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梨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指缝间抽离,慢得不像他。最后只剩小拇指还勾着,迟迟没有放开。
“悟。”她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用小拇指勾着她的,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我还在”。然后也松开了。由梨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停下来。她侧过脸,循着那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由梨。”硝子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近了很多,“接下来的过程,我不会骗你——不会很舒服。”
由梨攥紧膝盖上的裙面,点了点头。
“可能会有头痛、恶心、耳鸣、心悸。也可能会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比如恐惧、悲伤、愤怒。你不需要压抑,也不需要‘坚强’。”硝子顿了一下,“让它出来就好。”
“好。”由梨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会用一个小型的术式触发器。”硝子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解释一个常规检查,“贴在你这侧太阳xue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由梨的左额角,“作用类似于……强行把你的记忆从海马体里‘拉’出来一小段。你不需要刻意去回忆,也不用抗拒。”
由梨又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硝子的手离开了她的额头,然后是塑料袋撕开的声响,冰凉的湿棉片擦过她的太阳xue ,酒精挥发时带走一点温度。然后是什么东西贴上去——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要开始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三、二、一——”
那一瞬间,由梨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或者灼烧,或者电流穿过颅骨的酥麻。什么都没有。只是世界突然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下流动的声音,像潮汐,一下一下地冲刷着某个很深很深的洞xue 。
所有关于这一刻的现实,都如退潮般的海水退去。
她的识海在一片黑暗中下坠……
下坠……
而后摸索着那一点点光斑,坠落到底后,用力睁开眼睛——
她终于彻底坠入进了那片最尖锐的记忆碎片的深处。
***
和服店的灯光柔和温暖,空气漂浮着樟脑丸独有的味道。
一整排款式各样的正绢振袖就这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花山院由梨的眼前。
“你们御三家怎么这么麻烦啊!”
她听见自己对着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自己挑衣服的男朋友抱怨:“直接办婚礼就好了嘛,干嘛还非要办什么御结纳之仪。”
随手拎出来一件绣线华美的鹤纹振袖,她一边嫌弃地看着长长的衣服袖摆,一边随口和他确认着日期:“那我们就把订婚仪式安排在25号好了嘛。”
她转过头,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你24号去打宿傩,晚上回来好好睡一觉,正好第二天的订婚宴也是庆功宴啦!”
第67章
也许是不安,也许是太过敏感,花山院由梨总觉得五条悟‘嗯呐’的敷衍极了。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她选的那件绯红底的鹤纹正绢大振袖,伸手似乎亦如往常那般黏腻腻地抱住了她,他的确在笑,笑意却很轻,似有若无的勾着轻飘飘的笑,低下头沉默又认真地用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望着她。
她总觉得从狱门疆出来以后的男朋友,心事藏得比以往更深更重了。
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那抹她所熟悉的他面上漂亮散漫的笑意,似乎彻底成了他试图让她安心的面具。比起笑、比起开玩笑、比起说任何安慰的情话,他似乎更想就这样安静的、沉默的、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浑不在意的将那件昂贵不菲的正绢振袖拂落在地,面上那么幸福那么满足地蹭进他的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蹭啊蹭,比最黏人的小狗还要黏人,是那么深的眷念那么重的依恋——
似乎从某一刻开始,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了她一部分的脊柱、肋骨、左心房的血管、连接着中枢神经的大动脉。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似乎漫不经心的,只是随口一说的——
“由梨酱。”他带着散漫的笑意唤着她的名字:“可燃垃圾记得周一和周四早上八点之前丢掉哦。不可燃垃圾是每个月第二个和第四个星期三。”
“干嘛和我说这个啦。”她满不在乎的嘟嘟囔囔:“由梨酱已经负责做饭和刷碗还有扫地拖地了!垃圾分类和倒垃圾这种麻烦的事情不是一向都是悟在负责嘛。桥豆麻袋——”
她从他的颈窝抬起头,愤愤不满地瞪着他:“你不会想逃避责任,连倒垃圾这种活结婚以后都让我来吧???”
“达咩,绝对不可以,每个人都要承担起家里的一部分责任,就算你是五条悟也不可以!”
他歪了歪头,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好霸道哦,由梨酱。”
“等等……”
她从他怀里跳下来,双手抱着胳膊狐疑地打量他:“你不会根本就没有把握打赢宿傩吧?这种交代遗言的语气怎么回事啊!如果没有办法确定你百分百会回来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同意你——”
“会赢的啦。”他散散慢慢地笑着说,重新把她勾回怀里,缠握住她的手指:“等下带你去定戒指哦。”
“什、什么戒指啊。不是超大的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由梨酱才不——”
“是由梨酱一直叫唤着好久最喜欢的那个Harry Winston啦。” ! ! !
“你是说,由梨酱我,竟然也要成为HW女孩了吗!!”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所以等一下我们……”
“先去定戒指。然后,去挑白无垢好了。想看由梨酱穿白无垢给人家看。”他换上和他的吻和怀抱一样黏腻腻的语气对她说。
结婚穿的白无垢……
然后她就这样忽然羞红了脸,从耳尖红到了锁骨。
“可、可是我们还没有订婚。不是25号才要办御结纳之仪……”她嚅嗫着唇,红着脸喃喃道:“所以从时间上来讲,我们至少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结婚呢!”
“诶——由梨酱什么时候是讲规矩的人了?”他笑得很轻,像是觉得她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都会嫁给我。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
——好像是有道理诶。
花山院由梨还是有些隐约的不安,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喉结:“那我们戒指今天定好,什么时候去拿呀!”
他头也不抬地把玩着她的手指,慢悠悠地说:“ 25号早上一开门就去。先去拿戒指,然后——”
“——然后就要去订婚宴啦啦啦!”她欢快地接话,开心的像个隔壁家的二傻子。
他看着她摇头晃脑笑得牙不见眼的样子,忍不住也笑出了声来:“这么开心啊,由梨酱。”
她一边面红耳赤着一边理直气壮着回答:“ 30岁之前和五条悟把婚姻大事定下来是由梨酱人生必做清单之一啦!”
***
“所以戒指我们可以早上七点来取吗?”
花山院由梨超级满意男朋友竟然真的挑了一款FL级、祖母绿切割款的6克拉大钻戒!因为是无暇级钻石切割高定,所以最早最早紧赶慢赶也才能正好在25号一大早来取。
能赶上御结纳之仪上的戒指交换仪式就好啦!但是那天行程超级赶的诶。
“我们早上六点就要起床了诶,”由梨掰着指头皱着眉头数着一整天的行程:“要先去香汤洁身,还要化妆、换上超级麻烦的白无垢和振袖、然后十点是我们的结纳品奉纳、拜见长老们……”
“十一点半,是我们的三三九度、十二点半到三点,是怀石祝宴,你要亲自为我布鲷鱼哦——”
她眼睛亮盈盈地说着,默背着她和他家里的长老们亲自筹划安排的每一步的御结纳之仪。
她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订婚宴。
“三点半是我们的内仪,五点半结纳返礼礼成之后,我们晚上还有你和我的私礼哦~”
想想就头大了——
她假装哭唧唧的歪倒进男朋友的怀里:“天呐,光是订婚就这么麻烦了,家主夫人真的好难当啊啊啊啊。所以我们到底几点来取戒指嘛,你这个安排根本就不合理嘛!”
“我们可以亲自为您送到府邸上。”某位没有咒力在HW打工的御三家分家的旁支恭恭敬敬地说着:“几点都可以。”
“那就早上六点好了!由梨想要一觉起来就看到大钻戒!”
她开心地出声,然后半晌才意识到男朋友竟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像之前在和服店的时候一样,似乎自动屏蔽掉了周遭所有一切声音和画面,低头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喂,有没有在听啦!又不是我一个人订婚,你——”
“有在听啦。”他笑着说,和往常一样超恶劣地弹了弹她的脑门:“家主夫人来决定好了嘛。”
……然后她腾的就脸红了。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火轻轻点燃了那样,浑身都在发烫。
他们真的要订婚啦! !
她真的要嫁给他了! !
就在平安夜之后的圣诞节,是个好日子诶。
和此生挚爱订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她这一辈子能收到最好的圣诞礼物了吧!
她甜滋滋地笑着羞红了脸去吻他的唇角。
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24号的晚餐要给他做什么。
——就蛋包饭好了。
三分熟的蛋包饭,蛋液像奶黄流心的那种。
会给他提前备好热汤的啦。
打完宿傩回家肯定超累的啦,她就勉为其难当免费按摩师好了。
也会给他热好一杯蜂蜜草莓牛奶,再亲手做一份小蛋糕当饭后甜点的啦。
——然后手机忽然被他轻描淡写地夺了过来。
“喂!”
她眼睁睁看着他打开她的手机通讯录,在里边输入了一个电话号码。
03-3474-6821
然后还贴心地备注上【维修师傅】四个字。
“诶——???”
“以后马桶堵了、电路出问题了、空调不工作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活累活都可以找这位师傅哦。”他笑意盈盈地毫无预兆的对她说。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五条先生来做吗?”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开始推卸家务活的他。
“这种程度的脏活累活,怎么想都不应该由家主様本人来做嘛。”他理直气壮地说着,漫不经心的把手机还给了她:“能花钱的事情花钱解决就好啦。”
唔,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果然男人结婚前和结婚后是两个样子啊!这还没有真的订婚呢就开始摆起架子来了,太过分了五条悟!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回了自己的小包包里。
但是这一天的由梨没有太过分的吐槽自己的男朋友。
她又害羞又赧然的眼睁睁看他眼也不眨的刷了卡,提前全款支付了25号会送上门的那枚定制钻戒。
四亿三千六百七十九万,零三十九円五毛八分。
她紧紧地牵着他的手还不够,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头在这个月至少第九十八次问他同一个问题——
“所以,你真的会打赢宿傩的,对吧?”
“会赢的啦。”
“所以,你真的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
“没错哦。”
“那我们24号晚上吃蛋包饭,可以吗?”
“可以哦。”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竟然没有提出来什么超级离谱过分的菜单吗?你不会在敷衍我吧五条悟?”
她抓着他的手臂晃啊晃。
阳光有些太刺眼。
——这一年的十二月竟然是个暖冬。
她期待了很久的初雪,一直都还没有等到。
平安夜那一天会下雪吗?
平安夜那一天,会平安吗?
“想好多耶你。”他一点也不温柔的揉乱了她为了试穿今天的和服簪了好久的头发:“人家超爱吃蛋包饭的诶。”
她放下了心,笑眯眯地踩上他的鞋子,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三分熟的蛋包饭,会和超爱你的由梨酱一起在家里等你的哦。”
***
那天的蛋包饭,莫名做的不顺利极了。
先是打蛋壳的时候不小心连着摔碎了两颗蛋,想要剪一块牛排,切肉的时候还不小心划伤了手,一刀子下去伤口很深,疼痛尖锐刺骨。
她心不在焉的用创口贴包住伤口,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反转术式就好了,一边忍不住眺望窗外,往新宿的方向。
——她听见了成群的大楼坍塌的声响。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的预兆。
蛋包饭做好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毕竟是诅咒之王嘛,她想,难打一点是很正常的啦。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最后再确认了一眼明天早上新干线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的车,去往京都站。看来今天晚上他们是没有时间睡觉啦。明天的御结纳之仪只能靠着咖啡硬撑了。
然后从蛋包饭第一次放凉的某一秒开始,那种坐如针毡的不安,像全世界的蚂蚁爬满了她的血管那样啃噬着她。
她风风火火的冲进他们的卧室,像什么多动症患者一样把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衬衣扔进了洗衣机里,然后把他衣柜里的制服又拿出来熨了一次。
不小心烫伤了手。
她怔愣地盯着手指被烫伤的水泡,像行尸走肉那样把蛋包饭放回锅里热了第二次。
软软的流淌的蛋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三分熟变成了五分熟。然后五分熟变成了七分熟。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边,耳朵贴在门上,生怕错过他的敲门声。
——天呐,五条悟不会被宿傩打出脑震荡忘记回家的路了吧?
——万一他记错楼层了呢?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
她打开门,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外,砰的把门关上。五分钟后再打开。然后才意识到其实才过了五分钟。可是那五分钟她却觉得已经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者更久。
不等了。
她想。
她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换,就这样穿着她的小兔子睡衣,趿拉着她的小兔子拖鞋,朝着新宿的方向奔去。
然后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就这样接起期待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
可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那边伊地知的声音。
她第一次听见伊地知在哭。
一个大男人,哭的像个第一天上幼稚园的小孩。
“花、花山院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实在很抱歉——我……五、五条先生他……”
然后大脑就是在这个时候变得一片空白。
已经有预感那头的伊地知要说什么了。但是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接受。
“你是说五条先生他赢了是吧?我就知道他肯定会赢的啦。好慢啊他,蛋包饭都热了三次啦,三分熟都变七分熟了哦,还有他的蜂蜜牛奶,已经被我全部——”
“对…对不起……”
伊地知哭着打断了她的话。
“说什么对不起啊伊地知。不是赢了吗?你让他接电话啦。是不是害羞了?是不是在忙着向学生他们嘚瑟呀,是不是——”
“他……输了。花山院小姐。”
尖锐的耳鸣声忽然盖过了心跳。
她抬起头,看向日落的天空,鲜红似血,火烧云在天际尽头铺落展延。
“我不信。”
她说。
“花山院小姐,您听我说,五条先生他——”
“你骗人。伊地知。你也学会骗人了。和他一起骗我是不是?”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她看着黑屏的手机,蹬掉脚上碍事的拖鞋,像演什么90年代的狗血偶像剧那样,一边朝着决战的方位跑去一边哭的那么大声抽泣着哽咽着狼狈不堪的一抽抽的简直像哭着笑出了声。
然后她一边跑一边在一片残垣废墟里呼唤他的名字。
之后所有的很多画面都变得像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那样斑驳不清。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半的他。
——字面意义上的。
在这一刻连眼泪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有颜色都从眼前褪去。
连心跳都虚假的像幻觉。
她踉跄着想要扑上去的时候,竟然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了。
“花山院小姐请止步。”
他们说。
“请不要影响我们回收战略资源。”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理解他们在说什么。明明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母语说出来的语言,连在一起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什、什么意思?”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至下巴连成串狼狈的往下掉。擦都来不及擦。
“‘六眼’是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花山院小姐作为准特级咒术师,应该不需要我解释这种浅显易懂的概念才对。”
她愣了一下。
眼看着他们只是围在他的旁边,似乎没有上级明确的指示连动也不敢动,却也阻止着她和其他任何‘闲杂人等’的靠近。
可她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啊。
他也不是什么战略资源啊。
“什么叫做战略资源啊!什么资源啊!!那是五条悟!!那是我男朋友,那是明天就要和我订婚的未婚夫你们懂不懂啊!!”
面前的人不为所动的笑。礼貌冷淡的笑。一言不发,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她的不自量力。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她努力擦干眼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深呼吸,可是依旧连呼吸都在颤抖,怎么可能忍住不哭:“一眼,就一眼,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
“那件振袖可好看了。红底鹤纹的正绢振袖,他还没来得及看我穿上呢。”
“还有戒指。 HW的戒指。你知道吗, 6克拉的钻戒诶,定好了明天早上会送到五条本家的。”
“化妆师也定好了。早上八点,准时来到家里给我们化妆,然后十点我们还要……”
他打断了她哭着的絮絮念念。
“花山院小姐。他曾经是谁都没有用。现在只是我们需要被回收,回收方式待定,但是不容闲杂人等染指的最高级别的战略资源,仅此而已。”
怒火就是在这个时候瞬间爆发。
她没有领域,不会反转术式,只能一味的发动暴虐无常没有退路的顺转术式·残照,将术式发动对象无限困在这一秒的时间节点里。
也许会被判为叛徒。
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无差别的攻击着眼前所有试图拦在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人,直到她终于再一次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
冰冷的指尖。
冰冷的面颊。
不再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眸。
冰冷的嘴唇。
一切都是冰冷的。甚至比没有落雪的十二月的东京还要冰冷。
她不合时宜的想,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倾盆大雨?
这种时刻,不是应该来一场什么偶像剧一样的天气来映衬吗?
大雨也好,大雪也好,雾霾天也好,什么糟糕的天气都好,可是今天怎么可以是晴天呢?
怎么可以是火烧云的晴天呢?
怎么可以这样啊?
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她哭的无法喘息,然后在某一瞬间,开始痛恨自己的退让和软弱。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
不,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他一个人来。
她应该跟着一起来的。
她应该陪他一起上战场的。
如果,一定要死——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她呢?
她又胆小,又怕孤独,下雨天怕打雷,天太黑怕鬼。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的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独活?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活?
沉寂已久的,从未被唤醒过的血脉深处的那股肆虐的力量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蠢蠢欲动。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像穿越洪荒的第四维度本身,拉扯着她撕裂着她摧毁着她的同时,拼凑着她治愈着她重组着她。
——她终于领悟了自己的反转术式。
只要她愿意献祭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再献祭一次未来轮回的机会,她就可以将时光逆流。
但是逆流的节点是随机的。
她也许可能会逆流回一秒前。也许可能会逆流回十年前。
但是什么时间点都好。
一次不行也无所谓。那就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有多少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她就可以重来多少次。
花山院由梨毫不犹豫的发动了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溯流】
这是她第一次发动反转术式。
是她第一场新宿决战。
是她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听闻他的死讯。
***
花山院由梨挣扎着哭着醒来,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她听见了硝子的声音:“你还可以继续吗,由梨。现在‘记忆’的’拉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重新封印’了。”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我让五条先出去了。 "硝子说着,递给由梨一杯加了冰块的水:“你一直在哭。他濒临失控了好几次。”
她深呼吸。怔愣了不知道多久,才勉强让自己的五感回归到现实。
“所以,在把你的记忆镇压回去之前,要先说说看吗。”硝子吐了口烟圈。似乎今天已经抽完了她平时一周的量。
由梨又是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缓缓地开口。
“可燃垃圾是周一和周四早上八点之前丢掉。”
她抬起头,看向望不见尽头的黑:“ 03-3474-6821,维修师傅的电话。”
"四亿,三千六百七十九万,零三十九円,五毛八分。戒指的价格。 "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到我的身边。”
“那不是决战。”
她说。
“那是五条悟献祭了他自己的刑场。”
毫无逻辑的话,硝子却听懂了每一句。
“原来如此。”她说:“你梦见了新宿决战?”
“我梦见了第一次的新宿决战。”由梨轻声说。
“我觉醒了反转术式,第一次逆流了时光。”
这一次换硝子安静了很久。
似乎这件事情,是连她都从未听闻的往事。是花山院由梨一个人的秘密——又或者五条悟也知道,但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告诉第三个人。
“代价是什么?”
花山院由梨很轻快地说:“只是要杀死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再杀死一次未来轮回的自己而已。”
第68章
“ 都过去了。这一次的新宿决战,五条赢了。”在沉默了将近半支烟的时间后,硝子开口了。
“那宿傩呢?!死了吗?彻底的——”
“死了。彻底的。现在只剩下虎杖吞下去的那几根手指残留的诅咒。我们都以为”
硝子的话语骤然停顿在这里,咬着烟的一头,把剩下那截话,和尼古丁一起吞了下去。
花山院由梨潜意识地猜到了,硝子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和她有关:“都以为什么?是和我有关吗?”
她看不见,只能听见又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和愈发浓郁的香烟的味道猜测硝子又点燃了一根新的烟。
硝子沉默了十三个心跳的节拍。
“你不会想知道自己有多么七零八落。”她说。
“宿傩死了以后,他把整个新宿决战区域都封锁了。一块、一块的,寻找你。谁都不知道最后他是怎么把你拼凑完全的。”
——“但是他做到了。”
她咬着烟,淡淡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出来是在轻嗤还是在叹息。
“你是说,他也曾亲眼看着我,死在他的眼前吗?”花山院由梨用着近乎欣喜若狂的语气开口,堪称纯粹快乐的语气听得硝子彻底愣住了。
“怎么,你是什么受虐狂吗,死在你男朋友面前就让你这么开心?”
由梨听见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肺叶里挤压出来的、由衷的欢喜。
最开始只是努力遏抑的轻笑,而后愈发无法停歇,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控制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坐都坐不起来:“总该让他也体验一次我的感受吧。”
她笑着说:“听起来,我死的很难看啊?”
硝子也笑了:“是不怎么好看。头一次看见他那样的表情。早知道该拍一张留下来做纪念。”
“碎成了很多块吗?”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很认真地回忆和思索。
“锁骨以上是完整的。再往下,就不怎么好说了。”
“那么——”硝子换上了更锋利一点的语气,开口问她:“你要在重新忘记以前,和你男朋友说些什么吗?”
要说些什么吗
带着还不完整的、却最为沉重的这一块记忆碎片,对五条悟说些什么吗?
“等下一场雨的时候吧。”她望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黑,笑着说:“如果,下一次,真的有这么一次,让我把曾经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那个时候,作为完整的花山院由梨,才知道真正该开口对五条悟说些什么吧。”
“现在的我,满脑子都是——”
【原来我的男朋友真的是五条悟。 】
【我真的去打宿傩了。 】
然后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超大声。
她听见门口外面的男朋友显然听见了她的肆意大笑,已经开始挠门了。
“快点开门啦,硝子,我女朋友是醒了吧。”
硝子冷笑着回他:“已经帮你问过了,五条,你女朋友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门外传来他格外夸张的惊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可能诶——”他拖长了尾音:“我女朋友不可能不理我的耶。”
这下冷笑的换成花山院小姐了。
她轻声对硝子说:“硝子,你跟他说,24号那天,花山院小姐做好的蛋包饭,热了三次,也没等到她的混蛋男友回来。”
硝子原封不动的转述了这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后,门那边的五条悟竟然真的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好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像是要把刚才那瞬间的凝滞揭过去,“时间差不多了。躺好。”
由梨摸索着躺回沙发上,皮质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她听见硝子走近,听见金属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是烟蒂被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的“呲”的一声。
“会有点凉。”硝子说。冰凉的湿棉片擦过她的太阳xue,酒精挥发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然后那枚薄薄的、像叶子一样的术式触发器再次贴上她的额角。
“要开始了。”硝子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从水底传上来,“三、二、一——”
这一次没有下坠,没有雨声,没有画面。
只有一阵温柔的、缓慢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倦意,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手 腕、小臂、手肘、肩膀。她的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裙面,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块冰,正在慢慢地、没有痛苦地融化。
“睡吧。”硝子说,“睡醒了就都忘了。”
由梨想说“我没那么容易忘”,想说“我会记得的”,想说“你帮我告诉他,蛋包饭下次我会做三分熟的”。
可是嘴唇已经动不了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空茫的黑暗,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被子和怀抱一样的黑暗。
她一点点的、缓缓的、像陷入温暖的浴池梨一样,慢慢地沉了进去,直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彻底地淹没。
***
花山院由梨睁开了眼睛。
最先看见的是光。不是诊室里那种冰冷的白炽灯,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带着微尘的、暖洋洋的夕照。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但她在看得到。她看得见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得见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转过头,窗外的东京铁塔已经亮起了灯,和赤红色的夕阳辉映相照。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什么梦……她应该要哭醒的,然后呢?
——她下意识的摸上了无名指。
冰凉凉的戒身像某种现实的锚点,让她混沌飘忽的思绪被拉拽着回来。
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总觉得心底好像空落了一块——一大块——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被封存到了无法触摸的最底下。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抱着自己的龙猫抱枕,望着窗外血红色的夕阳和橙色的东京铁塔,发着呆,努力试图从纷乱的思绪里空白的记忆里去搜寻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由梨酱—”厨房的方向传来男朋友拖长了尾音懒洋洋的音调,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哐啷声:“睡了一天,比小猪还要懒耶。再不起来,蛋包饭要焦了哦?”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秒,鲤鱼打挺地跳下床。
头有点晕,但没关系——
忽然此刻,在这一秒钟,很想抱住她的男朋友。
跳到他的身上去也好,用脑袋蹭着他的颈窝也好,用手指描摹着他脸庞的每一处线条也好,怎么样都好,就是想要那么紧的抱住他然后亲吻他,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存在。
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她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这样光着脚扔掉她最心爱的龙猫抱枕,朝着厨房方位的男朋友飞奔而去。
他就在那里。
五条悟,就站在那里。站在她的眼前,站在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里。
他穿着她的那件粉色的、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围裙——那是她的,然后总是被偶尔下厨的他霸占着。
围裙的带子在他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姿态散漫得不像在做饭,倒像在拍什么家居杂志的封面。
“太能睡了诶由梨酱,睡美人都没你能睡耶。”他偏过头,屈起手指超用力的弹了弹她的后脑勺,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
下一秒——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几乎是扑的。带着一点失控的、来不及掩饰的急切,额头直接磕在他胸口,有点疼,她也不管,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上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用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感受着他的体温。
“……诶?”
她没说话。只是蹭。额头蹭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呼吸凌乱地落在他皮肤上,然后仰起头,笨拙地、急切地,去找他的唇。轻的,乱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像小动物在试探什么。
“……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尾音拖得很轻,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由梨酱——突然这么主动,好会撒娇诶。”
他低头,唇擦过她的发顶。不是吻,更像是压着什么的、轻轻的触碰。然后是她眼尾,然后是她眉心。他的吻落得很慢,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没回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
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指节泛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用力。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深刻的先一步被镌刻了什么本能。
爱他的本能。执念着不肯放手的本能。
同生共死的爱情那样的本能。
——绝对。再也不要放手。
那一点不自觉的用力,被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他眼底的散漫暗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下一秒,他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懒洋洋地“啧”了一声,单手把她往后一带,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漫不经心地关掉了火。
“——再抱下去,蛋包饭真的要糊掉了耶。”
空气里只剩下没散尽的热气,和她贴在他身上的体温。
他没放开她。反而借着那一下的动作,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一步,两步。她的后背贴上了吧台边缘,冰凉的大理石隔着薄薄的睡衣贴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就站在她面前。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点被压住的、比笑更深的东西。
“由梨酱。”他低声叫她,手指从她的手腕一路滑上去,扣住她的肩,把她固定在原地。
“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很近,“睡一觉起来——变得这么黏人。”
她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抱他,很想贴近他,很想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襟。更紧。
他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再笑。
这一次,不再是轻碰。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度。他一边吻她,一边含混地、带着点揶揄低声笑着说:“算了……今天就先不管为什么了。”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唇边落下来,带着一点纵容到近乎危险的意味,“反正——是由梨酱自己先贴上来的嘛。”
第69章
娜娜酱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由梨正在和男朋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日常拌嘴。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RV高跟鞋,凭什么不让我带啊五条悟!拍情侣照肯定要穿漂亮的小裙子再配更漂亮的高跟鞋啊。”她把她亮晶晶的尖头高跟鞋气呼呼的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地上,嘟着嘴仰起头。
眼睁睁看着混蛋男友不为所动的,一脸笑吟吟的样子弯下腰,风轻云淡的从她怀里夺走她的高跟鞋,重新扔回进都落了灰的鞋盒里。
“京都可是超——多山路、台阶还有小石板路的地方诶。”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得像在闲聊,“穿这种鞋过去,是打算给男朋友增加额外工作量吗?”
“才不是啦!”由梨气鼓鼓地反驳,“拍情侣照当然要穿漂亮的小裙子配更漂亮的高跟鞋啊,这不是常识吗!”
他像是被她的理直气壮逗笑了,低低地“噗嗤”一声,指尖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点故意欺负人的意味。
“那由梨酱是想重现一下浅草寺经典场面吗?”他歪着头,笑得懒洋洋的,“鞋跟卡在石缝里,整个人动弹不得,还要男朋友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一下,语气拖长了点,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 “单手帮你把鞋拔出来。鞋跟好像都卡掉了耶。最后全程让男朋友抱着你——啊,果然是这样吧,想让人家抱就直说嘛。”
由梨的耳尖瞬间红了。
“那、那是意外好不好!”她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而且那时候石头缝本来就很奇怪——”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接话,笑意更深了一点:“我记得某个人当时站在那边一动不动,脸红得像要蒸熟一样,还小声说——”
“闭嘴啦!!!”她整个人扑过去试图捂他的嘴,却被他轻轻往后一带,手腕被他握住,轻而易举地制住。
“我倒是不介意再来一次哦?”他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轻松,用着笑盈盈的揶揄语气调侃着她的同时,还不忘自恋的本性:“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你的大帅哥男朋友。 GLG只负责善后哦。”
她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里面被她霸道的塞满了她的东西因为他竟然什么都没打算带过去——这可是整整半个月的旅行计划,所以说到底是谁离谱啊?
“那你倒是也给自己善后呀,你自己看看你这次出门,我给你买的CK的纯棉内裤难道你不喜欢吗,黑色紧身的超性感诶,你给我买的蕾丝镂空款的我都穿了,做人不能这么双标我跟你说五条悟!”
她扒拉着他的行李箱,震惊的发现他除了和她配套的那只情侣电动牙刷、随手扔进去的一瓶北海道限定款草莓牛奶,和每次出去约会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记得带的拍立得以外,他真的什么都没带。
“天呐,难道你是告诉我,这半个月在京都,你连内裤都——”
“我们住的民宿里什么都有啦。”他满不在意地说着,把她捞进怀里,懒洋洋地倒回在床上,随手把她最爱的龙猫抱枕放在了她的肚皮上。
然后花山院由梨就更震惊了。
“……民宿???”她愕然地想坐起身,却被他的双臂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她仿佛成了他的什么抱枕一样,侧卧着把她拥在怀里低头拥鼻尖散散慢慢地蹭着她的头发。
“昨天的洗发水是青苹果味的诶?人家还是最喜欢水蜜桃那款哦。”他闻着她的头发,忽然跳跃着话题。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住民宿呀,哪里的民宿呀,如果是那种小小的旧旧的和青旅类似的那种——”
“是可以玩角色扮演的那种民宿哦。”他漫不经心地回着她:“有由梨酱最爱的那种露天私汤哦,庭院里最近的樱花好像也开了吧。”
花山院由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短暂的欣喜若狂后对于半个月这种规格级别的民宿价格的担忧盖过了所有喜悦。
“可是这种级别的民宿一定很贵吧超贵的吧!你那点工资加上年终奖金……”
花山院由梨掐指一算,只觉得世界都要塌了:“天呐五条悟你不会连求婚戒指的钱都给你未来老婆买不起了吧!呜呜呜呜可怜的由梨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连钻戒都只能带假的……”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是终于没忍住似的,低低笑出了声。
“未来老婆?”他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埋在她发间的鼻尖蹭了蹭,连肩膀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由梨酱,求婚明明都还没正式开始,怎么连婚后生活都已经替我脑补完了啊。”
花山院由梨一下子噎住,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我那只是打比方——!”
“是吗?”他笑吟吟地低头看她,手指慢条斯理地捏了捏她的脸:“我还以为某个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嫁给我了耶。”
“谁迫不及待啦!”
“诶——没有吗?”他故意露出一点很受伤的夸张表情,语气却还是轻飘飘的,像在逗炸毛的小动物:“可是刚才连‘未来老婆’都说出来了哦。擅自给自己安了这种身份,还顺便开始担心钻戒预算……”
他顿了顿,忽然又低笑了一声:“由梨酱,超——可爱。”
他话音刚落,由梨还没来得及反驳,整个人就被他轻轻一翻身,拢在了身下。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近在咫尺,近到她一抬头,唇瓣就会不小心擦过他浓密纤长的仿佛霜雪般的睫毛。
“干嘛?”她红着脸,警觉地瞪他。
“没干嘛。”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人,然后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就是想亲一下。”
“刚才不是亲过了吗——”
“刚才的不算。”他打断她,声音含混地落在她唇边:“刚才由梨酱一直在说话。”
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吻了下来。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带着逗弄意味的吻,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缠着她,搅着她,吮得她呼吸都乱了。她攥紧他后背的衬衫,指节泛白,发出细碎的、被堵住的呜咽。
他吻得更深了。手指从她肩头滑到腰侧,指腹摩挲着她睡衣下摆边缘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薄茧蹭过去,带起一阵酥麻。她颤了一下,他顺势把她往怀里又压了压。
房间里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手开始不老实,指尖从她腰侧慢慢往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却又蓄谋已久的意味。由梨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手指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抓住,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然后电话响了。
山本娜娜的专属铃声——那首被她设成闹钟、听了无数遍的魔性洗脑歌——在床头柜上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停。嘴唇还贴在她颈侧,含混地说:“别管。”
“是娜娜的电话——”她推他,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喘。
“等一下再接。”
“万一有事呢——”
她偏过头去够手机,他顺势在她颈侧咬了一口,不重,但带着一点不满的意味。由梨闷哼一声,终于够到了手机,划开接听。
“由梨酱,要不要去京都看樱花顺便去漫展啊!美咲、佑介,还有我好几个其他二次元玩cos的朋友们都会去,我们这边定了一个温泉酒店,我们大家晚上还可以一起喝酒玩牌~”
由梨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指已经从她腰侧滑了下去。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带有侵略意味的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地、慢悠悠地,指尖沿着她睡衣下摆的边缘画圈,指腹薄茧蹭过她腰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由梨的呼吸一紧,下意识想躲,他的手臂却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扣得更紧。
“喂——由梨酱?有在听吗?”娜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
“在、在听!”由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另一只手去推五条悟的脸。他偏过头,顺势咬住她的指尖,不重,舌尖抵着她的指腹,慢悠悠地舔了一下。由梨差点没拿稳手机。
“我们打算订那种带露天私汤的房间,晚上可以一起泡温泉!你要不要也一起?人多热闹嘛!”
她用着潮湿的眼神看了一眼他,他低下头一边黏腻腻吻着她的耳朵,一边低声说:“一个晚上的话,可以哦。”
“好、好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根本没有功夫去细想他怎么竟然答应了。
“那你想住什么样的房间?和室还是洋室?我和美咲还在纠结——”
“都、都可以。”由梨咬着嘴唇,努力把一声呜咽咽回去。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颈侧,不是吻,是蹭,鼻尖沿着她脖颈的线条慢慢往下,呼吸全洒在她锁骨上。
“由梨酱你声音怎么怪怪的?感冒还没好吗?”娜娜关切地问。
“没、没有,就是——”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他还在往下摸的手,“就是刚才在收拾行李,有点喘。”
五条悟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笑。笑得整张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得呼吸全喷在她皮肤上。由梨又羞又气,指甲掐他的手背,他纹丝不动,反而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锁骨上方那小块皮肤。不是蹭,是吻。轻轻的、慢悠悠的,舌尖若有似无地划过。
她的腰一下子就软了。
“我们定了后天的票,那我们到时候直接京都站见?”
“好。”由梨几乎是挤出来的这个字。因为他正在吻她最敏感的那处——耳垂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被他含住,舌尖抵着,慢条斯理地吮。她的手在发抖,指节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那我把房间一起订了哦!由梨酱你们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好?你说话断断续续的——”
“嗯……信号不太好……”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软得不像话。五条悟从她颈窝里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弯着,亮得像偷了腥的猫。他看着她,嘴唇还贴在她锁骨上,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自顾自的帮她挂断了电话。
第70章
花山院由梨发现了——鉴于她和她男朋友都是P人,她,天选快乐小狗ENFP ,她男朋友,天天和她抬杠拌嘴的ENTP辩论家,两个P人的出行,总有一个人要J起来。
很遗憾,花山院由梨不得不再一次承担起了这个家里的重担。
新干线的车上,由梨火急火燎、争分夺秒的用每一秒查攻略,确保他们两个人不但能把樱花看了、情侣照拍了、奈良小鹿看了、她还要去神户港看着海吃神户牛、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还想顺带打卡大阪的环球影城!
“所以我们的民宿地点是在哪里呀?”
她看了一眼抓着她的手,指尖漫不经心描摹着她掌心的纹路,仿佛什么命理大师那样研读她的生命线的男朋友,抬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喉结。
“如果是在清水寺那边,我们可以一大早就去打卡二年坂、三年坂,然后去清水寺,从清水寺走去八坂神社,后面就是圆山公园啦!听说那边的樱花正是开的最旺的时候诶!”
她兴冲冲的列举着刚才短短二十分钟之内计划好的好几条备选路线。
“如果我们住在四条河原畔那边,离鸭川和锦市场都好近!我们就下车先放下行李,然后去锦市场吃美食吧!!”
五条悟先是不紧不慢地抬起她的手,懒洋洋地扬了扬下颌,垂着眼看她掌心的纹路,还顺手摘下了墨镜,镜腿的一角松懒地点在唇边,活像个经验丰富游刃有余的命理大师。
“由梨酱,你的这条生命线——”他煞有其事地拖着尾音道,把她一下子唬的一愣一愣的:“怎么了怎么了,由梨酱不会是命运多舛那一类吧呜呜呜呜呜。”
五条悟“噗嗤”笑出了声。
“很遗憾哦,看起来由梨酱只能活到99岁了,一百岁整有那么一点点的难度诶。”
“什么难度呀!”
“诶呀,怎么说呢——”他笑意盈盈地低头看着她着急火燎地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晃啊晃。
“你快说啦,不要当讨厌的谜语人啊可恶!”
他忍俊不禁笑着低头俯视她,那张噙着恶劣揶揄笑意的漂亮面孔勾出一抹格外生动璀璨的笑:“花山院这个姓氏嘛,虽然好听,但是镇不住由梨酱的命格哦~”
“啊”她看着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那,那要怎么办嘛!说好了,由梨酱要和悟一起长命百岁的!”
“九十九虽然也很长寿啦,但是还是想要图个一百的圆满啦。”她微微红着脸赧然而理直气壮地说。
“其实超——好解决的耶。”他笑嘻嘻地说着,指尖勾着墨镜边缘把玩。
“诶???”
五条悟收起笑意,一副一本正经又郑重严肃的样子开口:“看起来,花山院小姐改姓五条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了诶。” ? ? ?
花山院由梨在怔愣了半分钟后,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明示些什么。
“我跟你说五条悟,虽然我可以接受你在很多方面的直男审美,包括你黑漆漆的衣柜,但是!但是!”
她抓着他的手,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指节:“由梨酱需要一场超正式的求婚!!”
“也,也不需要多贵啦。知道你赚钱不容易。钻戒这种东西,差不多就可以啦。由梨酱也不需要什么大牌子但是钻石要是真的!!哪怕是一克拉都可以!一定要有!!!”
她很认真地嘟嘟囔囔着。一边绞尽脑汁替他考虑金钱方面的安排,一边努力平衡着自己作为一个小女生对于订婚结婚这种事情的粉红色幻想。
他满眼笑意地低头看着她,用着无法分辨是逗弄还是假装认真的语气说:“怎么办呐,由梨酱,最近请假谈恋爱的天数太多,全勤奖扣没了耶,看起来钻戒只能买0.9克拉的钻戒哦?”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底的水汽一下子冒了出来:“怎么会这样连一克拉我们都买不起了吗”
他格外轻浮地叹气:“诶——怎么办,由梨酱的男朋友好像穷得有点超过想象了耶。现在申请退货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哦?”
花山院由梨对于五条悟买不起一克拉的钻戒这件事情,其实心里没有太过惊讶。
首先。他最近请假陪她的天数确实有些过多了。这一次他们来京都他更是请了整整两个礼拜吧?相当于他们失去了半个月的工资,加上全勤,然后还要支付民宿好大一笔钱吧!
除了住宿费,吃饭也要钱吧,他们去景点还有门票,拍情侣照还要支付摄影师的钱真的是哪里都要花钱。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了!
所以,果然以后等她身体再恢复一些了,还是要出去找一份工作帮他分担一下家里的经济负担的吧。
“诶——沉默这么久,不会已经后悔了吧,由梨酱?”他歪了歪头,笑意又有些捉摸不透,像漂亮冰冷的雾凇。
“我是在想,等过段时间身体好了,果然我还是要去找份工作吧,不然悟一个人上班支持着这个家,也太辛苦了。”
她慢吞吞地依偎着他,侧过身抱住他,蜷着腿坐上椅子贴近他,脸颊蹭着他温热的脖颈:“ 0.9克拉也没关系啦。”
她小声说:“反正我知道,你会把你能给的最好的都给由梨酱,就像由梨酱也是一样的。所以,0.9克拉的钻戒对于悟和由梨来说,已经比最贵最贵的那种鸽子蛋还要稀有珍贵啦!”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被她这句话轻轻噎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短到连他自己都懒得去分辨那算不算某种情绪。
然后他又笑了。
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德行。
“ 0.9克拉都觉得珍贵的话——”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语气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大事,“那岂不是说明由梨酱的男朋友还可以再往下压一压预算耶?”
“比如说——”他一本正经地胡扯,“0.5克拉?或者干脆培育钻好了?反正肉眼也看不出来差别哦。”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
她整个人都弹起来了,坐得笔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脸上的表情是这辈子少有的严肃:“那是求婚诶!一辈子一次的事情诶!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敷衍过去啊!”
她越说越急,话都快要绊在一起。
“便宜一点没关系、慢一点也没关系——可是不能是那种‘随便买一个应付一下’的感觉啊……”
尾音忽然就落了下去,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的认真。
“由梨酱是真的会当真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会一直戴着的。”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他没接话。
就只是看着她。
是那种很少见的、没有立刻接茬的安静。
由梨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耳根一点一点烧起来,讪讪松开他的手腕,开始慌慌张张地给自己铺台阶:“当、当然啦,如果真的很困难的话也不是非要现在……”
“以后可以换嘛。先拿个普通的凑合一下也——”
“诶——”他出声了。漫不经心地拖着尾音,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她,笑容漂亮得惊心动魄,仿佛她刚才委屈巴巴的话比当年哥白尼宣布日心说还要值得被镌刻进他的史书。
由梨一愣,下意识抬头。
他已经又笑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根本不存在。
“由梨酱。”
他伸手,指腹慢悠悠地蹭了蹭她脸颊,把她那点不安一点一点揉散。
“你是对你男朋友的赚钱能力有什么不得了的误解啊。”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再穷——”他低头凑过来,苍蓝色的眼睛弯着,笑意亮得晃人,“也不会让你戴0.5克拉出门吧。”
由梨眨了眨眼。
“那、那你刚才——”
“刚才?”他理直气壮地接话,甚至还轻轻“啧”了一声,“刚才是在确认某个人会不会嫌弃人家啊。”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那是——!”
“是心疼我。”他替她说完了。
语气轻得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捞回怀里,下巴往她发顶一搁,声音低下去。
“知道了啦。”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
“不会让你委屈的。”
花山院由梨是被男朋友半拖半抱着下新干线的。
没办法,她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账。
“所以——”她一脸严肃地被他牵着走出车厢,嘴巴一刻没停,“如果钻戒是0.9克拉的话,民宿的预算就要往下压一压了对不对?我们真的非要住那种带私汤的吗?其实普通商务酒店也——”
“由梨酱。”
“而且我们还要拍情侣照!摄影师也是一笔开销诶,我查过了京都这边跟拍一天最便宜也要——”
“由梨酱。”
“最便宜的也要三万円起步!三万诶!够我们吃好多顿了——”
“嘘。”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全洒在她唇上:“要出站了哦。”
京都站巨大的钢骨穹顶在头顶铺展开来,玻璃与金属折出冷冽又通透的光,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声音、列车门开合的电子音、旅客匆匆掠过时带起的衣角与香气,一切都带着大城市车站特有的喧哗与秩序。
她一边被五条悟牵着往前走,一边还没放弃她那点“京都情侣旅行”的粉红色幻想,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排接下来的行程。
先去放行李。
然后吃饭。
下午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她的思绪甚至还没跑完,刚走出指定出口,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一列身着黑色和服羽织与深色西装的人,整整齐齐地立在不远处。
站位安静,笔直,克制到近乎刻板。
最前方是一名年长的男人,银边眼镜,神情端正肃敛;其后数名侍从模样的人微微低首,连两侧提着行李箱与随行物件的人都站得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那一瞬间,是没有预兆的。
出口外原本拥挤的人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无形地分开了一道空隙。没有人刻意回头,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只是本能地绕开了那一小片区域,像是下意识地避让着什么。
银边眼镜的老人微微侧了侧身。
幅度很小。
却像某种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秒——
所有人同时弯下腰去。像被同一根线从背后整齐牵引,腰线笔直,衣摆垂落的弧度整齐得仿佛事先丈量过。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多看一眼。
连呼吸都被压低,安静到只剩下人群远处模糊的行李轮声与广播声。
那一句话,是被刻意压低的。整齐、克制、清晰——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家主様。」
花山院由梨脚趾扣地着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想原地拖着行李返回东京。
“那家民宿的演员们都超专业的诶。”男朋友懒洋洋地开口:“行程什么的,根本就不用由梨酱担忧哦。每天接送一条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