒了。

“你真的好讨人厌啊,五条悟。”她哭着说。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第62章

无法分清是记忆还是梦境的画面像尖锐的碎石,颅骨下的每一处脑神经都在鲜血淋漓的痛着。

和以往的那些噩梦相似的是,从梦境里哭着醒来以后,很多的画面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和以往又有些不一样的是——

【夏油杰好像真的是我的幼驯染】。

这个念头和分崩离析的梦境一起直直闯入她的脑海里,与之而来的还有【我好像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白毛同学在一起了。 】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去搜寻男朋友的身影,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流着眼泪,梦里哭的那么凶,醒来后现实里的自己竟然也哭的一塌糊涂,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不顺畅。

睁开眼睛后的花山院由梨却惊愕不安地发现,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还是一片漆黑。

她愕然的甚至忘记了哭。

她以一个堪称狼狈不堪的姿势滚落进男朋友的怀里,摸索着他的手臂去抓他的手,脸上的泪痕还湿漉漉的,因为太过惊惧不安,嘴唇哆嗦着忽然说不出一个字,不知道是梦境还是解锁的记忆残留的那些情绪,和似乎失去视力的恐惧一起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本来就是一个半清醒的状态,此刻更是像溺水之人,像抱紧浮木一样,紧紧地抱住梦境里曾经失去过、现在就在她身边的男朋友。

她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用力睁开眼睛,再闭上,再睁开,却还是一片连光斑都看不见的绝对黑暗。

男朋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哭哭啼啼的撒娇,就像以往做了噩梦后那样。

“一大早就这么主动投怀送抱啊,由梨酱。”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带上后就不曾摘下的戒指边缘不小心刮擦过她手腕的肌肤:“看来昨天晚上那点眼泪,根本就不够看嘛——早知道,就该再乱来一点才对。”

他这样揶揄着她,接住她的那个怀抱却稳稳当当,仿佛漫不经意地撩开她被冷汗濡湿的发,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而后他即刻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口语气俏皮地回怼,也没有亲昵地抬起头回以他一个吻。她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手脚并用地抱紧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这是她鲜少有的极度羸弱到濒临破碎的姿态。

“由梨酱。”

她听见五条悟没有再插科打诨,所有的戏谑轻佻都褪去得彻底,他极其认真的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落入耳里男朋友熟悉的声音、他熟悉的滚热的体温会让她稍稍那么好受一些。

她睁开空茫茫的眼睛,循着他的声音去搜寻他的唇,踮起脚尖仰起头颤栗着索求一个吻。

“怎么办……我好像看不见了。”她用她颤抖的唇摩挲他温度炙热的唇,那不像一个吻,更像是流离失所的小兽惊惶失措的在一边撒娇着一边渴求伴侣的庇护。

花山院由梨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会突然就这样看不见了,不会真的和昨天晚上的‘梦’有关吧?不会真的是什么记忆冲破了桎梏导致的后遗症吧?

她以后要是真的成了瞎子怎么办,她才不要当男朋友的累赘……

可是现在怎么办?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抬起簌簌发抖的手指去轻轻触摸男朋友的脸,指尖抚过他线条漂亮的下颚线,再颤抖着落在他颈间那粒骨干分明的喉结,最后重新抚上他的面孔,一点点梭巡着,划过他高挺的鼻尖,最后触上他纤长浓密的睫羽。

和不仅仅是睫羽、呼吸、指尖、就连嘴唇都在惶遽颤唞着她不一样,他低低垂落的睫羽没有一丝颤抖,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

他的一只手臂依旧稳稳当当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慰悦般的抚过她颤抖不安的蝴蝶骨。

“看得见光斑吗。抬头,看着我。”

她似乎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没有了揶揄、戏谑、轻佻、也不是偶尔几次令她头皮发麻的那种带着冷淡渗人的笑意,更不是空漠而冰冷。

——在这一刹那间,她竟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天漫展,在涉谷Sky上闪回的记忆碎片,和回荡在她耳边他低声说着‘九纲、偏光、乌と声明、表里の间’那道低沉的声音,此刻男朋友的声线完全彻底的重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声线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连尾音都利落地收得很紧。

她睁开眼睛,仰起头,没有焦点的视线不安地望进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似乎是他面孔所在的方向。

花山院由梨能感觉到男朋友在看她。

那是一种有如实质般的视线,仿佛失温的火焰,冰冷燃烧着的火舌一寸寸舔舐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流动的每一滴血液、骨骼与骨骼间每一处微不可见的罅隙。

她越是害怕,越是更紧的抱住他,五感中被剥夺了最至关重要的视觉,于是剩下的只有第二重要的触觉代替了视觉成为她此刻感知世界的存在方式。

在男朋友沉默而认真的低头垂眼似乎在细致地审析她的时候,由梨紧紧地缠握住男朋友的手,指尖胡乱摸索着抓着他,从他分明的骨节,到他左手无名指带着那枚她送的戒指冰凉的戒身,再到他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她一寸寸地摸过去,用她的指尖,亦如此刻她仿佛在被他的视线毫无保留、从内到外的侵略而过。

“呀,好像是有点麻烦了诶,由梨酱。”

在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她听见男朋友换上了仿佛若无其事的口吻笑着对她说。

“我们要去医院吗?要去看医生吗?东大附属医院可以治好由梨酱的眼睛吗?”她抓着他的手,仰起头紧张地问,越是睁大眼睛想要看见他的脸,越是绝望地看进一片虚无而空茫的黑。

“是要去看医生啦。不过医院没什么用啦。”他轻快地说着,随手漫不经心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床上,用着仿佛愉悦的语气说:“看起来今天男朋友只能带你去上班的地方找硝子了诶。”

“诶诶诶???硝子竟然是医生吗!!”

她一边有些笨拙地摸索着自己的龙猫抱枕,一边忍不住惊呼出声。

男朋友似乎去到了卧室外面,声音从有点距离的门外传来:“家入医生比外面那些庸医要靠谱多了呐。对了,由梨酱今天穿蓝色好了。” ? ? ?

花山院由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失去视觉这件事情,最大获利人非五条悟莫属。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玩他的‘芭比娃娃换装游戏’,恣肆无忌地梭巡她的衣橱像是他自己的领地,然后随心所欲的将她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

“喂喂喂!不许让我穿上奇奇怪怪的衣服出门,听见没有啦!”

她听见男朋友的声音远远的,从衣帽间的方位传了过来:“今天暂时没有由梨酱的穿衣自由哦。小学生品味的人,就别对你时尚博主级别的男朋友指手画脚了嘛——乖一点啦,抱着你的胖龙猫,坐好。”

瞠目结舌的花山院由梨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是好。

她怎么就小学生品味了嘛!

还有啊,他人都在衣帽间了,怎么就知道她抱起来了她的龙猫抱枕啊!

她的龙猫抱枕也一点不胖啊,哪里胖了,好讨厌啊五条悟,气死她了!

“太过分了五条悟!”她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满地嘟嘟囔囔着:“你这样子真的超讨厌的诶!”

五条悟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开怀了:“好啦好啦,总是这样突然就告白,男朋友真的会害羞的哦?”

……

他的母语真的是日语吗?

她说的是讨厌吧?是讨厌吧?就这么自动替换成喜欢了吗? ?不愧是你啊五条悟!她哪里在告白了啊明明是在吐槽他啊!

但是很神奇——就在这样和他一来一回的插科打诨间,起初因为失明而惊惧的连呼吸都在发抖的恐慌,竟然就这样消散了一些。

还是害怕的。

害怕万一硝子也没有办法让这般猝不及防失去视力的自己复明呢?

但是最开始那仿佛连心脏都被恐惧攒紧到快要无法呼吸的感觉,就这样淡去了。而从头到尾,五条悟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无用的安慰的话。

她抱着龙猫抱枕,以一个近乎娴静的姿势跪坐在床上,下巴抵着抱枕软软的边缘,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发呆。

小白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安静地窝在她手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而过。

——她刚想放下抱枕,抱起小白就吸猫的冲动骤然被男朋友忽然靠近的气息打断。

他漫漫然的将她从床上捞下来,像是随手捞起他的芭比娃娃。

“哇哦,很乖嘛,由梨酱。”他发出一声浮夸的惊叹,仿佛她是什么出现在几内亚赤道上方的极光那样不可思议的奇迹:“小白的眼睛都瞪圆了诶。”

她无语的朝他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小白本来眼睛就是圆的啦。你女朋友只是暂时看不见,不是脑子也笨!”

他一边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指尖一边帮她将昨天已经被他弄脏的真丝睡裙褪到底。

东京的天气总是早晚温差大,中午下午热的要死,早上又是沁凉。她站在凉飕飕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仰起头不得不乖巧的等着他为她穿上他选的不知道有多么糟心的衣服,偏偏他低头望着她,忽然一言不发的安静了起来。

——他又在看她。

那种专注的、认真的、炙热的、仿佛要将她烫伤般的视线。

“好冷的啦!!你到底选了什么衣服嘛,快点给我穿上啦。”她别别扭扭地蹭到他的怀里,一边用他的怀抱取暖,一边不满地嘀嘀咕咕着抱怨。

“昨天好像是有些过分了耶。”他带着意味不明的轻笑,这样说着,动作堪称温柔的抬起她的胳膊,将她套进了一条质感丝滑的小裙子里。

“膝盖都紫了诶,由梨酱,”他低下头拂过她头顶的呼吸像一个温热的吻:“下次还是不要在落地窗前了嘛。”

她面红耳赤的想到了昨天晚上。

“明明是你,是你好过分的对由梨酱,我才没有……”

“男朋友昨天真的有点生气了嘛。”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把她抱在怀里随手帮她带上不知道是哪一款耳坠,而后低下头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等下去到男朋友上班的地方,乖乖呆在硝子那里,不可以乱跑了。”

他的坏毛病又犯了——指尖懒洋洋勾着她这条裙子的细吊带,漫不经心地弹玩:“昨天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的话,由梨酱,这一次——会很难收场的耶。”

第63章

花山院由梨觉得五条悟真的把她当成了什么限定款人偶,玩起了什么奇迹暖暖的游戏。临出门前,他心血来潮又抽了一条不知道她哪个颜色的蕾丝项圈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本来就看不见啊笨蛋!多此一举是要干嘛啦!”她无语至极的抬起手摸着覆着眼睛的蕾丝绑带,还没来得及摸到脑袋后面叮铃咣琅的坠饰,那只手就被他黏腻腻地缠握住了。

“都说了由梨酱是小学生审美嘛,小学生完·全没有资格质疑身为高中生班主任的男朋友哦。”他毫不客气的用着心慵意懒的语气调侃她,另一只没有握住她的手已经仿佛只是随意的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像是既知道她看不见,更知道她讨厌成为累赘的自尊心,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半抱住她往前走。甚至今天连步伐都比往常要放慢了许多。

就像五条悟了解花山院由梨一样,花山院由梨同样是了解自己男朋友的。

高个子、大长腿。一步顶她三、四步。有时候他打着工作电话单手揣兜按照他自己的速度走路的时候,她往往都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路的速度。

今天他带着她往前走的速度却慢的却恰到好处,仿佛算好了看不见眼前路的她从每一步多少厘米到速度都算的精准到毫米。

电梯门关上缓缓降落的时候,由梨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我突然看不见这件事情,和昨天晚上似乎真的梦见了高中时候的我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那种太过激动的情绪、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和回忆会让我……”

“没有关系哦。”电梯门打开,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好啦,今天同样也剥夺小狗乱想乱问的权利哦。”

“为什么啊!!!”

“因为主人已经规定了哦。”

“都说了明明我才是悟的主人才对吧!”

“第一次见面打架的那天,明明说好的是谁输了就喊对方主人诶——耍赖的人要当一辈子的小狗哦?”

他笑吟吟地提醒着她,顺手拉开了车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句“耍赖的人要当一辈子的小狗”究竟是在调侃还是在宣判——

下一秒,腰侧忽然一紧。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几乎是被拦腰抱了起来。

“喂——?!”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去抓他,手指却只来得及勾住他衬衫的衣襟。

视线被蕾丝完全封死的黑暗里,所有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的手臂稳稳地横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完全不给她挣脱的余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贴上来,烫得人心跳一瞬间乱了拍。

像是早就预判好她会挣扎,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一步、两步。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进了车里。

后背触到座椅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扶”。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带着一点恶劣意味的“带走”。

车门在她耳边“砰”地一声关上。

他却还没有立刻退开。

那只刚刚扣住她腰的手依旧停在那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确实被放好了。

然后才慢悠悠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松开。

“好乖好乖。”

他低头凑近她,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却轻轻拖长。

“上车都不用自己走了,小狗是不是越来越离不开主人了啊?”

花山院由梨又羞又气,还来不及开口,只听见从前排驾驶位传来一个像极了伊地知声线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五条先生,请不要欺负花山院小姐。她已经为您付出足够多了。您应该——”

他这句话被五条悟冷淡笑着打断:“好了,伊地知。好好开车啦。”

“听见没有,连伊地知都看不下去了,不要以为你女朋友现在是个可怜的盲人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会受到正义制裁的我和你说五条悟!”花山院由梨伸手气呼呼的想要去戳男朋友,结果毫不意外戳到了空气,混蛋男友愉快地笑出了声。

“由梨酱——”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带着笑意叫她的名字。

心里有种不祥预感的由梨警觉地回答:“干嘛?”

“等下看起来由梨酱只能像小黑一样,乖乖被喂饭了耶。”他兴致勃勃地开口:“今天吃什么,全部由主人决定哦。诶——芥末玉子烧听起来就很不错嘛。”

太讨人厌了吧五条悟! !她当时到底是被下了什么降头才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啊!

“不许给我喂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手也残了!”她抓起他的手,凶巴巴地说着,胡乱啃咬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骨节QWQ

她就听着混蛋男友又开始笑,一边含混不清地笑,一边就这样不容分说的把她捞进怀里,无从置喙的力度,却又带着几分格外从容的温柔,仿佛在她曾经沉睡不醒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性这样做了无数次,像他私人订制的BJD人偶,无法给予他任何话语和反应,只能成为寄托着所有深沉情感的载体。

花山院由梨还没来得及抗议,脚上的小皮鞋就被他轻描淡写地蹬掉了。一只,又一只。皮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她下意识蜷了蜷脚趾,冰凉的皮质座椅让她有一瞬间的不安。

他的掌心扣住她的膝窝,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侧过身来,双腿蜷在座椅上,脚掌踩着他冰凉的皮座椅边缘。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的指尖从她的脚踝一路往上,慢悠悠地划过小腿、膝窝、大腿外侧,最后停在她腰侧。

不是试探性的、轻飘飘的搂抱,是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腰线,指尖几乎扣住了她另一侧的腰窝,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烫得她下意识往前躲了一下——没躲掉。他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又收紧了一点。

“躲什么。”低低的笑声从头顶落下来,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他吻了上来。

最先落在她发顶。很轻,像是不确定那里有没有被她蹭乱的发丝,嘴唇贴着发旋停了一秒,才缓缓往下。额头,眉心,鼻梁——每一处都停留得足够久,久到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纹路。她看不见,所以触感被放大到近乎刺痛。他吻过她的眼睫时,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其实闭不闭都没有区别,她已经看不见了。

他好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那吻就沿着她的颧骨滑下去,落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齿尖碾过那点软肉,她整个人一颤,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衬衫。

“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她声音发虚,气音碎得不成样子。

眼睛看不见,于是所有触觉神经愈发敏感鲜明。

他的每一个吻,每一个触碰,都让她情不自禁的颤抖。

可是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昨天晚上他太过分了,她还很痛。

“嗯。”他应了一个字,嘴唇却没有离开她的皮肤,沿着下颌线一路吻下去,不紧不慢。

她的颈侧是最敏感的地方。他知道。所以他的吻停在那里,先是舌尖轻轻一触,感受到她脉搏在那一瞬间的加速,然后才把整个嘴唇贴上去,含住那块皮肤,慢慢地吮。

那处昨晚刚被他咬破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舌尖碾过去的时候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没有加重,只是用唇一遍遍地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是我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用那种“什么都被看穿”的眼神望着她。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攥着他衬衫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有脚趾无意识地蜷着,蹭着冰凉的皮座椅。他的吻还在往下。喉结,锁骨,肩窝。每一下都像在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重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慢。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滚烫。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瞬,呼吸全洒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有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没有变成那个“沉睡不醒、无法给予任何话语和反应的人偶”。

然后他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这次没有克制。

齿尖碾过她颈侧最脆弱的那一小块皮肤,舌尖压着那个昨晚留下的伤口,把刚结的痂又舔开。疼痛和酥麻同时炸开,她咬住嘴唇,没能压住那声呜咽。

前排传来伊地知近乎窒息的咳嗽声。

“五、五条先生……花山院小姐的眼睛……”他声音发飘,像是在努力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五条悟终于停下来。

他没有退开,只是把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嘴唇贴着她耳廓,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又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

“知道了。”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人,“不会在这里。”

花山院由梨的耳朵烧得快要滴血。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前排的伊地知是不是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不知道窗外是不是有人在看。她只知道他的体温还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呼吸还拂在她耳侧。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她哑着嗓子吼,声音却软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要。”他理直气壮地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小狗刚才咬自己咬得那么响,现在知道疼了?”

他指的是她刚才在车上胡乱咬他手时咬到自己骨节的事。花山院由梨气得想打他,手却被他的手臂压着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张嘴去咬他抵在她下巴上的手指——这次没咬错,咬到了他的食指。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唇角。

“好凶。”他说,语气里全是笑意。

窗外,车已经停了很久。而她看不见——看不见他低头看她的眼神,看不见他唇边那抹比往常收敛了许多的笑,看不见他指尖轻轻摩挲她后颈时那一瞬间的、几乎无人察觉的颤抖。

第64章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呀,为什么还要爬这么多台阶呀,学校是在富士山上吗还是在哪里呀。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教课呀。”

生怕自己摔到,花山院由梨紧紧抓着男朋友的手,一小步一小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侧,忘记了数石阶,只是习惯性的一股脑将问题问出来,然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气——再崎岖的山路爬着也要自己走完,绝对不可以向男朋友撒娇示弱,助长他嚣张的气焰。

其实本来下车后,五条悟倚在车门边,将她拉下车后有笑意盈盈地告诉她还有一段‘相当崎岖的山路要走’,要不要被他抱上去。

她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都和这个人说过多少次啦,她只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手也废了腿也残了,真的是!而且,他们是一起去他上班的地方诶,就这样搂搂抱抱着,要是被他的同事们、学生们看见了,真的是成何体统嘛,她的形象还要不要啦。

……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再艰难跪着也要走完!这是为了以后说服五条悟改姓‘花山院’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这点路就不行了嘛,好弱诶,由梨酱。这才到一半耶。”他拖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笑意,懒洋洋开口:“现在认输的话——还来得及哦?”

她听着他仿佛笃定了她一定会认输示弱撒娇着要他抱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才没有要认输呢!我只是好奇问一下嘛。学校建在深山里本来就超级奇怪的好不好啦。”她一边努力跟上他的脚步,集中注意力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石以及不要踩空,一边轻轻喘着气语气倔强地回应他。

“因为我们学校的教育理念比较先进嘛。”五条悟牵着她的手,脚步没停,语气却还是那副散漫到气人的样子,“第一课就是先筛掉体力不行的小鬼。连山路都爬不上来的人,遇到黑·帮要怎么办,哭着求”他们“等一下吗?”

“……哪有学校会这样筛学生啊!这是什么黑心宗教组织的选拔方式吗!”花山院由梨被他气得差点忘了自己还走在石阶上,脚下一绊,立刻又本能地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五条悟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手指一收,稳稳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免得她真的踩空滚下去。

“答对了一半。”他低下头,笑吟吟地拖长了尾音,“位置确实很偏,山路也确实很多,不过不是富士山啦。由梨酱把东京的学校想得也太夸张了吧。”

“那到底在哪里呀?”

“东京郊外。”他轻描淡写地答,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毕竟教的东西不太适合建在闹市区。万一上课上到一半把教学楼炸了,赔起来会很麻烦耶。”

花山院由梨:“……”

她沉默了两秒,越发觉得这个所谓的“上班地方”听起来可疑得不得了。

“你这个学校真的正规吗?”她狐疑地小声嘀咕,“怎么越听越像那种,招不到生所以只能把校区建在荒山野岭、靠骗小孩子签卖身契入学的奇怪地方……”

“好过分哦,由梨酱。”五条悟立刻慢悠悠地抱怨起来:“明明我可是那里最受欢迎的老师耶。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想上我的课诶。”

“那是因为你这张脸吧。”

“咦,已经这么了解男朋友了吗?”他心情很好似的笑出了声,掌心却仍旧稳稳牵着她,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不过说真的,建得远一点也有好处。清净,宽敞,不容易被普通人发现。再加上——”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最讨厌他这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偏偏还看不见,只能被他牵着往前走,鼓着脸追问:“再加上什么啦?”

“再加上,”他微微俯过身,声音贴得近了些,带着一点故意吓她的坏心思,“山里比较适合藏秘密嘛。”

她呼吸一顿,下意识偏过头,明明眼前一片漆黑,却还是像被他这句话弄得背后都凉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他懒洋洋地笑了。

“骗你的。”

“……五条悟!”

“诶——干嘛这么凶。明明是由梨酱自己先把学校想成黑心组织的吧?”他一点也不心虚,甚至还很无辜似的:“不过山路确实是真的。毕竟这里以前就是寺院旧址改建的,台阶多也很正常。”

这句解释落下来,倒一下子把那种“建在山里”的奇怪感合理化了。

就这样一路拌着嘴,竟然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学校的入口处。

她看不见学校的大门长什么样,也看不见这个男朋友这个奇奇怪怪的学校到底叫什么名字,只是紧紧拉着男朋友的手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小段平地后听见了一些七嘴八舌的惊呼声。

——“五条先生,您旁边的这位难道就是……?!”

——“五条先生早上好,咦!!!您身边这位??”

——“五条大人日安。还有……好久不见的花山院小姐,您怎么被五条大人打扮成这幅样子了?看见您还安好我实在是……”

然后花山院由梨还来不及细想自己仿佛什么‘第一次走进了破釜酒吧的哈利波特’那样被米娜桑火热的注视着是怎么回事。男朋友已经从背后抱住她,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吵死了。”他仿佛冷淡敷衍地笑着说,声线却冷得没有温度:“我女朋友现在是病人诶——眼睛都看不见的那种哦?”

他指腹轻轻压在她的耳侧:“打完招呼就散了啦。这么闲的话,不如去替我把那些报告都写了?正好,我腾出空来多陪陪她。”

五条悟仿佛在笑的尾音已经不耐烦了起来,周围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尽管他用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语气,却没有人不敢不听。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诶,所以米娜桑竟然都认识我吗?”

她的男朋友似乎还来不及回答,另一道格外慵懒的女声从正前方传入了耳里:“没有人会不认识我们的睡美人小姐吧?”

和硝子的声音一起传入耳里还有她高跟鞋的鞋跟叩击着地板的声响,以及一阵飘入鼻腔里的香烟味。

“怎么终于想起来把由梨带过来了,五条,不会是想让全高专的人来围观你秀恩爱吧。”

“睡美人”这三个字落进耳里,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本身有多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有什么被遗落在记忆深处太久的旧物,忽然被人轻轻拂去了灰尘,露出一点原本的轮廓。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手已经被五条悟牵着往前带了两步。

他像是嫌周围那些或惊疑或探究的视线太碍眼,掌心轻轻一转,便将她整个人半护进了怀里,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所以说,围观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真当高专最近闲得能改行做八卦周刊了吗?”

周围原本还欲言又止的人群果然又安静了几分。

花山院由梨看不见,只能听见空气里那种细微的、彼此交换眼神似的沉默,和有人退后半步时鞋底摩擦过地面的窸窣声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在了离她很近的位置。

一股混杂着烟草、香水与消毒水气息的味道懒洋洋地飘了过来,下一秒,一只带着微凉戒指触感的手抬起,轻轻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她把脸转向来人。

“睁眼。”

家入硝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平,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周围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照做,睁开眼睛,望向那片她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有光感吗?”

“……没有。”

“头痛?”

“很痛。像脑子里塞满了碎石头。”她老老实实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想起来了一点高中时候的事情。是梦,又不完全像梦。”

“恶心吗。想吐吗。”

“没有。”

“耳鸣。”

“有一点。”

“手脚发麻?”

“没有。”

硝子“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

“进去说吧。”她把烟咬回唇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杵在门口做什么,等着别人拍照发论坛吗?”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掌心重新落回由梨腰后,带着她往里走。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逗她,连步子都放得更慢。

花山院由梨能感觉到脚下从室外微微粗粝的地面变成了更平整光滑的室内地板,周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一点,像是进了某种采光很好却不算温暖的建筑物里。

她听见有门被推开的声音,闻到更明显一点的药水味,和纸张、皮革、咖啡因子以及淡淡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坐这里。”硝子说。

“喂。”由梨摸索着去抓男朋友的手腕,语气有点急,“你不许走哦。”

“诶——”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很受用她这种明晃晃的依赖,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她掌心:“这么离不开男朋友的吗,由梨酱。”

“少废话。”她抓得更紧了一点,咬着唇小声嘟囔:“反正不许走。”

硝子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你男朋友不走你更检查不了。”她淡淡开口:“他站在这里像个大型干扰源一样,你现在本来就不稳定。”

“去门外呆着,五条。”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攥紧了男朋友的手。

五条悟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短得几乎像错觉,可由梨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不想走。

不是不放心把她交给硝子那种普通意义上的“不想走”,更像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许久以前那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碎掉、消失、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

可是下一秒,他还是笑了。

“好嘛。硝子医生都这么说了。”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声音压得低低的:“那由梨酱乖一点哦。男朋友就在门口。”

“骗人。”她小声反驳:“你最会骗人了。”

“这次不骗你。”

他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腕上慢慢剥下来,指尖却在她无名指的戒身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抚,又像某种确认。

“数到一百,我就还在这里。”他说。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远去,门被带上,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没有了五条悟,空气都像空掉了一块。

花山院由梨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因为男朋友走开几步就变得这么不安,但事实就是如此——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熟悉的体温成了她世界唯一可以依赖的锚点。

“好了。”硝子的声音把她从那一点说不出口的慌乱里拉回来,“先说说吧。你梦见了什么。”

第65章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花山院由梨望进一片空茫虚无的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也许是办公室也许是医务室空调的白噪音嗡嗡作响,盖过了记忆里那场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

家入硝子没有接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雾气,像是在给她留时间,又像是懒得催——反正人总会自己说下去。

“其实很多画面,已经开始模糊啦。”由梨故作轻松的笑靥明媚地说着:“如果一定要从哪里开始的话——硝子,我好像梦见了你呢!”

家入硝子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看不见,由梨只能努力用听觉去感知——她似乎听见了‘啪嗒’一声,打火机滑盖被翻开的声响,然后飘入鼻腔一阵更浓郁的烟味。

似乎是刚才那支烟燃到了尽头,硝子沉默着点燃了第二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默认她——继续。

由梨将这个第二支烟默默理解为了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信号。她叹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好目视着前方,慢吞吞的继续述说着那个被眼泪和雨水一同淹没的格外潮湿的梦境。

她说的断断续续,想到了哪里便说到了哪里,因为无法记得一切,只能挑拣说着现在还记得的片段。

她说起了那个全世界都在期待着的告白日,说起了自己似乎有一个幼驯染,自己曾经在14岁那年许下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说起了15岁那年遇见了此生最讨厌的白毛同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男同学在一起了。

“但是我好像不是真的讨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生怕惊扰自己的梦境那样的轻。

“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她歪头沉思着,搜肠刮肚找寻着形容词:“假如我从一出生就是个瞎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我能看见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燃烧着白昼的太阳。

明亮。刺眼。所有一切黑暗、污秽、阴影都在那焚烧一切的光亮下无处遁形。

“最开始以为是讨厌。讨厌被太阳照着的感觉。太热。太亮。盯着看多几秒,眼睛就会痛,会被刺伤。”

她有些想要情不自禁的微笑,又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于是索性一抬手把蒙住眼睛讨厌的蕾丝扯掉,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把所有不该涌现的情绪一同揉掉那样。

“可是硝子——如果,那不是梦,那是记忆的碎片……我想,我可能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喜欢上他了。”

太浓烈的感情,对着一个太耀眼的人,会让人感到害怕。

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和全世界一样,都觉得自己应该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然后我好伤心好难过的发现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和全世界一样,期待着我和我的幼驯染在一起。”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了,能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开始打转——

“在我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不可能有机会牵他的手,不可能有机会抱住他,永远永远都只能站在一个礼貌又疏离的距离,然后甚至有一天,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光是想一想就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头更痛了。她几乎能感受到颅骨内细小神经尖锐的顿挫的痛在嘶叫。

心跳像伤口在鼓动。

“好了。”

她听见硝子终于开口,语气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散,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况。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不至于太麻烦的说法,指间轻轻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大概率不太爱听。”

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软,只是平静地往下说:“所以先问你一句。”

“你是打算自己选,还是让你男朋友替你选?”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她意识到硝子即将说出口的,将是于她而言相当于平地惊雷的那种信息。

“不用听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要自己选择。”

她下意识的抓着自己膝盖上的裙面,不小心太用力揉皱了纱,甚至能感受到指尖再一次开始颤抖。

在漫长的沉默后,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啧”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是你会说的话。”

硝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由梨身后,手随意地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很明确的存在感。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低了一点:“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家入硝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而后才继续道:“如果他选了和你相反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由梨一点也不犹豫地开口:“那又怎样呢?这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记忆。我爱他不假,可是……我也是独立的个体呀,有关于我自己的一切,都该有我自己来做选择。”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当年也没有阻止他去找黑·帮老大干架呀,但是如果让我来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同意他去的。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在关键事情上,有关个体命运的选择,尊重配偶的意见,对吧硝子?”

家入硝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行吧。”她把烟按灭,语气随意地落下来:“恋爱脑也好,独立意识也好——”她微微拖了一点尾音,像是懒得分得那么清楚:“反正还是那个由梨。”

“所以——硝子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啦。”

家入硝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判断她现在到底承受得住多少。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干脆得几乎没有铺垫:“简单说。”

“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做梦。”她停了一秒。

“是记忆在回流。”

硝子看了一眼时间:“长话短说,再过三分钟估计五条就要敲门了。”

“总而言之,因为你的身体和大脑受过毁灭性创伤,一部分是颅内受伤的缘故,一部分是心理自动保护机制,导致了你失去了所有记忆。而昨天晚上,你的这个梦——”

“大概率是刺激了海马体某一个神经传导因子,触发了记忆回流,引发了某种类似于创伤性后遗症躯体化的症状——失明。”

“所以,要‘治好’你的眼睛,很简单。”

硝子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五十秒的计时器,加快了语速:“我会‘诱发’你比昨天晚上的记忆碎片,更具有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你一次彻底的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的爆发。”

“——然后强行把它进行‘封印’。”

由梨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有很多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记忆封印住?全部帮我记起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是被诱发最创伤的记忆才可以再进行封印?”

在门外已经等的不耐烦的五条先生的敲门声和硝子的回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记忆本身就像沉睡在海底的泰坦尼克号。必须要将它打捞出来一部分,才能彻底镇压回海底。不然就是大海捞针,根本找不到要封印的载体。”

她淡淡地说:“全部让你记起来,更是绝对不可取。你的身体和大脑会彻底崩溃。”

然后她站起身,仿佛无事发生般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五条悟的声音先于他的人落进来。

“超时了哦,硝子。”

语气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只是随口抱怨一句。但花山院由梨听得出来,那层漫不经心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在意。很在意。

家入硝子没接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叩击着地砖,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裙面,指尖掐进纱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紧张——明明早上才从他怀里醒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车上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他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覆下来,带着一点外面走廊的凉意,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雪又像柑橘的气息。

“聊完了?”他问。

不是问她。是问硝子。

“聊完了。”硝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剩下的你来说。”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落了下来,指尖穿过她的发,慢条斯理地拢到她后颈,轻轻扣住。和早上那个带着压迫感的“审讯”不同,这次只是搭着,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她耳后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说了什么?”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由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些关于梦境、关于记忆、关于“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的话,在硝子面前可以说,在他面前反而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别过脸:“就是……我为什么会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硝子可能都没注意到。但由梨感觉到了——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硝子。”他开口,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治疗方案呢?”

硝子靠在桌边,把刚才对由梨说的方案又简述了一遍——诱发一次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引发情绪暴动和创伤后遗症爆发,然后强行封印。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不想多谈的报告。

由梨感觉到他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是松开,也不是收紧,就只是停在那里,像时间突然被摁了暂停。她甚至感觉不到他指尖的温度了——或者说,他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这就是你的方案?”他问。

“是。”硝子的声音很平:“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案。”

“不行。”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惯常的“诶——”,没有拖长的尾音。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砸下来,冷得像冰。

由梨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是他的脸。

“为什么不行?”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刚才硝子说了,这是唯一能让我恢复视力的办法!”

“恢复视力?”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散漫,没有轻佻,冷淡而平铺直叙:“由梨酱,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看见?”

她噎住了。

“你——”她攥紧裙面,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你到底在在乎什么?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见吧!说好的,我的生日我们要一起去京都看樱花的,我还想去看奈良看小鹿、去神户港看海、去大阪城看大阪的夜樱!”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由梨听见硝子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打火机滑盖翻开的声响,第三支烟。

“由梨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你知道诱发‘更具情感冲击力的记忆’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

“意味着你要再经历一次。”他沉冷的声线落入她耳里:“比昨天晚上那个梦,更痛的一次。”

她倔强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位:“那又怎样?这是我的记忆,我的视力,我的过去,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

第66章

“有件事情,我需要提前告知一下二位。”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绷,甚至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家入硝子淡淡地开口了:“这个治疗方案,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记忆再触发,很大概率会是无法再被任何手段‘封印’或’镇压’的全面回流。”

花山院由梨听懂了硝子的言外之意。

现在只是缓冲。是治标不治本的暂解之计。

未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彻底的、完全的、从头到尾——想起所有。也许她会在崩溃后再次沉睡不醒,甚至也许她可能会在精神层面上‘再死一次’。

而那个时候,无论如何——

只能她自己吞下承担一切结果。

在硝子的这句话音落下后,由梨沉默着,她男朋友也没有说话。

一种扼吭拊背的窒息静谧在沉寂的空气蔓延,一时之间由梨能听见的,只有空调运作的白噪音、自己擂如鼓声的心跳、和深吸气后再吐出来的呼吸。

良久,他开口了。

“概率。”她听见男朋友用着不透露一丝情绪的沉冷嗓音开口,仿佛若无其事地攥紧了她的手。 “全面回流的概率。”

硝子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

“无法计算。”她最终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可能十年后,可能明天。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也可能——”她顿了一下,“下一场雨的时候。”

花山院由梨感觉到他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不是握疼她的那种紧,是心脏被攥住时的条件反射。

然后他又松开了。回到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了。”他不带感情地说,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笑。尾音就这样干脆地落下来,像是把什么刺骨的情绪硬生生地斩断。

“看起来五条先生只能同意啦!”

由梨尽可能换上欢快的语气说着,试图调节着忽然冷寂下去的气氛,回握住男朋友的手像每天的日常一样晃啊晃:“好啦,不就是陪你去打了个山·口·组嘛,我都猜到了不是嘛,再惊心动魄能有多惊心动魄啦,没有什么是坚强的由梨酱承受不了的啦。”

男朋友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硝子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说不上来是有多无可奈何的叹气。

“由梨酱。”他终于出声了,用着这种陌生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沉冷,她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被压得极深的情绪。

“嗯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颈,拇指沿着她颈侧的线条慢慢往上,停在那处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旁边。

没有按压,只是贴着,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抖得这么厉害。”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还说什么‘承受得了’。”

由梨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说“我没有抖”,想说“我真的没事”,想说“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好害怕”。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害怕那些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全面回流”。是害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像他已经接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悟……”她哑着嗓子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把覆在她后颈的手滑到她肩头,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他怀里。

“硝子。”他开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漫不经心地:“你说的‘下一场雨’——”

他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是指那种下一整天的雨,还是下几分钟就停的阵雨?”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然后听见硝子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是在跟我抠字眼吗,五条?”

“在认真地问家入医生哦。”他理直气壮地应着,语调总算了有了点平时的样子。

由梨忽然就有点想笑。眼眶还热着,鼻头还酸着,却莫名其妙地想笑。

她想起他之前说“由梨酱太弱啦,会被伤到的”,想起他说“小狗都是这样口是心非”,想起他说“一千四百万分之一”。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

越是在意,越是漫不经心。

“一整天的。”硝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经不过的问题:“那种从早下到晚,哪里都躲不掉的雨。满意了?”

“诶——这种啊。”他说,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问“阵雨还是全天雨”的不是他,好像他只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由梨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他腰侧的衣料。

“我会没事的。”她闷闷地说。

“你也会没事的。”

“硝子也会没事的。”

“……由梨酱,你是在凑字数吗?”他笑着屈起手指弹了弹的她的后脑勺。

超用力。

由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那就按花山院小姐的决定来吧。”

她听见他低声说。

***

硝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脆响。由梨听见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东西,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躺下吧。”硝子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平铺直叙,“沙发还是床,你自己选。”

由梨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滑开。她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衣角,指尖却只勾到了一片空气。

“这里。”他的手从她手腕滑下去,十指相扣,牵着她往某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掌心覆上她的肩,轻轻往下按。由梨顺着他的力度坐下来——是沙发。皮质,冰凉,和她早上在车里触到的温度一样。

硝子的脚步声近了。

“五条,你坐那边。”硝子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别挡光。”

“她看不见。”他说,声音又褪去了笑意,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

“挡我的光。”硝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