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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38606 字 2025-05-20

第 111 章

何曦院东向观景台上小楼阁中, 蔺中睦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今日天空多云,不甚晴朗。但他身心轻松, 无比安宁。过去几年, 他不愿再去回想,倒是以后…听闻脚步声, 转过身面向门。

云崇青踏上观景台,一步一台阶, 到了楼阁外抬手敲门。

门从里被拉开。再次抵面, 蔺中睦心境大不一样, 侧身让路:“云大人请进。”

洗去了妆色、香脂, 少年皎皎。虽依旧美丽, 但少了女气。云崇青跨入楼阁,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左手上:“没事吧?”

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蔺中睦笑着摇摇头:“孔三叔给瞧过了,匕首刃口钝, 没伤到筋骨。血止住,养些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云崇青细细打量起蔺中睦。两年余没见,少年长高了,现在也就比他矮个头顶。眼里多了神光,看得出其很高兴。“以后有什么打算?你母亲在三泉县置了小院,还用你给的银子买了地。”

这些他都知道。蔺中睦垂目,只是有些事情看似过去了, 但他心境上尚未翻篇。他一时间还难以忘却那些屈辱。

见他沉默, 云崇青就明白了, 转而问起旁的:“燕霞陵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蔺中睦蹙眉:“只晓得他近半年对郭阳要亲近些。郭阳那人手面宽门道邪, 想来要么是银钱上使到位了, 要么是拿着了他什么把柄。前儿晚上,若非邹叔他们及时赶到,恐我也是凶多吉少。”

因着好龙阳,介程玩乐时常摒退左右,连屋附近都没人守。云崇青手背到后,移步往窗边:“杀了人,再悄没声息地远走高飞。”

蔺中睦眨了下眼睛,沉凝两息,毅然上前两步跪下:“大人,睦想效忠您。”大人当初应他的,已全部兑现,无一丝含糊。士为知己者死。他脏不敢玷污“士”,但折服于一人,绝不背叛。

云崇青轻吐,目光悠远:“既然暂时不想去三泉县,那就随押送介程、郭阳等人的刑车一道往京城。我老师年岁大了,需要个随侍。你先去伺候他老人家几年。”

云大人的老师…蔺中睦欣喜,叩首:“请大人放心,睦一定伺候好先生。”他亦会好好学习,绝不辜负大人这番心意。

“起来吧。”云崇青转过身:“不要一直困在不堪回忆里。你聪明又坚韧,当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他在努力。蔺中睦站起,唇角一点一点地上扬:“会的。只是睦还需要些时日。”

云崇青点首:“活得明白就好。”

“多谢大人。”能得遇这么一位清贵,是他大福。蔺中睦定珍重非常:“您刚说会押介程、郭阳赴京?”

“不是我,我会另安排人。”云崇青思量过此事:“下榆林的银矿已经被揭,近千来处不明的劳力暴·露,这里牵扯尤大。介程被活拿的信儿,很快便会人尽皆知。郭阳背后势力,若不想朝廷大动深究,就不会再沾边。”

确实,蔺中睦敛目:“只要郭阳咬死主使是介程,介程就无可推脱。”

至于银子,各州府查抄三和赌坊、香君苑、香公馆,多少能抄出点。郭阳还有银楼,加上介程这的,也算是给了朝廷交代。

营南知府府后院,喜峰领着两弟弟,帮着家里搬点小件。小甜果哼哧哼哧地忙里忙外。

温愈舒指挥着:“把小木马抬到里间,对对…先放边上,别碍着走路。”

肚子已经出怀的嫦丫,安坐在榻上,一颗心早跟孩他爹去川宁了。也不知这趟,他们能不能如愿找着人?

放好木马,喜峰又一手牵一个弟弟去院里搬小凳子小桌椅。这些都是小甜果房里的摆设。

温愈舒目送三人出门,回过头看嫦嫂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频婆发呆,抽了帕子到她身边坐:“别操心了。缘分这事儿,老天爷做主,咱们扭转不了。”

“自打姑爷要对下榆林动手,圆包他爹夜里总睡不安。”嫦丫叹气:“我上头有爹有奶有姑舅,也不怕再多孝敬位长辈。”

“知道你是真心想圆包他祖父还活着。”温愈舒清楚嫦嫂子心疼记恩,但人没了二十余年,怕是难熬到今儿。

嫦丫眼眶渐红:“希望老天能疼疼记恩。”

川宁霞飞山暗沉沉,雷声隆隆。孟跃飞两手叉腰,看着魏钧领人挨个问询坐在地上跟没魂似的劳力,心里直骂娘。畜生啊!这些劳力不知在矿下待了多久了,脚上还锁着镣铐…不少人都忘了自己是谁打哪来。

矿下臭气熏天,他们吃喝拉撒全在地下。

他不用回京面圣,都可以想象皇上震怒的模样了。

“你叫什么名字?”魏钧弯着腰问一眼里还有一丝清明的大个。

满脸胡子,瘦得颧骨外突的大个迟钝了好一会,才试着张嘴:“俺…我…”舌头僵硬,不甚灵活,“呃叫强子…万万强…万强。”

万强?魏钧立马翻手里的记档,有些激动:“你是不是山北北轲西十里河人?娘子叫孙红娟…”看着大个眼里神光凝聚,更加确定,“还有个儿子叫万耀祖。你跟你娘子打算送他去读书…”

“娟娘…耀祖?”万强愣着,用力想,泪渐渐渗出,麻木地念着:“我…我要活着…我我还有媳妇儿子要要要养…”乌黑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抓上魏钧,“我要活,不能死…”

“是了是了。”魏钧不在意手上的粗粝:“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记恩抵达下榆林时,三书正领着民兵在这方起枯骨。

一副一副,孟跃飞都不敢数。又是一声响雷,天下起大雨,冲刷着枯骨上的脏污。

记恩到底没有找到他要寻的人,与莫效成、孟跃飞安排好八百三十一名劳力,便带着份册子回营南府了。

“我给三书留了银子,让他置薄棺将那些枯骨都好好埋葬。”

云崇悌不知怎么安慰他,只上前揽住兄弟的肩:“咱们救了八百多人,算是积了大德。叔就是到了九泉下,阎王也要厚待。你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记恩鼻塞,用力夹了夹眉,看着他老弟:“我真不难过。你们是没瞧见那些被救的劳力。二十余年,熬到现在他得遭多少罪?死了好,早死少受罪。”

云崇青在阅名册,莫效成也写了份文书予他。到此,皇上交代他的事算是全结了。只他没有半点舒畅,心里艰涩得很。

“我打算把邵书航与郭阳的往来,梳理一下,呈予皇上。”上告皇上的东西,不会添油加醋,但该隐的也会隐去:“还有发现下榆林银矿,查郭阳,拿介程等等的经过,都详细地写入折子。”

“外面已经沸沸扬扬了,京里肯定很快就能知道。”记恩靠在六哥肩上:“皇上会等你的折子。”

云崇青深吸长吐:“邵关府还要紧盯,咱们不能放松。”

“我一会去知会席义老叔。”云崇悌嘴里发苦,从记恩绣囊里抠块牛乳糖,剥了油纸糖衣丢进口中。

京里,户部还未将云崇青送来的响州三年记账算清,就有风声来。川宁发现银矿,云崇青拿了南川布政使介程,并令州府查抄了一些赌坊、花楼。

有百姓还以为他继响州之后,又要重建营南。只朝野这回不似往常那般一遇着什么事儿就跟蚊子见到血了,个个都谨慎得很,不敢发一言。

孙子在响州的孟安侯,安安分分地上朝。沐宁侯也不在家待着了。现王拖着“病体”,连着数日听政。

皇帝脸是一天比一天黑。冠文毅朝上绷着心神,回了府里就坐在隽鹰堂里沉思。

“主翁,”伯仲也是没想到他们千算万算急赶慢赶,竟仍比云崇青迟了些:“您喝杯茶。”

冠文毅紧握太师椅把手:“岩承呢?”

“大爷去二爷那了。按理郭阳最近不应往川宁,但他又确确实实在下榆林被擒。其中必有什么事儿,大爷想问问随二爷先一步撤离的那几人,看是不是能摸清里头缘由。”

冠文毅撑着手把站起身,走向窗口:“响州府建成时,南川的人手就开始撤离。没撤的,这次基本都被拿了。现在想知道郭阳为何去川宁,难。”

冠家也最好别去沾南川这潭浑水。

晓得难,但不能一点不查。伯仲眉头锁着:“云崇青此人真是难以捉摸。以往他动手几乎都亲自来,可这回…不但没着边,还挑在去营南赴任那天。

估计郭阳也是做梦没料到,他会…”突然想到什么,不由睁大眼,“不,应该说郭阳行踪早在云崇青的掌控之内。”

冠文毅站定在窗边:“云崇青早不是三年前了。李文满、高广林、徐光远等人的下场为他立了威。响州建成,证明了他贤能。他敢放手让下属去办事,亦说明了部署周全。这样的人,若是从武,也是当主帅的料。”

他们在南川…不,是在云崇青手里,输得彻底。

“父亲…”冠岩承来:“安挞回京了,他说郭阳插在介程身边那个姓蔺的小子,应该是早就投了云崇青。其母在三泉县。”

冠文毅敛目:“确定?”

“确定。安挞绑过她,不会认错人。”冠岩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邵家知道这事吗?”

冠文毅不清楚:“和春堂查得怎么样?”

“安挞就是查和春堂时,发现田氏的。和春堂的东家几代从医,跟云家关系一直不错。这与邵家前些年反应的一样,没什么不对。”冠岩承不知父亲为何在意起江陈?

没有不对吗?冠文毅脑中浮现江陈那张脸,两月前他在宫里得遇这位医术高明的江太医。过去都没近距离细瞧过,那天面对面,有一瞬他生出一丝熟悉。但想了许久,都没想出在哪见过。

冠岩承再道:“父亲,安挞说齐淑兰着人打听过田氏。”

冠文毅闭目,沉静几息,冷冷道:“邵启河那摸得也差不多了,择个时候让他丁忧。”

“是。”

七月最后一日,一只密封的红木盒子加急送进京。方达得信亲去宫门迎,拿到盒子疾步往乾雍殿。

皇帝背手站在天道清正牌匾之下,听到脚步声,手收拢握成拳。

“皇上,奴才回来了。”不用吩咐,方达揭了密封打开盒子查检,动作迅速。他知道皇上心急如焚,在确定安全后,立马将云崇青的折子奉上。

皇帝转身接过,展开快阅。从赴响州,到李文满、高广林被诛,再发现三和赌坊、香君苑、银楼洗银矿石…邵家盯梢三泉县,打听田芳…邵书航来响州…最终,三思之后还是放走了邵书航,拿了郭阳、介程。

下榆林银矿已经被挖空。近千劳力获救,还发现一千九百六十三具枯骨。枯骨已置棺埋葬,劳力也被妥善安置。另,获救劳力大多都是死在徭役里的青壮。

“皇上息怒。”方达跪伏,双手将几张字条捧高。

皇帝阅完折子,眼眶赤红:“好啊…真是太好了!”伸手拿了一张字条来看。纥石烈书航?他们罪该万死。“大雍把一群金贼养得油光水滑。他们盗我国本,残害我大雍子民,还妄想着复国。朕…朕要将他们统统抓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皇上息怒。”

“朕当然要息怒。”皇帝眼里晃着晶莹,近三千青壮…他勤政二十五年,从不敢懈慢分毫,自以为圣明,可这是什么?

“一个都不会放过…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方达怕极:“皇上息怒,您要保重龙体。”

暂时不能处置冠、邵两家,但有些个混账东西皇帝却是再容不得。拿走方达捧着的字条,他回去殿上:“把名册送去大理寺,令户部、吏部、工部配合大理寺查案。朕要知道谁在借徭役卖青壮,毁我大雍根基?”

“是,奴才这就去。”

“查清之后,朝廷该赔补赔补,经手卖人的严惩不贷。”皇帝将折子往龙案上一扔。

“是。”

名册被送到大理寺,南川肃清的事就传开了。不似之前那般猜猜测测,这次是真真切切了。都快下值,大理寺卿沈益领着人去户部查记档。这天,京机卫也接到口谕,加强京城布防。

次日早朝,沐宁侯爷依旧在。百官无不绷着,气都能少喘一口是一口。

皇帝阴阳怪气:“朕坐在大殿之上,眼看得到的也就这方圆地儿。你们说你们在朕看不到的地方,都耍了些什么?”

“臣等该死,皇上息怒。”文武跪伏在地。

皇帝笑了:“高呼什么该死?你们背着朕都有胡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八月初一,不少朝臣后颈是阴风阵阵,凉得很。

笑意一收,皇帝冷面:“再有四天,朕的好爱卿介程就会被押抵京。到时你们都把耳朵带上,好好听一听他如何辩驳。再睁大眼看看,朕怎么处置介程这样的罪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没人敢在这口上提什么冠铭飞、马良渡,都只想让皇上瞅不着他们。

皇帝冷哼,起身:“退朝。”

不到中午,京里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拿了个三品大官,这也忒能了。”

“是啊。我娘家小舅前些日子去了响州买了二十三张皮子回来,说那山野大集一眼望不到边,不止东西比旁的地方全,还便宜。若非驴车上没地方,他都想给闺女拉张拔步床回来,价不抵京里一半,还是黄梨木的。”

“真的假的?”

“真的。俺当家的昨天才走,特地拉了几个伴,个个架着长板车,就是像多拖点回京来卖。听说响州被云大人建得跟神仙地儿似的,我都想去见见世面。”

“你们说人家咋这般本事,还不到二十五,眼瞧着就入三品了?”

“你以为三元及第是寻常人呢?那是文曲星转世。也是咱们皇上眼明,给大伙择了个好官。我家小根儿要是及状元郎十分之一,我睡着都能笑醒。”

“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对。”

八月初五中午,囚车进京。百姓夹道,臭蛋烂叶不砸燕霞陵、郭阳几人,全掷向介程。

“当官黑心,百姓活得不如狗。”

“你个祸害,该下十八层地狱,打他…”

早一步进京混在人群里的蔺中睦,高呼:“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有百姓跟随附和:“皇上万岁…”渐渐的,声音震天。

刑部接手押囚,蔺中睦背着包袱随大肥往喜燕胡同。云禾、王氏听说儿子遣人回来了,激动不已。见到人,虽惊讶于少年样貌,但还是不住嘴地问话。

“小甜果喜欢营南吗?”

“他可会说话了。崇青是不是像愈舒信里讲的那般,常带着孩子玩?”

“小圆包兔子生没生?他允了我一对,我正等着。”

“小甜果的青狼呢,凶不凶?”

理解两位长辈的心情,只这些问题蔺中睦一个也回答不了,他抬手拱礼:“睦虽与云大人相识两年余,但少处在一起。”

张嘴还想问话的王氏,打住了,有些抱歉:“快坐,我给你上两盘点心。”

云禾陪着坐:“你这趟来是崇青那有什么吩咐吗?”他也想儿子一家,尤其是小甜果,都没见过。小圆包也快四岁了,离开时还在吃奶。

蔺中睦垂目:“大人让睦来伺候先生。”

闻此,云禾眨了眨眼睛,懂了,朝端着点心来的媳妇说道:“我领这孩子去竹铃居。”

一提竹铃居,王氏便不留了:“把点心带着。先生那有好茶。”

“行。”

蔺中睦带着云崇青的信,莫大山阅后就问:“你可会煮茶?”他知道蔺中睦,千晴曾在信中予他提过,还论了一番罚酒与敬酒。

紧张得掌心发汗的蔺中睦,勉力平稳语调,回道:“会。不知先生茶放在哪,睦去煮。”

“就在茶座那。”这孩子身处泥潭多年,性子不移,眼神依旧清,可见心似明镜。莫大山喜欢。

蔺中睦轻舒气,起身去茶座那。他留下来了。

合上下巴的介程,在殿上大呼冤枉。皇上一句不听,只问三句,他有没有受了郭阳的好处?三和赌坊、香公馆等是不是在他庇护之下?他知不知郭阳为非作歹?

介程无法辩驳,被处以极刑。

八月下旬,北方就见凉了。云崇青肃清南川有功,皇上当朝嘉奖。三泉县云家,因此打算摆几天流水席。一早老厨子就背着家伙什去铁铺:“帮我磨利索。”

铁铺还光着膀子的壮年,板着脸,也不热络,提过斩骨刀看刃口。

对面铺子掌柜眼尖,认出老厨子忙走出柜台:“您这是为流水席做准备?”

“对。”老厨子笑呵呵:“虽灶上有客满楼的几位大厨,但我刀功上层。十二爷的事,就是咱府上最大的事儿,我不能给他丢人。既要办流水席,那必须体面着来。”

“这还用说。”掌柜拐了下大厨:“我都想好了,开席那天再忙也一定带我那不孝子去沾沾云大人的喜。”

“来,都来。”

“云大人几年回乡了,听说有儿子了?”边上杂货铺子的老婆子,抓着把边果杵到门口。

老厨子笑脸:“小少爷再有两三月就两岁了,府里两位老太爷念得紧。只朝廷事儿重要,咱家十二爷穿上官服,就不能总惦着小家,不然哪有心思办南川那么大的案?

这不南川干净了,官家又想让他去济阳,跟大钱庄盛家查银楼吗?”

“又要升了?”

“这个不好说。”老厨子直摆手,转头盯着铁匠磨刀。

次日这方谈话就进了邵关邵府,邵老夫人头都晕沉:“还真是阴魂不散了。”手撑着脑袋,招呼老大家的,“去…去请大夫。”

邵大太太不敢迟疑,忙往外。

回府半月的邵书航,担惊受怕了些日子,没人找上门,心渐渐定了。今日来给祖母请安,顺便探探口风。见大伯娘着下人去请府医,他脚下加快。

“祖母。”

“你来做什么?”邵老夫人看到他,头更是胀疼。

“您怎么了,哪不舒服?”

她全身都不舒服。邵老夫人恨死,上月她去信蕲州叱骂二儿,责怪他将家底儿泄给个不中用的小货儿。

二儿回信,竟跟她诉苦,说什么航哥儿从小机灵,一切自暴自弃都是在亲娘自绝后。他做父亲的,在儿子逼问下,愧疚不已,也不忍年纪轻轻的小子就这样废了,便透了点点,给儿子些希望,想其奋起。

他还自觉无错,只后悔没在儿子小时将人带在身边教。

邵老夫人胸口闷极,二儿在怪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112 章

病来如山倒, 没几天邵家就往外求医。三泉县云家三天流水席才办完,便迎来了邵老夫人房里的嬷嬷。得知邵老夫人已卧床不起,齐氏还抹起眼泪。

“去看看吧。”云忠恒由管事扶着走出里屋:“我咳咳…一身病气, 这次就不陪你一同前往了。”

齐氏有些犹豫, 她也不是真跟邵家那位有多亲厚:“可你还病着…”

“别惦着我了,我的身子我清楚, 无大碍。”云忠恒要瞧瞧邵家唱的是不是他想的那出:“倒是邵老夫人那,都着人来了, 想必是已病重。你不去, 恐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府里都忙…”

“我让云粱陪你走一趟。”云忠恒没有给齐氏拒绝的机会:“来回几天空而已, 邵家与咱们到底是老情分咳咳…”

邵府, 邵老夫人躺床上几天, 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齐氏来时特地换了身暗沉的衣裳,只好炫耀的心不死。左腕上一只镶绿宝石如意金镯不够,又套上只羊脂玉镯。硕大的祖母绿耳璫把耳垂都给遮了,唇上还涂了口脂。被邵大太太请进里间, 没看清床上人呢,眼泪便下来了。

“您怎么说倒就倒了?”

邵老夫人半躺着,背靠软枕假寐,听到问勉力撑开耷拉的眼皮,迷迷糊糊地望向坐到床边的人。一瞧见齐彩兰这身打扮跟作态,她差点安耐不住抡起手给老骚·妇个巴掌。故意歪嘴,撑起身子去够人。

“彩…彩兰啊, 你可算来了。老身是不中用了, 临了就想见…见见你们。老身比老爷多活了这么些年, 愧对他, 让他一人…一人在地下守着。”

手被抓住, 齐氏有心想抽回,但邵老夫人提到隽和,她亦不禁悲从心底来:“您可不能这样说,府里上下还得您帮大爷看着。”

邵老夫人眼利,怎会瞧不出齐彩兰那点脏心思?多少年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方嫁进邵府时,茶水房的两婆子背地里拿她跟个贱婢作比的事。

什么大奶奶腚瘪又平,一看就不是个有福气好生养的主儿。还说彩兰那丫头腚大又肥,有福气。

齐彩兰这贱婢胆也大,竟敢三番五次当着她的面,对着爷们扭腰摆臀。怎么,她是死的吗?邵老夫人恨毒,不是腚肥吗?那就给贱婢要飞上枝头的希望,再一棍将之打进地狱,让其一边怨着婆家一边生奴才秧子。

也是因着这手段,叫自个真正入了姑舅的眼。在她生下嫡长后,姑舅将邵家来历告知。起始,她难以接受,但管了部分账,经手的黄白物如流水,就慢慢认同了。

可谁能料到,云家那鸡窝里真飞出只凤凰?云崇青的出色,在不断提醒她,齐彩兰福厚。

“彩兰,你能来,老身喜极。老咳…老大家的,快快奉茶。”

邵大太太低垂的眼睫一颤,稍有迟疑但还是去了。

能得邵大太太亲自奉茶,齐氏心里得意,只面上不显。茶才入口,就闻管事来报,说大老爷给老夫人寻了个厉害的女医。抬眼看向老夫人,见其有些愣神,她不免多嘴关心了句:“老姐姐,您怎么了?”

邵老夫人回神:“噢…没有,就是有些想老大了。”嗔怪地瞪向大儿媳,“老大任上忙碌,你怎这么不懂事?我病了就病了,告诉他做什么?”

她没告诉。邵大太太扯起唇角笑言:“您病得都卧床了,儿媳哪敢瞒老爷?老爷惦着您,您还不高兴?”

“说的是。”齐氏帮嘴:“河哥儿也是一片孝心,您可不能不识好。”

不多会,女医被请进来了。邵老夫人敛目凝视这张生脸,心里没来由地发怵。女医放下药箱,行拱手礼:“月色拜见老夫人。”

月色?邵老夫人没听过这名,一时忘了装相,拿起威严来问:“我家老大是怎么与你说的?”

“邵大人知道您病了,实放心不下,便着人求上月氏医馆,请我来给您诊一诊。我自幼好钻研,精于疑难杂症。邵大人去年患上的心疾,就是我给医治。”月色从容。

只她越是这样,邵老夫人越觉不好,拉过齐氏:“既如此,那就请你先给老身妹妹诊诊。”

齐氏没拒绝:“正好,我最近总睡不宁。”

“可以。”

三刻后,女医离开邵府,嘴角一勾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月中,云崇青接到邵关来信,说邵家老夫人真的病了,心头不禁一沉,忙铺笔墨纸砚,写信回三泉县。可信才送出去六天,报丧的人携家书抵营南。

他祖母病逝。

温愈舒听闻,立马令婆子将府上色彩明艳的摆设全部换下,并收拾行李。嫦丫赶来,拉住姑娘的臂膀,压着声问:“怎这么快?”

“我也不知。”温愈舒转眼看向书房,夫君说邵启河要丁忧。这就意味着江备、济阳一带,很可能已被邵启河渗透了。

书房里,云崇青正在奋笔疾书。他上告皇上,在知道邵家乃金匪纥石烈部后,自己便查了薛家案跟陈家案发生前后五年的地方官员,发现可疑处…

现邵启河之母大病,他怀疑冠家极可能又要动手。只不知其剑指的是江备私盐,还是济阳盛家?

折子写好,立马送出。再脱下官服,换上黑色锦袍。次日一早,一行回乡奔丧。一路疾驰,昼夜不停,赶在出殡前日抵达三泉县。

“青哥儿…”披麻戴孝的王氏抱住儿子大哭,不为躺在棺里那位,只为她一家再聚。样子有些潦草的云禾,已经从崇悌手里抱过迷迷瞪瞪的孙儿,再腾出只手,牵住有些茫然的小圆包。

来不及叙旧,云从芊眼馋爹怀里的大侄子,一步两回头地领着弟妹、六嫂、嫦丫去屋里换衣。齐氏丧事,沐宁侯夫妇也来了。

王氏平缓了情绪,放开儿子,回头去寻媳妇跟两孙儿。沐宁侯背手打量着三年余未见的青年,心里欣慰,他比以前更加内敛了。

云崇青接过六哥递来的孝服,套上,抬手拱礼:“伯父。”

沐宁侯走近:“回来歇一歇也好。”倾身,嘴杵到他耳边,“和春堂的江老大夫亲自给你祖母诊过,中毒不深,致命的是噬心蛊。”

蛊?云崇青眼睫下落,遮住眸底的厉色:“家里其他人呢?”

“其他人没事。”沐晨焕走到小舅子右手边,帮他整了整孝服:“邵家老夫人昨天也没了。祖父说,他问过祖母。祖母跟邵老夫人一同被个叫月色的女医号过脉。”

齐氏好过了一辈子,临了落个蛊噬心,生生疼死。这算是报应吗?

他媳妇昨夜还在骂,说若非邵家不允,她一定将两脾性相投的老妇合葬。两虎子这几天都不敢调皮,就怕惹着心情甚差的母老虎。连带着糖包也好跟着祖母和外祖母,离着她娘跑。

云崇青进屋,领媳妇、小甜果给棺柩磕头。九月二十七出殡,也不知是不是云忠恒吩咐的,齐氏的墓独立。这表明了,夫妻不合葬。对此,云家没人反对,外人就更不敢吭声了。

办完齐氏的丧事,云崇青一家回五严镇。沐宁侯夫妇也跟着去了。主家归来,管事早把宅子从里到外洗刷个遍。采买不敢明着买荤腥,在集上抓了几只老母鸡,说回去孵鸡崽子。

莫大山站在云府外门楼下,望着路道。身着青衣的蔺中睦,在旁守着。

马车驶到门楼停,云崇青跳下车,急去拜见:“老师,学生让您担心了。”

“没担心多少…”莫大山一把拦住要下跪的弟子:“你给为师长足了脸。”钱坪在黄三书斋见他几回,都怪声怪气。他知道那是嫉妒。

云禾抱着小甜果也跟了上来:“叫师公。”

早上被娘亲教导过的小甜果,立马扭动肉乎的小身子往下探。云禾将他放到地上,小家伙正正经经来到爹爹身边,弯膝跪下作揖:“云熙拜见师公,果果给师公…磕头。”

“哈哈…”莫大山欢喜,赶紧把小脸快杵到地上的徒孙抱起,掂了掂,眼里生泪。若非有冤在身,他也早该含饴弄孙了。

蔺中睦趁空向云大人拱了一礼。云崇青颔首:“可有去看过你母亲?”

“去过了。我母亲的病已无碍,江老大夫说她可以搬去小院自住了,无需再长留和春堂。”

“那就好。”云崇青让小甜果下地走,他搀扶着老师,与沐伯父、沐伯母、爹娘一同入家门。

云从芊跟在后,没好气地瞪着弟弟。温愈舒发笑,挽上姐姐:“勿怪勿怪,弟妹这就给姑奶奶赔不是。”

闻言,云崇青回头,冲他姐道:“你进自家门,还需要我请?”

“这话说得好。”大虎跟上舅舅:“我娘最近比较矫情,见天的想拿老姑奶奶的架势。”

“我瞅你是欠揍。”云从芊拐了下丈夫。沐晨焕抬脚踢了下大虎:“就你话多。”

大虎捂住屁股:“姥,您也给我娘上上规矩。”

王氏听见跟没听见一样,满眼慈爱地看着前方三小。糖包左手牵圆包右手牵甜果,姐姐当得别提多美了。小虎佯装丧气:“完了,老虎一长大就没人疼了。”

“祖母疼。”沐侯夫人笑着揽过两孙子。

记恩扶着媳妇缀在后,跟六哥说着小话:“老太太娘家人,这两天都在寻机会往崇青边上凑,回回都被喜安几个隔开了。齐家打什么主意?”

“齐家也不知听谁说的,十二弟送了个人让莫老教。祖父跟我嘀咕,齐家嘴念念族里有两上进的后生,想奔点前程。”云崇悌轻嗤。

前程哪那么好奔?蔺中睦有机会到莫老身边伺候,全是人自己挣得的。没他,介程活不到舟叔、三奇叔赶到。

当然十二弟将他送到莫老身边,也是想护一护。说到底,他们能寻着郭阳,把人盯住,几乎是靠蔺中睦提供的信儿。蔺中睦这也算是坏了冠家大计。

冠家许不再沾南川事,但未必会轻易放过蔺中睦。蔺中睦只有待在沐宁侯府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才脱籍几年,这就族里了?记恩发笑:“两位老太爷什么意思?”

“不理。”

几天劳累,今晚用完膳,大家就各自回房歇息了。小甜果陪祖父、祖母睡,云崇青疲乏却久久不得入眠。抱着媳妇,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在想着事。

月色?月…悦,会是巫族人吗?巫族族规严苛,首要是遵从正统,其次便是不伤无辜。邵氏许会惹到她们,但齐彩兰呢?齐彩兰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她不可能会犯到巫族。

月色送走了邵老夫人,邵启河借丁忧离开江备。

难道是冠家人?不无可能。悦离养出的追踪蛊,可在茫茫人海里准确找出相似气血的人。冠家欲废去悬在颈上的这柄利刃,势必要灭追踪蛊。灭追踪蛊,再灭巫族。

想灭巫族,肯定要设法除蛊。如何除“蛊”?先得懂“蛊”,只有熟悉各类“蛊”,才有可能寻到克星。

看来他得给罗东闻去封信,让他联系悦尚韩。

手指轻摩夫君的下颚,温愈舒眼睫轻掀:“睡不着吗?”

云崇青亲吻她的额:“你睡。”

“今天我听姐姐说,现在外头都在传祖母跟邵老夫人姐妹情深。”温愈舒不喜这说:“什么因着邵老夫人病重,齐老太太伤心过度,触发旧疾,竟先一步走了。邵老夫人闻讯悲恸至极,也跟着去了?全是胡言。”

“人家有心,什么话传不出?”邵书航想拉云家下水,梦做得真美。云崇青手顺着媳妇臂膀下行,与她十指相扣。

温愈舒仰首,唇贴上丈夫的下巴:“我已经让人透出风声了,我家老太太不是病丧,而是毒发。至于这毒在哪中的,那就要问问邵家了。”

“媳妇威武。”云崇青侧过身,拥抱她:“你哄哄我睡觉。”

“好。”温愈舒弯唇,轻拍他的背。

夜深,三泉县东郊惜石里田云家墓地,今晨才被埋的齐氏棺柩被起出。一身白衣的悦尚韩,开了棺,弯腰就近细观尸身。面青胀,发际发紫,确合了噬心蛊体表。再查心口,心口有一小儿指甲盖大的凸起。

手指摁了摁那个凸起,凸起瘪下去。

见状,悦尚韩蹙眉。噬心蛊会随宿主一起亡,虫尸应就在这点凸起里。竟然没有,难道是被谁取走了?沉凝片刻,他想到一人。站直身,把棺合上,一脚将棺踢回墓中。拿小铲子把土填上,复回原样。

清晨,和春堂刚开张,迎来了一白衣青年。刚好江老大夫在,上下瞟了一眼,就道:“你随老夫来。”

悦尚韩收起了姿态,跟着老大夫去了后院药房。江老大夫从药柜里取出只小盒,丢到桌上:“拿走。”

捡起小盒打开,里面蛊尸肥嘟嘟,颜色泛青,不似寻常噬心蛊死后模样、悦尚韩拱礼:“这只蛊是活着时被取出的。”他很肯定。

江老大夫知道他想问什么,屈指在药柜上一处敲了敲。

悦尚韩移目细看,山蒜?

“别怀疑,就是靠的这东西。”江老大夫轻哼:“驱蛊,你们巫族有巫族的法子,我医家有医家的门道。”

悦尚韩再拱礼:“多谢您指点。”江陈医道上从这么一位祖父,其得皇帝欣赏是实凭本事。收好小盒,告辞。有了这只蛊尸,养它的主就不难找了。

五严镇云府,云崇青才将信写好,姐夫便来了。看到跟在后的那位,他有些意外,将手里的信扬起:“无需往京里送了。”

“云大人。”悦尚韩拱手,心甘情愿。这是位能人,仅仅三年两个月,他不但把南川清干净了,还重建了响州。其在巫族里,名声也是极好。

云崇青把信处理了,抬手作请:“坐。”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113 章

悦尚韩没客气, 与沐晨焕提了椅子到书案边坐下。二人落座后,云崇青直接问道:“月色是巫族人吗?”

“这个暂时不清楚。”悦尚韩也不瞒:“我六月去了漠河,一直在那待着, 直到罗东闻来信得知此方事才离开。”

“是我给罗东闻去的信。”沐晨焕敛目:“祖母病重, 老宅差了人去京里,让岳父岳母赶紧回乡。我和娘子不放心二老, 便收拾了行李,打算送他们回来。

临走时, 接到了和春堂的信儿, 说祖母中了噬心蛊。我爹知道后, 便让我联系尚韩。”

悦尚韩言:“我个人之见, 月色应非巫族人。巫族族规想必二位都晓得一些。不伤无辜, 仅次于遵从正统。违者,以命偿命。”

巫族族规不是摆设,那是经朝廷认同盖上大印的,于巫族人就是律法。

“我也在怀疑。”云崇青道:“尤其邵家、云家都非普通人家。”

“掺和朝廷党争也是巫族大忌。”沐晨焕看着小舅子:“你要联系尚韩做什么?”

云崇青露笑:“就是为祖母中蛊的事。”

“你祖母体内的噬心蛊, 我已找到。容我些时日,巫族会给你个交代。”这事不小,他肯定要回一趟南塑。

“不急。”云崇青还有旁的事要问:“你还在用追踪蛊追踪那气血?”

“是。”乱南塑,等同于谋害他娘。悦尚韩岂会轻易放过:“不过在得了你的警示后,我不再遇着一个杀一个了。能摸底的就跟一跟,不能的才设法除去。”

“那你母亲对我所提之事,可有准备?”云崇青最近一直在思虑目前形势。庆安煤矿, 被凛余爹盯得死死。他又清了南川。一重接着一重, 冠家会甘心坐以待毙?

悦尚韩眼睫下落:“有, 半年前黑水林里已经放养各样毒蛊。除此之外, 母亲还择了三千族人, 练兵。”

“悦合衣呢?”云崇青再问。

“还囚在禁地。”

防贼不是长久之法。云崇青深吸,心思百转:“你们让我想想。”

沐晨焕不再盯着小舅子,转头向右:“随我去见见我爹娘,他们也惦着漠河那。”

望着拧眉沉思的云崇青,悦尚韩想他可以在此多留两日,欣然对上沐三哥:“好,我还想尝尝三生醉的原浆。”

“走。”

二人离开后,云崇青呆坐到日头偏西,起身松动了番筋骨,拿起墨条在纸上图画。屋外小甜果被他姑父带着骑上了马,咯咯笑。边上记恩也抱着儿子坐在马背上,绕着园子打转。

两只虎都没眼看两小表弟的傻样,折了枝条作剑,切磋了起来。沐宁侯背手在旁,观两孙儿打斗。

晚膳,王氏亲自下厨。嫦丫、温愈舒、云从芊打下手。

沐侯夫人坐在炉边看着汤:“小甜果的眉,还是随你跟你娘。”

“眉峰不似我,他的挑高了,瞧着英气不少。”温愈舒笑着道:“您看我家那双眼了没,是不是跟他爹一模一样?”

“还真别说,确实像足了。”沐侯夫人感怀:“你们一走三年余,再回来身边多了个会说会跑的小人儿。”要是韶音还在,不知得有多欢喜,“昨个糖包让他叫姐姐。他围着糖包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叫得糖包抱住他亲香了好几口。”

云从芊拿着个面基快捏:“我大侄子比他爹小时俊多了,还活络。”

“果果说话,比我家圆包早了足足一月。”嫦丫站着桌边,折着豆角:“一会说话,弟妹白日里就不给他垫尿片子了。渐渐习惯,现在晚上一点不用人操心。我都想好了,肚里这位也这样带。”

“我家也会尿床。”温愈舒揭儿子的底儿:“小家伙一点点大,还知道羞。尿了,他偷摸找汐姑姑帮忙收拾。”

常汐哀求:“这事就我跟果果两人知道,你们可不能当他面说。不然下回他就自己收拾,不找我了。”

几人哄笑。

次日下午,云崇青去寻老师。

正好沐宁侯爷与莫大山在对弈,沐晨焕、悦尚韩、记恩、云崇悌都在。

见学生到,莫大山起身:“为师被侯爷逼得进退两难了,你来瞧瞧这局怎么解?”

蔺中睦奉上茶。云崇青在老师让出的位置盘腿坐下,先观棋局。白子守为主,但已开始布局进攻。黑子强势,可重要的几方位都受白子渗透。他执起一黑子,先挡进攻势头。

这样走棋,沐宁侯就继续渗透。云崇青进攻。沐宁侯行兵布阵的高手,一眼看穿对方意图,立马改变战术。你来我往,杀得激烈,最终打了个平手。观棋的几人,都冒汗了。

缓了片刻,沐晨焕撤棋盘。云崇青站起,请老师坐。蔺中睦给他们换了茶,退出屋,守在门口。

“说说你这一天都在想什么?”沐宁侯含笑看着坐于对面的人,端杯闻茶香。

云崇青长呼气,神色没有丝毫轻松:“我在想引蛇出洞。”

挨着沐晨焕坐的悦尚韩,弹杯壁的指顿住了。

记恩问道:“蛇,冠家吗?”

云崇青未答话,却说噬心蛊之事:“众目睽睽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蛊。单就这点,可见对方于此道上十分娴熟。”转眼看向悦尚韩,“这应足以说明月色对蛊非常了解?”

“我认同。”悦尚韩道:“噬心蛊最初叫噬毒,养来是用作拔除内毒。只后来巫族一位长老,在救人时发现蛊虫噬毒后竟不受驱使顺气血往心脉去,结果可想而知。

从此,她钻研其中,耗费十年终养成新蛊,命名噬心。新蛊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对她不忠的丈夫。族内见识了噬心蛊的厉害,便将它列入禁书。入禁书的蛊虫,只有在巫族遭受大难时才可养。”

话,云崇悌都听懂了,但什么意思?他望着悦尚韩:“你是指知道噬心蛊的人不多?”

“培养出噬心蛊的长老…”悦尚韩沉凝两息,接着道:“姓氏瑟,她的父亲叫悦林阴,是当时的巫族族长的胞弟。巫族尊女,按理瑟长老的孩子,姓氏也应从她。但在杀了丈夫后,她一意将流着不忠血脉的一对子女改了姓。”

云崇青听出话意了:“瑟长老的丈夫姓什么?”

“乌。”悦尚韩眼里冰寒:“乌家已被我杀绝。”

“但不代表没有漏网之鱼。”记恩攥着茶杯,垂目看杯中飘着的一叶嫩芽:“月色这个名字也有趣。月,同音悦。色,同音瑟。”

悦尚韩没反驳:“禁书不开放,巫族里能养出噬心蛊的人屈指可数。”

“月色养出了。”云崇青点到。

悦尚韩道:“乌家人会。但噬心蛊在乌家也是个禁忌。我以为乌家即使还有人活着,也不会养这个,更不敢用它来杀无辜。”

云崇青不予置评:“我说噬心蛊,是在猜疑有人正研究蛊,目的是寻找克制之法。”

“克制住了蛊虫,巫族就没什么可叫人怕的了。”沐晨焕轻叹。

室内静寂。这一点,悦尚韩想不承认,但却否定不了。

“至于是谁在寻找…”云崇青勾唇:“在座的还有不知道的吗?”

莫大山望着徒弟:“你觉得他们找到了没有?”

“不知道。”但云崇青以为即便现在还没找到,那也是迟早的事:“京里冠南侯府被大理寺盯得紧紧,南川已然干净,庆安严管煤矿,各地又在查贩卖青壮…情况是越来越清晰,形势在一点一点地扭转。”

沐宁侯接上话:“冠家快要捉襟见肘了。”

“几时?”云崇青与沐伯父对视着:“我现在担心一点,今日月色敢用蛊杀两官家妇,明日她会不会朝平民百姓下手,借此离间朝廷与南塑?”

“我会尽早找到她。”悦尚韩保证:“不会让她滥杀无辜,污我巫族名声。”

“你之前找乌家用了多长时间?”记恩问。

悦尚韩双目一阴,不说话了。

“与其让冠家施手段离间朝廷与南塑,还不如我们自己来。”云崇青沉声:“冠家目前需要的是个可以突破现状的口子。”

几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崇青,云崇青接着说:“我们给他。”

“怎么给?”悦尚韩提心,他一直在说南塑,难道口子在南塑?

云崇青直视悦尚韩:“你母亲不会想永远隐着身世吧?”

“不行。”悦尚韩反对,握紧拳:“她的五个兄弟全被先帝逼死了。”

“你也说了,是先帝。”云崇青道:“先帝所为,当今圣上也知。之前朗羡于大理寺牢中自戕,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与大理寺卿沈益坚称无罪,并且恳请皇上彻查南泞陈家金库被盗一案。皇上迟疑,你以为皇上迟疑的是什么?”

悦尚韩依旧接受不了:“谁能保证今上不会将她发配漠河?”

“我能保证。”云崇青笃定:“你母亲上任巫族族长后,不但加强了对族人的管束,还与南境驻军友好,事事遵从朝廷。她不仅仅是已逝辅国公韩钰的嫡长女,也是南塑的领主。

再者,皇上会答应彻查南泞陈家案,就是相信先帝没有残害开国功勋。韩家干净,先帝又没有残害,那里面是谁在搅?”

悦尚韩抿着唇,眉头深锁。

云崇青继续:“在皇上同意彻查南泞陈家案前,我请钱坪大学士进了趟宫。他替樊仲说情了,坚称樊仲是被人所害,还向皇上透露了一些细节。

当时,我就在边上看着,可以确定皇上于陈家金库被盗一案上迟疑,是因先帝。而能叫皇上不敢查陈家案的背后,只有辅国公府的覆灭。”

吞咽了下,悦尚韩有些动摇:“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冠家不是想策反悦合衣吗?”云崇青从襟口掏出他画的推演图,一共十六张,平铺到矮几上:“那咱们就利用悦合衣。”手点在第一页上,“放松对悦合衣的看管,设计她误闯你母亲的密地。密地里供奉着父兄牌位。”

悦尚韩盯着图纸:“你能肯定悦合衣会向谁告密?”

“南塑在你母亲的掌握中。我以为只要她想,悦合衣就能。”云崇青不掩饰对悦离的推崇。

确实不难。悦尚韩指点上‘故技重施’四字:“什么意思?”

这个沐宁侯可以解释:“皇帝之所以不敢查陈家金库被盗案,是以为那是先帝陷害辅国公府的一步棋。其实真相如何,恐只有冠家最清楚?故技重施,就是你母亲身世被外界知道后,冠家杀上南塑,栽赃给皇帝。”

“栽赃给皇帝?”悦尚韩只觉甚可笑:“皇帝龙体康健,冠家有这胆子?”

“有。”云崇青手点上后宫:“宫里还有个芍伊。如果南塑乱了,冠家绝对会伤皇帝。只有皇帝大伤,朝野才会不稳。朝野不稳,冠家就有机会了。薛家案、陈家案都在查,冠家耗不起,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绝不放过。”

“可芍伊…”记恩乐了:“是马良渡的后人。”

云崇青看着悦尚韩:“只要芍伊接到冠家的指示,她就可以私里拿状书状告冠家,为先祖正名。以当今的聪明劲儿,面上绝对会顺了冠家,大病,并对芍伊‘严刑拷打’。”

然后芍伊就什么都招了。沐晨焕喜欢这部署:“到时,皇后该挪腾地方了。”

云崇青再点南境:“巫族被剿,南塑大乱。你母亲恨极,誓要报仇,带领逃过的族人往南姜氏领地去。当然这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皇上病里听闻此事,怒不可抑,派兵追杀。冠家见内乱,肯定会将内乱往大里搅,再伺机逃出京城。济阳盛家危矣。”

“明面上如此,那实际呢?”悦尚韩心动了。

云崇青手指北上:“巫族人换上中原服饰,入山北,杀孟元山个措手不及。皇上派的人,则往济阳。”

“冠家呢?”悦尚韩问。

莫大山道:“只有当大雍内忧外患并起时,完颜氏在大雍复国的妄想才有可能实现。”

“将先帝残害开国功勋,皇上灭绝巫族的事夸大,向四方传播。”沐宁侯冷言:“皇家声誉尽毁,他们再煽动民心。”

沐晨焕手点西北:“冠家出京后,不会往这。乞颜悍部屠金贼的时候,可是凶得很。他们只会跟东夷、南蛮合谋。”

“不会让他们逃远。”云崇青笑道:“咱们有追踪蛊。”

“还有蒙大元家的鹰。”记恩抬手竖四指:“我养了四只鹰在蒙大元家。”

外患…沐宁侯叹气。崇青没明说的一点,蒙古。冠家既要挑起大乱,怎可能放过蒙古?他们是不会往西北去,但借名通敌,让蒙古大军入侵大雍却是不难。

沐家守悠然山几十年,自是深知蒙古犯大雍之心从未绝过。但仔细权衡,现在打也好。蒙古内斗尚未结束,没有休养好生息,匆匆南下。大雍可趁机将蒙古主力全灭,把他们驱逐到雪莲山以北。

沉静十来息,悦尚韩还有一点迟疑:“你怎么说服皇帝?”

云崇青弯唇:“我只是提个思路,至于皇上那…”抬眼望向对面,“就是沐伯父的事了。你要相信皇上比我等更在意大雍的安稳,思虑与部署上较之我亦只会更加谨慎、周全。之后咱们听君令便可。”

沐宁侯笑了:“你倒是交个了难题予我。”话是这么说,但他心中已有计较,转脸向悦尚韩,“回到南塑,让你母亲立马上书,将有人欲乱南塑的事言明,别提追踪蛊。噬心蛊杀人的事,不用瞒。”

“在回来奔丧前,我送了封折子进京。折上写了我对邵家老夫人病重的猜测,皇上看了应会生些想法。”云崇青将桌上图纸收起:“铁铺的事是时候告诉皇上了。”

“我会将咱们打的剑、刀、弓箭呈予皇上,就说是一回外出时无意间发现了可疑。”沐宁侯认可了崇青的思路:“皇上那,你们尽可放心,我有分寸。”

这是一盘大棋,下精准了,大雍可太·平至少三十年。下不好…不,这盘棋怎么能输?

当晚,悦尚韩就离开了。沐宁侯夫妇多留了几天,十月初四才走。沐晨焕一家还在五严镇待着。

十月十二,沐宁侯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一早爬起捯饬。到武源门外时,不少官员已在,他站到武官首。

孟安侯赶在宫门开时才入列,气喘吁吁,戳了戳前头那位:“你怎么来早朝了?”

“我不该来吗?”沐宁侯不想理他。孟跃飞在南川立了点小功,这人到处宣,生怕皇上忘了孟跃飞。

孟安侯跟着进宫门,没好气地道:“您该天天来,从此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皇帝看过云崇青上奏的折子,最近瞧谁都不顺眼。朝臣们头都收着点,就恐脖子伸太长把脑袋丢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方达唱完,目光落在沐宁侯爷身。没人出列,那就退朝。

皇帝回到乾雍殿才批了两本折子,守在外的侍卫报,沐宁侯来了。方达瞄了眼皇上,忙走下殿去问问侯爷什么事。

候在殿外的沐宁侯,身后跟着个侍卫。侍卫俯首,手捧三只大木盒。

“侯爷,您怎么来了?皇上这正忙。”

他看到了。沐宁侯压低声:“麻烦方公公去禀报皇上,臣有要事上奏。”

方达瞅了眼御前侍卫捧着的盒子,心里一动。刚在朝上没说,想来这要事是不好当朝说。

“那请侯爷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回了皇上。”

“有劳公公了。”

方达进殿,匆匆至殿上,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沐宁侯带着三个大盒子来,神色凝重,说是有要事上告。”

“那你还让他站殿外?”皇帝合上批好的折子,丢到一边。

咝…方达倒吸,赶紧唱:“宣沐宁侯进殿。”冤死了,哪是他让沐宁侯爷在外站着?他没权也没胆啊!

沐宁侯进殿行大礼:“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搁下朱笔,抬首看向殿中央:“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今日怎么上朝了?”

“上月邵关亲家白事,臣去吊唁了。”沐宁侯爬起,再拱礼:“臣有要事上告,还请皇上摒退左右。”

皇帝移目定在御前侍卫捧着的盒子上,抬手指一拨。殿里伺候的宫人,除去方达,全部速速退离。

方达下殿,接手侍卫捧着的盒子。呵,还挺沉,得有好几十斤重。侍卫也跟着退了。

沐宁侯不敢让皇上等着,在殿内只有三人时,立马开口说事:“年初,臣与崇青先生去京郊垂钓,路上偶遇一行镖师。”确有此事,但接下来就是胡编了,“一开始臣并无多在意,但错身过时,无意间瞟到一位镖师的刀,立时心紧。那刀的刀柄不似寻常,跟当年劫悠然山军饷,杀臣岳丈的贼匪所用的一模一样…”

皇帝凝目。方达忙将盒子放到地,挨个查检、打开。

“臣不动声色,等他们走远,便吩咐人跟上去,伺机接近镖师,打探刀的来历。原刀是山北一家叫炎甲的铁铺锤的。臣又着人寻个草莽,找到那铺子打了一把刀。”

沐宁侯跪下:“皇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那铺子打出的刀与军中所用一模一样。”

大胆!皇帝紧抿着嘴,腮边鼓动了下。

“皇上知道臣府上养了些伤退又无所依的残兵,他们在悠然山待惯了,个个行事谨慎。臣派了几人前往山北,回来皆说那铁铺看似散漫,但打铁的铁匠绝对是练家。而且他们还发现,类似炎甲的铁铺不止一家。”

方达都心惊,这是要造反啊!

沐宁侯从袖中取出本册子,奉上:“不明确的事,臣也不敢告到您这,但亦不敢马虎,速派人摸查。半年余,还算有收获。查到可疑铁铺六十七家,都是隐在城南城北。

另,臣还得云记恩提点,查了铁铺铁与炭的买入。铁铺的铁一直有买,但少量。炭…三年前才有买。而三年前,正是庆安严打私煤时。”

方达将册子呈到殿上。皇帝拿起翻看:“你怀疑谁?”

“铁铺分布最密的是山北。臣这次亲去三泉县吊唁,也是想见崇青一面。崇青说在从芊嫁进沐宁侯府前,云家每年都会向邵关邵家上交上千两银。

邵家从不开口要,但这银若是不给,那云家的日子也别想过。类似云家这样的商户,邵家手里握了不少。”

皇帝翻完册子,扯唇看向殿下那只老狐狸:“云崇青告诉你邵家姓什么了?”

沐宁侯眨了下眼睛:“不瞒皇上,臣早就怀疑上邵家了。温棠峻一家的死,温棠啸上告说是误食毒菇。臣不信。再说孟元山,就挨着邵关府,几乎是在邵家的眼皮子底下。邵家会不知道是谁建的?

狼子野心虽不显,但结合种种细究,又遍布处处。

在崇青肃清了南川后,臣也做了个试探。让人去三泉县那的铁铺磨刀,透露崇青不日将赴济阳与盛家查银楼。结果没几天邵家老夫人就病了,还特派人到三泉县请崇青祖母。

皇上,崇青祖母不是病逝,是中毒又中蛊。”

“什么?”皇帝诧异,中毒不意外,但中蛊…

“千真万确。云家请的是和春堂的江老大夫。江老大夫乃江太医的祖父,医术高明,绝不会断错。

邵家还往外放声,说齐老太太跟他家老夫人姐妹情深…云家上下都恨毒了,愈舒不顾体面,直接让人将齐老太太在邵家中毒的事宣出。”

云崇青的那本折子…皇帝吞咽,沉定心神:“邵启河在江备,你怎么用济阳做试探?”

“皇上,自南泞陈家案后,江备那方私盐早收敛了。能叫冠家惦记上的,只有济阳盛家。”沐宁侯再道:“臣现在还有一担心…”抬眼对上皇帝,“南塑。”

方达跪到了地上,不怪侯爷不敢在朝上说事儿了。这听完,朝臣们的脑袋还能稳当吗?

沐宁侯深吸,缓了口气,压低了声:“冠家想谋大事,必得先搅乱大雍。大雍内忧外患,他们才有机可乘。”

“铁铺那,你有着人盯着吗?”皇帝脑中浮现南塑领主,巫族现任族长悦离的画像。她的眉眼,跟辅国公世子韩南渊像极。韩钰的妻子,是刁克纪在南境巡察时捡到的。

这些年有人暗里照应漠河韩家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插手巫族内务,是朝廷许诺的。

悦离,希望你别让朕收回承诺。

沐宁侯坦言:“只敢盯着点,不敢有分毫妄动。”

皇帝放下册子,扯下左手拇指上的扳指重捻,站起身走下大殿:“你倒是提醒了朕。”

沐宁侯佯作不解。

皇帝轻笑:“内忧…外患。”

之后几日,沐宁侯规矩上朝。皇帝心情依旧不美。

十月十九,南塑的折子抵京。皇帝细阅,面上倒无怒意,看完让方达取本新折子来,朱笔亲书。悦离上告,说有人欲乱南塑,他信。她说外界出现噬心蛊杀无辜,极可能是想让朝廷对南塑不满。这他也信。

现在他问她一事,望她如实回禀。

悦离确如实回禀了:辅国公府一门对大雍忠心耿耿,绝无叛逆之心。臣定查明,擒拿祸首,请皇上做主还韩氏清白。

既如此,皇帝就给她一个机会。

十一月末,南境仍郁郁葱葱。黑水林幽暗静谧,叫人望之生畏。

巫族族地,女子皆头顶华丽繁复的银饰,环佩叮当。有几光着脚丫,领着孩童踩水嬉闹。也有年轻的男女,隔河眉来眼去。最热闹的还是属斗蛊,一群人围着较劲。

当午时,炊烟夹带着油香。南边树屋里,袖子撸到胳膊肘的悦离,正坐在炉边翻炒肉片。一个还没扎头的小女娃儿趴在她腿上,踮脚伸长脖子往锅里张望。

“好香啊。”一个方脸长眉的女子回来,关好门,将怀里的明黄物取出,跪下奉给母亲:“娘,皇帝密旨。”

悦离放下铲子,把小孙女抱放到一边,两手在娃儿身上擦了擦才正身接过明黄物。查检密封,确定完好。小心拆开,见到“巫族族长悦离亲启”,她不由心紧。

当今比先帝要机警,手段也是极狠辣干脆。从陈炽昌父子死在海上,诚黔伯府闭门谢客至今两事上,足可见。

跪着的女子,叫悦上越,是悦离的长女。

站起抱了闺女,翻炒了两下锅,悦上越来到母亲身侧。快阅完密旨,她坐到炉边感叹:“聪明人设起圈套来,还真是让我等凡俗想都不敢想。”皇帝竟跟云崇青不谋而合,都要南塑乱,引贼人入瓮。

悦离合上密旨:“你小弟呢?”

“去黑水林了。”

悦离抬手轻抚头上银饰,指腹下的触觉让她心宁,冷声:“大族老七十大寿,好好办。”她也等够了。

“早就想见见那位云大人了。”悦上越慕强:“这次我肯定睁大眼,看他怎么领着咱们一众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上孟元山。”

“能者多劳。”

“是啊,他都不用担心起复。才守孝两月,皇上就给他派上活了。”

“天地君亲师。过往也不是没有臣子孝期受命在外。不过,那些多为武将。”

小女娃在她娘腰间又摸又抠,好容易抓到只软乎乎的活物,拿到眼前,对着嘿嘿笑。

悦上越看她小手抡起想将毒蛊往锅里扔,忙拦:“嗳嗳…这个不能吃。你换一只青色的。”

悦离哈哈笑,上前提了孙女:“走,陪祖母去暖房。”

腊月,和盛钱行三位东家入京。不多久,就盛传朝廷要查银楼。冠南侯府,气氛低沉。南川肃清,皇帝杀了介程,但郭阳生死不明。冠文毅清楚,他是落到了皇帝暗卫手里。

封印前一日,大理寺卿沈益上呈证据。皇帝没让百官传阅。退朝后,八皇子封卓瑧到乾雍殿请见。

除夕夜,沐晨彬得令,领北角山大营一万兵往津州瀚书县白山村。以查抄前怀泞盐运使白彦行不当财为名,将整个白山村围了。上千村民哭嚎震天,但仍难逃被抓。

冠文毅得知,怒火烧得唇都干裂。

“父亲,我们还要忍到几时?皇帝好心机好耐性,他让大理寺盯死冠南侯府,自己则一点一点地拔咱们羽翼。”冠岩骁气红了眼:“大理寺说白叔老在任上弄权压迫陈家,证据上呈。皇帝却不让朝臣评,等着除夕动手,这里明显有猫腻。”

“用你来提醒?”冠文毅鼻间火燎燎:“我还没老糊…”

“别吵了…”冠颜婷推开书房的门,领一穿着连帽黑斗篷女子入内。

书房静了下来,女子走出冠颜婷身后,抬起首。脸模子姣好,但面上却布满一条条紫痕。那痕迹,似皮崩裂过留下的。

“你是谁?”冠岩骁看着她,觉有些眼熟。

“投诚的人。”女子取出一块牌位,翻转向冠文毅:“侯爷瞧瞧,这个够吗?”

先父韩钰,女韩悦离…冠文毅双目一紧,垂在身侧的手紧握:“你是悦合衣?”

女子弯唇,两眼里充满癫狂:“我要南塑…还有韩悦离。”她要将上万蛊虫填进韩悦离的身,将其养成蛊母。她要把自己在禁地受的苦,十倍百倍地还予韩悦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多了。

? 第 114 章

冠岩骁盯着人, 她是悦合衣?翻找出记忆中的身影,对照着,与眼前人一点一点地重合。她怎么变成这副鬼样?

“你的脸?”

不提还好一提及脸, 悦合衣整个人都绷紧变得僵硬, 她梗着脖颈,咬牙强忍已融进骨子里的那股瘙痒。

注视着她的冠颜婷适时出声:“爹, 咱们的运道来了。”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牌位上,谁能想到南塑巫族的领主竟是韩钰之女?这下皇帝该坐立不安了。

“主翁, ”久未发声的伯仲拱礼:“想成大事, 大雍必得先乱。”

“大雍乱还不够…”冠颜婷微扬起下巴, 语调冷幽幽:“蒙古与咱们的血海深仇, 也是时候了一了了。”

外患…伯仲心紧, 眼睫渐渐下落,没有附和主家小姐。

冠文毅看着牌位上的字,右手微抬起又顿住,沉凝一息, 手往后背去踱起步来。悦离这样的身世一旦暴·露,于冠家无疑是大利。原因着追踪蛊,他就有心要灭巫族,现在确是正好。

悦合衣沉定着心神,深吸长吐,身子跟着慢慢松弛:“侯爷是有什么顾虑吗?”

冠文毅驻足,吐出一字:“蛊。”落桑领着月色、月影细研了四年, 试了几百种法子, 也只能降住、杀死有数的几样蛊虫。而南塑蛊虫何止千数?

这点还真难住了悦合衣。她们巫族从生下来, 就不怕蛊, 牙牙学语时便已接触蛊虫。能叫巫族惧的, 只有被列入禁书里的一些蛊。

“功成,万骨枯。”冠颜婷明白父亲的顾虑:“成大事,总会有牺牲。不说这些年咱们被猎杀的上百死士,单就南川、白山村、庆安,折了我们多少心血?”

冠文毅利目,望向悦合衣:“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没点明,但悦合衣清楚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也许有,但估计仅韩悦离知道。”

室内静寂。冠文毅再看了眼那牌位,去到书案后坐下,倚靠着椅背,沉思许久才拿定主意:“你先离开,寻个地方好好休整一番。待朝廷开印,往武源门跪求皇帝为你做主。”

闻言,悦合衣有些迟疑,但还是点首了。冠颜婷送她。

人一走,冠岩骁就开口了:“父亲,皇帝允大理寺查南泞陈家案,就表明他不信先帝设计陷害辅国公府。悦合衣这着会不会适得其反,助了韩家返朝?”

“不会。”冠文毅两手紧抓太师椅的把手:“居高者,多疑。辅国公府案疑点重重。在未查明时,先帝就拿韩氏一门逼死了韩钰父子六人。

朝野禁忌,但百官哪个敢忘辅国公府?韩家活着的人不怨恨吗,皇帝会相信韩家不怨恨?”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等等?”冠岩骁锁眉。

冠文毅不喜他这性子:“大雍当前可谓国泰民安。我们不等,难道与皇帝硬拼?”

“父亲说的是。”冠岩承推门进入,看了一眼二弟,拱手行礼:“落桑来信,三泉县齐淑兰尸体里的噬心蛊没了。”

冠岩骁悻悻,撇过脸双手抱臂。冠文毅皱眉:“邵家那个呢?”

“还在。”冠岩承有些忧心:“落桑怕噬心蛊尸是被巫族人取走,故已招月色、月影回咸和洲了。”

巫族传承诡异,很多只凭蛊虫便可找到养蛊的人。月色、月影虽不认南塑,但养蛊术法袭自南塑却是真。因此,巫族只要找到她们,处置起来是轻而易举。

冠文毅心里生一想,悦合衣来了…要告韩悦离。韩悦离坐镇南塑二十余年,南塑一直安稳。可若这份安稳只是表象,皇帝当作何想?权衡片刻,心思渐定。

“别拘着月色、月影了,让她们带些人远游。”

冠岩骁阴郁散去,唇角微扬:“四处点火,再着人爆出虫蛊滥杀无辜之事。”到那时,皇帝还能容着南塑吗?

大年初二,皇帝未得休息,坐在乾雍殿听暗卫回报,得知悦合衣已现身京城,目光阴幽,周身透着肃杀之气。

“去把小八叫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要有个准备。万一…便立马定东宫。正统在,朝野就不会乱。

方达单膝跪地应声:“是。”

暗卫还有一事要禀:“皇上,悦离有意将巫族老弱送上匪鹊岭,请南境军照料。”

倒是聪明。皇帝满意悦离做法,提朱笔,在平铺的明黄绢上书写。仅百息,搁笔盖印。

“这份密旨,你即刻送往南境军,交于洛凡山。”

暗卫低头:“是。”

“另,传朕口谕,让悦离速速派人寻踪噬心蛊之主,清理门户。”在皇帝以为,养蛊之人都属巫族,皆受巫族族规管束。祸害无辜,当以命偿命。

“是。”

暗卫带密封好的旨意离开,皇帝静坐。遥望殿外苍茫,他心揪着不松,但神思却分外安宁。许久,一声幽叹刺破殿中寂寞。宫人跪地叩首。

皇帝脱下扳指,重重捻过几圈,起身回内殿。方达领着封卓瑧到时,却被御前侍卫拦在了殿外。

“还请八殿下稍等。”

方达眼睫一颤,隐约猜到皇上在忙啥大事了,心里头紧张。倒是封卓瑧没多想,回身看天边。年节,小舅一家没回京里,就留在了邵关。外祖说,处于外行事便宜。母妃近日时常发呆,应是在担忧。

风雨欲来,谁能置身事外?他到今年九月,就十七了,宫外的府邸已经建成。幼时事迹在脑中过,他…在自己期待中长大了。

过了足三刻,终于有人来宣了。方达请八殿下在前,腰躬得更弯,头比以往低一寸。

后宫,沐贵妃听说儿子被叫去了雍和殿,并无多意外,只问:“丽妃身子好些了吗?太医院怎么说?”

芬嬷嬷轻叹:“还能怎么说?生产落下的病,哪是容易养好的?除夕那天多冷,丽妃娘娘硬是拖着孱弱的身子骨参加宫宴…想得皇上怜爱,也不能这样糟蹋自个。一儿一女,多好的命,她也不知在争什么?”

“想争,就是心有不满。”沐贵妃轻笑。

“奴婢说句大实话,她这胎得亏生的是公主,不然哪能活到现在?”芬嬷嬷冷嗤:“都这岁数了,竟还闹不清自个有多大本事。也不想想,她生九皇子,若没您在前挡着,能平安吗?她倒好,领着儿子蹬鼻子上脸。”

皇后手也是真辣。沐贵妃浓密的眼睫下落:“嬷嬷,帮本宫把髻拆了。”玉白的手揉上额,“头皮绷紧着,甚是不适。”

“好。”芬嬷嬷是个记仇的人:“生个公主,九皇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没在哪呢就惦记上镇国公幼子了。段家小公子,今年都十一岁了。”

“惦记而已。”发髻一拆,沐贵妃舒了口气:“今年小哥一家不在京里,本宫都觉寡落。”爹传信予她,说了崇青算计。她也明白,小哥留在邵关是为孟元山。

唉…一家子忙忙碌碌,昼夜操心,都是因她和瑧哥儿。

“还有大姑娘和三姑娘呢。”

一想到二哥家那位好板着脸的胖丫,沐贵妃不由笑开:“厨房都吩咐过了吗?婳姐儿好食海鱼,甜包喜咸甜口。”

“您放心,一早奴婢就吩咐过了。”

沐贵妃轻眨了下眼,由着嬷嬷篦头:“糖包在三泉县外祖家,有两个小表弟陪着,应该是欢喜得很,肯定一点没惦着我这。”

“您这话有些酸。”芬嬷嬷十分小心地为主子摁压穴位:“您说云大人与舒姑太太那般品貌的人儿,生下的小公子得体面成啥样儿?”

“肯定跟两只虎一样标致。”

崇青给孩子取训名,没避忌熙和宫,她高兴。沐贵妃露齿一笑。她们这样的宫妃,娘家得用,皇帝都会爱重两分。若娘家不得用,自己个再不得宠,那哪天死了许都无人知。

芬嬷嬷又道:“云大人守完孝,应会来京。到时,您得招三舅夫人和舒姑太太进宫见见,也让奴婢好好瞧瞧小公子。”

沐贵妃莞尔:“那本宫得用心备份礼。”

“这您可不能省。”

三泉县,云崇青在初七迎来了邵关客。再见到邵书航,他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番:“我以为你还在孝期?”站在门前,没有要请人入府的意思。

“云大人。”他是在孝期,但三泉县这趟却是不得不来。邵书航眉头深锁:“外面传言,不知府上可有听闻?”

云崇青点首:“听说了。”

“贵府老太太中毒之事,邵家真的不知。”邵书航拱手,恳切道:“邵云两家往来百年,交情深厚。在下祖母与齐老太太,多年姐妹,感情甚笃。外界传言恶意满满,明显是捏造来伤两姓情分,还请云大人明察。”

云崇青抬手掏了掏耳朵:“邵七爷话说得好,但不太中听。邵氏与云家往来百年我认,但交情在哪?”

经过门前路道的百姓,脚步都缓了下来。

邵书航有想过云崇青一点脸面都不给,所以也无多慌张,面上伏低做小:“知道您气愤,邵家会尽全力追究传言的事。”

“谁说那是传言?”云崇青看着邵书航:“敢跟我谈交情,是打量着我会认还是觉…我心胸宽广?”对待邵家,就不能软弱半分。

“云大人…”

“我教你怎么做个聪明人…”云崇青戏谑:“聪明人在跟我谈两姓交情之前,会先把云家过去孝敬给邵家的银子双倍奉还。不然,两家之间,就只存在交易。”不在意邵书航的压抑,语调轻缓,“交易嘛,讲究的是银货两讫。”

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邵书航腹内怒火熊熊,但不敢表于面,在想着如何应对,奈何找不着合适的话语。一时间,场面有些难堪。

云崇青不想在这浪费辰光:“不送,”转身回府。

门房也有眼见,在老爷进家后啪一声将府门关上。独留邵书航在外,受行客窥探。这一幕刚好落入不远处一头裹布巾的女子眼中,她挎着竹篮慢悠悠地经过,左瞟右瞄,眼珠子乱转。

府里,前后院到处是半大的鸡。小甜果拎着他的小竹篓出屋,小嘴就窝起:“咯咯咯咯…”

院子里那些四散的鸡,听声争先恐后地奔向他。守在后的青狼见状,护到甜果身边,汪一声。跑到跟前的鸡崽子立时耸毛,不敢放肆凑近。

小甜果喂鸡极耐心,走到长条食槽那,用小铲子把细糠拌的鸡食一铲一铲地铲进槽里,铺均匀。有鸡想偷啄两口,青狼哼哼两声,它们就忙缩回脖子。

“吃吧。”小甜果拎着空竹篓,后退几步,把地儿让出来。云崇青进后院,面上的冷色就散了,弯唇笑看园中景象,心里暖融融。

他家小甜果养了七十八只鸡,其中小公鸡二十一只,小母鸡三十九只。剩下十八只,是采买去年从集上买的,老母鸡十六只,大公鸡两只。

十六只老母鸡,孵了二十三窝蛋,得了一百九十八只小鸡。

小圆包抓了七十只,小甜果分了六十六只,剩下的都归糖包。养了两月,小公鸡大的都有一两斤重。几个小家伙可没菩萨心肠,已经想好怎么吃了。

温愈舒站在檐下,望着回来的夫君:“人打发走了?”

“走不走是他的事,反正云府是不会让他进。”

“爹爹,我的鸡崽又长大了一圈。”小甜果把小铲子放进竹篓,拎着小跑向他爹。

云崇青牵住儿子伸来的小肉手:“是吗?”

“人小,眼倒利。”温愈舒是没看出他的鸡崽子又长了多少,迎着父子两进屋:“快去洗洗手。”

把竹篓放到自己的小隔间,小甜果跑出来,到属于他的矮盆架那,仔细洗手:“姐姐说…荷叶糯米鸡也好吃,清香不…不油腻。”

云崇青从后抱住媳妇,下巴搁她肩上,笑得灿烂。

温愈舒抬手捂脸,也在乐。前天是烤,昨天是红烧,今天又有新花样了。几小只是一点不顾念他们这群尚在孝期的大人。

“我口里都生津了。”

“馋了?”云崇青套在媳妇耳上,悄悄说:“今晚咱们拿银子先向小甜果买一只。我给你做叫花鸡吃。”

温愈舒侧首,手挡着嘴小声道:“偷偷的。”

“你们在说什么?”小甜果手已经洗干净,正滴溜溜地盯着爹娘。

“爹跟娘在商量,想跟你买只大肥鸡。”云崇青蹙起眉:“就是不知道你这公鸡咋卖,贵了我们可能要再考虑考虑,去问问糖包、圆包那什么价?”

“货货比三家。”这理儿甜果懂,他眼睛珠子开始转了,想了一会道:“要不…爹爹先去问姐姐和包包,然后再问果果。”

王氏来,正好听到:“别把我们当傻子。咱果果是人小靠心近,精着呢。”

小甜果煞有介事地重重点首:“对。”

温愈舒乐得肚子都疼,拍开丈夫还圈着的手,转身去搀扶婆母:“您再晚来一步,您儿子就准备行骗了。”

“谁也甭想骗我大孙子。”王氏不用儿媳妇搀扶,快走两步把团小手行礼的甜果拉起:“要买公鸡是吗?咱卖,先说说你们想多少大钱买,咱们祖孙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卖?”

小甜果兴奋了:“对。”

云崇青搂住妻子,眯起一只眼看他矮墩墩的儿子:“甜果,你能数到几了?”

一听这话,甜果就冲他奶说:“爹爹想偷鸡。”

“哈哈…”王氏稀罕死她这小机灵了。

云崇青自觉人格受辱,摆摆手:“这买卖不谈了。”搂着媳妇就往外,“我们去找糖包,她实诚。”

“果果也要去。”甜果拉着奶奶跟上。

当晚到底叫温愈舒吃上了咸鲜肉嫩的叫花鸡。不止她,围着篝火的十几好口全享用得有滋有味。尤其是拿了银子,还白吃了顿肉的那三位。

青狼趴在小甜果身边,咔嚓咔嚓地嚼着鸡骨架,两耳竖得直直。已经上族学的喜峰,冲两弟弟一妹妹比着大拇指:“你们三太厉害了,把鸡养得又肥又嫩,比我娘养的都…”

李娟拧住儿子耳朵:“肥,确是因养得好。但嫩,那是你十二叔手艺佳。”

“知道了娘,您先放开。”

吃饱了的小甜果,有些犯困,赖到了他爹怀里。云崇青抱住小家伙,抵着他的额:“这一天操劳下来够累的。”

“这个两眼皮也往起来凑了。”记恩把小圆包抱坐腿上。

云从芊催起记恩:“你也赶紧回,圆包娘也就这一月的事了。”

“我直觉这胎还是个小子,她怀圆包时瞅我就烦,这胎是瞅我父子两都烦。”记恩抱着孩子站起,拍了拍后臀。

圆包要合起的眼又睁开,两手揪住他爹的两颊,十分郑重道:“是妹妹。”

“借您吉言。”记恩亲香了儿子一口。

人散了。云崇青灭了火,一手抱着甜果一手牵着媳妇回屋。

半夜,歇在屋后狗舍的青狼突然大叫。熟睡中的云崇青一下睁开眼,轻巧掀被下床,穿了件轻裘拿剑出去察看。

“汪嗷…”狗吠声不似白日那般空,此刻充斥着恶狠。夜里寒凉,地面结霜。鞋履轻踩,发出微弱的沙沙声。云崇青到屋后,青狼已不叫唤。席义老叔也来了,正驻足在狗舍边,望着不远处的高墙。

“怎么了?”云崇青看过青狼,它还在哼。

席义摇首:“不清楚,但这狗敏锐又灵性得很。甜果养它到现在,少有今夜这般发作。”

“是,毛都直立。”

两人查了院子,未发觉异常,便回去歇息了。清晨,常汐打开鸡舍,一群鸡挤着冲出散开觅食。不多会,咯咯…咯咯声四起。

在书房的云崇青听到,眼睫一颤,搁下毛笔,快步出屋。见不少鸡在亢奋扒地,立马抵近查看。墙角一只鸡啄住只白色肉虫,快速进嘴下肚。

小甜果提着实沉沉的竹篓,又准备喂鸡,只他才咯咯两声就被爹爹打住了。

“竹篓放那,一会爹给你喂,快进屋去陪你娘。”

莫大山穿了高靴走来:“是蛊。”

云崇青想到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唇角微扬,眼睛里幽冷阴森。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硬闯。”他会允几个孩子散养这么些鸡,就是在防此着。

沐晨焕翻过墙,脚尖着地,见小舅子家的鸡跟自家一样忙碌,不禁露笑:“江老大夫的法子虽糙,但也是真管用。我差之甚远。”

“墙外有什么发现吗?”云崇青看向姐夫。

“一个打滑的脚印。”沐晨焕终于知道小舅子为何让人把洗刷的水往外墙根脚倒了。夜里结冰,滑得很。白日融化,泥稀烂。

云崇青深吸:“放了这么些蛊,想来是恨我极深。”听到脚步,转头望去,对上席义老叔,“让人留意附近,她应该在等我的死讯。”

莫大山认同:“再差几个人,慌慌张张地去各家医馆请大夫。”

正如云崇青所想,下蛊的人并没走远。云府一有异动,人便就近查看。七个家丁慌了神一样快跑去寻大夫,也引得不少百姓好奇。

云家门也不关着了,管事在门口打转,时不时地张望,十分急切。

会讨巧的,已经往县城云家老宅去。半个时辰后,一张莫大山亲书的告文贴到门楼那,告诫三泉县各家警惕不明虫卵。

经过的人不管识不识字,都留步在那。

云家老宅也养了些鸡,只这里的鸡和往日一样,没大异常。听说五严镇云府四处请大夫,云忠恒都打了个踉跄,急急吩咐:“快…快备马车,去和春堂。”

只他们到时,和春堂的江老大夫已经往五严镇去了。五严镇云府大门外没人敢围着,但门楼告文那堵了上百人。

“不会是王氏和云禾吧?”

“那就真糟了。要有个万一,云十二得在家守上三年。”

“守三年人家也不怕,有沐宁侯府那样的亲家在,皇帝老爷还能忘了云十二?”

“也是,咱们上顿接不上下顿的,跟着瞎操什么心?”

“你们说这病的要是云…”说话的妇人,抬手点了点云府门匾,意有所指。

“那不能。”

伺候田芳的许嬷嬷,这时也挤在人群里。她眼盯着点门匾的妇人。那妇人有些面生,手是粗糙,但指甲盖却圆润光滑。

妇人察觉目光,也不扭头对上一眼,默默挪脚退出人群,快走往三泉县那方去。

许嬷嬷今天来云府,是给睦小哥送袄子。见妇人心虚,她紧抱包袱立马跟着挤出人群,追上去:“大妹子,我瞧着你眼熟…”

妇人似没听见,脚下更快。一记碎石从旁来,破空袭向她。她侧身避过。背后又来碎石,她躲闪不及,被打中了左臂。不等稳住身,前后两碎石直击她膝盖、膝窝。

许嬷嬷驻足,嚷道:“快抓住她,她就不是个田家人。刚还说云府病的是云大人,云大人年纪轻轻怎么可能病重?”

睦小哥年前几趟回家,都叮嘱她们小心,无事不外出。她听在耳里,早捉摸了。嗨,还真叫她碰上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这边出事,群众里又有一人速离。那人布巾裹着头,右手挎着篮子。只想走没那么容易,孔三奇上了墙头上箭拉弓对准那人,喊道:“停下。”

那人听到了,脚下一顿猛然转身,提篮子跑往人群。孔三奇不迟疑,满弓射箭。箭矢离弦,咻一声刺穿那人提起的篮子。那人飞掷,盖在篮上的布飘离,各色蠕动的肉虫掉落。

孔三奇再次出手,一箭断了她的腿筋。

百姓惊慌,沐晨焕出府,指示众人反向离开。同时青狼赶着一百多只鸡,从角门走飞奔向路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多了。

? 第 115 章

一场闹剧结束, 云府门前冷清。两个未能逃离的妇人,没谁敢靠近她们,她们自绝得也利索。待鸡归圈时, 江老大夫的马车到了, 在门楼停。

云崇青得讯立马出府去迎。

江老大夫下车,见云老四女婿正在查看尸体, 不禁挪步也上去瞅瞅。女尸七窍流血,眼仁暴突, 瞧着不像是中蛊死的, 倒似…中毒。

戴着手套的沐晨焕, 捏上女子的下颚, 掰开嘴。嘴里黑紫, 一只赤红的肉虫正从喉往外蠕动。两指进嘴,捏住那只虫,拿出细观。

江老大夫年事是高,但眼神尚明亮。他背手弯腰, 凑近看:“单就这颜色,便晓不是个善茬。”

沐晨焕于蛊上知之甚少:“您要吗?”

“给我?”江老大夫不给沐小子反悔的机会,立马朝跟着一道来的儿子招手:“快过来,把这小东西收好。”

小江大夫背着药箱,回头吩咐了两家丁一句,赶紧去伺候他爹。

云崇青到,拱手行礼:“又要麻烦您老了。”

得了蛊, 又确认了女子中的什么毒, 江老大夫对这具尸体就无多大兴趣了, 转身向云家小子:“不麻烦。一会你领老夫去看看鸡。要是可以, 老夫想买些回去。”跟着沐三移步往另一具女尸那。

云崇青弯唇, 虚扶着老人家:“您尽管挑,账都算我的。”原他还想让姐夫去帮忙瞅瞅鸡,看还能不能吃,现在倒是就便了。

“老夫早十年就在琢磨鸡鸭鹅的食道、胃馕和粪便了。虽有所得,但远没达预期。”江老大夫欢喜,近两百只鸡,全是他的。这具女尸,一只嫣红肉虫已经爬到唇口了。

小江大夫都不用他爹吩咐,就拿着银筷,夹了虫丢进一只小白瓷瓶里。堵上木塞,放回药箱。

确定死了的两妇人中的是一种毒,沐晨焕站起身:“我也去挑几只鸡剖来看看。”

“不行。”江老大夫果断拉起云家小子,往云府去:“你们年轻人腿脚活络,能耍的地方、东西多了去了。老夫颠簸不得,只能待在巴掌大的三泉县,靠着些玩意打发余生。就那么几只鸡,还跟我抢?”

云崇青被拉着往前,笑着道:“好好,都给您。”

江老大夫回头瞪了眼跟上来的沐三,没好气地说:“鸡全是我的,至多留下几只还能吃的给几馋娃子。”

小江大夫装聋作哑,头垂得低低的,小步走在沐三后。两个家丁驮着大捆的草棒子,闭紧嘴忍笑看着路。老太爷常说逝去几十年的祖爷是药痴,实则他更盛。

进了云府,江老大夫没急着去鸡圈,而是先将几个院子查一遍。确定没大碍,便令家丁将草棒子丢给沐三。

“这是老夫配置的驱虫棒。你拿了点燃,将府里角角落落都熏一遍。”

沐晨焕俯身抽了一根,放到鼻下闻了闻:“记恩媳妇要生了。”

“这于人无伤,只要熏时,避着点烟就可。”江老大夫强调:“是烟伤人,并非老夫的驱虫棒有害。”

他这是捅了老江大夫的心窝了。沐晨焕发笑:“行,晚辈知道了。”

云崇青领着江老大夫,就近去小圆包的鸡舍。记恩同莫大山一样,穿着高靴,正等在鸡舍外,见江老大夫来,抬手拱礼:“给您请安嘞。”

“客道了。”江老大夫拉起记恩,俯身透着麻绳编织的网,看圈里亢奋的鸡。小江大夫搬来只板凳,拿出蔻丹。

坐在板凳上,江老大夫一只一只摸,一只一只看。他要的用蔻丹涂染翅膀。不多会,小圆包由个婆子抱着来了。

“江太爷、江爷爷安好!”

“嗳…”小江大夫让婆子把孩子放地上:“没事了。”

小圆包已经听说了,江太爷要买他们的鸡,似了记恩的圆眼亮晶晶。挨到江老大夫身边,盯着数鸡。

留下十二只,别的江老大夫全要了。云崇青牵着小圆包,领人往下一家。

糖包到底是云从芊的闺女,还拿了小秤。她这留下九只。

一行人到云崇青家鸡圈时,小甜果正在喂鸡。

温愈舒提小秤站在一旁:“麻烦你们稍等片刻,我家的鸡崽还没吃饱。”

记恩哈哈大笑,搂住老弟肩膀:“你们父子两是商量好了吧?先卖圆包和糖包的鸡,腾出空让你们家鸡吃饱饱。”

小甜果把最后一点鸡食铲进食槽,羞得躲到娘亲身后。云崇青也是乐不可支。

江老大夫拍了拍记恩的臂膀:“你家那位最实诚。”

卖完鸡,云崇青送走了江老大夫,又吩咐采买去集上再买些小鸡仔和种蛋回来。这时老宅的车马也到了,跟着一道来的还有三泉县知县张合。

云忠恒瞧见小孙子无事,一颗心落定了,急问:“哪来的恶人?是不是南川那方漏网之鱼犹不甘心,来报复你?”路上遇着知县,知县都跟他说了,这起事肯定是有意针对。

云崇青安抚:“事情都平了,祖父不必担心。”

知县行礼:“云大人。”

“张大人无需多礼。”云崇青转眼看向还躺在路道上的两具尸身:“这里就有劳你了。”

张合眉头紧锁:“是下官失职。”歹人也是大胆,竟敢寻上门夺人命。好在云府没损伤,不然他就难交代了。

“留意着点县里。我怀疑这起人已疯魔,有意造事端,妄图违逆朝廷。”云崇青没有夸大。

心紧,张合凝重:“多谢云大人提点,下官现就加强防备,并且排查辖下人口。户籍模糊的,宁可错抓,绝不放任。”

云崇青点首:“你知道厉害就好。和春堂有驱虫棒,六文一根。百姓家里日子要是允许,可以买几根熏熏宅地。”

听着这话,云忠恒立马说道:“我让管事去和春堂问问,看能不能多买些,拿去城南、城北、远郊散散。”

“您老仁善,某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张合拱礼深鞠。

“大人折煞老头子,老头子也只是在积福。”六文一根,三两银子能买上五百根。云忠恒真不在意这点。只要叫那群针对他云家的恶人无处可钻,他耗些银子算个啥?

一夕间三泉县增多了巡逻,到处排查。各家熏药驱虫,忙坏了和春堂。田芳都领着许嬷嬷跑去医馆,帮忙炮制药材。集市上鸡鸭鹅更是难求,连种蛋都贵了一文。

云崇青在孝中不便,沐晨焕去信京里将这方事告知。正月十六,沐宁侯进宫请见皇上。

皇帝得知有人意图用虫蛊杀害云崇青一家,心绪平静,早料到会这般:“这么说和春堂有克制蛊的法子?”悦离已将悦合衣的情况上禀,并交了驱逐悦合衣腹内毒蛊的法子。

“不是克制蛊,是驱虫草药棒。”沐宁侯也意外,但还是十分相信江老大夫的本事。

听他纠正,皇帝轻晒。站起背手走下大殿,打量着老狐狸绕着转了两圈。

“南塑领主悦离,是韩钰嫡出。您可知?”

这语调…沐宁侯眼睫下落,沉凝几息,深叹一声:“不瞒皇上。老臣也是近来才晓。知道时,十分讶异。老臣夫人还哭了一场,说她那些小姐妹命都不甚好。韶音惨死,韩钰妻子…

再说她,一到秋冬就难眠,心都挂在悠然山,也只这十年睡个安稳觉。”屈膝跪地,“臣不敢欺君,韩家肉傀儡案疑点太多。悦离钻研医理,耗尽心血养出一种可辨血亲的血蛊,仅仅是想向皇上证明韩家清白。”

皇帝也想叹气,拉老岳丈起来:“人死不能复生,朕还不了悦离父兄。但她若找足证据,朕当为辅国公府做主。”

先帝之错,他一点不想担。但不想担又如何,他得护皇室声名。

沐宁侯凝眉:“皇上,悦离的忠诚,在她掌南塑这二十来年,足可证。再者,还有匪鹊岭南境军看着。”

“朕不糊涂。”皇帝冷色:“悦合衣已经进京。”

“悦合衣?”沐宁侯佯装不知是谁。

“悦离的族妹,野心大得很,早跟冠家联手了。此次进京就是要揭悦离身世…”皇帝要沐宁侯站辅国公府,与他合唱一出大戏。

正月二十寅时初,头个到武源门外的官员,正打着哈切,就瞅见一黑乎乎的东西团在地上,吓得他连连后退。

“谁?”

团在地上的那东西,正是悦合衣,她扭转头看去。

苍白的皮子,合了志怪杂谈里对鬼祟的描述。官员更胆寒,大着声壮势:“你是谁?”

悦合衣阴幽幽地道:“吓到大人了,奴家是来请皇上做主的。”

原…原是告御状的。官员心有余悸,离着点:“这里不是你能坐的,往后退十丈。”

悦合衣不想动,但恰好冠南侯到了。被瞪了一眼,她只得起身慢挪步子,往不碍事的地儿去。

沐宁侯姗姗来迟。孟安侯似猜到了他今天会来,特给留了位。人一站定,孟安侯就戳了下前方:“哎…开印第一天就有人告御状,这可不是好兆头。”

确实。沐宁侯没回头,现已可预见今年多事。

“跟你说话呢。”孟安侯又戳了戳沐广骞:“你不会还在气那事吧?”他家跃飞去响州,不但没给云崇青拖后腿,还围了下榆林活捉了匪首。沐家人气量什么时候这般小了?

沐宁侯只是单纯地不想理身后那老狗,闭起眼睛蓄锐。一刻后,鼓声隆隆,宫门开。百官整理衣饰,起步进宫。

悦合衣忙爬起,跑向宫门口跪下,将从悦离那盗来的牌位高举过头:“皇上,奴家悦合衣要告南塑领主,巫族族长韩悦离。韩悦离乃罪臣韩钰之女,她隐瞒身世,是欺君。蛰伏隐忍多年,在南塑党同伐异…”

听闻的官员,不少乱了步伐,不是踩着前头就是迟钝了稍稍被后踩了脚。孟安侯心神都绷起,跟在他后的段励已打定主意今日闭紧嘴。

因着武源门外那着,今日太和殿尤其静。

卯时末,宫人唱报:“皇上驾到。”

百官跪拜:“臣等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理着袖口,快步到龙椅坐下:“众卿平身。”

“谢皇上。”文武站起,退列左右。

皇帝沉沉地看过百官,望向殿门:“去把悦合衣带来。”

守在殿外的御前侍卫,立马应声:“是。”皇帝又吩咐方达:“去太医院传江陈。”

“是。”方达匆匆离开。

殿内噤若寒蝉。皇帝静坐,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事关辅国公府,文武都不敢妄议。方达腿脚快,领着江陈先一步抵太和殿。

江陈拜过皇帝,得了示意,他退到殿外。

半刻后,身罩连帽黑斗篷的悦合衣到了。

候着的江陈,立马回头自御前侍卫手接过药箱。取两支灰色细香点燃,只几息一股冲鼻的草药味飘进殿内。皇帝面不改色,看着江陈对着悦合衣熏香。

相较之下,悦合衣神色就不甚好了。她已察觉藏着的蛊不喜欢这气味,在蠕动挣扎想要逃离。就连沉睡在她腹腔内的那只,也在苏醒。试图屏息却难持久,目光定在那年纪不大的太医身,她收敛了姿态。

到底是天家贵地,人杰皆聚于此。皇帝这着,不止在于防蛊,更是威慑。他在明示,朝廷有克制蛊虫的法子,无惧巫族。

太和殿静悄悄,朝臣们纹丝不敢动,都在等着。很快,有蛊虫顺着悦合衣的衣摆着地,快蠕逃离。一只只,直到悦合衣捧腹色变,江陈仍未罢手。

半盏茶的工夫,一只黑色肉蛊从悦合衣嘴里钻出。

江陈熄了香,自药箱里取了银筷和一盒小白瓷瓶。首先夹了悦合衣含着的那只黑虫,然后去抓跑远的那些。一共是十九只,将它们分开装瓶。

皇帝心情好了一点,脱下扳指轻捻。

方达此刻已对江太医及其祖父佩服得五体投地。虽说其中少不了悦离的襄助,但人家是真能耐。

江陈收拾好药箱,朝皇上拱礼。方达立马深吸高唱:“传悦合衣进殿。”

悦合衣半条命都快没了,强忍腹痛,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勉力正身抬步入太和殿。江陈未退,跟在其后。

悦合衣艰难走至大殿中央跪下,气弱道:“奴家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不该带蛊进宫,这是大不敬。“奴家无知,还请皇上宽恕一回。”

“按例,巫族族长进京朝拜都要净身。你倒是胆大。”皇帝冷嗤。

“奴家该死,请皇上息怒。”宫里规矩,悦合衣知道,只是没放在眼里。不过…现在见识了,受过罪,她再不敢了。

皇帝深吸沉凝两息,道:“不是让朕给你做主吗?”

“皇上…”悦合衣愤恨:“奴家要告巫族族长韩悦离,她乃逆臣韩钰之女,一直潜伏在南塑。辅国公府以肉傀儡为介,诅咒天家血脉,人人皆知。韩悦离逃过罪罚,不知忏悔,还大肆结党争得巫族族长位。

从此伐异,累积势力,意图乱世与朝廷作对,为她父兄报仇。奴家察觉她的诡计,她不顾同族血脉情,将奴家囚禁禁地,受万虫噬。皇上,韩悦离从了韩家,天生反骨,早存不臣之心了。”

能编出这么些,也真是难为她了。沐宁侯走出列:“皇上,巫族归顺时,朝廷许诺允自治。悦离继任族长后,南塑安平,亦从未有逾越。臣请皇上明鉴。”

悦合衣脱连帽,拿出块半湿的巾子,抹去脸上妆:“奴家无意冒犯…”豆大的眼泪滚落,她慢慢扬起头左右转了下,最后面向殿上,“请皇上为奴家做主。”

有朝臣倒吸气,偷瞄龙椅上那位。翰林院大学士蒋重走出:“皇上,将同族血亲容颜毁至斯,悦离绝非善人。”

沐宁侯撇嘴:“照大学士这样说,那介程、李文满之流当落得什么下场?”

“介程、李文满都是罪大恶极,皇上处他们极刑合情合理。侯爷作何将两事混为一谈?”蒋重不忿。

“我是劝你在未了解清楚前,少指摘旁人。”沐宁侯提旧事:“当初李文满构陷云崇青时,你话也说早了。”

“你…”蒋重脸胀红。

“皇上,悦合衣到底是因悦离伐异才遭惩治,还是争权失利被囚,亦或其他…不能只听她说。”沐宁侯郑重:“此事未查清楚前,臣以为朝廷不宜插手巫族内务。”

孟安侯出列:“臣附议。悦合衣认自己与悦离是同族血亲,可却口口声声直呼韩悦离,对南塑领主巫族族长是毫无敬意。比照大雍律例,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了。”

悦合衣恼怒:“她是韩悦离,逆臣韩钰之女。”几乎是嘶吼,“你们没听到吗?逆臣之女,怎可掌南塑,受巫族万千子民拥戴?这于朝廷于皇上,是大患。”

右都御史章理发声:“皇上,若悦离真是韩钰所出女,其确犯欺君。”

张方越出列:“皇上,臣认同沐宁侯之言,当派人往南塑查明内情,并传召悦离来京自辩。”

“你让悦离来京自辩,就是信了悦合衣所说。”沐宁侯拱手向殿上:“匪鹊岭距南塑仅五十里。南塑若真有异动,南境军会不知?悦合衣明显在说谎。”

“早听闻开国四大功勋段、韩、沐、孟同气连枝…”悦合衣似破罐子破摔:“今日奴家也是见识了。”转脸向旁,厉声道,“沐宁侯爷、孟安侯爷从开始心就是偏的。是非对错,于你们不抵韩钰之女毫末。”脖子一伸,“奴家既敢来告御状,就没想活着回去。命在此,你们想要尽管拿走。”

段励不满:“皇上,臣听着悦合衣所言,怎么觉甚熟悉?”做样歪头回想,“好像冠南侯也说过。都说父女连着心,她不会是姓…”

“还请世子慎言。”冠文毅也没想到悦合衣会说这话:“连巫族都知段、韩、沐、孟同气连枝,臣以为四家当自省。”

孟安侯呛声:“什么同气连枝?你们哪只眼看到孟家跟段、沐两家密切往来?老夫是看透了,你…”

“皇上,”沐宁侯打断孟安侯的话,肃穆道:“悦合衣之言不可信。朝廷承诺,万不可轻易背弃。”

皇帝面色冷凝,右手不断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沉声:“悦合衣留下,退朝。”

悦合衣闻言,右眼皮突然跳动了下,又不敢违抗,跟着朝臣叩首高呼万岁。冠文毅有些摸不准,退出太和殿后,抬首欲再看一眼殿内,不想却被孟安侯挡住了。

孟安侯叉着腰,冲他冷冷一笑。在沐宁侯经过时,他忙追上,只才追两步,又被段励小子给拽住了。

“你做什么?”

“晚辈在提醒您避嫌。”段励快离:“免得再遭人非议。”

作者有话说:

北京下雪下得是寂寞。我都等了两天了,啥也没等着。

? 第 116 章

太和殿静寂, 悦合衣跪伏着。皇帝坐在殿上,神情冷淡。

隔了许久,悦合衣终忍不住出声了:“按例, 韩悦离在上任巫族族长时, 就当带着族规进京朝拜。她却一直避着您,您就不怀疑吗?”

“沐宁侯有一话说得对极。朝廷承诺, 不可轻易背弃。”皇帝敛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深沉。

悦合衣急道:“没有背弃。您只是下旨让韩悦离进京朝拜。巫族遵从正统, 韩悦离身为族长, 进京朝拜应当应分。奴家敢肯定, 她不敢来。”

皇帝锁眉不语, 不多会起身:“你的脸…”长叹一声, 饱含怜惜,“方达,着人领她去太医院。让太医院给好好瞧瞧,看有没有法子淡化那些伤痕?”

“是。”方达明白意思了, 皇上这是不想放人。

悦合衣一口气停在了嗓子眼,回过味忙推拒:“皇上仁慈,奴家心领了。只奴家贱命一条,活着只为一口气,早已不在意皮相,就不麻烦…”

“知道皇上仁慈,悦姑娘就该领了这份君恩, 不要烦皇上再惋惜您。”方达一个眼色。两个宫人立马上前, 将悦合衣拉起, 搀扶着往殿外去。

胳膊上的力道, 叫悦合衣心慌。她想挣开, 却使不上劲,两腿几乎是被拖着往前。

冠文毅回到府上,还未进到隽鹰堂,冠岩承、冠岩骁、冠颜婷就寻来了。

“父亲,怎么样?”冠岩骁脚没站定便开口问了。

冠文毅领着几人进了隽鹰堂,走到后窗边透过交错光秃的枝杈看宗祠:“悦合衣巫女的身份,加上告的是韩悦离,皇帝倒未为难。只沐广骞极力反对朝廷插手南塑事,张嘴闭嘴巫族自治是朝廷承诺。”

冠颜婷凝眉:“皇帝呢?”

“皇帝未表露太多,今日朝上也少有人敢放肆窥探。不过…他留下了悦合衣。”冠文毅直觉皇帝对韩悦离隐瞒身世之事也许有气,但因先帝,他多少有些愧对韩家。一旦愧对,就难免偏护。再者,南塑现在尚太·平。

“那现在怎么办?”冠岩骁垂在身侧的手收拢。

冠文毅敛目:“等。”

还要等?冠岩骁握紧拳:“等什么?”等皇帝去收拾孟元山,等云崇青守完孝去济阳查银楼吗?

“二哥…”冠颜婷转脸瞪了眼兄长:“注意你的口气。”虽然她也不觉现在继续等还有什么意义,但爹总有原因。

冠文毅未恼,叹一声长气。冠家筹谋百年了,谨小慎微从不敢出分毫差。他背负大任,万不能大意。

“侯府现是被大理寺盯着,可只要找不到证据,皇帝就不会对冠家下重手。这虽是个僵局,但僵局未破前我等就是安全的。你们要清楚…”冠文毅转过身,凝目看向子女:“我们一旦动了,便没有回头路。”

冠岩承理解父亲:“所以咱们要等天时、地利、人和。”

“要赢。”冠文毅轻吐,沉静着快跳的心,坚定道:“只能赢。”

“悦合衣被皇帝留了…”冠岩骁无奈:“她现在是死是活,父亲知道吗?”他觉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敌不过人为。

“都说君心难测。皇帝在想什么,谁能料准?我只知道皇帝在疑忌冠家。过去四年,每一天,我们都活得惶恐不安。可四年的安分守己,换来的什么?”

冠颜婷不悦:“二哥…”

“你闭嘴。”冠岩骁斥道:“现王到今天还没下聘,你觉得他为什么不下聘?”

冠颜婷面色有些难看。

“皇帝亲下的圣旨,又为什么容他一拖再拖?这是抗旨!”冠岩骁眼眶泛红,斥完妹妹,又看向父亲,手指向外:“还有沐晨焕…去年赴邵关奔丧,至今未归。死的是齐淑兰,云从芊一个外嫁女无需守孝。沐晨焕,世家子弟,父母在,大年不回京。”

冠文毅背在后的手,握得咯咯响。

冠岩骁嗤笑:“父亲,您说他留在邵关做什么?”问完也不等答话,放下手,十分无力道,“您错了,现在不是僵局,是皇帝在拖延。”转身离开。

父亲真的老了。

“二弟他…”冠岩承想劝,冠文毅却抬手让他们出去:“为父想静一静。”

冠颜婷迟疑,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福礼,拉着长兄退出了隽鹰堂。冠文毅站在窗边,耳里回荡着次子刚说的那些话。岩骁怪他,他早察觉了。可纵观当前局势,冠家赢面在哪?

他也想冲动肆意一回,只如果输了,完颜氏百年心血就荡然无存。

他们输不起。冠文毅大吸气,放松紧握的指节。

当天悦合衣没能出宫,翌日早朝,经过深思熟虑的朝臣,不少都提出让悦离进京朝拜。

沐宁侯依旧反对:“悦合衣武源门外叫嚷,京里风声已起。这个时候让悦离进京朝拜,不是摆明了朝廷不信她?

悦离能坐上巫族族长位,可见其巫女身份无疑。她执掌巫族,严格遵守族规,未有逾越,更没撕毁巫族与朝廷签署的协议。朝廷有何理由插手巫族内务事。”

“她是韩钰之女。”蒋重强调。

沐宁侯驳斥:“巫族尊女,她从母。再者,大学士大概忘了,先帝虽夺了辅国公府的敕造,但并没有诛灭韩氏。谋逆之罪,按律法,轻则诛族,重则灭九族。”

一文官走出:“先帝是顾念情分。”

孟安侯实在忍不了了:“要真谋逆,就没情分可言了。先帝留着韩家人,是因他心里存疑影,也不信韩家会谋逆。”

坐在殿上的皇帝,赏了老东西一个眼神。这话说的不错,算是给以后垫了个底儿。

一众朝臣争得面红耳赤,早朝又是不了了之。连着六天,都是一样。当百官以为皇上偏向守诺时,一道圣旨下,要悦离来京朝拜。

立时间,外界众说纷纭。沐宁侯急急进宫请见,可惜这回皇帝没见他。他候在乾雍殿外直至天黑宫门要落锁,才不得不离开。

后宫沐贵妃听闻,特下厨准备了皇帝爱吃的菜,还备上美酒,着人去乾雍殿请。皇帝没来。她亲送去乾雍殿,皇帝倒是允了她进殿。

“您在生气?”

“你既知道朕在生气,就不要提不该提的。”皇帝放下调羹,拿巾子拭嘴,冷然道:“自悦合衣告悦离乃韩钰之女起,沐宁侯就不断地在提醒朕,巫族自治。可他忘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沐贵妃离座跪下,眼里生泪:“皇上息怒。”

“朕也提醒你一句…”皇帝丢下巾子,站起身:“后宫不得干政。”手背到后,“你回吧,今晚朕就不留你了。”

沐贵妃红着眼离开乾雍殿的事,仅仅半个时辰,满宫里便都知道了。

皇后高兴不已:“终于叫本宫等到了。沐莹然不是仙儿,她也有色衰的一天。咱们瞧着吧,皇上厌弃起一人,能厌恶到根儿上。沐宁侯府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圣旨一路疾驰,于二月初六抵南塑。巫族正好暗里转移了最后一批老弱。悦离接旨,却未准备上京,只写了折子将悦合衣之事细述,请皇上明察。

折子才被送离三天。夜里,静谧的黑水林突然响起鸟叫。睡梦中的悦离似有感知,凑了凑鼻子嗅了嗅,双目睁开,一拗起身,神情冷肃。快手穿好衣服,戴上头冠,取了族长号角,匆匆往景台去。

上了景台,闻风。确定有股不属于她们的味道入侵,她不做迟疑,立马将堆在一旁的干牛粪丢进塔灯,撒上灯油点燃,再拿起号角,深吸一气吹响。

呜…呜…

整个巫族都动了。号角声歇,悦离往匪鹊岭的方向看了一眼,毅然下了景台。情况有变,异动来的比预设的要早一月。好在该送走的人都送走了。

黑水林,万鸟捉食。一群夜行衣持刀剑快速穿越。与此同时,匪鹊岭的守卫也发现了南塑那方的火光,忙去禀报。仅仅百息,五百铁骑离匪鹊岭,急往南塑。

黑水林里,偶有惨叫。夜行衣只半个时辰就抵巫族族地。族地静悄悄,借着月色,可见到处都是破瓦罐。

甘草里,一只足有三寸长的红背蜈·蚣在快爬着,一点一点接近人腥。夜行衣警惕着四周,慢踱步,意欲深入族地。

一只白蛾,落到一夜行衣耳上。夜行衣惊惧,猛然甩头,吸引了些注意力。红背蜈·蚣悄默声地爬上鞋履,不过三息,一声惨叫打破了宁静。

被蜈·蚣咬了的那位,露在外的皮子肉眼可见地灰败。此情激得一众夜行衣顿时暴戾,上千人齐声怒吼:“杀…”握紧刀剑冲入族地。

气息难隐,更何况这行夜行衣都是好手,不多会便发现了人迹。激战触发,悦离一杆长·枪戳穿一人,厉声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南塑地是尔等想来就来的?”

没人答话,夜行衣招招致命。即便巫女极力拼搏,还是节节败退。悦尚韩斩杀一人,横穿抵挡下落的刀,救下一族人。

悦上越同样使长·枪,直击一夜行衣门面。夜行衣急退,长·枪挑落他的面罩。见无眉白脸无须,悦上越喊道:“娘,宫人。”

闻言,悦离杀掉一人,转眼看去,一个不慎臂膀被偷袭一剑。她恨极:“皇帝…”

嘶吼惊到跟来掠食的鸟,顿时翅膀扑棱声阵阵。悦尚韩横扫一剑,示意族人后撤。

两方对峙,悦离怒目,后槽牙咬得吱吱的,静默两息,她蓦然嗤笑含泪痛斥:“既然皇帝不仁,那就不要怪我巫族不义了。”左手一挥,一本明黄绢布册子飞出。她越起一·枪断了册子,“族规不再,杀…”

一声刺耳尖哨响起,周遭沙沙。激斗中的夜行衣顿时汗毛直立,突觉浑身不对…

巫族一路北去。南境军五百铁骑赶来时,所剩不多的夜行衣突然示弱,仅几息就被巫女杀尽。

“巫族族长悦离可在?”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南境军主帅洛凡山问。

巫族速速东逃,悦离留音:“皇帝想要绝我巫族没那么容易。此仇不报,悦离甘受蛊穿心经。”

南塑乱了,境边百姓恐惧,有些不顾南境军规劝,已经收拾家当准备北上。流言乘风扩散,都在说皇帝欲绝巫族。没几天悦离上诉的折子抵京,朝堂上又是一番争论。

翰林院大学士直斥:“这是抗旨不遵啊皇上。”

“皇上,悦离折子里已说明,悦合衣犯上,并与外勾结,妄图夺南塑领主位,才被囚禁地自省。”沐宁侯点明:“悦合衣与谁勾结,还请皇上严查。”

“皇上让她来京朝拜,她却不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