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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38606 字 2025-05-20

“报…”

一声扼断了争论,皇帝霍得站起下殿。身着南境军兵服的青年,唇口干裂喊道:“八百里加急,皇上,南塑领主悦离断了巫族族规…”跑到太和殿外,倒在殿门口,粗糙的双手将拦中断了的明黄册子捧高。

皇帝色变,掩在宽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双目盯着沾染血迹的明黄细绢。朝野震惊,巫族撕毁了族规?

士兵禀报:“皇上,有人夜袭南塑。悦离撕毁族规,扬言…”停顿喘息,继续,“皇帝想要绝我巫族…没那么容易。此仇不报,悦离甘受蛊穿心经。”

“放肆!朕何时要…”

“皇上,”翰林院大学士蒋重返身跪地:“韩悦离断巫族族规,就是撕毁了与朝廷协议。臣不知所谓的夜袭是否是她预谋,但可以肯定巫族现已背离朝廷,不受管束,我大雍无辜百姓危矣。”

“臣附议。悦合衣诬陷她,她上书辩解。可对待不明夜袭,她竟直断是朝廷所为,甚至断了族规。这是何道理?”

“臣附议。韩钰父子六人自戕在诏狱,韩悦离深恨先帝。这次夜袭,谁能肯定非她指使,意图构陷朝廷栽赃皇上?”

身后附议不断,皇帝脸铁青:“退朝。”

“皇上…”还有朝臣想说话,方达却没给机会,高唱:“退朝。”

冠文毅回到府上,抡起一巴掌打向迎面来的次子:“你大胆。”

被打得嘴角流血的冠岩骁,笑了:“儿子只是替您做下正确的决定。”

“你擅自做主,折尽一千五百强兵,还有功了?”冠文毅气极,心思百转。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退路了,得尽快打算。

“想一个不损,那就俯首称臣,别谋大事了。”冠岩骁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可爹…薛家案、陈家案都在查。我们降了,皇帝就会放过我们吗?”

啪,反手又是一巴掌。冠文毅双唇紧抿。

冠岩骁一点不在乎被打:“儿子还去信了蒙古,”扬唇笑起,“当然…爹大可放心,儿子与您一样,用的都是西顺侯的名儿。”

“逆子!”冠文毅咬牙切齿。

“儿子是在保冠家百年谋划。”冠岩骁上前半步,抵近他老子:“您怎么变得犹犹豫豫了?一点不像您年轻时候。”有些委屈,他做的是对的。“儿子能做的,都已帮您做了。现在也没的选择,该您出手了。”

冠文毅喉结滚动,盯着逆子那双眼。

冠岩骁抽了下鼻水,压低声:“皇帝康健于咱们大事大不利。儿子知道您宫里有两个得力的人,此时不用…待何时?”

冠文毅凝目,他正想这事。

“那位…”冠岩骁不知想到什么,轻嗤一声,极尽讽刺:“您尽心尽力培养她,好不容易趁皇上微服出巡,将她送到皇上跟前。她倒好,被带回宫怀上胎就为子计长远了。身子健壮,胎位正,却破腹取子。

您教得真好!她是真聪明也是真傻,以为死了,她的儿子就可以安稳做着尊贵的皇子,再不受人摆布了?”

“说够了吗?”冠文毅心绪已平复。

“够了。”冠岩骁笑道:“爹,儿子提醒您一句,芍伊也有儿子了。”

下午,皇帝下旨,令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为钦差,南下查南塑遭袭一事。龙虎将军席税虬赴北角山大营点兵三千,随行协查。

京里气氛低沉,百姓暗里买鸡买鹅买驱虫粉。没两日,医馆、药铺连硫磺都告罄。宫中,沐贵妃病了,将宫权交还坤宁宫。皇后得意,已打算好将宫务捋顺便开始清除沐莹然势力。

皇上现无心理后宫,正忧巫族会脱离掌控。储宁宫,芍昭容陪着儿子蹴鞠,内务府送来了江寕新贡的胭脂水粉。

叫蓝英收好,她继续陪孩子玩。晚上,坐到妆奁前,细查那些胭脂水粉。水粉、口脂都没问题。当摸到一盒胭脂时,她眼睫一颤粉淡的唇微抿。

该来的,都会来。

冯威、席税虬离京不过八日,几省府急报进京。

得知巫蛊肆虐残害无辜,皇帝大怒,立马令沐晨彬领精卫千数,北上去漠河将韩氏一族押回京城。马蹄踏过,京城已然风声鹤唳。

五严镇上,云崇青亦心焦,罗东闻与悦尚韩失联了。夜半难眠,他闭目养着神,心在细细分辨南塑事,突来一声尖哨。趴在他怀里的温愈舒,睁开眼睛,推了推丈夫:“来找你的?”

云崇青眉头紧蹙:“不知道。”媳妇挪开,他起身下床。穿上靴子、轻裘,拿着剑出屋。倒不用他找,人就站在门外一丈处。

依旧是一身白衣,悦尚韩转过身,拱手向云崇青:“打搅了。”

见到他,云崇青的心定了:“你一人来的?”

悦尚韩此刻笑不出来:“还请云大人随我来。”南塑遇袭,巫族死伤不少。这个…娘与皇上、洛凡山有约在先,巫族死伤全由南境军处理。死的厚葬,伤的极力救治。

他们逃离南塑后,有派人回去查看。洛凡山没有失约。

见到悦离,云崇青不意外。但看到悦离请出密旨,他诧异了,跪下受命。

已退下银冠环佩的悦离,换上了中原服饰,十分朴素。布带绑发,只用一根银簪盘固。灰棉袄子裹身,脚穿布履。她身后的黑暗里隐着几千族人。

皇上竟让他带领巫族拿下孟元山。云崇青扯唇苦笑,他该谢皇上信任吗?站起,郑重对悦离拱礼深鞠,以示敬重。

悦离收好密旨,还一礼:“我也是久仰云大人威名了。您肃清南川的魄力,不输阵前将帅。”

“您高赞了。”云崇青对自己认识够深,清楚自己有几分本事。目光越过眼前人,落到不远处仰面朝月的老妇身。老妇枯瘦,面容干瘪,双手捧着只小罐,指甲足有两寸长。她正念叨什么,只这方听不清。

悦离侧首后望,幽叹一声,轻语介绍:“那是我族长老。她在告祭此次巫族遭难死去的亡魂。”

云崇青明白了,收回目光,沉凝两息,道:“皇命在身,云某想问询您几个问题,还请您如实相告。”

“什么问题?”

“有关巫族。”云崇青直白说:“只有清楚战力,云某才能做好部署,尽全力减少损伤。”

悦离凝眉思路片刻,点首:“我同意。”

“那请您借一步说话。”

“好。”

二人来到了偏僻处,悦尚韩跟随守在附近。云崇青开门见山:“这次遇袭,巫族死伤多少?对方战力几多?”

悦离嘴里泛苦,但还是说了实情:“巫族死伤足三千数。对方战力过千,但不足两千,都是好手。”说完,她又道,“巫族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厉害。我们也是肉·身凡胎,只是养几只小虫吓吓人罢了。”

云崇青沉默,脑中在评估、算计。沐晨焕来了,慢慢走近,驻足在悦尚韩三尺外。

悦离泪眼:“巫族从未想过犯人,只望在男尊的世态下安分守着一方地用心延续着我们的传承。神秘不为人知,阴毒叫人畏。

我们不犯人,是怕泄露巫族的脆弱。人犯我们,我们拿命抵抗,只敢胜。因为输了,巫族尊女便难以存世。而赢了呢?他们就会放大心底的畏惧,以为我们只使了…”竖起一根小指,“这么一点点手段。实则,我们是已豁出命了。”

沐晨焕听着话,心情难言。

悦离转首望向她的族人:“知道族长老为何那般模样吗?”鼻子堵塞,声音显得沉闷,“因为她们在成为长老的那一天,便已以身侍毒蛊,来守护巫族。将来…待韩家清白了,我也会成为其中一位。”

云崇青还有一疑:“追踪蛊?”

“追踪蛊没多神奇。它就是一种可辨血亲的血蛊。”悦离正视云崇青:“悦合衣的反心,族内早有察觉。策反她的人,被我女上越伤了,有流血。我用那血,唤醒了两只血蛊卵。

族内长老,带着蛊卵,顺着他逃离的踪迹追去。进到一定范围,蛊卵便会异常急躁。找到人,再伺机杀之。只没想到,那些人血气竟十分相似。”

“被杀的那些人呢,都用来养血蛊了?”云崇青猜测。

悦离点首。

云崇青不明:“巫族既如此脆弱,您为何还放任悦尚韩出去猎杀,就不怕带来灭顶之灾吗?”

悦离张嘴,沉默两息,哀伤道:“有什么不同吗?在血蛊找到策反悦合衣的人时,巫族就在别人要灭的名册上了。我也想捂住,可捂不住。”

云崇青凝视着她。悦离承认:“我确实存了一点私心。”

“您放任悦尚韩,是想推着一些人早些动手。”云崇青点破:“您等了太久了,久到您怕自己有生之年都洗不清韩家的冤屈。所以,不惜大赌一场。而今日的局面,可以说是甚合您心。”

不愧是三元及第。悦离眼泪滚落,流到了唇口,她尝到了熟悉的咸,抬手鼓掌:“你可以上告皇上,说我利用他。”可皇上没有利用她吗?她愧对巫族三千死伤,但对皇上皇家…问心无愧。

“您言重了。”云崇青垂首看地:“皇上本意也是想借南塑乱来…”没将话说完,转首向姐夫,“京里形势紧张,明日您启程回去,告诉皇上悦族长已经抵达邵关,请他安心。”

沐晨焕没异议:“好。”皇上有安排,他留下也无意义。

云崇青仰首上望,他该给蒋方和去封信,借兵。

作者有话说:

估计这两天就完结了。

? 第 117 章

眼泪止不住, 悦离干脆发泄一通,将满腹的积郁抒出。她韩家一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 该怪谁?先帝没将韩家赶尽杀绝, 她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

谷晟年间,沐宁侯府掌三十万西北军远在悠然山, 试问先帝敢寒透开国功勋的心吗?

他不敢。

悦尚韩此刻心情亦艰涩无比。娘三十年来的疼痛,近来他切身体会到了。他不知道待一切了结后, 南塑是否还能回到过去的模样?

想了一刻时, 云崇青心里有了计较, 正好悦族长的情绪也稳定了些。现已过子时, 他亦没工夫含糊:“北去十里, 有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庄子门匾上只一‘和’字。您先带着族人去那安置。好好休整两日,之后我会请人对你们加以锤炼。”

悦离没意见。

云崇青沉凝两息,又道:“此番锤炼,不止是为眼前。”

“也为巫族将来。”悦离是个明白人, 抬手拱礼:“多谢云大人。”

她虽出生将门,但没在将门长大,于练兵一道上可谓浅薄,远比不得悠然山上下来的煞神。借此机会,上越也可观摩学习一番。以后…巫族许会有自己的兵,对敌不再只依赖蛊。

“还有,你们派了人去追踪月色那行吗?”

“有。”巫族不替贼子背罪, 悦离道:“四个长老领着三百族人寻踪去了。我叮嘱过她们, 一旦听说南塑出事, 就沿路下些不伤人命的蛊, 闹个头疼脑热肚子痛就行了, 把风声带起来。这样,皇帝那也好向外派兵。”

“还是要尽快找到月色一行。”

“会的,她们在不断犯事又不做掩盖,不难找。”

回到家里,云崇青见媳妇披着斗篷坐在灯旁等候,不由心暖,上前抱住她:“皇上给我派了个事儿。”

温愈舒凝眉,思虑片刻,心里有底了:“孟元山吗?”皇上等不及臣子出孝,就给安排事儿,那肯定是事关重要又紧急。当下什么事最紧急?冠家。

云崇青默认:“你先歇息,我去书房写封折子。明日姐夫会回京。”

“姐夫回京?”温愈舒没想到。

“悦族长领着族人带着密旨来了。我让她们去田芳的庄子歇息。”

温愈舒愣了下,了然:“田芳庄子上秋粮还没卖,又养了不少鸡鸭鹅,暂时倒不缺吃的。只人多,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

“让六哥跟着忙吧。”云崇青笑道:“义兄正黏糊着小闺女,咱们这两月少扰点他。”

“前个晚上,小甜果洗完澡拱我怀里哀求,求我给他生个比豆包更俊的妹妹。”温愈舒圈住夫君精瘦的腰,下巴抵在他心口:“云大人,您听到我们娘俩的诉求了吗?”

云崇青笑开,抬手捧住媳妇的脸,低头在她撅起的唇上重重嘬了一口:“听到了,出孝我就好好努力。”

“再亲一下。”

“么…”

一封折子写到天明。搁笔后,云崇青从头细读一遍。他将了解到的巫族死伤上报。虽然南境军可能已经透给皇上了,但他既受命围剿孟元山,就得让皇上清楚我方战力。

皇上容不得孟元山,肯定是深入探查过。两方战力一对比,才会知道打孟元山易还是不易?况且,孟元山居湖中心,易守难攻。

另,他毫无保留,也会让皇上心安。皇上记他的好他的功与忠,便是他所求的。再详尽地说几点对攻孟元山的看法,从天时地利人和出发,细述利弊。最后他的思想是偏向寒食节时动手。

金国破,无数国人被屠。现又逢他们复国的关键时候,故今年的寒食,余孽必定郑重祭奠亡灵以求保佑。寒食,刚好过了女儿节十天,咸和洲游人少,也便宜进攻。

沐晨焕来时,身后跟着三孩子。他们已经听说今日要离开了,很是不舍。糖包想留下,但心里又念着婳大姐。

“舅舅安好。”

“你们都好。”云崇青将晾干的折子递予姐夫。沐晨焕也不客道,展开阅览,眉宇偶有紧蹙,但很快平复。看完,他回味了片刻,便着手将折子密封。

“自己小心。”

云崇青点首:“我会的,京城再见。”

“等你。”

下午送走了姐姐一家,云崇青又亲书一封,让席义老叔着人送往响州府。

云崇悌知道他十二弟要养大几千张嘴,一点不心疼,高兴得很。外头都什么形势了,他还以为十二弟要错过这波,不想活儿就来了!

所以啊做官要想往上爬,一定得设法让皇帝老爷记着你好。至于粮食,云家自打十二弟考中举人,便热衷置地买庄子。几千口人而已,养个三月还是够的。裤腰带勒一勒,撑四个月也行。

云崇青让巫族休整两日,还真就休整两日。邹长舟、孔三奇几个练兵,压根不分男女。第一天,就叫打小练功的悦上越腿软手抖。但巫族女子韧性要强于一般男子,倒下就爬起来,没有叫苦喊累的。

“一…二…”邹长舟还不断地刺激这众女子:“有撑不住地就出列…”手指向不远处的瓶瓶罐罐,“摔了你们的蛊,从此不再戴银冠环佩,收敛气性,安安分分地嫁人相夫教子。”

“一…二…”哪个巫女忍得这激,更是紧握兵器,挥舞得利落。汗滚下,流过眉眼,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悦离放下了长·枪,拿起了弓,上箭对准五丈外的靶。孔三奇挑选了两百三十苗子,巫族一共带来两百把弓。再加上响州府那的三百弓箭手,围个孟元山,虽少了点但还凑合。

京里城西西当街,一桃粉衣姑娘匆匆往耀禾屋去。走得急,头又微微颔着,才跨过门槛,一个没留意就与人撞了个满怀。纤细的手抵上锦衣胸膛,愣神后,忙推开人,自己也往后退。

“小心…”锦衣男子年岁不大,剑眉星目,极隽秀,伸手将被门槛绊得朝后倒去的姑娘拉回。那姑娘收不住力再次撞进了男子怀里,霎时脸火热。

男子稳住了她身,从旁离开。姑娘红着脸杵在门口,听到屋外喊七爷,回头望去,见一小厮打扮的小子跟在男子身边殷勤地讨糖吃,男子愣是不给。她唇口不由微扬。

“秀芸姑娘今天还是买桂花糖吗?”店家见她挡着门口,出声问询。

秀芸是耀禾屋老熟人了,她移步到柜台:“廖掌柜,给我秤半斤桂花糖半斤酥糖,一斤沙糖。”耀禾屋的糖,在京里是在数的。她们小姐妹最是喜欢,虽贵了点,但也不是天天买。

“好嘞。”近日京城不太·平,掌柜的一边称糖一边似扯家常一样说道:“有些日子没见着秀芸姑娘了,我还以为您配人家了?”

哪那么快?秀芸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那出,面上才消的热意再起:“廖掌柜可别打趣我了。”国公爷在边关,她家姑娘的婚事一拖再拖。去年倒是相了一个,可没想那主儿心里藏着人。

她家姑娘好成人之美,不屑争。

夫人不看门户,就是想姑娘过得舒坦。有这么一出,与那家往来都少了。

“京里各家都在买驱虫药,得见您出来走动,我这心就定了。”掌柜的像往常一样,每样多给了一两。人家在镇国公府伺候,他求个常来常往。

“怕啥?京城贵地,什么鬼祟敢来?”秀芸拿了糖,付了银子离开,出门就见刚那男子在对街巷子口给一群顽童散糖,心不禁紧收。他竟还没走。

“七爷,糖好像不够。”小厮眼巴巴地盯着主子的手。男子弯唇:“那你再去称点。”

小厮单膝跪地…秀芸见此眼睫不由轻颤,宫礼?待那小厮跑来,她看清了立马低下头,真是宫人。七爷…是去年刚被封王的七皇子吗?

男子散完手里的糖,抬眸看向对街。有马蹄声来,他转首望去,双目一紧,立时退入巷子。

一行十二辆黑木马车,正是沐宁侯府特有。车上坐的是归京的沐晨焕一家。赶车的车夫眼利,在经过巷子口时眼仁右移,没看到那抹身影,也不纠结。

沐晨焕一着家,就将小舅子的折子交于父亲,并告知折中内容。沐宁侯把云崇青的折子封上他的封,赶在宫门落锁前递了进去。

皇帝阅后,烦躁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有心想去熙和宫,但又忍住了。莹然都把宫权交还皇后了,他这时去…去叱骂吗?

“贵妃的身子如何了?”

终于问了。方达抱紧拂尘,头垂得低低:“回皇上的话,江太医说贵妃娘娘是受邪寒。邪寒拔除,再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皇帝也委屈,他是做样说了几句重话,可转头不还是让沐晨彬携密旨出京办差了?

“朕也累了,伺候洗漱吧。”今天他想早点歇息。

巫族施蛊祸害民间,愈演愈盛。北方因着寒凉未消,情况尚好。南边天暖,虫卵早孵,百姓惧极。尤其是周边有人死了的,稍微见着只飞虫,都被吓得肝胆俱裂。

才几天,又有不少急报抵京。皇帝气得脖子都粗了,当朝申饬了六部尚书,并再派精兵五千南下平乱。

三月初二,芍伊好好陪儿子玩了一天,晚上亲手做了小家伙爱吃的猫饭,看着他大口小口地吃完,心里满足又愧疚。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晨晖?在乳母将孩子抱离后,眼泪刷一下滚落。

皇帝有好些日子没进后宫了,今晚点了芍昭容。储宁宫,芍伊坐在妆奁前脱簪去饰。沐贵妃是个好主儿,也就她的话在御前还好使点。

十皇子惦念父皇…她这个做母妃的到底利用了孩子一回。

戌时正,储宁宫外吟唱:“皇上驾到。”

无人迎接。皇帝蹙眉,进到正殿,见空荡荡,心里不禁起疑。芍伊不是个矫情人,也不好玩花样,在诞下小十后更是安分。他一直觉这是个活得明白的女子,因此还高看她一眼。今晚…阔步往内殿,绕过门口摆屏。

方达警惕,有两个样子平平的宫人眼神都变了。

内殿,散着发的芍伊着一身素净,跪在地上高举一卷轴。皇帝见此,锐目一眯:“方达,着人去照看十皇子。”

“是。”方达半挡在皇上面前,抱着的拂尘从左换到右。缀在最后的两个宫人,转身去偏殿。

芍伊眉眼不抬:“皇上…”一滴泪啪打在地上,“妾身马绍寜告前冠南侯冠铭飞杀人栽赃。妾身先祖马良渡是清白的。”咚一声,叩首在地。

咝…方达握紧拂尘,宫里还真是卧虎藏龙。皇帝眼底幽冷:“你不是皇后宫里的芍伊。”

语气笃定,马绍寜听出来了:“是。妾身不齿偷子,只身不由己。但进宫能见到皇上,得宠幸生下小石头,是妾身厚福。妾身想放下仇恨,可夜深人静时每每闭眼,都是先祖死不瞑目的凄惨。

妾身没见过他,但他就在妾身心里。

马良渡是大雍第一文士,不是贼。先祖寒窗十年,学成报国,不该受奸贼污。妾身别无所求,只求皇上看完状书和妾身所呈证据。之后,皇上要杀要剐,妾身皆感念圣恩。”

“那小十呢?”

马绍寜痛哭:“是妾身对不住他。”

皇帝沉默几息,示意方达拿过状书。

熙和宫,沐贵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在等,又在怕。等储宁宫的讯,怕皇上真的出什么意外。小八还不满十七,他现在尚不能完全独当一面。

时间在不急不慢地流走,宁静的储宁宫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杂乱的脚步声冲入内殿,皇上手捂着腹,明黄寝衣上已被血浸湿一大片。披头散发的芍昭容右手里紧握着一把珠钗,额头磕在床脚上血流不断。

方达慌了神:“护驾护驾…快传太医…”

芍伊见宫人来擒她,立马调转珠钗刺向自己的喉。只手慢了一步,珠钗的利尖才触及肌肤,她就被拿下了。

这时皇帝支撑不住了,身子软倒。方达抱住主子:“快来人,移驾回乾雍殿。”

宫里乱套了,御前的小太监急奔向熙和宫,一路跌了三跟头。

“娘娘…贵妃娘娘…”

听着声的沐贵妃一拗起身,顾不得体面,围件斗篷就跑出内殿:“怎么回事?”

小太监进殿,扑通跪下:“娘娘…不好了,芍昭容无端端行刺皇上,皇上皇上…”

“什么?”沐贵妃踉跄了下,未稳住身子就冲上去质问:“皇上怎么样,御前的人都是做什么吃的?太医呢…皇上呢,现在哪?”这时不管真假,她心都紧揪着。

“皇上已经被移去了乾雍殿,太医院在值的太医都赶往乾雍殿去了。”

沐贵妃神色一凛:“芍昭容呢?”

“被…被方公公拿下了。”

坤宁宫慢熙和宫半刻得知消息,皇后吓得脸煞白:“你…你说什么,芍昭容刺…刺伤皇上?”张着嘴盯着来报信的太监,见他点头,眼都勒大了,迟迟才找着自个的声,“皇…皇上被伤着哪了?”不等回话又急问,“十皇子呢?”

一旁的朝花紧抠帕子:“娘娘,您赶紧捯饬一下,去伺候皇上。”这个时候还问十皇子,娘娘难道没听闻吗?芍昭容刺杀皇上,这乃弑君大罪。十皇子已经废了。

“对…对对,不能让沐莹然那个贱人抢先。”皇后转身,急急去换衣:“本宫是皇后,皇上的妻子,这个时候肯定要服侍在龙榻边。”

只皇后想错了,她跟沐贵妃都被拦在了乾雍殿外。今夜江陈不当值,在的只有佟院判。

佟院判一手血疾走出乾雍殿:“快…快去传江陈,让他带上羊肠线。”

“佟院判,皇上怎么样了?”皇后冲上去。佟院判没空理她,跑回内殿跪到龙榻边。

皇帝已经换下了脏衣,这会正盘腿坐在龙榻上,右手里攥着串佛珠:“都管好自己的舌头,不然哼…”

几个太医把嘴闭紧,叩首在地。他们已经打算好了,近日都伺候在乾雍殿,一步不离。

宫人半夜敲开了江府的门,叫走江陈。这事没能掩住,很快传开。皇帝歇朝,百官神色凝重。

几个搬出宫的皇子,守在宫里。就连瑛王府也没再闭门,宗室里几个老王爷更是从早到晚候在乾雍殿外。

一日两日,冠文毅在等,等立储。三月初六,御前传皇上口谕,让沐贵妃代为抚养十皇子。三月初七,皇帝宣东阁大学士钱坪、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吏部尚书俞不渝、京机卫统领庄千宁进殿。

身为太傅的张方越心凉,他知皇后所为皇上都看在眼里,开始思虑起张家日后。

三月初九辰时,圣旨下达,立八皇子封卓瑧为太子,暂代理国事。

钱坪宣读圣旨时,几个皇子都在。现王眼眶都红了,九皇子额上的经络渐渐凸起。瑛王似早已死心,平静得很。理王、玦王面上亦无异样。璟王最先冲他八弟行礼:“太子殿下千岁。”

封卓瑧手捧着的圣旨,心也没跳多快。他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十余年:“六哥请起。”

最小的十皇子,这几天被吓坏了,挪到他八哥腿边抱住。

三雅胡同镇国公府同丰院,段冉怡正在小书房里抄写经文,为悠然山上的将士祈福。不多会,穿着青衣的秀芸端着汤盅进来:“姑娘,您抄了快一个半时辰了,歇歇手,趁热把燕窝用了。”

段冉怡写完最后几字,搁下笔。伺候在一旁的秀芳端来水,请姑娘洗手。

洗好手,段冉怡接过巾子,抬眸看了眼秀芸,见丫鬟面上神色不佳,不免问了句:“谁惹着你了?”

“姑娘没听说吗?皇上立了八皇子为太子。”秀芸嘴微撅着:“奴婢没见过八皇子,但有幸得遇过一次玦王爷。他人真好,还卖饴糖散给路边的童儿…”

段冉怡纤长浓密的眼睫下落,丢下帕子:“秀清,去叫袁嬷嬷来了。”

秀芸心一提:“姑…姑娘…”

“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佛。”段冉怡冷声:“皇上立储,你都敢议敢不满,我段家人可万万不敢。”

“姑娘饶命。”秀芸跪到地上哀求。只段冉怡是个心硬的人:“闭上嘴,我给你卖个好人家。闭不上,我就不容你去祸害别家了,直接杖毙。”她父手掌三十万西北军,她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价儿。

秀芸嘴闭紧紧,一声不敢吭,眼泪直流。

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圆脸嬷嬷疾步来:“姑娘…姑娘快收拾收拾,赐婚圣旨到门口了。”

什么?段冉怡心一紧:“谁?”

袁嬷嬷手比了下,八。

不由吞咽,段冉怡握紧拳头,扯起唇角笑。大喜的事,她要高兴。

太子才立,皇帝就将镇国公嫡女赐婚给太子。立时间,京里都知皇上怕是要不好了,在加紧给新帝奠基。新旧更迭,最是紧张。又当南塑大乱,巫蛊肆虐时,民心惶惶。

“都是报应…”一个在津州被捉拿的巫女哈哈大笑:“先帝构陷忠良,残害辅国公府一门。皇帝为父掩饰,要屠杀巫族全族,简直灭绝人性。巫族势小,收不了你们,老天来收。大雍的气数尽了哈哈…”

此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及一日,就传进了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

“照我说十之七八了。我娘家以前就在南边贩药材,听说巫族炼制的肉傀儡是没血的。没血怎么辨血亲?”

“前阵子,茶馆里就有几个先生在争论西元胡同那事儿,差点打起来。”

“肯定有不妥的地儿,不然韩家早死绝了。”

“皇上干出这样的事,也真是寒…”

“胡嘞什么呢?”

不让说就不说了吗?随着巫蛊伤人的事故多发,悦离留话也被传得人尽皆知。百姓怨声起。有混子胆子大了,竟敢趁夜打砸店铺。从津州到通州,乱象围着京城,步步逼近。

三月十三,冠家祠堂外一个老汉在细细清扫,主家晚上要祭拜祖先。下晌,两个妇人提着膳盒来,将祭祖的酒菜交于老汉。

老汉早已净身净手,在此等候多时。提上膳盒,推门进去祠堂,微低着头来到供桌。撤下供桌上的供品,小心打开右手边的膳盒。第一层是新鲜的瓜果,第二层是菜…揭开最底一层,一管金色入目。

老汉慢慢抬起首,眼珠子上望屋梁。东西就在那里,拿到了它,他的岳父岳母就可安息。连带着宫里的昭容娘娘,也能活命。

十皇子,不是下人女所生,他体内流着大雍第一文士的血,以后会是尊贵的王爷。

回身将祠堂门关上,老汉毫不犹豫地把卷轴往怀里一揣,走向墙。他小时最擅爬树,戴上容娘特地做的手套上墙。

也就百息,祠堂的门开了。一个妇人来收走了两只膳盒。

这夜子时,冠文毅领着一家老少进祠堂祭拜,看着高香烧尽,三叩首。众人起身,冠岩承上梁,取了完颜氏族谱。

“爹,我们该走了。”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冠岩骁有些兴奋。

冠文毅吐气,点了点头:“以后还会回来。”

“回来时,我们…”冠颜婷笑目:“就不再是冠姓。”

“而是尊贵的完颜氏。”冠岩骁接话。冠岩承得父亲示意,收好族谱,上前拉开供桌,转动二排右边角的牌位。呼隆一声,牌位桌下开了个大口子。

京城宵禁,但逢寒食节,不少人家要出京祭祖。冠家换了装扮,混在其中北去。城门口严查,正要轮到他们时,不知打哪来的疯子推着一长板车烧着的甘草冲向城门口。

“嘿嘿…大家陪我玩…我们一起去见见阎王爷好不好?好朋友…一起死啊…”

排队的百姓一拥,涌过城门。城卫也没空严查了,拔刀向疯子,去拦板车。

冠家才逃离京城,明亲王一家就下了诏狱。宫里又一道旨意下达,皇帝废后。张方越急急进宫求见,这次他得进乾雍殿了。

皇帝面容苍白,人消瘦了许多,躺在龙床上,正看着太子处理国事。张方越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达咳…咳咳将芍伊招供拿给太傅。”气弱无力,皇帝右手握拳抵在唇上,再次咳起。太子搁下朱笔,到榻边帮着顺气:“父皇珍重。”

“朕没事。”皇帝看向张方越。张进那笔糊涂账,难查清,他不好清算。但皇后这出,足够治罪张家了。竟敢与封铭启合谋,他倒小看她了。

张方越快阅着供书,面如死灰。皇后…皇后糊涂啊!她这是引狼入室,那狼还大伤了皇上。

“你说咳…朕该不该废后?”

张方越放下供书,叩首道:“臣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治罪。”

“致仕吧。”皇帝给靖边张氏留份脸面。

“小民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方越懊悔,这些年自己争的到底是什么?他早该告老了,不应留恋权柄给皇后妄想,害了张家一族。

“皇上…您不能废臣妾,您与臣妾的婚是先帝亲赐…臣妾是您的结发妻子是太子的嫡母…”皇后身着明黄凤袍,在乾雍殿外大闹,几欲硬闯。

“臣妾就知道…臣妾知道您要给沐莹然腾位置…她的儿子已经是东宫太子了…臣妾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坤宁宫…”

封卓瑧面目平静,接手宫人奉来的参汤,试了试温,确定冷热刚好,舀半调羹送向父皇。

皇帝眉头已蹙起,瞥了一眼还跪伏着的张方越,示意方达:“让张氏进来说话。”

“是。”方达一点不怜惜皇后。他十一岁就跟在皇上身边,对皇后…不,是张氏做下的那些糊涂事是一清二楚。皇长子珣怎么早产怎么死的?亲娘作的。

张氏冲进内殿,看到太子喂皇上汤药只觉极刺目,扑通跪到地上:“您太狠心了,臣妾到底哪了做错了?这些年我忍得还不够吗?自沐莹然进宫,臣妾就称病,什么时候与她争过。您还要臣妾怎么样呜…皇上,您对得起先帝吗?”

闭嘴吧。张方越咬牙,若非身处乾雍殿,他都想回头锤这蠢痴人一顿。

皇上遇刺,她不知吗?见着面,不关心几句,就一心想着指责。换他,有这么个发妻,也想休。

对不起先帝?皇帝手捂上心口,他现在给谁收拾烂摊子?先帝对得起他吗?哪天韩家的冤洗清了,他还得安抚辅国公府一门,安抚南塑。这些,哪一桩不要他觍着脸?

目光飘向太子,他突然觉早立储君也好。

“皇上,您还记得…”

“不是莹然容不下你,是朕…”拗起身,皇帝扭头直视张氏:“是朕要废你。你还敢说你忍让…你忍让什么了?你清楚芍伊的谁的人吗?”若非她是马良渡的后人,他再过几天都该被移送皇陵了。

一提芍伊,张氏脖子收了收,但也仅是瞬间,气焰再升:“皇上怎么不问问臣妾为何变成这般?是您…是您逼得。沐莹然掌六宫权,臣妾这个皇后…宫里谁敬?”她委屈,不尽委屈,眼泪滚滚。

封卓瑧插上一嘴:“自孤记事以来,除了您称病,孤母妃几乎日日不堕去坤宁宫请安。”

“本宫是你的嫡母,那你为何还坐着?”张氏恨毒了。

封卓瑧道:“以前是,但现在您不是了。”

“逆子…”张氏指着太子:“皇上您看到了吗?他同沐莹然一样从未敬过臣妾。您怎可将天下交予这么一个不孝之徒?”

“那该交予谁?”皇帝重咳两声,沉声道:“交给不及四岁的小十,然后等朕死了,明亲王摄政,你垂帘听政吗?”

“臣妾没想过要…”

张方越再也忍不了了,爬起身甩手就是一巴掌:“闭嘴,孽女,乾雍殿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吗?行错事不知悔改,还冥顽不灵。我看你这几十年是白活了。”

手捂上脸,张氏仰望着她爹,眼里满是不信:“您竟敢打我…我是皇后啊!”

“已经不是了。”张方越再跪下求道,“皇上,小民今日也是见识了。你别跟这混账动气,万要保重龙体,太子殿下还需您往前领。这蠢痴人,您也别姑息了,直接赐她白绫、毒·酒、匕首,免得她活在世上祸害无辜。”

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皇后刚犯下的大不敬,足够张家上上下下死一回了。他不能为着个废后,置全族于不顾。

“爹,您在说什么?”张氏直觉自己听错了:“我是皇后啊…靖边张家这些年仰仗的全是本宫,您跟本宫说过,宫里有没娘的…”

啪…张方越手快,一巴掌打断了皇后的话:“我看你是疯魔了。”

皇帝喝着儿子喂的参汤,斜眼望着那对父女,心里只觉好笑。

封卓瑧见父皇嘴角微扬,放下调羹,拿了干净的巾子帮他拭嘴,顺便把扬起的嘴角拉下。

作者有话说:

以为九千字左右能写完,现在一看,明天应该还有好几千字。

118? 第 118 章 ◇

◎结局(下)◎

张氏犹不觉自己有错, 想当年她被赐婚时,皇上还不是太子,而她的祖父、父亲都手握重权。若非是娶了她, 皇上哪会那般顺遂地入主东宫?

“皇上…臣妾心里苦极…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顾念我们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吗…”

皇帝已经听够这些话了, 抬手轻挥。方达立时招来宫人,张氏见此更是大吼大叫:“不许动本宫…本宫是皇后, 你们这些没根儿的脏东西…”

张方越朝着皇上、太子重重三叩首,然后爬起全力一巴掌打向疯妇。张氏被打摔在地,宫人趁机上前将她擒住, 拖出内殿。

张氏痛哭流涕:“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本宫…”

将将几刻时,张方越似苍老了十岁, 透着股死气。他霍颤颤地抬起手拱礼:“小民告退,皇上万福金安,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待内殿清静了, 皇帝坦然享受着儿子的服侍, 倚着软枕一手枕到脑后:“这些年,朕给过她许多机会。可惜, 她从未珍惜。包括张方越、靖边张家, 满心满脑都在盯着朕的龙椅。”冷嗤一笑,不尽讽刺, “坤宁宫给她住了二十七年,是白瞎了。”

封卓瑧懂父皇的意思。皇后已经母仪天下了, 膝下又无子, 哪个皇子坐上那把椅子于她几乎无差。只要她母家敬从正统,她无大错, 那属于她的那份尊贵便无人可夺。

说到底, 张氏落到今日这地步, 都因贪心不足。她、他们要的不止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帝打量着太子:“朕将段南真之女指给你,你心里可有不满?”

“父皇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封卓瑧笑着回视。

“都想听听。”皇帝曲起一条腿:“先说说假话。”

“儿子欣喜若狂。”封卓瑧长相多似舅,可一旦笑开,那韵态像足他父皇。

皇帝也不禁扬唇:“朕瞧出来了。”

封卓瑧明白父皇的心思:“您会将段姑娘指给儿臣,看重的是她的品行。至于其父掌西北军驻守悠然山这点,最多只沾个边角。儿子识好,一定珍惜。”

有个懂他心思的儿子陪着说说话,皇帝觉挺好:“段冉怡虽比你长一岁,但她是镇国公夫人精心教养大的。不怕告诉你,段家都没想过让她高嫁。朕给你指这婚,说不准待段南真回朝,还要看他几天脸色。”

他肚里门清,四大铁帽子公侯都不愿与皇家结亲。也能理解,他们早已封无可封了。做纯臣,拥享不尽的富贵。可屁股坐歪了,就难保不被削。

先帝临死前将莹然指给他做侧,要的不就是沐宁侯府坐歪吗?

想想如今的局面,皇帝竟生出一丝痛快。先帝把沐家拉离纯臣的道,现在沐家外孙成了储君。他这也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气,瞧瞧外面那一大片烂摊子?

封卓瑧笑言:“您不用担心,到时儿臣挡您前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皇帝趁机撂活儿:“那等韩家归朝,悦离来京朝拜,你去帮朕好好安抚。”

“父皇吩咐便是。”封卓瑧喂完参汤,将碗交给方达,转头看了眼沙漏:“都午时了。”

皇帝敛起双目:“快了。”

是快了。山北省这,悦上越已经领着两千族人潜到了咸和洲。悦尚韩换上了锦衣华冠,带八十美眷就等着天黑上画舫。

皇帝安插在咸和洲的五十明卫,也于三日前与云崇青接上头了。云崇青还请打过交道的一些商贾富户、官家亲戚,以清明游湖之名,租下了咸和洲所有的船只,一共是两百一十八艘。

今晚这些船会载着弓箭、兵器往孟元山,而一千强兵与三百弓箭手则就船隐藏。

一户矮屋里,几人围着张破桌,眼盯着铺在桌上的咸和洲地舆图。

“近四天,屡有船只送客往孟元山,可就是不见那些客离开。”云崇悌指按在唇上,他寻匠人专门制了副龅牙。

“附近的河灯被孟元山全买了,总计过三千盏。”装扮成坨子的记恩,哼哼两声:“过去可没这样,看来他们的大事是真到了紧要关口了。”

一副土地主打扮的云崇青,微笑:“这场祭祀越盛大,来的贼匪就越多。今晚祭祀之后,那些人里应有大半会离开,追随完颜氏南去。”

“你们说…”云崇悌问:“邵家会来人吗?”

这云崇青还真思虑过:“以邵书航急功自大的性子,应该不会错过此次祭祀。”他若猜得不错,皇上派往南塑查巫族遇袭之事的冯大人与席大人这会…应已在汇安。

八成汇安那也是今晚动手抓人。有明朗接应,邵启海又丁忧了,那方势力不难铲除。

和泽省济阳那…每年寒食、中元、冬至,盛家在外的族人都会回归族里,祭祖。他计较过,十有七八冠家会择在这时动手,将盛家一网打尽。

沐二哥去的就是和泽省。金俊在那,他行事上也能便宜许多。

皇上最后派出的南下平乱的五千精兵,名上是由京机卫右副统领萧河领。实则,二月下旬辅国公世子韩南渊的嫡长子韩斐然已经抵通州府。此事,是沐伯父透露予他。

皇上将冠家一行交于韩斐然捉拿,用心不浅。

明日就是清明,天很应景,阴沉沉。酉时,飘起濛濛细雨。暮色降临,长洲上多了凄凉。今晚冷清,这方也无人巡逻。河上,还有三两小舟在等客。

天黑尽,孟元山上灯火通明,哀哀戚戚的管弦音随小风飘远。一富丽画舫自下游来,船上公子煮酒,美眷音甜舞美。绕山游一圈,不留恋顺风离开。戌时末,雨停了。一盏盏河灯被放逐河面,乘波而去。

不知何时,十数辆马车驶到长洲边?纤弱的身影踩着脚凳下车,她们个个披着斗篷戴着连帽,黑纱半蒙面。隐在黑夜里,像幽魂一般。清凌凌的眼眸,望着孟元山那方。

马车调转方向,往回。挂在车厢一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大概两刻,又送来上百一样装扮的女子。

许是潮湿,长洲上的星火没能久留。子夜过后,宁静的河面起了哗哗划水声。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舟载着人离开孟元山。

孟元山上擂起了鼓,像是在送别勇士。

舟快抵岸时,舟上的人隐隐约约看到身影。沿岸站立的女子,盯着他们。马车送来最后一批客,像之前几回那样,转头叮叮当当地离开。

有长舟抵达,舟上七人跳上岸。其中有一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位女子领着九同伴从那行人身边过,往长舟,语调幽幽:“无家可归的游魂。”

问话的人才祭过亡灵,心境正低沉,听闻此话以为她们是同族,口气柔软了些:“你们来得太晚了。”

首先上船的女子,正是悦上越,她掩在面纱后的唇角微扬:“不晚,刚刚好。”云大人说得不错。冠家摊子铺得大,又这么些年过去了,管理上很难做到一丝不漏。

舟陆陆续续靠岸。岸上的女子底气正得很,有空舟就上。不及一刻,她们就全登了船,往孟元山去。

要离开的人,也不久留。只他们没想到才离河边不足百丈,就闻咻一声。

一人倒下。

“小心戒备…”众人警惕,却已经晚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袭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顿乱射后,等候多时的五十明卫冲出做先锋,上千巫女随后。

那行人也精,不少未受伤的趴在地装死。敌露面,他们立马爬起搏杀,一边还大喊:“有敌袭。”

悦上越就在等着这音,见“船家”变脸,右手一甩,一根银钗刺穿了他的喉。经过二十天的苦练,巫女的手个个快狠准。不过十来息,她们就控制了河面上所有小舟,见下游挂灯的船来,立马加快往孟元山划去。

孟元山上已发现怪异。今儿这样的日子,喜好红艳的落桑也穿得素净。她站在飞鹰台,望着那些逼近的船,面无表情。不远处,巨大的鼓上,赤着脚的两女仍在舞。

观舞的不是旁人,正是留了髯须的邵书航。

在看清船都是空的时,落桑转身:“有客来扰,请神弓营。”

四周立时安静,正倒酒的邵书航尚有些迷糊,但见鼓上背靠背站立的女子放哨箭,心神一下子绷紧。

哨箭升空,孟元山灯火熄灭。此时悦上越一行距孟元山也就三五丈,她们立时弃船投入河中。控船的巫女没有下水,反桨往回去接援兵。

孟元山没能静谧多久,就有惨叫。

“啊…什么东西…啊…”

“是蜈蚣呃…”

接二连三,惨叫此起彼伏。仍站在飞鹰台的落桑心绪渐渐不稳,她知道那些不是蜈蚣、飞蛾…是毒蛊。细细回想之前,神思定在那艘画舫上。她蓝灰色的眸子流露阴狠,一定是那艘画舫。

巫族怎么会来袭孟元山?有什么呼之欲出,只落桑不愿相信:“把那些船沉了。”

神弓手才上箭,呜呜号角声入耳。落桑一愣,猛然转身望去。一片漆黑里,一点星火亮起。然后两点、三点,很快灯火照亮了整艘画舫。

画舫的甲板上,云崇青一身黑色锦衣。左边悦离穿回了她巫族族长的服饰。

正当落桑凝目急欲看清时,画舫的灯又灭了。悦上越一行已经扒上了孟元山,稍稍沉定气息,手下一个用力,上了石台。

“什么人呃…”

利索地杀了巡卫,出手的几巫女放下臂膀,快速给窝弓上短箭。下游来的船,灯已熄。神弓手即便占据有利地势也难对准,除非点灯。

巫族人长期生活在南塑茂林地,对周遭感知异常敏锐。当找到一窝点,大战起。

画舫环山游,一会灯亮一会灯熄。悦尚韩领八十女,弃画舫上了孟元山。

云崇青看着明卫登孟元山,看着人从山上坠落…看着血流进河里。风呼呼的,直至东方见白时,孟元山上安静了。

而这时,距离此方仅三十里的一条小街上,两青壮打着哈切来到一间铁铺外。走在前的那位,摘下挂在裤腰上的钥匙开锁。两人推门,准备找地方先歇会,只脚才跨入两步徒然顿住。

藏在门后的黑衣人一剑横扫,两人·头落地。

铁铺的门关上,十息后又打开。

天亮后,悦上越下到孟元山临河的石台,拱手向停泊的画舫:“云大人,可以上山了。”

席义站在半山腰,朝着望来的云崇青点了点首。

跳下画舫,云崇青与悦离并肩上到孟元山顶。仙客春居外,一女子瘫躺着。他走近,一眼认出:“落桑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下巴被卸的落桑,漂亮的眸子里爬满血丝,愤恨地盯着俯首看她的青年。

云崇青轻笑:“不用这样愤怒憎恨。我来拿你,也是想让你早日与冠…”手背到后,眯起右眼,装作思索,“不不,这样称呼有些不敬,应该是完颜氏亲族团聚。”

闻话,落桑啊额两声,极力挣扎。只她手脚都被卸了,难以动弹。云崇青移步向被押在地的邵书航:“邵关不够你折腾的,你跑去南川,把郭阳害惨了。”

邵书航惊惧,两眼勒大了上望云崇青。下巴被卸,兜不住口水。黏腻的银丝,拖到地。

“才消停多久,你又跑来孟元山呵…”云崇青冷笑:“你还真是哪热闹往哪凑。”今日开晴了,仰首看碧蓝天,“不过以后也没机会了,纥石烈…书航。”

当飞鹰台的匾落地时,南去的冠文毅右眼皮跳了下。他不喜欢路道两边的灌木林,敛目俯身,打马疾驰。跟在后的三十六人,随之加鞭。

高空有鹰俯冲而下,一双泛着冷光的鹰眼紧盯着一只被马蹄惊到的灰兔。

利爪抓向兔子后脖,兔子急躲。鹰抓空,扇翅膀转向再袭。兔子一急竟蹦起返身四爪朝天,蹬向逼近的鹰。

冠文毅心不由绷紧,正要打马,眼睫一颤,不做犹豫两脚一蹬离马。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跟在冠文毅后的伯仲躲闪不及,被一箭穿喉。

十丈外,一身着破缕戴着斗笠的男子,从背后再抽一支箭矢,上弓拉满。马感知危险,刹蹄嘶鸣。也就这瞬间,无数箭矢从路道两边来,杀向马匹。

在见到京机卫右副统领时,冠文毅知道自己输了。他不甘,泛着泪光的双目盯着前方。

仍旧站在路中央的男子,放下弓,摘下斗笠,露了真容,勾唇一笑:“文毅叔,好久不见。”

“你…你是?”冠文毅惊诧,脑中浮现出一人,韩南渊。

“韩斐然。”男子笑容温暖:“韩南渊的长子。”他终于回来了。流放时,他七岁。姑母有想过让他诈死遁逃,但他不愿。因为韩家嫡脉没人了,他不能死。即便是诈死,也不可。

傍晚,断了手脚的邵书航被丢到了邵府门前。门房跑出来还想质问骑在马上的大肥,只他话到嘴边,五百弓箭手已上墙瞄准了邵府里走动的人。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邵家。”

大肥轻嗤一笑:“放心,我们没找错门儿,围的就是邵家。”

三两天的时间,外界没了巫蛊作乱的声了,一切归于平静。月底,皇帝大好。四月初二,太和殿百官聚集。

沉静了几年的诚黔伯,也在列。大殿外,悦离、韩斐然、樊仲都候着。云崇青没着官服,站于先生旁。落在他后的中年男子,脸上有新疤,是济阳盛家家主。

这回盛家虽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对上悍匪,还是不堪一击。好在,沐晨彬、常俊鑫在清乐成功截下了那群悍匪,盛家一门得救。

冠文毅、冠岩承、落桑、邵启河等戴着镣铐,被押跪在地。

辰时至,方达到,抱着拂尘高唱:“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跪拜。

皇帝气色不错,慢走到龙椅坐下:“众卿平身。”

“谢皇上。”文武退列左右。方达再唱:“传南塑领主巫族族长悦离进殿…传韩斐然进殿传前大理寺右少……押冠文毅进殿…”

悦离今日的银冠溜边不再是银,而是黄澄澄的金。她跨入大殿,走至中央跪下:“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天,她等了三十年。

韩斐然随后,云崇青虚扶了把先生。樊仲眼有热泪,他的家人日前已经回到京里。京中的宅子,朝廷也返还并修缮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好啊!钱坪紧抿着嘴,老眼里蓄满了泪。今日事了,明天他就去寻樊伯远喝茶对弈。

皇帝看着御前侍卫押着一众进殿,嘴角带着嘲弄:“冠文毅,苦主都在这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上要臣从哪说起?”冠文毅嗤笑,他不认命:“是从先帝以查南泞私盐作饵钓辅国公府上钩不成,竟逼臣杀人盗银栽赃南谦门大营的兵,借此构陷辅国公府说起吗?”

朝臣均颔着首,不敢吱半声。

冠岩骁怒目望着殿上:“皇帝,你明知冠家是受命行事逼不得已,竟还着大理寺查南泞案,不就是想帮先帝洗脱构陷开国功勋的污名,保你皇室圣贤吗?我冠家是被你逼离京城的,你与你父一丘之貉。”

皇帝冷哼:“到了此般境地,尔等竟还敢胡说八道。朕只问一句,你们到底姓什么?”

“正如皇上所说,都到了此般境地了,冠家姓什么还不是由皇上说了算?”冠文毅凛然模样,要是不知内情的,还真以为他刚正。

云崇青心里在算计,马悦榕也快来了。

武源门外,一老妇背着包袱到了,仰望宫门,静立片刻,深吸一气毅然去擂鼓。滚过刀山,蹚过火席,被侍卫抬到了太和殿外。

“皇上…民妇…”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的马悦榕,右手死死抱着包袱,左手扒地向前爬:“民妇马悦榕…前南川布政使马良渡之女,要告冠家贼人栽赃诬陷,他…他一家都是金匪余孽,民妇父亲冤枉…”

皇帝沉着脸,抬手示意方达。方达立马吊嗓子唱:“传马悦榕进殿…”

站在武官首的沐宁侯,低垂着眉眼。冠家那卷族谱可不易复制,不过能派上用场,所有就都值得了。

宫人将马悦榕扶起,架着她进入太和殿。

看到姓冠的一家,马悦榕再不做掩饰,怨毒地朝着冠文毅啐了口吐沫:“你们想过会有今天吗?”仇恨撑起了她的意志,“杀千刀的,你们害了多少人,你们有数过吗?”

皇帝双目一阴,他们怎可能数过?

马悦榕跪下,颤着手解开包袱,将一卷金黄捧起。

“皇上,民妇因父亲被诬陷,一辈子恨极偷子。但…但到最后…”她哭笑:“民妇却做了回偷子。这是冠家族谱。民妇潜伏冠家五十年,求的就是个清白,让被害的父亲安息。”她伏身叩首,“求皇上做主。”

方达走下大殿,取了那管金黄,展开细细查检,确定没问题,奉到殿上。皇帝接过,一目十行,看后将东西丢到殿下:“冠文毅,你还有什么可说?”

冠文毅望着摊在地上的金黄,眼里充斥着阴鸷。被锁了镣铐的双手紧紧握着,他一败涂地。

完颜氏…一败涂地。

“父皇,”现王出列,一脚踏上那金黄,拱礼道:“儿臣请求父皇收回儿臣与冠颜婷的…”

“啊…”冠文毅突然发狂,脚上镣铐竟轻易被挣断。一脚扫倒挟制他的一个御前侍卫,蹬地飞扑。越过跪着的几人,用锁着两手的铁链圈住现王脖颈。

被押的一众,见势立马学样。他们的脚镣竟都不牢靠,一挣就断。

瑛王眼里滑过冷芒,与玦王、理王、九皇子几乎同时跑上大殿,大喊:“护驾…来人啊快护驾…”

方达察觉不对,挡到皇上前:“护驾…”

御前侍卫冲进太和殿。

反正都是个死,冠文毅一下折了现王的脖子。冠岩骁去擒钱坪,云崇青将老师推向谭老,一把将冠岩骁拉回头。新仇加上旧恨,冠岩骁挣断手链,挥手用铁链扫离逼近的侍卫,招招袭向云崇青门面。

斯文的邵启河、邵启海兄弟,竟都是练家。太和殿大乱,因着王公大臣不少,护驾的御前侍卫手脚拘束。沐宁侯、段励左右夹击意欲袭向太子的冠岩承。

封卓瑧站在龙椅正下方,警惕着。诚黔伯对上冠文毅,似要求功赎罪,攻势猛烈。孟安侯拦下了冠颜婷。大殿之上,瑛王掩在袖中的右手一转,一把匕首落下,毫不犹豫地捅向在前的理王。

“呃…”理王错愕,愣愣地低头下望,只见滴血的尖刃。

方达察觉,回头看去。瑛王拔回匕首,杀向璟王。璟王躲避,脚下踩空,滚下大殿。皇帝面色铁青。沐宁侯一掌击碎冠岩承的头骨,袭向靠近太子的诚黔伯。

正与冠文毅打得难分上下的诚黔伯,徒然收势,攻击太子。要上殿的封卓瑧,避过攻势,一脚将他踹向外祖的杀招。冠文毅上殿,被两宫人拦下。瑛王见封卓瑧到殿上,竟反手杀向龙椅。

方达、封卓瑧同时阻拦。方达快了一步,却空出了皇帝身前位。这时,九皇子从旁来,一把将收力身子未稳的封卓瑧推向玦王。玦王左手寒光迎接。

“小心。”皇帝瞥见,起身拉太子。不想九皇子这一推是拼尽了全力,太子被拉住了,皇帝自己却倾倒了过去。玦王未收手,眼里暴戾满溢,一刀捅进他父皇侧腰。

封卓瑧一掌击向玦王心口,玦王血自口中奔涌而出,笑看杀来的小九。只九皇子未等抵近,方达已回守,一拂尘将他扫落大殿。

“传太医…”封卓瑧抱住他父皇,眼眶通红。皇帝斥道:“不许哭。”

大殿里的乱臣贼子,全被杀绝。百官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达含泪,唱:“退…”

“八百里加急…”

满朝震动,皇帝忍着剧痛,想要去拔匕首。封卓瑧阻止,语带凝噎:“不能,我们让太医来拔。”

“皇上…”送信的兵丁到太和殿外已力竭,瘫倒地上,脸灰败:“蒙古集结…十十六部,二十万铁骑压境。”

皇帝让太子扶他起来:“打…”唇上血色肉眼可见地退去,“云崇青,顺天府尹。”

云崇青听到了,神情凝重铿锵道:“臣遵命,誓死为皇上为大雍守好京畿。”

皇帝看向还跪在大殿中央的悦离、韩斐然,刚他们一直未动手。冠家…是朝廷养肥的,皇家该受这罪。

“辅国公府蒙冤,爵位恢复从前。朝廷与南塑协议依旧,巫族自治。”

悦离、韩斐然叩首:“臣谢主隆恩。”

“樊仲…”

“小民在。”

“你身子若还可以,就进刑部修律法。”

樊仲脑中回荡起钱坪对他的期望,欣然应了:“臣遵旨。”

“马良渡,无罪。”皇帝两眼上翻,有些撑不住了:“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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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昭容被放,回了储宁宫。沐贵妃将十皇子送还,就去了乾雍殿。见到小舅,她看着小舅两手上的血,有些眩晕:“皇…皇上怎么样了?”

“伤及内腑。”江陈只庆幸玦王没在刀上抹毒:“臣拼尽全力,至多能保皇上卧榻三年。”

沐贵妃身子晃荡了下,芬嬷嬷忙上前稳住。

江陈规劝:“娘娘保重,皇上那还需您陪伴。”冠家伏诛,一切已真相大白。朗家的好日子没几天了。他想等闲时寻愈舒商议,将姐姐的墓迁移到三泉县。正好,崇青的根也在那。

收拾了心绪,沐贵妃扯起唇角:“我进去伺候皇上。”

皇帝已经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了,佟院判正跪在一旁守着。

封卓瑧紧握父皇的手,嘴里苦极:“您不该拉儿子的。”

“你糊涂了。”皇帝换口气:“朕…朕不能将大雍…江山交到不忠不孝的奸恶手中。不…不拉你,你让为父…培养小十还是再生几个?”

瑛王被擒,现王、理王、玦王都死了。封卓瑞尚好好活着,封卓瑧吸气慢吐:“锁完颜氏、纥石烈氏的镣铐,应是瑛王、诚黔伯府动的手脚。”

皇帝看着贵妃进殿,展笑,回儿子的话:“最后了…背水一战,自是拼尽所有。是朕大意了。”所以,他把京畿交给了云崇青。

云崇青盛名在外,百姓爱重。由他掌京畿重地,民心安。而他的手段,也能震住一些心中藏鬼的狗东西。

“你先出去,我与你母妃有话要说。”

封卓瑧没守好父皇,心里愧疚,正要跪他母妃。沐贵妃两眼盯着龙榻上的皇上,拉起儿子,将他推开。来到榻边坐,接过宫人递来的温巾子擦擦手,端茶帮皇上润口。

皇帝抓住贵妃的手:“封后的旨意,朕会亲手写。这些年…委屈你了。”

沐贵妃没推拒:“莹然谢皇上没让新君来册封莹然,成全了莹然的傲骨。”

“朕咳…不能陪你到老了。”皇帝看着他的贵妃:“你…你要好好保重身子,帮朕多看小八几年。”

“我一妇道人家,能看他什么?领太子这事,还是得由您亲自来。我都问过江太医了,他说能保您好些年呢。我乐意伺候您,服侍您。”

“好。”皇帝不与妇道人家争辩:“朕…朕早知皇家情薄,只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沐贵妃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玦王真的太不懂事了,他对不住他母妃。”

“不懂事的又何止他?”皇帝叹气:“方达…”

方达跪到地上,他罪该万死啊!

“把…把九皇子送去给瑛王。”皇帝扯唇:“朕的手上,占满了皇室的血,不缺这两个。”一个个的都想让自己成为大统唯一承继人,他还没死呢,在眼睁睁地看着。

“是。”

四月初三,皇帝下诏,太子监国。

云崇青上任顺天府尹,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诏狱,严查冠、邵镣铐事件。仅仅一月,便查到了京机卫。京机卫统领庄千宁,配合着将京机卫整个清洗一遍。

太和殿之乱也有了定论。诚黔伯府陈家被诛三族,贤妃、瑛王妃及瑛王妃母家一个都没逃过…九皇子在狱中被瑛王虐·杀。瑛王得知亲娘于冷宫里自杀后,撞墙而亡。

太子手狠,没轻放一个罪人。午门外刑场,足足一月血都没干过。

大雍与蒙古之战,段南真有意拖着蒙古,打了三年之久,生生将蒙古拖到山穷水尽,最后歼灭蒙古十三万青壮。蒙古递上降书,派公主和亲。

段南真搬兵回朝,太子犒赏西北军之后,建和皇帝宾天。

正承二年六月初三,乾雍殿,封卓瑧背手歪着头,愁眉对着他严肃的云爱卿说道:“希望等您回来时,朕膝盖头上也趴着一个小的了。”

对皇上与皇后之间的事,云崇青一点都不想多嘴:“臣此回代您巡查边陲,怎么也要三四年。子嗣的事,都看缘。臣与内子就是成婚快三年才有了云熙。云熙五岁,内子生云蜜、云惜墨。”

不一样,他的皇后是不想生。皇帝手搭上崇青舅舅的肩:“在外巡查,您要常写折子进京。”

“臣遵旨。”

六月初六,宜出行。云崇青携媳妇、孩子离京。十六辆马车驶到京郊十里亭停下,都成熟稳重不少的苗晖、常俊鑫等候在亭中。

三人见面,相视笑过,不约而同整理衣饰,对天地拜。拜完,举杯碰撞,他们齐声道:“赠清明予俗。”

一边说话的三位夫人,闻言望去,皆满目爱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后两天,会更番外。先推一波作者君的下本文《路人甲,强惨还带点憨》,年后几天更文。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在文中,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

辛珊思穿来时,头号女配正撺掇着她去抢亲。

抢谁?

抢江湖第一女霸王遗花宫宫主看上的郎君。

辛珊思兴奋站起:“快…帮我解开锁链。”

锁链一解开,她撒腿狂奔,誓要远离头号女配这个疯子。

可……谁能告诉她,书里都没女疯子抢亲这回事,她怎就赶上了?

不但赶上了,还阴差阳错把某郎君给糟蹋了……

糟蹋了还不够……她竟然还有喜了……

有喜了还不够……某郎君不是个小白脸吗?咋一翻身就成了百草堂黎上?

文中,黎上此人,多智近妖,表象俊美无俦温文尔雅,实则乖张凉薄心眼极小。他师父就是他杀的。

完了,辛珊思两手抱着大肚,两眼望着茫茫前路,仿佛已经看到阎王长啥鬼样了。

119? 第 119 章 ◇

◎番外,太和殿之乱后续◎

“退朝…”

方达的吟唱声里带着颤抖, 朝臣亦是一般:“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个宫人并着太子将皇上移往后殿。朝臣再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血腥,冲刺着众人心窍。仅仅一瞬息, 也就换几口气的工夫, 天崩了。皇上在太和殿被重伤,蒙古压境…他们不知之后大雍会如何, 却清楚一定异常艰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久久不愿起身,直到太医院的十几太医匆匆赶来,他们的心才稍稍松弛了些。

一刻后, 皇帝回乾雍殿。文武退出太和殿,两个宫人扭着九皇子离开。磕破头的璟王还呆跪着,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看着御前侍卫将瑛王从地上拉起,心里渐清明, 畜生…一下爬起冲上去就打…

“你这个混账…怎么敢?”父皇伤了, 被封卓玦那个孽障伤了。封卓瑛若没趁机作乱,孽障根本没机会。璟王打红了眼, 封卓瑛被御前侍卫压着无还手力。

殿外百官看着, 没人规劝。瑛王罪该万死。

建和二十六年四月初二的早朝,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出了宫门, 云崇青紧绷的肩慢慢下沉,走在旁的樊仲眉头依旧紧拧。沐宁侯长吐一气, 转首向段励:“蒙古既已压境, 那现在咱们能做的只有保粮饷充足,让西北军无后顾之忧。”

段励拱礼:“您说得极是。”现在打比以后打胜券要大, 只…皇上伤了, 他怕朝中动荡。

走在后的孟安侯庆幸, 庆幸孟固早离了悠然山,不然他现在就想死一死。

段励移目向右,圣上英明,定了这位接顺天府尹的职。只要京畿有条不紊,百姓的心就能安大半。

“别在这站着了,都回去吧。”沐宁侯回头拍了拍云崇青的肩,先一步上马车离开了。

云崇青与段励、孟安侯拱了拱手,同老师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师侄樊峰。

“爷爷、云师叔。”回京脸上就脱皮的樊峰,快步迎上去。没了繁重的劳役,他有些不习惯,学了骑马、赶车,接送起祖父。

“等久了吧?”云崇青微笑,这是老师最小的孙儿,年方十六。

“我带了《汇思》。”樊峰搀扶祖父,回头望了眼宫门,压低声音:“宫里是不是出大事了?”刚京机卫统领庄大人急急出宫,手才抓上缰绳就打马,匆忙得很。

樊仲点首,没多说,转头向弟子:“为师送你回喜燕胡同。”他日前已经搬回了三勺胡同的府邸,与家人一起。

“多谢老师。”

马车离开了武源门,拐了道。云崇青深吸慢吐,沉定心神:“今日太和殿之乱…”与老师直视着,眸底深邃,“应是完颜氏的最后一谋,剑指太子。”

樊仲认同:“泊林海山岛遭倭寇洗劫的事,八成也是完颜氏算计。而诚黔伯府走错,过全在己身。利欲熏心,是非不明。”

“确实。海山岛一事,皇上为保皇家名声,只要了陈炽昌父子的命,陈家之后闭门谢客。他们许自省过,认命了。但完颜氏不会放过陈家。”云崇青敛目。

樊仲叹气:“海山岛的事若被揭,瑛王可能活命,但陈家是必定受诛族。”

“只苟活于世并非是瑛王所要的。”云崇青冷嗤。

“玦王…”樊仲疑惑:“倒是叫我没想到。”

玦王一向安分,云崇青也没料到会来这出:“玦王生母,是皇上在外带回宫的。”

事已至此,樊仲也不愿多耗心思在死人身上了:“几个皇子资质如何,百姓许不知,但完颜氏一定清楚。杀太子,乱大雍皇室。皇室内斗,山河动荡。好算计啊!完颜氏至死都不容四海太平。”

云崇青心里在盘算:“金匪复国之谋,我以为应昭告天下。蒙古压境,皇上又重伤,我们需民心凝聚护太子稳朝纲,共抗外敌入侵。”

“这…”樊仲思虑,好一会眉宇才松,流露欣喜,大赞:“妙!”

回到喜燕胡同,云崇青便往书房,将所想所思全部呈于纸上。他不以为完颜氏势力已被除尽,故仍需防范。但只防范还不行,得将津州瀚书县白山村与王大兴失踪事告知于民。

并详述金匪阴暗心态,他们专挑好人家破坏,借此压大雍国运…

设身处地,他若原本爹疼娘宠日子无忧无虑,却被拐被偷,从此见不得光,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会不恨吗?爹娘还可能像王大兴的娘一样,疯癫了。

从内击破金匪残余势力,还能引起民愤对外族恨之入骨。云崇青整理了思想,开始写奏折。午饭都没用,一坐到日头偏西。

折子写好,他请席义老叔送往沐宁侯府。席义出了喜燕胡同,恰巧跟一队京机卫碰上。诚黔伯府、瑛王府…瑛王妃母家已经全部下了狱。九皇子外家在京里的宅子,也被围了。

街上空荡,不少店铺歇业。

动静这般大,百姓已嗅到不对。果然皇帝重伤的事,没能瞒住。四月天明明暖洋洋,却比腊月更寒。

这一夜,京里难安眠。次日寅时,樊仲出府往刑部。左邻匡家大人也正要去工部,看着樊家马车经过,不禁生感慨。朗朗乾坤天理昭昭,黑白终有定断。回想之前,他还是有些惊奇。

云崇青受命,领巫族围剿孟元山,捉拿邵氏查抄邵府。消息传进京里,谁不愕然?以为是假,毕竟当时云崇青尚处孝期。可次日,人家就与身着巫族族长服饰的悦离押犯人抵京。

同天,朝廷修缮三勺胡同的樊家宅子。百官诧异,不敢议论。

匡大人眼前浮现樊家十几好口回京时的场面,云崇青扶着他的残面老师到城门外迎接。沉冤得雪,一家子见面抱头痛哭。

那时大家才知云崇青的先生,乃樊仲矣。樊仲,谷晟元年探花郎。三十而已,居大理寺右少卿。他没死,隐姓埋名三十余载追凶,还顺便教出个三元及第云崇青。

云崇青之名,早在重建响州肃清南川时,就已四方知。

有此徒,樊仲几十年不在朝又如何,他依旧名动天下。

匡大人羡慕,但却不嫉妒,因为他无法想象樊伯远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自断右掌毁去俊朗容颜,练左手,暗查陈家案…一桩桩,他自认无这份坚韧,抬手向走远的马车一拜。

匡慜敬佩!

天亮,皇帝下诏,太子监国。

因在孝期,云崇青上值未着官服。前任顺天府尹半月前病倒在回府的路上,太医断是大厥之症,已致仕。

他名声在外,接手事务没人敢为难。午时,方达来传召。

乾雍殿,不止太子在,沐宁侯、孟安侯、段励以及钱老、谭老都在。云崇青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云大人请起。”封卓瑧眼下有青色,昨日傍晚他拿到崇青舅舅的折子,给父皇读了。父皇细思片刻,让方达把崇青舅舅过往上奏的折子都予他。他读了一夜,想了一夜。

今早,父皇问他,可有悟?他回,民心。

几位大臣已经阅过云崇青的折子,都有感触,其中尤以段励心情最是难言。他就比云崇青小三岁,怎么都想不通人家心眼是如何长的?昨日下朝,他到公府门口了又回头往户部去。

户部给他透了信儿,国库充盈。空虚的国库怎么就一下充盈了?

原是此回皇上派出去的几波人马都拿着脏了,不止押回了人,还运回了银。其中,云崇青不但把邵家、孟元山抄干净了,还上交了一份名册。

明亲王府也被抄了。京机卫昨个奔走一天,几十万两银入国库。珠宝玉器,和盛钱行收。

现在又来一本折子,他读完后心里只觉朝廷苦,金匪之恶罄竹难书。我大雍不犯人,上下求的只是国泰民安。可在蒙古、东夷、南姜氏眼里,大雍就是块肥肉,都虎视眈眈。

自己的家园,自己守护。咱们要自强,拧成一股绳对抗侵略,让外敌惧让他们永远不敢犯我大雍。

段励终于知道皇上为啥会这么喜欢云崇青了?换他,他也偏心。

就折子,一众商议到天黑。翌日,皇帝下诏,告天下百姓,将完颜氏换姓潜藏中原,密谋复国事细述。

顺天府誊抄上百份,到处张贴。怕百姓看不懂,云崇青还在每张告示下按了几位国子监学生,与民细说。

堵不如疏。皇帝告天下百姓书,效果远超预料。百姓在知道马良渡之死、陈家案、辅国公府倾倒、南川不明劳力、南塑乱、蒙古压境等皆是金匪手段后恨极,许多都破口大骂。

“想俺们大雍灭亡,给他们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腾地儿,做梦。”

“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招谁惹谁了?个个都来欺负咱…”有妇人都抹眼泪了。

“不能叫他们得逞,伤皇上杀太子,不就是要让我们穷不聊生吗?”

“狼心狗肺啊,在咱大雍藏了多少年,不存一点感激,连拐孩子还专挑好人家的娃子拐。他们该被天打五雷轰。”

“不能叫贼人得逞…把犯咱们的畜生全部杀绝…”

“咱们踏实苦干,不拖朝廷税粮,让西北军安心打仗。”

“对…”

文士激愤,陈词痛斥,到处宣扬。和盛钱行张扬捐军饷,不少商贾学样。

云崇青着手开始查冠、邵镣铐事件。

三泉县,云家各房又聚到了一块。云忠诚沉着老脸,但心里欢喜不已。青哥儿升顺天府尹了。顺天府尹正三品,不止管京畿重地,地方上有冤难平的也可递状书到顺天府。

小十二,小不得呀!

云忠恒说道:“皇上重伤,蒙古压境,这次咱们就不摆流水席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要知会你们一声。西北战事未结束前,云家庄子上产粮除去自家吃,其他全部捐军饷。”

“捐。”云粱抢先出声赞成:“云家不是从前了,现在邵家没了,咱们要做好样子。”

云忠诚道:“你们心里清醒就好。从崇青这辈起,我们云家要撑得起来那累积三代便是书香门第。这个名儿,意味什么?”

“意味着云家子女以后出入往来都是官家门户。”云忠恒再次警告:“崇青能走到今天,是拿命拼来的。他的名声,一点不容有污。”

“不会的,爹。”钟氏这些年是真长见识了。过去别说邵关府的官儿了,就是三泉县知县府上摆宴都不是云家能沾边儿的。现在可不一样,知县夫人摆宴,头张帖子就往云府送。

为着不失礼,府上还特地请了教习嬷嬷回来,教规矩。

能坐正桌和主家吃席,谁愿站着伺候人?

五严镇云府,王氏正与当家的商量:“还是要让愈舒早些回京。不然青哥儿身边都没个知冷知热的。刚上任顺天府尹,又忙。我真怕孩子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子。”

“六月一出孝,就赶紧让他们娘俩上京。”云禾也担心:“咱们在五严镇继续守着,不跟去,免得招闲话。”

王氏点头:“我们守满三年再去京里。”

京里来人,悄默声地请走了和春堂的江老大夫。皇上勤政,江老大夫也想与阎王抢一抢人。

四月中,邵家、冠家九族被诛。

午门法场,连着一月不歇。百姓天天围观,唾骂。

五月末,西元胡同辅国公府修缮完毕。韩家没有点炮庆祝,而是挂起白帆,祭奠谷晟二十年草草下葬的韩钰父子六人和死在流放路上的韩氏族人。

太子亲临。

韩家宗祠,韩斐然将点燃的香奉予太子。封卓瑧对上百牌位深鞠,沐宁侯夫妇也在。

上完香,一行出了宗祠。封卓瑧面对韩斐然:“听说你尚未娶亲?”

对这个流有沐、刁两家血的太子,韩斐然怨不起来,弯唇笑言:“殿下有合适的人选吗?”

封卓瑧摇了摇头:“没有,你自己找对眼的。父皇让孤催一催你,三十好几了,别再拖沓。”

这话深得悦离心,她挽上沐侯夫人:“姨母,您也给斐然留意着。咱们不求门第,只要心眼实品行好能过日子便可。”

“行。”沐侯夫人眼还红肿着。这些日子,她没少掉眼泪,为她的几个姐妹,为莹然。

韩斐然送几人离开,看着太子仪仗走远,转身向姑母:“您也该回南塑了。”

轻嗯一声,悦离长叹:“这次回去,我便会传位给上越。上越再赴京,与朝廷重新签订协议。”移步面对侄子,“先帝与韩家的账,在四月初二早朝时已清算。以后,辅国公府依旧敬从正统,”

“姑母放心,斐然不会拖着韩氏一族执着于过往恩怨。”

“这样最好。”

韩斐然转眼望向南边巷子口,那里韩东林站立,他漠然:“姑母,我们回府吧。”

“好。”

六月初,马昭容领着十皇子,在储宁宫见了她的族人。养了些日子,马悦榕身上的伤好了许多,见着外孙女,她很是抱歉:“这些年苦了你了。”

“都好了,一切都过去了。”马昭容紧拥她外祖母,泪眼看着外祖。这一天,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十皇子白白·嫩嫩,与他外曾祖对望着,许久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取锦囊。饱饱的锦囊里,装满了他喜欢吃的糖。一颗一颗地散,他说道:“很好吃,你们吃。”

马家人看着他,不安的心终于定了。马悦榕叮嘱外孙女:“咱们不要犯傻,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我懂,您放心。”马昭容心思清明。皇上现在就剩下三儿子了。他们母子安安分分,哪天新帝上位,就是为着名声也绝不会亏待小石头。

“你明白就好。”不及午时,马悦榕领一大家子离开了储宁宫。走在出宫的宫道上,艳阳照面,她脚步轻盈,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扬起,转首望向永远默默陪在旁的丈夫。

她这一辈子,死而无憾了。

封后的旨意,六月初六下达。沐贵妃没有让礼部准备封后大典,只一心照料皇帝。有江老大夫在,皇上少受了几分苦。

温愈舒守完孝,带着小甜果月底抵京。皇后特招了娘俩进宫。小甜果知道皇帝病了,还给准备了礼,六只活鸡。

“活鸡怎么就不能进乾雍殿了?”皇帝脸上有些浮肿,笑意洋洋:“那可是民生。”

皇后应他:“行,让您看两眼。瞧把您稀奇的?”

“当然稀奇,这还是头回有人送朕这般实诚的厚礼。”皇帝知道莹然是有意将事告于他,想逗他乐一乐。

温愈舒领着打扮体面的小甜果,随方达进到内殿。

“臣妇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小甜果跪下,团起小肉手,嫩嫩的奶音一点不弱,很响亮:“小子云熙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好漂亮的娃儿!”皇后欢喜,转首看向皇上:“您一会可得回礼。”

“这不用你担心。”皇帝让母子二人起身:“赐座。”

“谢皇上。”

宫人拎着几只鸡进殿,没敢靠近龙榻。也不知谁想的主意,把鸡嘴都给绑了,这会一点声儿都没。皇帝见了,嗯了一声:“鸡养得真不错。”

小甜果忙道:“果果挑的最肥的。”

“你的心意,朕看到了。”皇帝一本正经:“方达,把鸡送去御膳房。今儿午膳朕要喝上鸡汤。”

“是,奴才这就送去。”

“多吃多喝,身子倍棒。”小甜果朝皇上竖起圆润的大拇指。

皇帝笑开:“你几岁了?”

“到…到下雪时就三岁了。”小甜果挺着自己的小肚子,很高兴:“爹爹说,三岁就给果果分屋住。”

温愈舒与皇后娘娘相视笑着,她家这位一点不怯呢。

看着小甜果,皇帝生了向往,心里在思虑着是不是该让太子早点大婚?只西北正打仗,不宜大操大办。

“听说你还养了只青狼?”

“对,是爹爹带果果在响州大集上挑的。”小甜果还记得事儿,两手比划:“摊子上一大窝,好些小狗崽。小子都…都不知道挑哪只好,就有一只小狗用小尾巴跟小子说,带我带我走,我想跟你走。小子就带它回家了。”

这还是个小话痨。皇帝笑问:“大集好玩吗?”

小甜果点头,一双桃花眼晶亮:“好玩,果果哥哥买了马驹。他可喜欢了。还有包包,他养的一对白兔子…长了有这么大。小子娘亲还在等…等他的小兔子。”

提及这,温愈舒就乐,朝着皇后娘娘无声道:“两只都是公的。”当时摊主说一公一母,怎知竟出了错?

皇后忍俊不禁,套到皇上耳边,告知。皇上哈哈笑。

母子在宫里用了午膳才离开。方达亲送,将人交到等候在宫门口的云大人:“今天皇上很高兴,咱家多谢小公子了。”

小甜果小手攥着挂在腰上的麒麟玉,跟方达道:“果果还有很多鸡,皇上要是吃完了,可以叫…叫个谁来我家里捉。”

嗯,家里还有四十三只。云崇青手牵上小家伙。这次来京,他和小圆包带了一整车的鸡。

方达应道:“行。”

坐上马车,小甜果撩起窗帘跟方达摇手告别:“改天再见。”

“一定。”

小甜果四岁时,太子大婚。建和二十八年才出正月,温愈舒被查出有喜。这可喜坏了小甜果,每日里除了读书、锻炼便是陪着娘亲。

此回怀胎,温愈舒还是少有不舒服。只相较头胎,肚子要大不少。江陈亲来趟云府,猜测极可能怀了一双。

云家脱了孝,云禾、王氏赶紧回京。

西北战事拖了两年了,蒙古已近弹尽粮绝,边关形势到了紧要时。云崇青忙碌,幸好有家人守着媳妇孩子。九月十六,温愈舒诞下一双儿女。满百日,云崇青给孩子取名,姐姐唤作云蜜,弟弟训名惜墨。

建和二十九年三月,蒙古投降,大雍举国欢庆。皇帝下诏,谢万民。六月,西北军班师回朝,太子犒赏。

八月初二,建和皇帝含笑而终。

作者有话说:

想看谁的番外,大家可以给我留言。

120? 第 120 章 ◇

◎番外二,封卓瑧与段冉怡◎

建和二十六年三月初二, 皇帝被宫妃大伤,各大家就知可能很快就要立储君了。

只段冉怡做梦没想到,储君刚立, 一道赐婚圣旨就落到自个头上。

太子殿下吗?她好像比他还大上一岁。

圣旨宣读完, 镇国公世子段励与方达说话。一旁的礼部尚书默默打量着太子妃,皇上为太子定下这门亲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段冉怡两手捧着明黄的圣旨, 从喧闹的镇国公府府门口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她的同丰院。

秀芸还跪着,脸色惨白,泪目看着静立在堂中的主子。袁嬷嬷领来两个粗使婆子, 将人绑了。她挣扎,但于事无补:“姑娘…姑娘饶命, 奴婢愿姑娘与太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呜…”

袁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都到了这境地了,这丫头竟还不知错, 真真是白活了一场。镇国公府是什么人家, 能行差踏错半点吗?一个贱婢敢妄议立储,简直放肆。此事要是传出去, 整个国公府都要跟着遭殃。

给两婆子使了眼色, 三人拖人速速退出堂屋。

秀芸拼死反抗。

段冉怡眼睫下落,明黄醒目, 这便是她的余生了。她轻吐一气,悠悠道:“袁嬷嬷…”

已下台阶的袁嬷嬷闻声, 立马驻足:“姑娘?”

沉凝几息, 段冉怡道:“秀芸不用留了。”

秀芸瞠目。袁嬷嬷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处置了。”她来时, 夫人就交代过。

这丫头是姑娘的贴身婢。玦王有心沾染, 冲着谁, 傻子都清楚。姑娘已被赐婚太子殿下,名声不能有一丝脏污,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镇国公夫人到时,同丰院已然清静了。

“奴婢给夫人请安!”守在内室门口的秀芳屈膝行礼,头垂得低低的,屏着息。

轻嗯一声,镇国公夫人绕过摆屏,见闺女迎来。

“娘…”段冉怡未到近前就伸出手,她眼眶泛着红眸里却含笑。

镇国公夫人心酸,鼻间火燎,握住闺女的手,将人拉进怀,双目泛起泪,在儿耳边低语:“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自己不该挑拣,可精养大的闺女,又怎甘心草草将她嫁了?

“没有。”段冉怡笑着宽慰:“女儿能得皇上看重,配予太子,是女儿人品贵重。娘该为女儿高兴。”她命…比沐贵妃好。

“你爹知道,肯定要怪上我。”镇国公夫人紧紧抱着她的心肝肉,眼不敢眨就怕泪滚落,哽着声道:“娘庆幸从未放纵过你。”

“女儿多谢娘。”段冉怡在记忆里寻找那人,只可惜仅有他幼时圆乎乎的模样。她故作轻松,问起:“娘,您近年见过太子吗?”

“去年十月里在护国寺见过。”

“俊吗?”

镇国公夫人微扬起首,轻轻眨了眨眼,泪意消退,回答女儿:“俊,太子相貌肖舅…”

“二舅?”

沐二那张脸…镇国公夫人笑了:“不是,似他小舅。”

段冉怡弯唇,玩笑:“那女儿就放心了。沐二舅的脸尽得岁月厚爱,二十年不见有变,我是真磨不过。”

“哈哈…”

母女笑成一团,低沉的气氛消解。没几日,皇帝下诏废后。段励特地寻沐三吃了顿酒,回府与母亲、妹妹细说个中缘由。

听完,镇国公夫人叹气:“皇后魔障了,胆子也忒大了!”

“可不是。竟敢勾连明亲王,将来路不明的女子送上龙榻,她这是在自掘坟墓。”段励冷嗤,镇国公府与靖边张氏早在张进在时就有结怨。

他祖父任宿边总兵那会,张进坐宿边布政使。两人政见多不合,祖父屡屡忍让,张进却自持寒门出身得寸进尺。镇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容他一时。几十年过去了,靖边张家终于把路走绝了。

段冉怡微笑:“张氏…何必呢?”

室内静默一时,镇国公夫人再叹:“是啊,都是中宫了,何必呢?”

夜深时,段冉怡躺在床上,闭目想着以后。镇国公府、沐宁侯府、孟安侯府早已封无可封,因此自建国以来一直坚守正统,少有结党。可辅国公府…她睁开眼睛,望着黑暗。

南塑动乱,皇帝大伤。这时将她赐婚给太子,无疑是在稳局势。太子的外家沐宁侯府,功高但没兵权了。她父在悠然山已经待了五年之久,等太子坐稳朝堂时,西北正好当换帅。

皇帝的算盘…打得一直精妙。

她呢?段冉怡苦笑,她不谦虚,自个容颜确实姣好,可奈何年岁上不占优。太子三十风华正茂时,她三十有一,脱离青春颜色渐衰,还能留得住恩宠吗?思虑良久,嘴里乏味,不为难己身了。

既留不住恩宠,那就求君臣相得夫妻…相敬如宾吧。

之后数日,形势是瞬息万变。孟元山被剿…邵关邵氏被抄…济阳盛家遭劫…沐二舅押一众劫犯抵京…冠家异族…樊仲族人返京…

“妹妹,皇上大好了。”

段冉怡看着长兄,心里突突的,想问是大好了还是一切动乱快结束了?只话到嘴边,她打住了。无论皇上龙体如何,她跟太子的婚事都是毁不得的。

父亲的家书也到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段家敬从。她静心备嫁,可四月初二的早朝却降两霹雳。太和殿混乱,玦王弑君。蒙古铁骑压境,西北迎战。

突闻消息,镇国公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娘…”段冉怡抱住瘫软下的母亲,挪到榻边。

段励紧握双拳,眼眶赤红,嘴上语调平稳:“现在打…是好事。蒙古内斗未彻底结束,兵强马壮仅是表象。倒是咱们大雍,正昌盛。”

“你爹是如愿了。”跟了段南真这么些年,镇国公夫人岂会不知他心思?悠然山是多少武将的梦,他要去她不拦。现在他领兵上阵守国门,她看家护老小等他归。“我没别的求,只望他平安。”

“会的。”段冉怡泪盈满眶。

镇国公夫人看着儿子,段励拱礼:“娘,我会盯紧西北军军饷。”

皇帝这回是真的伤重了,钦天监择了吉期,礼部和内务省上门。沐贵妃入主中宫后,段冉怡在自家后院见着了将要迎娶她的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如娘所言,太子隽秀,气韵不凡,周身全无浮躁,沉定优雅。

“臣女段冉怡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千岁。”

因着西北战事、父皇抱恙,封卓瑧下定之日也没着艳色,一袭墨锦衬得人更是矜贵。看着三步外的女子,他平静着有些无措的心,放柔了声道:“不必多礼。”

“谢殿下。”段冉怡起身,眉眼低垂。

今日封卓瑧来,一是想让她见见自己,二也是有事相告。他走近两步,凝视着…他的妻,抱歉道:“咱们的婚事不会大办,委屈你了。”

“臣女不委屈。”当下是什么情况,段冉怡清楚得很。大雍上下,团结一致对外敌。身为镇国公嫡女,将来的太子妃,她当作表率,拒绝奢华铺张,节省钱粮供应西北。况且,皇上还病卧龙榻。

封卓瑧保证:“虽不能大办,但孤会尽量亲力亲为。”

段冉怡福礼:“殿下心意,臣女明白。臣女谢殿下眷顾,也万望殿下以国事为重。国好…”顶着他的目光,嫣红爬上脸,“小家才会安宁美满。”

她的发黑麻麻的,瞧着似很柔软。封卓瑧浅笑,摘下挂在玉带上的龙珮,抓过她置于腰侧的手,将珮放于她掌中:“这是孤出生时,父皇命人雕琢的,现在予你。”

玉佩温凉,段冉怡依旧颔着首,抓着她的那只手很大,指腹并不细腻。对了,大哥说殿下有练内家功夫。眼睫轻颤,目光慢抬,看向他。

眼神对上,封卓瑧展颜笑之。

胜三月春色美,段冉怡欣赏着太子,心似被鹅毛抚弄。住东宫,她是太子妃。太子登基,她便是皇后。坐稳中宫,不参党争,若能长命过皇上,她就是尊贵至极的皇太后。

封卓瑧不知太子妃所想,见她收拢五指握住龙珮,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以后请多包容。”

只要不糊涂,她稳坐赢家。段冉怡微笑,福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是君,她是臣。君臣在上,后说夫妻。

建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八,太子大婚。大婚后,皇帝就在眼巴巴等着他的皇孙。一月两月过去,太子妃肚子没见动静,太子催起璟王。

璟王面红耳赤地望着他的好弟弟:“我才添了一闺女,您能容哥哥歇歇吗?”

“你家小四又非六嫂生的,六嫂已经歇了三年了。”封卓瑧打定了主意:“一会孤请江太医去璟王府给六嫂瞧瞧。父皇龙体这般,你总不能让孤才成婚就纳侧吧?再说镇国公还在西北阵前拼杀,孤现在纳侧不是寒他的心吗?”

对对,您说得在理。璟王都想撂挑子不干了:“您不觉得哥哥是个没儿子的命吗?”他府上四个小郡主了,个顶个漂亮可爱,要问自个现在最怕的是…脑中灵光一闪,回去废腰拼儿子也不是不可以。

封卓瑧观六哥面相:“你子孙宫很饱满。”

“借您吉言。”璟王凑近太子,觍着脸:“您给句话,我立马回府努力。”

“什么话?”封卓瑧不解地看着他六哥。

璟王舔了舔唇,小心道:“不和亲。”

封卓瑧蹙眉,沉声道:“自康德长公主后,大雍不会再派公主和亲。”

“成。”他不怕他的小郡主嫁得不好,就怕嫁到他伸手够不着的地儿,不能护佑她们。

建和二十八年春暖,蒙古军仍没能攻破悠然山,占不到好便想退回草原休养。可段南真怎会让,他粮草充足,三十万西北军士气强盛,硬是拖着蒙古军打。过了夏秋,蒙古被逼入绝境,破釜沉舟,扑杀硬攻。

悠然山战鼓雷鸣,千军万马白刃相接。烽火连天,腥风血雨。蒙古不敌,段南真乘胜追击,这回他没再半途放过。

捷报抵京,正当三月。蒙古投降,太子妃喜极而泣。举国欢庆时,她再提为太子纳侧事。

封卓瑧头疼:“父皇龙体一日不抵一日,孤暂时不想纳侧。”翻身覆上妻子,细看她神色,“江老大夫说你身子很好。”

被压着的段冉怡,纤柔的手探进他的寝衣,愁眉苦恼道:“嗯,但就是怀不上呢。”

是吗?封卓瑧盯着妻子,拇指轻摩她的粉颊:“孤怎觉得你想坐享其成?”不然也不会总惦记着给他纳侧,借别人肚子绵延子嗣。

心一紧,段冉怡面上伤情:“您这样质疑妾身,妾身可不依。”说着便凑首上去亲吻她的太子殿下,“现在就给您生。”不纳就不纳吧,趁着太子年轻,她多多享用,也挺美。

尽骗人。封卓瑧攫住她的唇,长驱直入。

乾雍殿,消瘦了许多的皇帝,揽着皇后躺在龙床上,在编排:“朕有点后悔给小八娶个年长的媳妇了。段南真那狐狸的闺女,精着呢,与小八成亲一年余了,不着急自己肚子,倒挺热衷给自个寻姐妹。”

皇后笑着,指抚过皇上的眉:“他们年岁尚小,不着急。”

“知道你心思。若非朕身子不好,你是不会同意小八未满二十就娶亲的。”皇帝叹气:“也不晓得小六媳妇这回能不能争气一次?”

“臣妾看过了,婉宁肚子尖尖的,同臣妾怀瑧哥儿时一样一样。您就等着抱皇孙吧。”皇后也盼着璟王妃能得男。江老大夫给了明话,皇上撑不了多久了。

“但愿吧。”皇帝还是忍不住要说太子:“你且瞧着,小八跟他媳妇有的耗。”知子莫若父,他会不知那小子心思。“段冉怡若是个拎不清的,她就是想给小八生子,小八都未必容。”

皇后心里清楚:“还不是您眼神明亮,给他挑了个最好的。”

皇帝确实高看段冉怡,嘴角带笑:“朕再留意些日子,要小八还拿不住媳妇,便教教他什么是恩威并施。”

“好…”皇后轻拍皇上的肩:“时候不早了,您也歇息。明天臣妾让小十过来陪您,您先看着您小儿子解解馋。”

六月,西北军班师回朝。太子见着了他岳父。段南真恭敬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封卓瑧亲扶:“这些年劳累您了。”

“臣不敢,能为大雍为皇上为百姓守悠然山,是臣之幸。上得悠然山,拒敌千里,臣此生也无憾了。”段南真没想到一走几年,京里竟大变。冠家,完颜氏?

他不以为金匪被蒙古屠尽,但也没想到一支完颜氏竟潜藏大雍如此深。万幸…万幸皇上警觉,没让冠家得逞,不然大雍将生灵涂炭。

“父皇在等您,您随孤一道进宫。”

“是。”段南真心境复杂。皇上要还好好的,他此次回京少不得要摆个脸色做做样子,可现在却是不能了。

今日,太子妃也在乾雍殿,见到鬓边已生银丝的父亲,她强忍眼泪,心中哽塞。终于回来了,她的父终于回朝了。

“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段南真叩首:“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请太子妃安!”

段冉怡侧身,避过礼。半躺着的皇帝,笑着抬手:“朕这次不能亲扶你了,快起来。”

“皇上…”段南真未起,红着目道:“臣让皇上久等了,臣有罪。”

“歼敌十数万,朕没白等。”皇帝高兴:“起来。”

封卓瑧瞥了一眼太子妃,上前搀扶。段南真顺势起身,然后抬首看向太子妃:“您大婚,臣不在。现在虽晚,但臣还是想敬份礼,祝太子殿下与您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父亲。”段冉怡含泪微笑:“您能凯旋,女儿别无所求了。”

这话皇上不爱听:“朕与镇国公等着抱孙。”

皇后忍俊不禁,用力握了握皇上的手。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封卓瑧笑看着太子妃。段冉怡福礼:“儿臣知错,父皇息怒。”段南真也听出话音了,清了清嗓子:“皇上,蒙古乞颜悍部派了公主和…”

“宗室里那么些人,随便择个配。”皇帝不耐:“都战败了,他们没份儿挑三拣四。”

人家明显是冲着新君来的,段冉怡垂着首。

“若是不满意,那就进朕后宫。”皇帝嗤笑,他现在最烦异族:“朕不介意陵寝里多件殉葬。”

“您不可胡言。”皇后捂他的嘴。段南真跪到地:“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拉下皇后的手:“朕没胡言,”看向太子,“一个异族,绝不可以入你后宫。”

封卓瑧拱礼:“儿臣遵旨。”

“儿臣明白。”段冉怡福礼。又叙了一会话,她亲送父亲出宫。一路上,父女无多言。直至看到宫门,段南真才停下脚步:“你过得好吗?”

“女儿很好,太子待女儿也很好。”段冉怡笑眼凝视她见老的父亲:“父亲保重。”我不会让您让镇国公府难做。

段南真看着闺女,他走时,她尚未及笄。现在,他的娇儿都为人妇了。

“顾好自己。爹再守悠然山两年,便上交兵权回京。”

“女儿会的,爹珍重。”

六月二十六,璟王妃疼了一夜,诞下一子,六斤二两。皇帝、皇后大喜,一重重的赏赐送往璟王府。太子松了一口气,太子妃再张罗着给太子纳侧。只不等择定好人选,皇帝病重。

八月初二寅时,建和皇帝离世,国之大痛。王公大臣哭灵,百姓哀伤。紧接着太子登基,扶龙棺入皇陵。十月,皇太后病倒。获封皇后的段冉怡侍疾。

皇太后一病就是近半年,段冉怡日日伺候在旁,撵都撵不走。

“哀家这是心病,过阵子心开了便好了。您也顾着些皇帝。他昨日来看你那眼神,幽怨得很。”

段冉怡净了手,接过宫人端来的药膳:“母后肯定看错了。您凤体违和,有儿臣盯着,皇上才能安心理国事。”

皇太后吃着药膳,笑瞅着儿媳:“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怎么过下去?段冉怡心里也堵。跟皇上提选秀,皇上回她说要给先帝守孝三年。这话还在耳边荡,那人就压着她这样那样。她近日只要宿在坤宁宫,就没睡过整觉。

她也是瞧明白了,皇上在跟她耗。

耗吧,她倒要看看三年后中宫无所出,他还有什么借口阻拦选秀?

正承元年冬,封卓瑧跟皇后说:“崇青舅舅家的蜜果都会喂鸡了。”

“惜墨小哥儿呢?”段冉怡给皇帝更衣。

“惜墨拆了他娘亲的鲁班锁。崇青舅舅请工部做了一些小玩意。朕瞧着挺好,也留了一套,准备给咱们孩子玩。”

段冉怡低着头,眼泪珠子往下掉:“臣妾让皇上失望了。”

一个被窝拱了三年了,封卓瑧早悟透皇后了,抬手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嘬了两口:“不要愧疚,朕会心疼。”皇后不诞子,他就夜夜宿在坤宁宫。一年两年的,她不会置己身于风口浪尖。

看着皇上眼中隐含的笑意,段冉怡只觉浑身都不好。一夜热烈,次日她又是腰酸背疼。

慈宁宫免了安,也没人给中宫晨昏定省,段冉怡摊在床上睡到中午才起身。

日复一日地僵持着,皇上不查坤宁宫也不查皇后身边人,只让太医院隔日给皇后请平安脉。

正承二年六月,云崇青卸任顺天府尹,代君巡查边陲。八月,辅国公韩斐然得女,皇帝眼红:“皇后,你说朕几时能抱上闺女?”

段冉怡哀婉:“是臣妾没用,”滑跪到地上,“臣妾求皇上了,选秀吧。”

皇帝歪在榻上,没拒绝:“那一切就有劳皇后了。”

闻言,段冉怡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竟泛起一丝酸涩,立马压下:“皇上放心,臣妾会善待各宫妹妹的。”

还没选呢,就各宫妹妹了?皇帝伸手拉起他的爱妻:“朕也请皇后放心,即便六宫佳丽三千,你始终是朕心头最爱。”

右眼皮跳动了下,段冉怡露欣喜:“臣妾谢皇上厚爱。”

确实厚爱。

选秀大张旗鼓,进到殿选的足三百秀女。皇帝只点了七,之后仍日日宿在坤宁宫,似完全忘了后宫多了七位妃嫔。

正承四年,镇国公夫人进宫,看着面色红润的女儿,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皇上昨个早朝后留国公爷说话了。”

段冉怡凝眉:“京里又有哪家添丁了?”她要做贤后,可现如今她这皇后在外的名声可不太好。独占恩宠,数年无出。

“工部尚书添孙了。”镇国公夫人,目光落在女儿喝的茶上:“皇上…还没临幸那几位吗?”

段冉怡鼓着嘴,有些气:“没。”她不就是想清清静静地做个好妻子吗?

“咱们段家要出个妖后了。”镇国公夫人叹声,皇上就是有意的。

妖后…段冉怡最怕听这两字:“您不能请沐宁侯夫人帮着劝劝皇上吗?”

“那您怎么不去求求太后娘娘?”镇国公夫人心想,沐宁侯府才不会去劝。建和二十六年那场大清洗,有眼的都看清了,当今的手段比起先帝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帝又是那般去的,皇上的心早硬比磐石。沐宁侯府向来懂分寸,朝纲一稳,沐宁侯便告老了。

皇上允了他外祖告老,立马调了沐晨瑾去北陵守在悠然山后方。之后国公爷交了西北军兵权,皇上让席税虬上悠然山练兵。一重重的,蒙古投降了又如何,西北仍密不透风。

段冉怡垂目:“母后从不催皇上…”也不催她,就守在旁嗑着边果看戏。

当晚,皇帝回坤宁宫,见皇后两眼红肿,饶有兴致地凑近细观:“被你娘教训了?”

“皇上说什么呢?”段冉怡抬手给他揉肩:“臣妾母亲懂理法知尊卑,可不敢教训臣妾。”

将人摁倒在榻上,皇帝趴在皇后身,放松颈肩,享受着她的揉捏:“那你怎么哭了?”

段冉怡抽了下鼻,指下用力:“臣妾要被冠以妖后之名了。”

封卓瑧嘴角微扬立马又落下,冷脸抬起头,沉声问:“谁告于你的?”

一见他这样,段冉怡哪还敢提及谁:“不是吗?皇上读史,该懂的。”

“朕不懂。”封卓瑧唇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朕只知道朕喜欢怡姐姐。”

心都跟着颤,段冉怡暗骂,这个妖孽!深吸一气,加大捏肩的力道,她要疼死他。

封卓瑧吃疼,一口咬上妻子的耳,嘟囔道:“你故意的。”

“臣妾没有。”段冉怡手下放轻:“这个力道呢?”

“正好。”

正承六年,皇帝主动问起选秀之事,段冉怡已经受够后宫那七怨妇了,干脆抱病。她这一抱病,宫外风声就吹起来了。正承六年年底,终有大臣谏言皇上为江山社稷想当雨露均沾。

皇帝嘴上应着,但依旧如故,日日宿在坤宁宫。次年三月,皇后有喜,十一月二十午时诞下一子,名封越秦。

同年,巡查完边陲的云崇青上书,提边境商贸。

作者有话说:

推作者君新文《路人甲,强惨还带点憨》,二月二号开文。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在文中,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

辛珊思穿来时,头号女配正撺掇着她去抢亲。

抢谁?

抢江湖第一女霸王遗花宫宫主看上的郎君。

辛珊思兴奋站起:“快…帮我解开锁链。”

锁链一解开,她撒腿狂奔,誓要远离头号女配这个疯子。

可……谁能告诉她,书里都没女疯子抢亲这回事,她怎就赶上了?

不但赶上了,还阴差阳错把某郎君给糟蹋了……

糟蹋了还不够……她竟然还有喜了……

有喜了还不够……某郎君不是个小白脸吗?咋一翻身就成了百草堂黎上?

文中,黎上此人,多智近妖,表象俊美无俦温文尔雅,实则乖张凉薄心眼极小。他师父就是他杀的。

完了,辛珊思两手抱着大肚,两眼望着茫茫前路,仿佛已经看到阎王长啥鬼样了。

大智若愚女主&多智近妖男主