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背影一会儿, 知道他是说我虚伪, 虚的东西维持不长久, 但我已经装了二十多年了,改不了了,那些虚伪像是枷锁一样牢牢地套在我身上,已经跟我身体揉在一起了。
我努力的调整我自己的心态,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心情消极,上课的时候还好,有各种烦琐事忙,我顾不上伤春悲秋。
可当放假后,整日在家里的时候就需要好好调整了,盛伯父盛伯母都是乐观派,我经常听见盛伯父的哈哈大笑声,他去钓鱼哪怕是空手回来,都很高兴,心态很好。盛伯母虽然性子急,但是也是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从不压心事,我羡慕他们的性格。
我本来以为能跟以往一样,维持淡定的的心态,坚持下去的,但没有想到实际上很难,就算白日里能,但到了晚上的时候就不行了。
我看着依然跟往常一样,并没有任何消极样子的盛长年坚持不住了。
这是我跟他实验的第三个月了,加上我们婚后半年,共9个月了,没有任何的动静,我不知道盛长年有没有腻了,我已经心灰意冷了,不,应该叫尘埃落定了,不能生就是不能生了。
一旦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所有一切就都觉得没有意义了。
我提不起劲来,就配合的不好,盛长年应该也没有兴致了,他不动了。
我睁开眼看他,想说点儿什么时,他手在脸上摸了下,是把我头发弄上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汗。
他就这么看着我,不动,也不说话,我能感觉他的变化,他是在竭力的忍着,等退出去,我动了几下嘴角,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说什么呢,说让他继续?我都不配合了,他怎么继续?
盛长年一直跟个绅士一样,除了那两次的失控,他对我一直都很温柔,即便是这段时间的备孕,他也照顾我的情绪了。
现在他是看出我不想要了,进出皆难熬,时间太长,他都快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我等缓过这段难熬的感觉后,坐起来,盛长年给我披上衣服:“渴了吗?我去给你端水。”
我把他拉住了,仔细的看了他一会儿道:“对不起,我真的生不出来了,你……”
我没有说完,盛长年将我伸手抱了下,他抱的很紧,好一会儿才松了些,跟我轻声道:“是我不好,把你逼的太紧了。“
我浅笑了下:“没有,是我应该的。”
盛长年手在我背上轻拍,让我把下巴抵在他肩上,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生不生孩子都没有关系,我娶的人是你,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趴在他肩上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想盛家怎么可能没有继承人呢?
盛长年手轻轻顺了下我的背:“孩子的事你不用再想了。这些以后都不想了。你好好休息,今天你很累了。”
“好,晚安。”
我朝他笑笑,没说出话来,仿佛他那句话点中了我的睡穴一样,等他一说完,我就闭上眼睛了,他拿着毛巾又把我身上擦了一遍,擦到胳膊的时候我就睡着了,后面就不知道了。
后面的几天,盛长年也没有再跟我睡了,我想他确实是一个非常绅士的人,我想着他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断子绝孙,我跟他联姻关系牢固,除非他家倒了,或者是秦家倒了,他会另择他人,这是我之前的想法,但我现在也有些不确定了,人是要相处在一起才会知道是什么人品,我即便以前不认识他,可这9个月也算朝夕相处,也多少的了解一些他的人品了,他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冷漠,也不是没有多少感情的人,这个人的感情非常内敛。
他如果深爱一个人,一定会是如大海一样深沉,如天上的星云一样永恒。
我没有自大的把他深爱的那个人当成是我,时间不够,且之间有太多的外部原因,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感情,但他对我的好我能感受的到,他是想要跟我共同走下去。
我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此刻说一句‘走一步看一步’,是不是特别不负责任。
我就是这样的想法,我不知道以后什么样,但现在我想不出何去何从。
只能将日子继续。
盛长年这几天都比较忙,又跟年前一样了,但他还问我忙不忙,学校开学一个多月了,过了最忙的时候了,所以我跟他说还会,他笑了下:“那你跟你学校的蒋老师调换几节课,我们下周去鹤林。”
他是要跟我出去玩。
我本来已经觉得很好不意思了,再让他跟我去度假那就过了,他工作已经很忙了。
我看着他笑了:“不用的,等你不忙的时候再去。”
我不用他陪着出去散心的,我不能生于他才是最大的损失,我有的愧疚是因为这个,我怎么也是个男的,对有没有孩子并没有抱过期望,我从知道是这个体质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了,所以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
盛长年这几天对我的感觉跟对一个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怕摔了,我看着他笑,觉得他眉目像是温柔的画。
盛长年只看着我笑:“我这几天已经忙完了,这个时候正式丹顶鹤归来,有很多突发事故,我每年也会这个时候去的,你这次就当陪我一起去,你的学校能请一周假吗?”
大学好请假,只要跟替换的老师说好就可以了,于是我替蒋老师连着上了一个周的课,挪出了下周的时间。
等我跟学生们说下周我出去的时候,高阳沉沉的说:我还以为你是想通了,工作至上,原来是另有图谋。
我能图谋什么?我深吸了口气,我是老师,不跟他一般见识,嘱咐其他学生:“好好学习。”
高阳低下去了,没有再看我,这一整堂课都没有说任何话,我偶尔会看他一眼,但对上的都是他冷漠的神色,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们这边已经是春暖花开了,但鹤林那边却是初春,所以还是收拾了冬衣去的,果然越往鹤林走就越发的凉了起来,但我还是开窗往外看了下,冷风随着车速度灌进来,我甚至闻到了芦苇的清气。
这个天气变了,其他的也变了,天更高,云更厚,更白,我有时候想丹顶鹤之所以像天空中飞,大约是以为那是它们的同伴。盛长年跟我坐在后排,跟我笑道:“快到了。”
我无声的笑了下,我这是在期待了,来的时候还说不想来的,现在打脸了。
跟去年一样,我们又住进了鹤林深处,野生鹤的基地。
如盛长年说的那样,这个季节野鹤归来了,我常常看见他们一队队的飞来,有时候成之子型,有时候成人字形,从远及近,从望远镜里能看见他们落地的时候的身姿,优雅中带着喜悦,奔波万里归来,天地又一春。
观察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大多都回来了。
鹤林这个基地共有309只鹤,其中109只是野鹤,我数了一下,已经到了100多只了,另外几只大约在途中,盛长年说不用着急,他们早晚都回来的,这片湿地是最大的养鹤区,也是最安静的,野鹤喜欢这里。
这边的春天来的晚,水是冰的,甚至有的地方还有未融化的残雪,但这些并不妨碍春草萌生,芦苇发芽,芦苇荡中能够闻到芦苇叶子的清香,粽子好吃也是因为它的清香,野鹤及驻地鹤都喜欢在这片芦苇丛中嬉戏。
我本以为春天马上就到了,但没有想到,晚上到时候起风了,北风。
南风雨,北风雪,盛长年说看这个样子有可能会下雪,果然天气预报也预报了,中到大雪,这个地区如果是中大雪,那一定是铺天盖地,不知道下到几时。
我看了下外面笼着翅膀躲在芦苇里的鹤群有些担忧,这真的是未开春先遇雪,他们南迁越冬为的就是躲避风雪,可不曾想到,归来的第一时间遇上了大雪。
盛长年也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跟我道:“不用担心,他们能适应的,往年也是这样的。”
风雪不是人为可控的,但是我们会尽力的给他们提供御寒之地。
我跟盛长年挨着检查了他们的住处,雪花已经飘下来了,诗人曾说燕山雪花大如席,而这里的雪也不逞让,夹着风跟大片的芦苇花一样,直扑你的身上,粘在衣服上久久不化,飞在丹顶鹤身上也是如此,他们的羽毛非常厚实,特别是外面一层翎羽跟天然的斗篷一样,他们并没有理会这些雪,于是由着雪一层层的落,落到单脚立不住的时候,它才会抖动翅膀把雪花抖落。
那个场景莫名的有一种孤立又坚强的美感,我多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下温度,好在如盛长年说的那样,温度没有降很低,这个温度它们可以撑的过去,我跟盛长年沿着鹤林基地完整的走完一圈后,雪已经下了一层了,远远望去芦苇丛中也跟开花了一样。
第57章
下在这里的雪因着这片芦苇丛及丹顶鹤都有了声音。
李商隐说‘留得枯荷听雨声’, 对应这里,亦如蒹葭丛中听雪声,天地苍苍, 大音若希。
等回去的时候, 我们的房车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跟圣诞屋檐下的蛋糕花边一样。
进车门前, 我们两个拍打了下身上的雪,盛长年给我拍了下后背上的, 我跟他道:“没想到开春了雪还能下这么大。”
盛长年给我拍身上的雪, 笑着道:“这里是东北,雪下的都非常实在。”
我也笑:“对,比我们家那边下的大多了, 我们那边冬天也就这样了。”
盛长年看了我一眼:“去年开春的时候也下过一场大雪的,”
他淡淡的说道, 眼神却莫名的深刻,我想了下, 去年开春是下过一场大雪,雪把整个陈园都盖住了, 我那天去见林锦奕,桥上碰见过他。
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那一场雪, 时间过的又快又慢,快的是一年间什么都没有做,恍然已过。慢的是,昨日的记忆依然很清晰,我记得那场大雪, 仿佛把整个隆冬的雪都补上了, 也像是要盖住一切, 重换一个天地。
那个时候林锦奕陷入绝境,而我落井下石,所以我想那场雪像是在掩盖我卑劣的心。
我不知道跟盛长年说什么好,只跟他轻声道:“好像是。”
“先进车里,把空调打开,暖和一下。”盛长年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打开车门跟我上车。车里还是很暖和的,盛长年晚上顿的牛腩汤,汤锅在炉子上小火喂着,能闻见浓香,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是两个样子。
雪一直不紧不慢的下,但一直没有停,盛长年说按照这个下法,一夜就能几十厘米深。
幸好刚才我们两个把丹顶鹤的住处都重新加厚了,希望那些野生的丹顶鹤能够适应他们来这里的第一场雪,人工饲养的丹顶鹤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冬天,反而好一些。
吃完饭,临睡前,我开窗户看了下,雪还是没有停,快把芦苇荡都盖住了,这天晚上没有月亮,望远镜里看不见丹顶鹤的状态,应该都进窝中了,盛长年跟我笑道:“不用担心,早点儿休息,明天天就晴了。”
第二天一大早,盛长年就起床了,他把我也叫起来了,时间太早,我没有清醒,含糊的问道:“是下大了吗?”
我做了一晚上梦,梦见丹顶鹤又飞回去了,一队队的飞,于是飞了一晚上,盛长年跟我笑道:“不下了,”
“那还好。”盛长年给我拿了衣服,我们带的冬衣,穿的比较厚实,我等一件件穿好后已经清醒多了。等拉开车门看见外面的一片雪白,就彻底的精神了。
雪太厚了,昨天晚上睡觉前还没有停,于是这一个晚上就下了二十厘米厚,都快到车门了。
已经停风了,于是外面的温度上可以接受。我都没有试出冷来,我穿的太厚实,手套围巾都没有少。
我跟盛长年往外走,下了一天一夜的雪,草地上雪很厚,除了早起的鸟儿的爪印,没有人走过,踩在上面并不滑,但盛长年牢牢的拉着我。
我以为是去检查丹顶鹤的住处的,自从上次跟他说我怕水后,但凡靠近湖边的,他都会拉着我。
但是盛长年走的方向却是北面的森林。我问他:“不是去看丹顶鹤吗?”他笑了下:“就是去看他们,慢点儿,不着急。”
我笑了下,这么厚的雪走不快,当然也不怕摔倒了,更何况他一直拉着我。
我们车停的位置离树林有一段距离,我跟他在雪地里并行了一会儿,等到森林边上,看到那片旷野上翩翩起舞的丹顶鹤时,我顿住了脚步。我终于知道盛长年为什么拉着我来这里的原因了。
这比电视上看到的纪录片还要让人震撼,这个保护区共有368只丹顶鹤,而聚在这里起舞的足有百只,它们在雪地里嘻嘻游玩。
有的啄着雪地,大约是不明白原本的草地去了哪儿;有的引颈叫唤,互相啄着对方的羽毛,亲昵而热情;有的在雪地里追逐起飞,滑翔一般,仿佛这一场大雪让我们重返少时;
有的在半空中展翅,那白色羽毛末端的黑羽像是毛笔的一段,泼墨而行,淡然雅致。
盛长年拉了下我的手,轻声道:“我们再往前走走,”
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是怕打扰这一群早起的舞者,我也把脚步放轻了,跟着他缓步向前。
落雪无痕,踏雪有声,即便再轻也有,丹顶鹤偶尔会回头看我们,但是没有飞走,仿佛以为我们也是赏雪者。
在近前时,盛长年停住了脚步,在这里能够看全它们,也不打扰它们。
我在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给它们拍个照片,我跟盛长年说:“我第一次见这么多丹顶鹤在这里。”
这么多的丹顶鹤聚在一块儿的场景以往只有南飞的时候,而现在它们只为了赏雪嬉戏。
我原以为他们都会在雪天里躲在窝里,等着天晴、出太阳的时候才会出来,可现在天未亮,光未出,并无食物也无诱饵,它们在这一刻没有考虑营生。
我想它们的另一个名字取的确实太好了,仙鹤。
我跟盛长年轻声道:“好看,我没有想过他们能在雪中坚持这么久。”
天边已经出来淡淡的光了,让一色的天地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也有风了,不大,但吹的树上雪花纷落,又似下雪的模样。
盛长年给我重新把围巾围了下,我跟他笑:“谢谢。”
礼尚往来我也给他围了下,他生的很好,五官立体,轮廓清晰,即便是在淡淡的光中,眼里依然有深邃的光。
他看着我轻声道:“它们跟你很像。”
它们?他是指这些丹顶鹤吗?我本能的看了下自己的俩腿,丹顶鹤漂亮就漂亮在细高的腿上吧。
盛长年也看见我打量的动作了,他笑了下,看了一会儿丹顶鹤,才收回视线看我:“那次在陈园见你也是下雪天。”
陈园?下雪天?昨天好像也说过,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轻轻笑了下:“是桥上的那一次吗?”
那一次我跟林锦奕在桥上,他在桥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有忘记,大雪掩盖了一切,在某一时间像是重新换了个天地,可等第二天太阳出来,雪化后的一切都在。
盛长年也没有忘记那一幕吗?第一次见我就是那种场景,是应该忘不了。
我没有看他,只看着林间,太阳已缓缓升起,光线将树林切割成了两部分,上半部分沐浴在光中,雪折微光,亮如薄翼。下部分依然埋在雪地阴影中,带着微蓝的暗调。
我正走神时,听见盛长年的声音:“不是,我是在竹园见到你的。”
竹园?
我侧头看他,他看着我极轻的点了下头:“那时你在竹园里,站在一丛竹前,你在那里站了整整六十分钟,一动未动。”
他说的时间都是确切的,那时他在竹园里?早就到陈园了?不是后来才去梅园的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盛长年也继续道:“那天也下着大雪,跟昨天那场雪一样,一直不停,而你没有进凉亭,只站在竹林边上。”
他微微停顿了下,给我把围巾又围了下:“穿的还是单衣,没过多久,身上落了一层层的雪,我让侍者给你送了衣服,你没有接,只把伞接过去了,可伞挡不住雪。”
风吹过树林,有雪花飘下来,盛长年声音也跟雪落落下时一般浅淡:“雪花依然一层层的落在你身上,没多久你就跟它们一样了,那时候我就想你跟它们很像。”
他看了一眼那群丹顶鹤,我动了下嘴角却找不到话说,我都要忘了当时的事了,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去见林锦奕,我知道林锦奕早到了,我也早到了的,只是无法相见,而竹林能看到梅园,我就在那里站着,跟赎罪一样。
我以为没有人看得见我的,那么大的雪,我没有让陈园的侍者陪我,我想自己单独站一会儿的。只是站着站着就忘了。
我看着盛长年轻声道:“谢谢。”
无论是送衣服还是送伞,尽管那时这个男人是林锦奕的对手,尽管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可于情于理都不能怪盛长年。所以哪怕是他当时可怜我也好,同情我也罢,都应该道谢。
我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了,但记得那件衣服,不是普通的陈园的御寒衣,所以我没有接。
盛长年像是有些无奈,我的客气随口就来,改不了随时随地跟人说‘谢谢’的毛病,这对外人没有问题,但对着自己的伴侣就太客气了。
他把我手握在了掌心中,跟我笑了下:“我见你的那些时候,你大多是笑的,从容的,淡极的,可我不知怎么一直记得那天落在你身上的雪,一层层,无数重,你连抖落的心都没有,等它自己不堪堆叠落下去时你都没有觉察到。”
他说的那时的我跟不想活了一样,我都不知道怎么笑了,我没有他想的那样,我没有不想活。
我就是想站站,如果能站到天荒地老,如果那一瞬间就是结局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像跳河的,幸亏没有站在湖边,要不就真的没法解释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能记住我就是因为我这个出场了吧。
那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答应跟我联姻的?怕我想不开?
第58章
那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答应跟我联姻的?怕我想不开?
我跟他笑道:“我没事的, 你别担心。”
盛长年看了我一会儿,伸手将我抱了下,他的声音很浅:“那时候我想出去跟你说我收购诺亚的情况的, 不是针对你, 但你没有接我衣服,我就知道你此刻谁都不想见。”
他说的我知道, 收购诺亚不怪他,他们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我惭愧的是我那时候无法帮助林锦奕, 我在秦家的股权有名无实, 那部分股权在我没有跟他确定婚姻时,无法于他所用。
盛长年手臂在我背上环紧了,我们两个身高相仿, 这样的拥抱严严实实,他的声音听着也是实的:“我那时候盼着雪停, 但可惜一直都没有停,后来你走了, 我跟着你到梅园,我不知道你跟林锦奕谈成什么样, 但我知道他是要撤回国外了,而你不能跟着他去了。我不能确定你会不会在他走后再站一晚上。所以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你, 那时候没有想别的,只希望你能想开些。”
怪不得他那么巧合的出现在桥下,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微亮的天色微微笑了下,片刻后,我也伸手拍了下他。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整整一年了, 我的那些愧疚已经淡了, 人都会朝着让自己温暖舒适的地方走去,我也不例外。
我已经不再去想林锦奕,用不了多久,他就成为我生命里的过客了,从此再无牵挂。
从此,只有身前的这个人了。
风将树梢的雪花一层层的吹下来,飞在空中如雾如烟,我在盛长年的肩头闭了下眼。
古人说雪后见青天,果然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天地一个颜色,蓝天这面镜子把地上的雪全都照进了空中,云彩白的没有一丝杂质。
丹顶鹤飞到空中,不及云间我已经看不见它的身影。
晴天化雪微冷,但是丹顶鹤们的状态都非常好,非常活跃,大约它们也预料到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夕阳落山的时候,我跟盛长年例行去查看他们,云层被霞光烫成了柔和的橙粉色,归巢的丹顶鹤落在河面上,把斑斓的光影染上了浅淡的绯色,随着水光如丝缎轻轻流动,他们展翅的声音如乐符在波光中颤动。亦如昨天早上他们在雪地里起舞的样子。
我在今天这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见过了两种不同的风景,深受感触。
不是没有见过世上的其他美景,而是此刻被这些丹顶鹤感动了。
这让我想起曾经拍买来的一副画,也是在这样的霞光中,就跟我上次给盛长年买的那副画一样。
我想给它们写一首曲子了。
曲子写的很顺畅,第二天已经成型了,盛长年跟我说可以弹着听一下,我跟他笑:“刚开始可能都是杂音,”
他正在工作,如果是已经编写成熟的曲子可以陶冶情操,但我这是刚开始,要调试很多遍的。
盛长年把小提琴递给了我:“试试吧,”他又补了一句:“放心,你总比长安拉的好。”
拿长安做比较,这个大哥也是亲大哥,我跟笑:“好,你不嫌弃的话,那就当第一个听众。”
他只是笑:“好。”
我谱的曲子名字叫《听雪》,以下雪为背景,以丹顶鹤为主角,想要表达雪落无声,蒹葭苍苍的意境,谱曲的时候下笔流畅,有无限的情感,但当拉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不够。
是这片天地太广阔,它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是诗人万里江山的豪情,是铮铮岁月中永不改变的巍峨,只要这样的天地才养育了丹顶鹤这样不屈不挠的白鸟。
而我谱的这个曲子太小,格局不够,所以又一遍遍的改,一遍一遍的弹。
车外面冷,除了中午出太阳的时候我会在外面拉小提琴,其他的时候我都在折磨盛长年的耳朵。
是他不带耳机的,而且不仅不带,我每弹完一遍还给我鼓掌。
等弹最后一次的时候,盛长年跟我说他想起了一句话:“时向南飞,喃喃细雨,归于北国,荡气回肠,有微婉之情,洒落之韵,抑扬顿挫之气,固不可以优劣论也。”
这句话取自宋·张戎《岁寒堂诗话》,是讲子建的诗可以与天籁之音相提并论,不是他所能评价的。
盛长年给我的歌曲这样的评论,并热烈的掌声,就他一个观众,他还鼓掌,于是我也站起来跟他鞠躬。
哪怕就一个观众,如果他喜欢你的音乐,就值得认真对待。
盛长年看着我笑:“写的很好,送给我吧。”
我跟他笑:“好,你随便用。”
盛长年摇头:“不是用在哪儿,就是只送给我一个人。”
我朝他笑:“把曲谱名字改成《听雪-四月九日送盛长年》?”
盛长年被我逗笑了,转头去看外面,一会儿才回头跟我道:“可以,再署名,浅予送。”
我跟他笑:“好,就跟在画上提名一样。”
我上一次跟他去度蜜月,给所有人都买了,唯独漏了他,在画展上看到了一副白鸟图,现在想起来特别敷衍,感觉跟撞运气一样,一路猜他的喜好。
他大概也想起我买的那副画了,看了我一会儿跟我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买了一幅画。”
“第一次见我不是在陈园吗?”我有些疑惑的问他。我觉得盛长年有太多有关我的藏着的事。
盛长年只是看着我,车里灯光是镶嵌在车壁上的,光线非常柔和,映照在他眼中像是月光下的湖面,神秘而又深邃,有莫名的吸引力,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我把视线转开了,听见他轻声道:“不是,第一次见你是在一场慈善会上。”
慈善拍卖会?我又看他,慈善活动秦家是都会去,为名也为利,但大多时候是秦雪磊去,我很少出面的,因为秦雪磊是秦家的接班人,我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所以我有一些想不起来了。
盛长年跟我笑道:“是第21届野生生物保护基金会上。”
哦,他这么说的话我就记起来了,那严格意义上不是慈善会,秦家家业是地产及酒店管理,这一行主张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发展,所以秦家也会表明态度。
除了野生基金会还有其他的自然生态协会的,这些组织对秦家来说不重要,我二叔不会去,秦雪磊每次对着酒店湖里养的黑天鹅都说要炖大鹅吃,显然他不适合去,就交给我了。
没有想到盛长年也去过,因为我从未见他发言过,不过从现在看这边湿地公园来看,盛长年是真的会员了。
我想着笑了下,其实那个协会里很多会员都是为了名誉,亲自去的没有几个,都是意思性的派人去,领奖回来就行了。
就比如秦家,秦家二叔都不知道野生动物协会的徽标是什么,酒店湖里饲养的天鹅只是为了好看,海边养的海鸥也是为了吸引游客的。
我也如此,我年年去募捐,只是年年对着那些整理出来的动物的照片看了想,其实一次都没有到过深山野地。
还是跟着盛长年来到了这里。
我看了一眼盛长年,他才是真的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会员,低调的会员,不跟那些为了去拿奖的人一样,我去了那里也没有好好的关注过,所以不知道他在。
我有些抱歉的跟他笑道:“我当时没有注意,你在哪儿?”
盛长年也笑:“拍卖会上人多,你没有看到我也正常,” 但他帮我回想了下:“你当时拍了一副画,陈岩的《野鹤》,288万,我是278万的那个人。”
“……”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鹤,要是知道是他,我就不跟他竞拍了。既然要参加慈善拍卖会就要拍,我觉得那副画很有意境,就跟我刚做出来的那首曲子一样,那副画在那个时候打动了我。
“那副画还在我家里的书房里,我下次给你带过来。”
现在想起上次盛长年在我卧室的小书房里待着的时候了,他是在看那副画。
盛长年笑着摇了下头:“不用,画理应配合适的主人。”
他看着我,眼里有笑意:“我在看到是你后就不再跟你竞拍了,那就是你的,”他在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我,他眼里我的影子分外清晰,我听见他说:“你跟它们很像。”
这句话他又说了一次,这让我觉得脸都是烧的,他喜欢丹顶鹤,所以也……喜欢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吗?
我不敢想下去,那一次慈善会是三年前,在诺亚之前,我不知道他收购诺亚跟我有没有关系,这个想法有些残酷。
我摇了下头把这个念头摇出去,不能再想了,我已经愧对林锦奕了,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我不知道再怎么见他。
暗暗的咬了下牙后清醒点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脸让盛长年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收购诺亚是盛世正常的发展。
盛长年握住了我的手:“屋里冷了吗?你手有点儿凉。”
我抬眼看他:“诺亚现在发展的顺利吗?”
盛长年把诺亚作为一个名字留下来了,诺亚原先的股东也留了下来,这让诺亚的整合就麻烦了一些,我上一次参加年终聚会,诺亚运营部也汇报过,听着是正常的。
盛长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刻,他是看出我的想法了,他摩挲着我的手指轻声道:“放心,诺亚稳步发展中,你不要想太多。”
我点了下头:“好。”
“好了,晚上冷了,我们早点儿休息。”
这几天是化雪中,晚上温度比白天冷一些,空凋没有开太高,因为车里空间有限,开的太高容易干。
我们盖了一床厚被子,没有太冷,就算冷我也忘了,我每天醒来的时候是在盛长年怀里的,我是自己到这里的,因为暖和,就跟那些簇拥在一起取暖的白鸟一样。彼此相依,又彼此独立。
“醒了?”盛长年的声音听着是清醒的,他大约是照顾我的被窝,没有再起的早,我跟他一起起床,再继续一天的生活。
我没有在这里待太久,只请了一个周的假,所以等第三天雪化了,丹顶鹤又各自正常生活后,我就跟盛长年回去了。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下这片土地,依然广袤无边,跟天空一样,无限宽广,这样的地方就是可以让人心情开阔。
我看着飞上天空的一群群丹顶鹤有些感慨,它们比我们人类过的自由,但也辛苦,面对大自然毫无预兆的考验,他们乐意接受并勇敢挑战,所以才无畏蓝天,无畏风雪。
盛长年看我回头看,跟我笑道:“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来,等你放暑假,这边正好凉爽了。” 我回头跟他笑了下:“我没事了,这次谢谢你陪我来。”
我知道这次他是带我来散心了。
盛长年只笑了下:“我也谢谢你送给我的曲子。”
“不用客气的,是我应该的。”我跟他说。
他看着我:“那以后也不要跟我客气了,陪你也是我应该的。”
我看着他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我会试着把那些客气都改掉的。
第59章
回学校, 去见苏教授,苏教授打量了我一番道:“好像是变样子了,有精神了, 说说看这次去有什么感悟!”
苏教授说话一直都很有精神, 说的话都是铿锵有力的,我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跟他笑道:“教授, 我作了一首曲子,想弹给您听听。”
苏教授站了起来:“好!好!弹给我听!”
等我弹完后, 有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看向我:“好,好,”还是这两个字, 我朝他笑:“行吗,教授。”
苏教授看我:“你觉的行吗?”
这句话他之前问过我师兄周和弦, 我知道他的意思,让我自我肯定一下, 我跟他点头,苏教授笑了下:“一会儿上课, 你教他们弹这首曲子。”
我看着他动了下嘴角:“可以吗?”
苏教授这次没有因为我的这句不自信而皱眉,只是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 这首曲子意境很好,天地开阔,大气蓬勃,灵感源于自然,只有在天地间才有蓬勃的创造力, 只有扎根在地下才有生命力, 你这首曲子有这样的力量。”
苏教授给的评价让人感动,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是在哪儿做出来的,但是我当初想要表达的就是丹顶鹤无畏严寒的生命力。
我跟他道谢,苏教授只一挥手:“等你弹完这首曲子后,你给学生们布置一堂《探索音乐灵感本源》的课题,每个学生都要给我交一份作业,并五千字的音乐赏析。”
我深吸了口气,不知道高阳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说我给他们带来了无妄之灾。苏教授大约也能想得出来,所以他把理由也给我解释了:“音乐之城为什么叫森林之都?为什么那些音乐家都愿意住在山清水秀,林深鸟鸣之地?因为只有那样的地方才有自由的灵魂,才能有自由创作的心境,那群兔崽子整天围着手机,哪里能有想法!过两个月出去采风时,选在这样的地方,让他们也听听什么叫大自然的声音!”
高阳他们班级已经是大二,是可以出去采风创作的时候了。学校采风点有好几处,国外国内皆有,但他们第一站应该要在国内,听苏教授的这个意思是要带着他们进大山里了。不知道这些生长在大城市里的学生能不能适应。
我跟苏教授又说了一些教案上的事,就去给他们上课了。
一周不见,他们见着我还是有喜悦的,纷纷问我去哪儿玩了,我跟他们笑:“我给你们弹首曲子,我去的地方就在里面,你们如果能猜出来,我给你们个惊喜。”
高阳长腿搭在课桌外的过道上,成二郎腿的翘着,声调一如既往的薄凉:“你还能有什么惊喜?”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的对,我一会儿要说的5000字论文不是惊喜,是惊吓。
我看了下他翘起的二郎腿,点了下课桌:“坐好了,钢琴课首要的是姿势要端正。”
他瞪着我,但我说的是正确的,没有哪一个钢琴家吊儿郎当的。
所以他不情愿的把腿收回去了。我坐到钢琴前给他们弹这首《听雪》,这首曲子6分钟,不长,很快就弹完了。
等弹完后,学生们安静了一会儿,这首曲子有让人安静的曲调,雪落无声,大音若希。我想着展翅的白鸟应该是这样的声音。
还是高阳先出声了:“北国,鹤林。”
我把我拍的照片,投到投影仪上,我拍摄技巧并不好,但是丹顶鹤在雪地起舞的场景足够美,所以学生们还是发出来唏嘘声。
“好美!”
“太震撼了!”
“……我说怎么听着那么深渊广袤,原来是这里。”
“秦老师,这是你创作的曲子吗?”
高阳的同桌问我,我朝他笑了下,他哇了声:“我艹!老师,你怎么能这么厉害呢!”
高阳拍了他一下:“怎么说脏话呢!”
他同桌陈悦咳了声,站起身来跟我鞠躬道:“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震撼了!”
我不在意他们这些小孩的口头禅,他们喜欢就好。
我让他坐下,陈悦坐下后问高阳:“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样太神奇了!我就只感觉到了一片草原。”
高阳只瞟了我一眼道:“猜的。”
凉凉的几个字,但他目光盯在了我的手机上,那上面有一只雪白的丹顶鹤。
微微合了眼,我没再说什么,高阳这个学生有敏锐的观察力及领悟,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看我看他,他朝我笑了下:“再弹一次。”
笑容跟语气都是颐指气使的,跟打发路面卖艺的落魄钢琴家一样,我收回刚才不在意他们语气的话,我怎么也是他们的老师吧?
看我不说话,他又笑了:“怎么不让多听了?这首曲子不是给我们的?给某些人的?”
他的声音带着讥讽,但是学生们没有听出来,跟着一起起哄。
“老师是写给别人的吗?”
“哇,好浪漫,这首曲子太美了,一定是送给老师喜欢的人的,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秦老师你手上带的是婚戒吗?”
“不会吧?秦老师还这么小,感觉跟我们一样大啊!”
“哼!”这一声不屑是高阳发出的,他现在已经成了鉴定我的专家了,他肯定了后,于是其他同学话题转了方向。
“老师,你怎么能抛弃我们有对象了呢!”
“秦老师你对象什么样子啊,女孩子吗?我师娘好不好看?”
“高阳,你是不是认识啊?师娘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啊?”
“就是,我还以为秦老师这样的神仙人物,没有人高攀的上的。”
高阳只看着我,淡淡的道:“我也以为没有的,但谁让他自甘人下呢?”
“高阳!”我低斥他道,就算他不认同我的婚姻观,也无权利说我,更何况是用这样奚落的语言,亏我前些日子还说他懂事了,他这是间歇性的发作吗?
高阳嘴角僵了下,把头扭开了,不认错。
学生们得高阳指点,也看向我:“秦老师,你的伴侣是男的吗?”
他们言语并无别的意思,同性婚姻与异性婚姻对半,更何况还有我这样的特异体质,他们就是纯粹的好奇。
我朝他们压了下手:“好了,现在是上课时间,我的个人问题等下课时间我再回复你们,现在我要布置一份作业。”
等我把苏教授的论文布置下去后,他们哀声一片。
高阳只抱着胳膊看我,表情是‘果然如此’的样子。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等学生叫唤的差不多后,我再宣布一个我要送给他们的惊喜消息:“放暑假前学校会组织一次采风活动,时间在7月,离现在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你们要学会领悟。”
他们这次又高兴了,出去采风在他们的观念里就是出去玩的,放风的,而且还是这么多同学一起出去,那就更好玩了。
他们纷纷发言:“老师,我们去哪儿啊!”
去哪儿要由苏教授来定,但肯定不是他们口中的维亚纳。我在黑板上写上了论文的名字,回头跟他们说:“先把这次的论文写出来。”
“那老师你再弹一遍吧?我刚才只听出了下雪的声音,现在结合着视频再听一次吧!”
我点了下头,又重新给他们弹,不是因为高阳的话,而是音乐赏析本来就不是一遍就可以的。
等弹了三遍后,我把这首曲子的名字也写在了黑板上。
《听雪》,这首曲子的延伸题字也写了几个,供他们发挥。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苏教授要求题意要广,要从他们的论文中看到他们的胸怀,这取决于他们采风要去的地方。
等把他们作业都布置下去后,这堂课也结束了,我收拾教案往外走,走了一会儿发现高阳跟在我后面。
我问他怎么了,他跟我并行着走,但一言不发,等快要到我办公室拐弯处时,他才站住了,出声道:“你真的是好哄。”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我看他,他冷笑了声:“人家给你一点儿甜头,你就再次跳进火坑里;笼子打造的宽松一些,你就以为是自由了,你出去散散心还会自己再走进去,久而久之,给你开个大门,你都不会飞了!”
他难得能用这么多的比喻,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想跟他说,我自答应结婚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出去的,不管笼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身上带着天生的枷锁,去不掉,我不是能展翅飞翔的鸟,我是扎根在地上的树,我愿意鸟儿栖息在树梢。
我跟他道:“人活在世上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的,而自由在心里。”
若想不受拘束,就让自己强大,挣脱一切桎梏。这句话盛长年上次跟他说过,他站在顶端跟他说的是强势的,而我只能跟他说精神上的。
他看着我冷笑:“你跟我柏拉图呢?自己把自己说服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地方是拐角处,我已经贴在墙角了,他这么靠过来,我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我冷眼看着他把手撑在我身侧的墙上,成一个壁咚的姿势,因为周围无人,他把过分做到了极致。
看我看周围,他冷笑道:“怎么不跟我柏拉图了?”
他已经靠的很近,从牙缝里逼问出的这句话像是夹着西伯利亚的寒风,从我面上拂过,我靠在墙上垂了下眼,等寒气过去,我抬眼看他,他大概也知道他这个动作出格,眼里带着狠戾,像是今天不逼问出一个结果,就要玉石俱焚。
我也跟他道:“对,你理解的对,生而有限,不必强求。我不是你,我乐于现状。”
我说的是实话,高阳跟我不一样,他从小到大站在顶端,从未被强制过,所以不能接受束缚。等他跟我一样的处境就会知道我的路除了接受就是接受。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处境不同、不是一路人。
他胸口起伏,是被我这句话气到了,他一直都很聪明的,他深吸了几口气后,撑在我身侧的手捏成拳头狠狠的砸了一拳,我垂目未动。
等他离开后,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也不想对一个学生这么狠,但他是我的学生,我不仅仅是他的老师,我还是已婚人士。
我对感情是迟钝的,因为我从没有想过高阳会喜欢我,他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挺不客气的,没有吵架前给我课堂上捣乱,吵架后更是没有一刻消停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对我有别样心思。
既已知道,便不能再纵容。我是笼中鸟,他还有外面广阔的世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第60章
后面几天高阳再没有理过我, 学习上却认真了很多,不再在我身上花心思,那就有时间好好学习了。
他其实一直都是挺聪明的, 身在这样的家庭里, 即便是叛逆,也知道利害关系, 什么对他好,什么才是长久的, 他比谁都清楚。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三点一线、按部就班的日子里, 跟以往不同的是,我好像不用再生孩子了。
从鹤林回来后,不知道盛长年跟盛伯母说了什么, 盛伯母跟我道歉,她说不应该逼着我生孩子, 说让我不要有压力,如果能生出来是他们盛家的福气, 如果生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她更希望我过的开心。
她说的非常诚恳, 在一个午后的时间,一字一句的跟我说。
我看着她轻声道:“谢谢妈, 是我让你失望了。”
她拉了下我的手:“浅予,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比起要个孩子,我更希望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我更希望你跟长年在一起时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她看着我笑:“浅予啊, 我的儿子真的非常爱你, 你不知道,” 她说着眼眶都含泪了,盛伯母一直都是一个特别感性的人。
我给她递了手帕,她一会儿后轻咳了声:“让你见笑了,我就是想起他的话,浅予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跟我说过那么长的话,他说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忙忙碌碌,形影孤单,每次回来东园里安静的落根针都听得见,而现在有你陪着,东园里有了声音,他能听见你弹琴,看见你在花园里剪花,看见你去坐他给你搭的那个秋千架……”
她说到后面有一些哽咽了,我给她倒茶,她端在手中看着冒出的热气缓声道:“他说他只希望这一生能跟你一直走下去,无论有没有孩子,他说人的一生太长,能相伴着一起走下去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孩子,而是伴侣。”
盛伯母是有一点儿伤心的,我想她是因为盛长年的那句话吧。
我看着东园的方向跟她道:“妈,你别难过,他不是这个意思。”
盛长年不是冷漠的人。
盛伯母摇头,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他的感受,生下他的那个时候我也第一次当母亲,那时候忙于工作,他也很懂事,一直没有跟我提过任何要求,我于是就一直以为他不需要,后来有一次……”
她再次哽咽住了,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仿佛那是她心底的隐痛,想起了就疼,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果然也没有说出来,只掩饰性的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后继续跟我道:“他很懂事,懂事到让我自惭形愧,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这句话有别的含义,没有哪个母亲会对儿子有这样深的愧疚的。我仔细的看了一眼盛伯母,她的眼神是回避的,语气匆忙的道:“后来有了长安后,他还帮我照顾着长安,他那时候是希望有个伴的,是我这些年没有好好陪过他。是我,是我……”
她重复了好几次,愧疚之情无以言表,我轻声跟她道:“妈,你别自责,我想长年他不会怪你的,他很爱你的。”
盛伯母点头时,眼泪掉下来,好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道:“浅予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他,就跟你们结婚时念的结婚誓词,无论贫穷富贵还是健康疾病都不要离开他,他习惯了有你陪伴不能再接受你离开了。”
我想说人的感情都是这样的,习惯了有人陪着就再也适应不了孤单一人。所以我跟盛伯母道:“我会的。”
盛伯母看着我笑:“那就好,妈谢谢你,”
“妈,这是我应该的,你不用谢我。”
盛伯母只笑,眼里都有微微的闪光:“妈要谢谢你的,长年他是第一次跟我敞开说这么多话,我第一次知道他也跟长安一样,也需要我这个不合格母亲的关爱,哪怕是毫无用处的唠叨;”
她深吸了口气后继续道:“我要谢谢你让我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不懂他的工作,不敢去给他添麻烦,进他东园都还有事先跟他打声招呼,就怕打扰他工作,怕打扰到他。”
我也跟她笑道:“妈,那你以后可以常来,我工作不忙,你可以跟我聊天。”
盛伯母破涕为笑的道:“好,长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就算不怎么说话,可你每一天都在东园里,有时候在琴房,他能从窗户听见你弹琴,有时候在客厅,他出书房就能看见你。自从你来了,长安都愿意去东园了。所以妈要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他。”
我想说其实不是我陪着盛长年,盛长年也陪着我了,哪怕工作繁忙,也会按时下班,即便是回家后在书房里,我也知道他在。
我已经说不清他于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只记得那些雪地里相拥的时候,相互依偎,同淋雪,共白头。
盛长年下班按时回家,现在天越来越长了,他进家门的时候夕阳还没有落山,我在院子里修剪花,已经快五月了,达芬奇花又盛开了,满墙都是。
所以盛长年朝我这边走过来,我跟他笑:“回来了?我一会儿就好了。”我已经剪了一些了,这花开的太密,不利于主枝的生长。
盛长年跟我一起剪,问我:“今天上课还顺利吗?”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那些学生有没有惹我生气,虽没有单独点名高阳,但就是指他了。
我跟他笑道:“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下次再惹你生气,不要对他们太客气,还有盛长安,”
他又把他弟弟也给算上了。
我笑了下:“好。”
我把剪下来的花放在了秋千架上,晃动了秋千架,问他:“妈说,这个秋千架是你给我做的?”
我之前都不知道,我以为是放在这里好看的。
盛长年微顿了下才道:“我看你家里有一个,你喜欢坐在上面。”
我坐的很少吧?秋千架是给我小侄子他们坐的。
盛长年像是不知道怎么说,回忆到了以前:“有次去你家,你送我走后没有回去,坐在了上面,坐了半个多小时。”
我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那一次了,他第二次到我们家,我送完他,不想回去见我爷爷,就坐在了上面,坐到都快睡着了。但那时我以为他走了的。
缓缓吸了口气,我跟他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我把花抱到旁边篮子里,坐了上去,这架秋千做的很结实,我这么一个大男人坐在上面完全没有问题。我之前都是把这个当成凳子来坐,没有想过要荡起来,我这么大的人已经不适合荡秋千了,但是他的好意不能辜负。
盛长年给我推送:“你喜欢远一点儿的还是高一点儿的?”
我跟他说:“这个越高越好!”
我小侄女就喜欢高的,远的,以前我给她送,她就这么嚷嚷着,但这次轮到我坐了。
盛长年淡笑:“好。”
他虽然这么说,但到底没有荡太高,我看过了院墙,看到了湖,然后再荡进花丛中,我想我能体会到我小侄女为什么喜欢坐这个了,看的远,看的高,会有飞上天空的感觉。我想那些大鸟飞向空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一直到夕阳落下,我才从上面下来,我的腿都有些麻了。幸好盛长安这次没有回来,要不他要笑话我了。
日子如流水一样的过,从春天到夏天,达芬奇花开了漫长的花期,终于到了盛夏,粉色的花将整个墙壁都爬满了,花朵锦蔟相依,一团团、一簇簇,快要把枝头压弯了。
我修剪了一捆,我要带着学生去采风了,半个月后才回来,等我回来这花不知道开成什么样。
今天是周末,盛长安回来了,在东园跟我聊天:“浅予哥,我真的不能跟着你们去吗?”
“我们是去学习的,”我跟他说,他以为我们是去旅游,虽然学生们都这么想的。
果然盛长安啧了声:“我知道,是去学习找灵感的!我现在也没有灵感,急需出去寻找!”
我打量了他一番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你每天都在游戏里找。”
盛长安咳了声:“浅予哥,那你们是去云县吗?那里好玩吗?”
我想了下跟他道:“那边是水乡,山清水秀,除了山水就是森林,没有游乐园,所以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玩。”
苏教授定的这个地方是与音乐分不开的,是一个少数民族的村落,有小音乐之乡著称,民俗乐,丝竹弹唱、吹啦弹琴应有尽有,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乐器,但音乐是相通的。
这里有着壮丽的山河,有浓郁的森林,这样的地方才能谱出岁月峥嵘。
但这些跟大城市相比,应该没有大城市的繁华,我想盛长安应该不会喜欢。
果然盛长安被我说的兴趣减了一些,他自言自语的道:“那这不就是个山旮旯吗?”
他又不太甘心的问:“那这山旮旯里有信号吧?”
“信号应该有,”我们落脚的地方是村镇,应该有。至少学校给的资料上没说是与世隔绝。
盛长年走过来给我们两个科普了下:“不是应该,是有, 5G信号塔已经遍布。”
我跟盛长安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个都忘记盛世是干什么的了。
盛长安摸了下鼻子,干咳了声:“那,那就好,那浅予哥,我到时候跟你联网打游戏。”
盛长年拍他:“你就没忘记打游戏。”
盛长安不服气的道:“我是陪浅予哥!他要去半个月呢!大哥你就自个儿在这里待着吧,除了每天发个微信问问‘吃什么饭了,跟谁吃的,发个照片我看看’,再就是‘睡觉了吗?盖好被子,晚安。’查岗都查的毫无创意!不仅无趣还带着直男癌的控制欲,哎呦,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我都不知道浅予哥怎么受得了你的……”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做了个搓胳膊的动作,盛长年大约是没有想过他会这么毫不客气的奚落他,被他噎着了,看着他的眼神敛了又敛,握着茶杯的手指也是紧绷的,盛长安往沙发角落里躲了下:“大哥你这不会是被我戳中痛点,想要毁尸灭迹吧?”
我看见盛长年胸口起伏了下,他是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